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行,一者是为主公贺喜,二者为主公悲哀——他们先前奉命省清点文书,到现在已经理出了大致脉络,可以向新官上任的林侍中展示他新到手的这个二手朝廷——破烂流丢的朝廷。
“六部四品以上官吏,缺额在六成;地方汇报的文书,短缺在两年以上。”面貌清癯的杜如晦平静道:“各处税赋详细账目,无法计算,当然,这也只是粗略判断;中书省名录残缺不全,不少档案被虫蛀水沁,难以分辨,只能仓促上报……这是臣筹备不周的过失。”
这大概是在安慰上司;但林玖丝毫不感到安慰,他只是揉捏抽搐的额头,觉得刚刚生出的一点喜悦,已在顷刻间消弭无踪,只余无奈的胀痛。
“好吧,然后呢?”
“依照朝廷的旧制,洛阳城最多只能容纳五十万人;但去年开春以来,为营建楼台、殿阁,大举征发徭役,仅以圣旨调入京中的民夫、织工,累计就在五万以上。”房玄龄也道:“至于详细数目,亦无法计算。”
他停了一停,又道:“至于府库的储备……一时也难说。”
这是房、杜二人匆忙而来,顾不得客套恭维,也真正要强调的重点。洛阳城的规格是按五十万人修建的,道路、房屋、粮仓,都没有太多的冗余;而今一口气调来五万以上壮年男女,其他还可以敷衍,但粮食还够不够吃?京城脚下粮食不够,立刻就要搞出大事
问题的关键,在于搞懂关键的问题。但一如杜如晦所言,在高氏历代任君之惊世智慧统治下,官僚系统早已崩溃,凑不出人手调查京中人口;而房玄龄同时指出,京城府库的账目也是一片稀烂,不能察知具体。也就是说,他们既不知道支出,也不知道收入,等于摊手坐在一座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上,恐惧何可言喻?
林玖又开始揉额头了,房玄龄道:“大致而言,京师粮库的存粮,恐怕……”
“只能支撑一个月不到。”
“诶?”
房玄龄一脸迷惑,林玖则继续继续扶额——估计人口与粮食,对于中古时代是一套浩大工程,对于现代世界却不算什么;无人机每夜盘旋上空,热成像仪与x光时刻扫描,可以相当精准的测算出数字……触目惊心的数字。
“洛阳总人口在三十八万人左右。”林玖读出公屏上的数字:“如果再计算饲养的马匹、牛羊,一日的消费就在五万担。府库只能支撑二十来天……”
他停了一停,忽然又道:
“三十天。”
房玄龄一呆:“什么?”
话音未落,原本僻静的房外忽的一声巨响,震得几案上的笔墨都在当啷乱动,虽然遥遥相隔,威力仍然可观;房、杜一时失色,几乎要惊得站起!
“啊。”林玖慢吞吞道:“不必紧张,只是一点小小的波折而已……”
虽然朝会上众位公卿一致赞成,一致通过,但平白要让宗室们乖乖进宫,当然也不容易;宫变的风声早就传遍内外,靠圣旨恐怕没法骗来多少二傻子。所以,你必须得时刻用真理说服人,而紧急小组就为林玖准备了最有说服力的真理:临时改装后,加入大量铝镁合金部件的氢电池;它理论上仍然可以被归为“民用”,但剧烈燃烧的氢气,再搭配上活泼金属么……
轰!
“现在我们有三十五天存粮了。”林玖道。
这又能怪谁呢?圣旨上说得很清楚,如果拒不入宫侍疾,就是目无君父,就是不忠不孝,就是勿谓言之不预,可以由钦差自便处置——考虑到钦差就是高思远亲任,处置效果如何,当然是林玖不太能深思的了。
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人被“言之不预”,那不但能杀鸡儆猴,还能腾出足够多的粮食,堪称双赢——不过,高思远的动作似乎太猛烈,赢得太多、太频繁了,赢得让都人有些目不暇接:
“啊,这下我们突破四十天大关了。”
“看来五十天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有两个月的话——”
林玖停住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对面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房、杜二位居然额头生汗、面色微变,俨然坐立不安了!
他迷惑道:“你们怎么了?”
房玄龄:?
杜如晦:?
两人都瞪大双眼,不觉露出古怪之至的神色:
不是,你没有听到吗?
为了防止高思远忽然发癫搞出大事,林玖挑的是一间很靠近宫城边缘的房间。仅仅百尺之隔,就是赏赐给王公贵胄的府邸。所以外面的动静,很容易就能传到这小小密室当中。一开始是轰隆爆炸,此起彼伏,到了现在,则是模糊不清,发狂一样的尖叫,近乎破音的嘶吼。
宫城毕竟太大,总有漏网之鱼能够逃脱;虽然依旧含混朦胧,但无数凄厉恐怖的哀嚎喊叫,已经萦绕左右,刺耳难受之至。即使以房杜的城府,一时也微有失态。
不过,令人身心不适的嚎叫,当然不能逃脱安处的监控。所以,现在林玖耳边响起的,其实是一片婉转之嘤嘤鸟叫,以及起伏的童声bgm:
【太阳当空照,鸟儿对我笑!】
所以,林玖也是真有些没法理解。他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也没炸到隔壁吧,怎么了?
同样只能听到bgm的弹幕也很迷惑:
【是啊,露出这种表情干嘛?】
房玄龄、杜如晦:…………
两人的面目终于变化,由茫然而渐渐转为惊愕,由惊愕再渐渐转为震悚——他们仔细看了一回自己的主君,没有差错,看到的还是一脸平淡、镇定、俨然并无所谓的林侍中。
难道史书所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君风范,就是这个模样么?
