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那世家公子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吓得连退了两步。定国公夫人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拽着儿子落荒而逃。


    周遭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话的几位夫人见状,皆是面色一变,默默打消了念头。


    这位陆大人,当真是一尊供不起的活阎王!


    不远处,坐在角落女眷席里的楚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起一盏酸梅汤挡住唇角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极其舒坦的愉悦,隔着花影,遥遥递给了陆云裳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除了陆云裳这尊不敢轻易招惹的煞神,今日上林苑中,最被世家围猎的,当属那几位皇子。


    大皇子与五皇子接连倒台,储君之位悬空。席间,年纪尚幼的六皇子楚昱身前,早已被各大世家的家主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皆知他如今有睿王在背后撑腰,俨然已是储君的最热门人选。那些老狐狸们借着敬酒之名,字字句句皆是试探与讨好。楚昱虽极力端着皇子的沉稳,但到底年少,面对这等阵仗,额角隐隐见了汗,只能频频举杯敷衍。


    而另一边,伴随着“轱辘——轱辘——”的木轮碾压青石板声,人群自发地恭敬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三皇子楚贤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端坐在轮椅之上,由宫人推着缓缓入了席。


    他自幼体弱多病,面容透着常年用药的苍白,初夏的天气里,膝上甚至还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偶尔还要用素帕掩唇轻咳两声。可那清癯的眉眼间,却始终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面对众人的行礼与那些暗送秋波的贵女,皆是极其谦逊地颔首回敬,周身透着一股病弱却不染尘埃的名士风流。


    他如今恰逢当立正妻的年纪。放眼望去,他背靠清河崔氏,又有着这般坚韧温和的“文德”美名,自然成了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大族眼中,极好的联姻人选。不少世家主母正暗中推引着自家精心打扮的嫡女,试图在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子面前露个脸。


    陆云裳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清冷的视线越过氤氲的茶烟,带着极深、极重的防备,死死锁在那位坐在轮椅上的病弱皇子身上。


    世人皆道三皇子自幼体弱,逢断腿大难却不怨天尤人,是个悲天悯人的真君子。


    可只有重生的陆云裳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张温雅的画皮之下,藏着怎样骇人的獠牙。所以当年她第一个对付的便是这最为难缠的三皇子楚贤,当年她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借刺客之手,生生打断了这人一条腿。可这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竟硬生生熬过了那挫骨削皮的复健之痛。


    如今见大皇子与五皇子落难,怕是又想借着这选妃的契机,重整旗鼓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寒暄试探中,园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高唱: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喧闹的上林苑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与千秋。


    明黄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开入园中。太后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被楚翎帝亲自搀扶着走上最高处的白玉高台。而在太后的身侧,正是一身牡丹华服、妆容秾丽至极的昭宁公主,楚玥。


    “众卿平身,赐座。”


    楚翎帝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


    待众人纷纷落座,宫人们流水般地奉上珍馐佳酿。教坊司的乐曲重新奏响,几番敬酒过后,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太后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座下的世家才俊,脸上挂着慈和端庄的笑意,缓缓开了口:


    “今日夏至,满园牡丹开得正盛。哀家看着底下这群朝气蓬勃的才俊佳媛,心里着实欢喜。我大楚江山稳固,靠的便是尔等这些世家栋梁。”


    太后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落在了身侧的楚玥身上:


    “这花开堪折直须折。昭宁啊,你代哀家协理六宫已有数载,劳苦功高,却也耽搁了终身大事。如今你也是大姑娘了,今日这满园的青年才俊皆是大楚的翘楚,哀家与你父皇做主,定要为你在这园子里,挑一位最称心如意的驸马。”


    太后这番话一出,底下的各大世家家主皆是精神一振,目光火热地看向高台。


    若是能尚了这位握有实权、正值盛宠的昭宁公主,便等同于拿到了一步登天的青云梯!


