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看着楚明珩微缩的瞳孔,语速不疾不徐,“吏部拟定巡按人选,需过凤阁核准。微臣会动用凤阁的封驳之权,把不相干的人悉数打回去,直到王爷属意的人选……安安稳稳地坐上这个位子。”


    楚明珩眯起眼,眼底的怀疑褪-去了大半,却仍未完全松口:“一个巡按,怕是撬不动独孤家的铁桶。”


    “主官在明,随员在暗。”


    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抛出最致命的筹码,“凡出京述职的钦差,其随行文书、护卫的通关勘合,皆由凤阁核发。微臣会给王爷空出三十份印了凤阁官大印的勘合文牒。王爷大可将您手底下的死士混入随员之中。名正言顺,畅通无阻。”


    她微微欠身,语气毫无波澜:“这三十把光明正大插-进北疆的刀,不知王爷可还满意?”


    楚明珩死死盯着她。


    足足过了五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轰然散去。


    楚明珩手上的铁钳猛地松开,仰头大笑出声。


    “好!难怪皇兄如此看重你!”楚明珩拍了拍她官服袖口沾染的水珠,嘴角的弧度深刻而意味深长,“日后这朝堂上的风雨,本王与六殿下,还要仰仗陆大人……多多分忧。”


    “微臣,定不辱命。”陆云裳顺势起身,恭顺低头。


    楚明珩大笑两声,转身大步走下玉阶。


    直到那长靴踏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陆云裳才缓缓直起身。


    她掏出袖中的锦帕,面无表情地将刚刚被楚明珩捏过的手腕和拍过的肩头,一点点擦拭干净。


    随后,松开两根手指,将那方锦帕随意抛在廊外的泥水里。


    陆云裳抬起眼,看向远处阴霾密布的宫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起一丝极度轻蔑的冷嘲。


    那三十份印着凤阁朱砂大印的通关勘合,她自然会开。


    只是填在上面的名字,不直单单是睿王的人……


    第131章


    公主府, 沁凉的内殿中弥漫着安神的白檀香。


    陆云裳推开殿门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站在紫檀屏风后,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绯色官服的盘扣。


    厚重的朝服落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 轻轻按了按右侧的手腕。


    那里传来阵阵骨裂般的闷痛。


    睿王楚明珩那武将出身的铁钳一握,生生在她冷白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骇人的紫黑色指痕。


    她刚将亵-衣的袖口扯下盖住伤痕,“趿拉、趿拉”的细微脚步声便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姐姐……”


    楚璃连鞋都没穿好, 踩着柔软的西域绒毯扑了过来。


    她极其自然地双手环住陆云裳的腰, 将脸颊贴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嗓音带着刚醒的娇软:“怎么去了这么久, 朝堂上出事了吗?”


    “无事,都解决了。”陆云裳背脊微僵,随后不着痕迹地将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只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楚璃环在腰间的手背,“五皇子构陷当朝贵妃,已被陛下发配北疆, 永远禁足了。”


    楚璃环在陆云裳腰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眼睫低垂, 贴在陆云裳背上的脸庞未动, 眸光却有了一瞬间的失焦。


    垂下的深色眼眸里,极快地划过一抹诧异。怎么会是五皇子?


    她当初刻意将稳婆之事借机泄漏给吴才人,为的便是挑拨薛家与六皇子斗个你死我活。


    没想到六皇子竟然顺水推舟做下反局, 让她反倒成了纪贵妃手里兵不血刃的一把刀。


    “璃儿?”察觉到背后人的安静, 陆云裳轻声唤了一句。说话间,她微微侧过身,右肩却极为不自然地往下沉了沉。


    楚璃蓦地回神。


    她刚抬起头, 视线便精准捕捉到了陆云裳这丝僵硬的躲闪。


    顺着那微侧的右肩一路下滑,只见陆云裳正一点点、极力将右手往腰后藏去。


    楚璃松开环在腰间的手, 从陆云裳背后绕到身前。


    那双原本澄澈的桃花眼,死死钉在了陆云裳刻意背过去的右手上。


    “姐姐的手怎么了?”楚璃上前小半步,逼近了些。


    她轻柔地伸出手,指尖微屈,想要搭在陆云裳的右侧小臂上。


    还没等她的指尖触及那层素白的衣料,陆云裳的右半身便极轻地瑟缩了一下,右臂猛地往后撤了一寸。


    楚璃伸在半空中的手蓦地一僵。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撞进陆云裳躲闪的视线里。


    下一刻,楚璃那只原本轻柔的手陡然加速,不再试探,精准且强硬地一把扣住了陆云裳试图后缩的右手腕上方。


    动作看似轻柔,五指却死死卡住了腕骨以上的皮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素白的绸袖被她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往上卷起。那道横亘在皓腕上的紫黑色指痕,在透窗而入的明晃晃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楚璃瞳孔骤然紧缩。