汉高祖为项王召入鸿门宴,项庄舞剑,安危只在旦夕,仍能谈笑自若,浑若无事;两人先前读史书至此,还总以为是太史公的虚构,纯纯吹捧而已。而如今亲眼目睹,才知道超世之杰,迥非庸俗可以预料;孟子所言,“动心忍性”,居然当真显现于前了!
与如此平静泰然,喜怒不形于色的高贵品质相比,他们先前的错愕失态,不是过于浅薄软弱,不能担当了么?
一念及此,房、杜二人,也难免生出了点相形见绌的惭愧!
见贤思齐焉,两人同时直起身,郑重神色,调整姿态,顷刻抹除了方才才一切软弱的迹象——此时还不鲜明态度,岂不是要在主君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小来?
“没有。”他们异口同声道:“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玖:?
·
“所以。”林玖茫然在直播中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安处彬彬有礼道:【根据直播规范的要求,我无法提供更多消息】
“原来是你!!”
·
发火也没有用,安处的规矩绝不容挑衅。无论林玖怎么发脾气,弹幕里怎么刷问号,安处亦坚定不移,不会退让半步。林玖在心中怒骂片刻,也只有悻悻作罢,将精力放在正事上。
他检查了刚刚的数字,简单相加,得出结论:
“仅仅清点京城附近宗室们隐匿的财物,就能把存粮拉到两个月以上……如果扩充到伊、洛及平原,收获大概还会更丰富。所以你们看,问题其实不是很大的。”
“是。”对于这样琐碎事项,最能娴熟于心的,当然还是房玄龄;但他犹豫片刻,徐徐开口:“不过,清点的手段,是不是要稍作考虑?对待宗室,也未必就要……就要惊动广平王。”
广平王的心思大家都知道,换个世界观属于看一眼亲戚能干出写轮眼的;让他来负责“召集”、“清理”,和复活秦始皇来处理胡亥有什么区别?
喔不对,祖龙在暴虐上的经验还未必有人家丰富哈,后辈不必不如前!
林玖抬了抬眉:
“先生要替贵戚说情么?我记得先生流落洛阳时,在高家手里可吃过不少苦头。”
“事关大局,岂能意气用事?”房玄龄字斟句酌:“宗室们地位太高,料理之时,还是应该区分。”
总不能一口气全部轰了吧?
“可是。”林玖指出:“先生自己就曾评价过,当今宗室几乎无一可取。”
房、杜两位愿意跟着林玖干这提脑袋的买卖,倒也不是全出于感激,更有对时势严谨的考量。其中重要的判断,就是认为高家秀木不可雕也,朝廷气数摇摇欲坠;他们同心协力干上一干,未必没有机会翻身做主。既然斩钉截铁,认为高齐皇室纯粹一滩烂泥,又何必畏手畏脚,搞什么“区分”?
闻听此言,杜如晦不由苦笑。他停了一停,想要向林玖解释,愚蠢并不能减弱宗室的破坏力,实际上,因为宗室过于愚蠢,破坏力可能还要更上升一层,如果不严加防范,或许——
杜如晦忽然闭上了嘴,房玄龄也愣住了。林玖茫然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耳边的儿歌声变大了,鸟鸣也叽叽喳喳,简直要盖过正常的声音: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等等,如果按照先前的推断,这声音应该是……
林玖的嘴抽了一抽。
·
“他们说有重大事务,要当面陈述。我想,你最好也听一听。”
高思远去而复返,双手抱胸,洋洋得意,简直神色飞扬,顾盼自得。显然,方才一通狂轰滥炸,已经极大发泄了心中积蓄的情绪;尤其亲戚接力惨叫足有半刻钟之久,闻之如饮美酒,精神简直又是一振!
精神振奋了,病毒关闭了,正常的智力又占领高地了,听到关键消息后,高思远就额外留了个心,没有激情下把当事人直接抽晕过去,表示出了难得的克制。
他猛踹了一脚瘫在地上的亲戚,逼迫此人抬起头来。
要知道,高氏先祖神武帝高欢是能用一张脸拉来启动资金的绝代软饭小白脸,留下的底子都不算差;但长期酗酒、服散、暴食,体型基本也随道德一起堕落。如果皇帝陛下算个大胃袋,那么其余亲戚好赖也能算个小胃袋。此人身躯庞大,行动不便,被踹到痛处呻·吟一声,挣扎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血污、淤青的肥脸,简直无法分辨五官了。
从痕迹上看,此人大该是被高思远绑在马车上一路拖行过来的,多亏了一身肥膘,才没有当场被拖成血人。他哼哼数声,挣扎着张开被血污浸透的眼睛,看到林玖站立于前,于是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咒骂,就噼里啪啦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叽里咕噜,完全不能分辨。
【说啥呢?】
【一个字也听不懂,安处不是提供语音转化吗?】
【因为他说的不是汉语,是鲜卑语,鲜卑语!】
应该又有不少搞中古史的研究生跳了起来,高呼着叫来导师与同学,绝不能错过这关键的时刻——失传千年的鲜卑语居然再现了,虽然只是骂人的脏话,也足以发它一百篇paper!
仅仅骂了几句,宗室就开始放声惨叫,痛得浑身抽搐;高思远不动声色,再用靴底在他指关节上碾了一碾。
“竟然无礼至此。见笑了。”
“喔,这倒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弹幕里还有人在恳求能不能让宗室多骂几句呢——但这种态度,似乎被对方视为了挑衅;他呸的吐出一口血水,虽然口齿含混,仍然嘶声开口:
“竖子!庸奴!狗彘不若!你们等着吧,你们——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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