    席间,坐在轮椅上的三皇子楚贤端起酒樽,掩唇轻咳了一声,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仿佛只是个看客,可那双低垂的眼中却闪烁着极其隐秘的算计。


    高台之上。


    面对太后的“恩赐”与满园世家公子贪婪的目光,楚玥却没有半分惊惶,更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羞。


    她静静地端坐在雕花大椅上,神色出奇的平静。


    其实,她早料到太后会有此一举。自打前朝大乱,她便厌倦了这吃人的深宫算计。近半载以来,她借口身子不适,一点点交卸了手中的宫务,甚至紧闭宫门,谢绝了一切后妃的请安与逢迎,将自己彻底剥离于争斗的漩涡之外。


    今日这场以赏花为名的鸿门宴,不过是逼她交出最后底牌的催命符罢了。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下一刻。


    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注视下,楚玥缓缓站起身。


    她提起那繁复华丽的牡丹裙摆,没有看太后,也没有看席间的任何一位世家公子。她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沉稳,停在太后与楚翎帝的御阶正前方。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这位大楚最尊贵、曾经过得最骄纵的昭宁公主,直挺挺地跪砸在了冰冷的汉白玉砖上。


    “玥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楚翎帝微微蹙眉。


    楚玥没有动。她重重地将额头磕在玉阶下,额前的华胜在重击下碎裂,珠玉滚落一地。


    再抬起头时,那双曾满是骄矜的眸子里静如死水,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决绝。


    “儿臣今日斗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般的冷硬,清晰地砸在鸦雀无声的宴席上:


    “恳请父皇与皇祖母,褫夺儿臣代掌六宫之权!”


    全场死寂。


    楚玥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儿臣愿斩断三千烦恼丝,前往静安寺带发修行,长伴青灯古佛!”


    第133章


    “放肆!”


    楚翎帝猛地一拍御案。


    一巴掌沉沉的落在龙案上。“哐当”一声, 上好的羊脂白玉盏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堂堂大楚嫡公主,金尊玉贵, 竟当众口出狂言要去做姑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楚翎帝霍然起身, 指着阶下的楚玥,胸膛因极度的震怒而剧烈起伏。


    帝王一怒,方才还满心热络的世家家主们瞬间白了脸,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楚玥,背脊挺得笔直, 迎着那雷霆之怒,寸步不让。


    看着女儿那张惨白却死犟的脸,还有那散落了一肩的凌乱青丝,楚翎帝眼底的震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心头的酸涩,一点点化作了颓然的心疼。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不仅没了方才的威压, 甚至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与妥协:


    “你若是不愿相看, 今日这宴席作罢便是!朕的女儿, 便是不嫁人,养在宫里一辈子,大楚也养得起!何苦要去那清苦的静安寺遭罪?赶紧起来!”


    太后闻言, 猛地转过头, 不可置信地看向楚翎帝:“皇帝!昭宁胡闹,你也跟着——”


    “儿臣不愿留于宫中。”


    楚玥的声音极其平静地打断了太后的训斥。


    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臂前伸, 掌心交叠,对着高台之上的父亲, 极其郑重、极其缓慢地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父皇厚爱,儿臣粉身难报。”她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玉阶,声音因极度的隐忍而微微发颤,却毫无回旋的余地,“可身在皇家,只要一日不出这宫门,便有一日的牵绊与不由己。儿臣心意已决,求父皇成全!”


    上林苑内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牡丹花丛的细微沙沙声。


    楚翎帝站在御阶上,死死盯着那个伏跪在地的女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帝王眼中最后的那点希冀与坚持,终于在女儿毫无波澜的死寂中,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回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中。


    “罢了……罢了。”


    楚翎帝疲惫地闭上眼,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摆了摆。


    “你既铁了心要走,朕……准了。”


    “皇帝!”太后脸色铁青,手中的紫檀佛珠被重重拍在凤案上,发出一声震响,“哀家好好的赏花宴,你竟由着她这般胡闹?!”


    楚翎帝转过头。他看着面带薄怒的生母,又扫了一眼阶下满园噤若寒蝉的世家朝臣,强压着心头的郁气,站起身来:“母后息怒。玥儿今日御前失仪,留在这儿也是扫兴。朕这头风的毛病又犯了,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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