嫂嫂。
嫂嫂是什么意思?
哥哥妻子的那个嫂嫂吗?
沈令仪是她的嫂嫂?哥哥未过门的夫人?
开什么玩笑?!
如果是这样,月芙一直以来,阻止的都是什么?妨碍的都是什么?
难不成,她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
“嫂嫂?”月芙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重复谢桢的话,“哥哥,你在说什么?沈家娘子与你有关系吗?我怎么,一次都没听你说起过?”
不知何时,少女的脸上,褪去所有血色,小脸惨白。
谢桢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面上染上愧色。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眉眼。眼中,流露出一抹温和的光芒。
事发突然,他吓到阿芙了。
“我早说过,阿芙该离我远些,我有许多事,不曾与阿芙讲。”谢桢道。
他与沈令仪毫无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可月芙必须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在月芙眼里,他只会是到了年岁,如一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一样,安排了自己的未来。
不然,他怕护不住她。
“此前公务繁忙,一直不曾与阿芙介。”谢桢定了定神,向月芙浅笑,“我与沈家娘子,是昭德九年春三月,圣上亲赐的婚,婚期早早定下,就在入冬之后。”
“沈娘子,可是如此?”他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感激地看了谢桢一眼,配合着朝月芙点了点头:“是,早听说谢学士有个极疼爱的妹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心里记挂着事,随意闲聊几句,下定决心,话锋一转:“二位……我本与闺中密友约好,同来白云宫进香。我想着时候尚早,便让车夫先行折返。谁料她竟临时失约,倒教我孤身困于此处,进退不得。”
“不知二位可愿行个方便,借贵府马车一用。容我先回府中,再遣车还返,定不误二位行程。”
沈令仪说得真诚,但无论怎么掩饰,都藏不住话语中的急切。
月芙想,她应该是打算在被抓住前,逃到另一个地方去。
如果此地只有她一个人,月芙一定欣然同意,送沈令仪离开,甚至愿意留下为她打掩护。
可如今在这儿的,不止月芙一个人。
哥哥和她在一起。
谢桢自与月芙重逢的第一天起,便无时无刻不强调礼法。哪怕月芙是他妹妹,多数时候,也要被教育一番男女授受不亲,需要遵循体统。
大翌风气开放,男女婚前见面是常有的事。但马车上配有家徽,车厢狭小,又可能防止私密物品,私家的车轿,并不适合借与外人。
就连月芙,也要先发制人,赖着不走,才在谢桢一脸无奈的默许下,得以同车共乘。
为什么沈令仪能这样落落大方,正大光明地提出想要借车的要求?
因为她是女主角,所以只要她想,男二就会答应?
月芙本该抢在谢桢之前,果断开口,用礼法教条把沈令仪拒之门外。
可想到原作剧情,想到沈令仪过去、现在、未来的遭遇,她的耳畔便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同意的话,月芙都说不出口。
“无妨。”末了,清润的声音打断月芙的思绪。
谢桢抬了抬手,示意沈令仪不必担心:“此地与城中尚远,娘子独自一人,确实不便。李嬷嬷年纪大,赶不得远路,春和,你亲自驾车,务必确保沈娘子回府,不得有误。”
能让月芙纠结半天的事,在他的三言两语间有了定论。沈令仪的请求,与月芙费尽心思的胡搅蛮缠相比,轻松得不可思议。
“哥哥?”月芙下意识想要抗议,“这不合规矩吧?”
或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谢月芙对兄长占有欲,又或许是那个被迫看完狗血火葬场文,对谢桢命运感到不公的现代月芙的心思作祟。
月芙端起疑惑的表情,扯了扯哥哥的衣袖,表情懵懂又天真:“阿兄,我记得……按照大翌的礼制,男女成婚前,应当减少见面的次数。”
“如今巧遇沈姐姐,是缘分,只要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但将马车借给她,送她回家,马车停在沈府门口,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哥哥在婚前见了沈姐姐,会不会,对你产生影响?”
