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儿瞧见她,笑问可是今朝的亲说妥了。
“那瘸脚家的事儿不晓得,俺们家却要有桩欢喜事咧。”
大姐儿上前去问:“咱家甚么喜事?”
肖雪梅弄着玄虚,没言,只道:“二哥儿还没家来呐?”
大姐儿道:“天气转寒,铺子上本就忙。今儿又逢着县里的商户来拿货,更是忙得走不开。午间俺去与他送饭,他还教俺把手里存着的几条帕子一并给送去铺儿上,好让商户一兑儿收了。”
甜水镇这几年能愈发兴盛,却也不是没有缘由。
这头的许多民户养蚕缫丝,妇女哥儿的打小与这些东西打交道,个个儿手都巧得很。那蚕养得肥壮,丝质好,布匹也变着花样的织,甭看个小镇儿,实则布匹衣裳款式却新颖。
凡从甜水镇出去的布匹,在县里都卖得比旁的更好些。
城中的布匹商得了好,从前是坐在店中收镇子上送过去的布匹,这几年间都带了车马和人亲自前来扫货。
若不是从官道下来那截通往镇子的路不好走,恐怕镇上还能更热闹些。
肖雪梅应下声,道:“晓他累,晚上与他卧个鸡子补补。”
大姐儿答应了一声,前去米缸里取鸡蛋。
天擦了黑,二哥儿才从铺子那边家来,整个人疲累得都有些脱了魂儿,说话都不似平素那般响亮。
吃了夜饭,撂下碗筷:“明儿俺歇假,家里的活儿明日做,今朝要早些睡了。”
明朝歇假,肖雪梅心头一喜,连是拉住了二哥儿:“你且甭急回屋,娘与你说个好事儿。”
二哥儿使手帕擦了擦嘴:“甚好事?莫不是今朝的媒做成得了不少茶水钱,明日要买肉来吃?”
“馋嘴的哥儿,你要想吃肉了,等三哥儿家来的时候,一家子齐整娘拿了钱去买些回来便是。”
肖雪梅道:“俺说的这喜事可是咱家的。”
二哥儿却不觉他老娘闷着甚么好事,催道:“娘可勿要卖关子了,快快说了来听。”
“便是你小安哥,娘今朝都问清了,他还没相看人家咧!”
二哥儿收起手帕:“那又与俺们有甚么干系?”
“你大姐姐上半年就把婚事定下了,这些时月两家来往的也不差,明年一准儿事情能办成。”
肖雪梅捉着二哥儿的手拍道:“你不比你大姐姐小多少,娘日夜里可都愁着,手头上那些个人物,挑去选来也没个合心意的。恰这会儿你小安哥就从城里回了乡,可不是月公牵得线麽!”
二哥儿听得头一句便觉不好,仔细听下,果不是甚么好事。
他道:“娘要俺和小安哥相好?”
“欢喜罢?这大小子生得俊,个儿高高的身形又好,说话客气有礼不粗俗,娘满镇子寻都难寻着比这好的!要不是你崔姨还在世的时候与娘送了信物定了亲,大小子还未必答应。”
二哥儿眉毛一竖,觉老娘真是上了年纪愈发糊涂了,他径直道:“一张面皮子再好有甚么用,亏得娘还给人做媒好些年了。过日子俊是能当饭吃不成?要能够,俺家里哥儿姐儿三个,没一个丑的,怎不见顿顿吃肉?”
“他小安哥除却相貌,还有甚?娘问清他如今有多少产业,又有多少银钱积蓄了?他紧着间还不如俺们家大的老屋住,没得差事干,也没得父母长辈帮衬。你倒好,急冲冲地就要说与俺。”
二哥儿一张嘴伶俐得很,不歇气儿的道:“难不成要俺嫁过去反养着他,那将来有了孩子,也没得个长辈看顾,又得教俺辞去了外头的活儿全心照顾孩子丈夫?
若是那富裕人家,自也无妨,可偏都是贫寒寻常人户,少了一人在外挣钱,家里就少一分贴补,那日子该如何过?!”