    她呼吸猛地一滞,扣着陆云裳手臂的指节瞬间泛出冷白。


    颤-抖的指尖悬在距离那道紫黑指痕半寸的地方,隔着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却不敢真的按下去。


    “不小心撞的。”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陆云裳眉心微跳,下意识将腕骨微转,试图往回抽离。


    她略显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朝堂上人多眼杂……”


    “撞能撞出五根手指的淤青吗?”


    楚璃哑着嗓子打断了她。


    她一把反握住那只手腕,却在指腹贴上肌肤的瞬间,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卸去了所有力道,只虚虚地、牢牢地将其拢在掌心。


    少女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水汽。若非自己弄巧成拙,把稳婆的消息透出去,纪贵妃怎会借机做局?姐姐又怎会受这趟罪?


    内疚如藤蔓般疯长,缠绞着细密的心疼爬上她的眉眼,让她眼尾都染上了可怜的薄红。


    “我先给你上药……”楚璃吸了吸鼻子,牵着陆云裳在榻沿坐下。她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顺势半跪在榻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蘸取药膏。


    楚璃体温偏高,滚烫的指腹沾着沁凉的药膏,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在那片淤青上打着圈推开。温热与冰凉交织,在陆云裳的手腕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屋内极静,唯有蝉鸣声透过窗缝断续传来。


    “疼不疼?”楚璃一边推着药,一边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去寻陆云裳的眼睛。


    撞入眼帘的,却是陆云裳眼底深深的青影,和那因连日劳心而干涩苍白的唇色。楚璃心头狠狠一揪,连指腹的动作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不疼,别苦着脸了。”


    看着楚璃满是疼惜的目光,陆云裳心底软成了一团。


    她靠在榻上,连日来的筹谋与紧绷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疲倦,让她忍不住合上了双眼。


    “是谁弄的?”楚璃低下头,凑近了那截手腕。她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陆云裳的肌肤,一边往伤处轻轻吹着气,一边带着浓浓的哭腔软声问。


    听出少女声音里的更咽,陆云裳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隐瞒。


    “睿王。”她闭着眼,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与温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为了安插咱们的人去北疆,总要演一场戏给他看。”


    “一点皮肉伤换三十张勘合,值了……”


    她喃喃着,尾音却越来越轻,像是被厚重的困意一点点吞没。


    药膏的清苦混着楚璃身上浅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成了这世上最好不过的安神香。


    陆云裳本还想再宽慰这丫头两句,意识却在这极度安全、毫无防备的静谧中迅速昏沉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榻上的人便没有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陆云裳已经睡熟,楚璃给伤口吹气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眼眶里那层楚楚可怜的水汽,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楚璃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紫黑色的指痕上。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起极其浓稠的暴戾与杀意,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楚明珩。


    他怎么敢……用他那双碰过死人的脏手,去捏姐姐的骨头?


    楚璃的指腹停留在药膏边缘,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


    日影微斜,殿内静谧。


    楚璃着一袭素雪中衣,坐在榻沿。


    微凉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近乎痴迷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描摹着陆云裳腕骨上的轮廓。


    “呼——”


    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振翅声。


    楚璃指尖微顿。


    她极其小心地将陆云裳的手藏入蚕丝薄衾中,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这才赤着足,踏着柔软的绒毯悄无声息地绕过紫檀屏风。


    角落的阴影里,青雀单膝跪地,肩头还带着落雁谷崖底未干的湿冷夜露。


    “殿下。薛家长子的车架已坠入落雁谷,粉身碎骨。”青雀压低了嗓音,凛然回禀,“属下等已将首尾料理干净,勘验之人只会以为是山道泥泞、惊了畜生,绝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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