连月芙自己都觉得,她如今的这张嘴脸,太难看了。
她的提议,是在堵沈令仪的逃生路线,与狗血小说里见不得人好,煽风点火的恶毒女配没啥区别。
不过,反正,哥哥不会答应的。
因为谢桢喜欢沈令仪,有施以援手的机会,绝不会放过。
而月芙毫无理由,也毫无立场阻止这件事。那份将她与谢桢连接在一起的,存藏于血脉中的红线,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
月芙白着一张脸,讪讪出谋划策:“依我看,不如我去为沈姐姐叫一辆马车,送她出去便可,何须让春和去送,落人口实……”
谢桢温和了眉眼,打断月芙的话:“阿芙,莫要这么说。”
“为人者应时权变,世上虽有礼法,可礼法之外,亦有情理。”
谢桢的身形逆着光,月芙有些看不太清,只能听见他耐心十足的声音,响在耳畔,像是在与她解释。
“如今沈娘子蒙难,有求与我,出手相助,才是为人之道。”
说来说去,月芙那几句不轻不重的抗议,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起到半分的作用。
“只是为人之道吗?”兴许是虚荣作祟,越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月芙就越不想简简单单认输。
她扬起小脸,仿佛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笑道:“我看,是哥哥喜欢沈姐姐,喜欢得不得了,才会为她让步吧?”
谢桢脸上的微笑,凝滞一瞬。
沈令仪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她很快回神,朝谢桢使了个眼色,急急行礼:“多谢郎君体谅,小女感激不尽,先告辞了。”
话说完,跟上春和,头也不回离开,像是后面有东西在追她。
沈令仪……连春和都认识了……看来,她与谢桢见面的次数,绝对不止书中所写公开场合的那一次。
月芙望着沈令仪离开的背影,忽而感觉一阵讽刺。
哥哥与沈令仪订婚的时间,是昭德九年,春三月。
月芙想起一切,奔赴京城的时间,是夏六月。中间,整整隔了近百日的时光。
难怪这个世界能放任她想起一切,像个初生牛犊般,逆着书中轨迹横冲直撞。
也难怪哥哥与她相处时,从来没有因为她搅乱他与心上人的好事而不悦。
从重逢相遇那一刻起,哥哥注定要娶沈令仪。月芙作为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从一开始,就无法改变既定结局。
“阿芙?”
“阿芙?”
月芙不知失神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谢桢的询问声,才勉强回神。
“怎么了?”他看上去很是担心,伏低身子,手搭在她的肩头。泛凉的呼吸,勾勒着月芙的耳廓,像一只小小的耳坠,将她拉回现实。
“从方才起,你便心不在焉,可是遇到麻烦?”谢桢紧张问道。
月芙张了张嘴,哑然失语,摇头道:“哥哥多虑了,我就是,才知道哥哥有了婚约。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哥哥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不满地瘪了瘪嘴,“害得我蒙在鼓里那么久,都没有及时恭喜哥哥。”
话虽如此,月芙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挠故事的进展?
谢桢似乎仍有些担心,又像是另有顾及,探手将月芙鬓边碎发拨至耳后,恋恋不舍地收回:“此事虽是圣人赐婚,但圣人不喜张扬,沈娘子也不愿提前被人知晓,故而不曾向陈郡传讯,也不曾告知月芙。”
“沈娘子说,她与友人相约在此,若是她离开后,友人姗姗来迟,恐怕会酿成误会。”他不再给月芙追问的机会,转移话题,“为兄在此稍等片刻。”
“我留下来陪哥哥。”月芙想也不想,道。
哪有什么友人啊,如果真有人来,也只可能是摄政王的人。谢桢留在此地解释,和树立活靶子有何区别?
谢桢的态度,却出离得坚决:“此事是我的决定,自然由我来解释,阿芙无需参与。”
“李嬷嬷,你带阿芙四处看看,别让她留在这儿。”他吩咐道。
李嬷嬷早早在一旁候着,见兄妹之间氛围不对,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存在。听到吩咐,方磨磨蹭蹭上前:“娘子,今日白云宫难得清闲,不如我们陪泥鳅去四处玩玩,免得再吓到其余人。”
谢桢的态度摆在这儿,月芙着实不好再说什么。
更何况,她也需要时间,想想未来该怎么办。
若是依照原作剧情,昭德九年冬的十月,哥哥会与女主成婚。而后,便是摄政王抢婚。
月芙该如何做,才能避开这个结局?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哥哥,报答哥哥一直以来,对她的关心爱护。
进入道宫后院后,月芙没有让李嬷嬷随身跟着,漫无目的地在道宫闲逛。
穿过月牙洞,似乎来到一个小院。山门虚掩,铜环凝固,檐角挑起飞云,高高得仿佛要刺破天际。
一名黄衣女道坐在院中石凳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月芙甫一现身,便静静转头,朝她看去。
她的视线仿佛一粒星子,将月芙整个人照亮无余。月芙没来由地心头发颤,正欲告罪退出。女道手执拂尘,轻轻一甩,抵至肩头。
“无量天尊。”她单手执礼,念了句道号。眉宇间,染上几分空明与了悟。
“小居士非此世之人,徒留此处,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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