“娘与外头的人浑说媒也便罢了,怎自家哥儿的亲事还糊涂不上心。”
“你这孩子,小安哪有你说得那般差?他是手艺人,学医许多年,有着能耐傍身咧。”
肖雪梅给二哥儿一顿突突的说,人都痴了瞬。她耐着性子道:“他如今才回来,要有差也慢慢来不是。先相看了定下,合得来那些再说嘛。”
“谁晓得他有几分本事,镇子上医馆就那么一间,想去坐堂的大夫多得很,他那年纪,人肯给他个医助的差事做都好得很,一月里三五钱银子,能养得起家?既是像你说得那样能耐,如何不等他工事安定下来了再说亲。”
肖雪梅一开始是打的这算盘,奈何教徐灶郎给激了一把,她便稳不住了:“那好男儿人人都长着眼睛盯着,你是等得,殊不知转个背儿的功夫就教人给抢了去。
这婚事有时候就跟押宝一个理儿,娘做媒这些年,看人不会差,你是娘的孩子,还能坑你不成。”
二哥儿拉下脸,哼了一声:“俺自来求稳,不押宝去赌富贵!这事儿俺不应,娘欢喜他做女婿,另找人去。”
说罢了,二哥儿气汹汹的就回了屋。
大姐儿看母子俩人说着说着就不对付起来,想是劝都没得空隙劝。
瞧二哥儿上了脾气,她连拉住还想追着去说的老娘:“二哥儿今儿累着了,娘缓缓罢。”
肖雪梅气得跺脚:“怎养了他这样个泼的。”
“大姐儿你说说,这亲事哪有十全十美的,要男子好,家境好,倘使样样出色,还能轮着俺们家,早给那些大户打着架抢走了!”
大姐儿给肖雪梅顺着背:“二哥儿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娘又不是不晓得。”
肖雪梅直喘气,紧盯了二哥儿屋子那头好一阵儿,到底是没冲去继续劝,想着等他睡一觉好生想想,明儿再与他说。
这事可没完。
隔日,一早,许家这头。
许安天不亮就起身下米熬了粥,待着米粥软糊,就着霉豆腐用了一碗。
今儿雨可算是停了,乌云散开,当是个晴日。他换了身平素不常穿,专是见客访友才拿出来的好衣裳,预备去镇上的医馆看看可有要招工的。
家里头现下已经能简单住人,短缺的等往后慢慢再一样一样添置,眼下没有旁的事情忙碌,当务之急还是先有个事儿做才成。
既是应了何家的婚约,虽成与不成还另说,但总不能事到头了才着急,虽他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怀春的情绪,但游手好闲成家的事情他实是做不来。
不管为成婚还是为自个儿,都得有事干有进项才好。
许安仔细想了,摆在自己跟前的就两条路,一是直接单干,挂了招牌接诊。
二一则,寻个医馆铺子坐堂。
单干固然是好的,最合他的想法。他离了府城,志向便是要支一间属于自个儿的医馆。
可眼下他才回镇子上,便是有阶帖是个正经大夫,但没有分毫口碑,病人医病寻常都找自己熟识的大夫看诊,要么就受人引荐,没人认他。
再来,他还年轻,医师往往是越年长越受人信赖,便是举旗走街串巷,下乡进村子去,轻易也没得人肯理会他。
大夫又不似旁的行当,能追着同人推销,谁欢喜教个大夫追着看病治疗的。弄不好生意没揽下,反还惹了人恼怒起龃龉。
其实肯下苦,便是开头难些,待着时间长了,总也能做起些口碑。
许安倒是不怕吃打通生意路的苦,只是眼下他手头紧,积蓄见了底儿,经不起久没得进项的日子。
初始上自己跑医攒熟客,必然是不挣钱的。
思来想去,时下最合宜的还是先寻个地儿坐堂,月里拿一份稳定的工钱,攒上一攒教手里松缓些。
另坐堂好好干的话,也是能慢慢教人看个熟脸的,经营起些口碑以后再单干也无不可。
其实坐堂是很多大夫都乐意的差事,只不过要想寻个好地儿谋工,却并不容易。还是那句话,你有口碑有人脉,人家掌柜自开丰厚的报酬央着你去,可若反之,你求着去的,人家便会几番严厉考教来看你的本事。
要没得门槛设限,那不人人都去坐堂了,风吹不着雨淋不了的,旱涝保收,若非那般十分不爱受人管制的,谁肯风里来雨里去的做走医。
寻差不易,但许安对于寻个坐堂大夫的活儿,多少还是有些信心在身上。
想定以后,许安便要出门。
刚且到小院儿前启开门,迎面就与隔壁的徐灶郎撞上。
“徐夫郎这样早?”
徐灶郎见着许安,一改昨儿仰着下巴的傲模样,笑得多是亲近,张口就是一句赞:
“小许,你可当真是神了!
昨儿从你这头拿了方子,俺立就教渠哥儿上药铺里抓了药,夜里煎来用了一回,俺晚上卧在榻上舒坦多了,今儿醒来半点不觉身子虚,精神多好!”
许安想起昨儿与徐灶郎写药方的事,他肯试他说的药,倒教他欣慰。
“见了效便是好事。”
徐灶郎实在感激得紧,不怪他一早就过来谢许安。
需知往回一赶着阴雨天气,他身子就像是积了淤水在皮肉血管里似的,浑身那教一个不得劲儿。
坐不是,站不是,躺着也不快活,只有紧着把药用来吃了才能稍松些。要不得不吃,夜里头就能听那一晚的雨,簌簌打在瓦上的声响。
可那药吃了,隔日起来,整个人又没精打采的,脑子昏沉,手脚软得像面条,睡还给睡累了似的,磨人得很。
昨夜他就停了平时常吃的药,将信将疑的依着许安的药给用了,夜间身子也跟用老药一般,松缓了骨头身子痛,他一夜好睡。
最妙的还是早间起来,全然睡了个饱足,眼睛明亮得似雨过天晴一般,精神气头多好。
徐灶郎欢喜得不成,和渠哥儿说了一早上,用了饭,提了一篮果子就来和许安反馈结果。
许安见着徐灶郎两眼发亮,面色红润,确是气色看着比昨日好了许多,他也身受些感染,面上带了笑。
“若是内外兼修,当得更好的效果。夫郎可使艾草煮水来熏洗膝腿,夜间睡时,尤注重膝头的保暖。”
徐灶郎认真听着,连点头应承。
许安瞧他肯听,也乐得多跟他唠几句:“敢问夫郎是何营生?素日间使冷水可多?”
“俺是灶人,不瞒小许你说,俺儿时学这手艺下过许多苦功夫,数九寒天里,照样也得双手泡在冷水里洗菜。后头学艺成了,四处给人做席,忙起来的时候哪管冷水热水的。”
许安自是知晓认真学手艺的人少不得吃苦,他道:“想就是从前生了病根儿,年轻力强的时候不碍事,年长起来,又还操劳着,难免积劳成疾。夫郎如今有了病症在身,还得多麻烦些忌讳着使冷水。身子需得悉心保养起来,病症才好得快。”
“时今还没到不能治的地步,就当重视,他日要到了不能治的时候,说什麽都晚了。”
徐灶郎一连嗳了两声,愈发觉许安这小郎君不单有医术,性儿好,人也不错。
他往后绝计是不去鲁家应症那医馆了,就教许安给她瞧。
如此,他把果儿篮塞进许安怀里头,连又取出包好的红包:“辛劳你往后为俺这症费心咧小许,昨儿个从乡里家来,身子累得很走得急,拿了你的方子都没得好生谢你。”
许安虽是差钱,却也连将红包推了回去。
隔了一堵墙的邻里,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融洽相处便低过千金了。他也不过是看人身子不爽利,随口说的建议,没想借此要好。
“夫郎无需客气,邻里间往后相互照应是应当的,等哪日若身子不痛快真要请大夫寻着我了,再是使钱银也不急。”
徐灶郎却坚持给,他一向惯了拿钱银交易,怕许安不拿往后自己也不好麻烦人:“与人办事哪有不受好的,是你同俺在客气咧。”
许安仍也不拿,一厢来回推拒后,还是他想着一事:“这么着,听得徐夫郎是灶人,可劳请你帮我一回?”
“我前两日才回的镇子,老屋破败不堪,辛苦了亲戚前来帮我劳累一场。想着得空得请他们用一餐,奈何我实在不擅汤水菜饭,不知徐夫郎能不能帮我烧一桌儿菜来宴客?”
许安也是不晓得徐灶郎在镇子上的名头,要不得怕也不好开这口来做人情置换。
谁想徐灶郎听罢,眼儿一亮,竟是半点谱也没摆,一口便答应了下来:“这有甚,且与我提前说个日子,俺一准儿来!”
徐灶郎心头想,他使他擅的来帮俺,俺使俺的长处又回帮他,可不正好。
两人喜说了一阵儿,徐灶郎闻许安要出门去看寻差事,这才没紧着说谈。
却也因说得高兴,渠哥儿闻着声音从院里出来,他偏过脑袋插了两句话,同许安说镇上现今拢共一间医馆两家药铺。
“你若要寻坐堂大夫的差,往前独鲁家应症招揽大夫。不过昨儿俺去拿药,听着甄家药铺说也要请大夫到铺子上坐堂,往后不单只卖药了。
两处都能瞧瞧去,比对一番谁家的待遇更好。”
许安连做礼谢了渠哥儿,这倒是与了他好消息。
他顺路说先去鲁家应症,这间医馆他还有印象。
儿时他还没有去府城学医的时候就支起来了,他爹还在里头坐过堂。
只他爹最是怕拘束不过的,在医馆待了一年就坐不住了,后自个儿在乡里走医。
许安照着记忆里的位置过去,谁想竟撞见的是间米粮铺,一问,才晓得鲁家应症搬到新街去了。
他辗转过去,老远就在新街望见了招牌,宽敞的医馆,光是前铺的问诊堂就有寻常两间铺面那样大,倒不愧是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医馆。
此时馆内坐堂的大夫足有三位,还别说助手、药童这些了。
若非招牌没变,哪里还认得出是从前守着一间拥挤的小铺儿,医馆上下拢共才三个人的鲁家应症。
许安直身进去,没扰大夫,寻见个闲着的助手,客气问询:“敢问贵馆可还招大夫?”
话音落,三个坐堂的大夫,有俩都抬眼儿瞅向了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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