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卿查案有功。依你之见,这三十六处空缺,大理寺可有举荐的人选?”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武将最前列双目微阖的睿王,分立两侧的五皇子、六皇子,甚至受了腿伤的三皇子,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陆云裳的背影。


    这三十六个位子,他们自是都不愿放过。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陆云裳却出人意料的撩起绯色官袍,极其规矩且恭顺地跪伏于地。


    从腰间解下了那面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御赐金牌,连同头顶的乌纱乌木官帽,极其郑重地、平平稳稳地搁在了滚烫的金砖上,高声道:


    “臣,不敢。”


    陆云裳叩首及地,清朗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大理寺乃国之刑狱,只知拿人定罪,不知考课选才。臣一介女子,蒙陛下圣恩,破格登入太极殿查明此案,已是逾越祖制,惹得御史台非议。”


    “如今江南案结,臣已替死者查明真相。臣叩请交还金牌,卸去大理寺推官一职,退归内闱。”


    楚翎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阶下那抹伏地的单薄身影,紧绷的下颌微微一动。


    女子登朝,确实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几个月来,弹劾她“牝鸡司晨”的折子早就堆成了山。


    可偏偏……这是一把好刀。


    楚翎帝的目光在金牌上停留了足足半晌。他没有说“准”,却也没有说“不准”。


    他只淡淡地瞥了李福全一眼。


    李福全心领神会,小跑下台阶,将那面金牌与官帽收走,却并未宣读任何罢官的旨意。


    “陆卿高风亮节,朕心甚慰。”楚翎帝大臂一挥,直接越过了陆云裳请辞的话头,将那份名册随手扔向了下首的吏部尚书,“这三十六处空缺,皆是国之大政,吏部与内阁,即刻廷推!”


    “启奏陛下!”


    五皇子身后的兵部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眼底满是狂热,“江南水路悍匪猖獗,盐运使一职,需得有军务历练之人!臣举荐淮南参将赵德……”


    “荒唐!”


    六皇子阵营的言官立刻出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盐运使掌管国库钱粮,岂能由武夫充任?臣举荐太常寺少卿吴大人……”


    “两位大人此言差矣,江南乃文教之地……”三皇子一脉也见缝插针地挤了进来。


    太极殿内,往日里自诩风骨的朝臣们,此刻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为了这三十六个名额,他们甚至不惜在御前捋起袖子,彼此撕咬得毫无体面。


    陆云裳依旧跪在一旁,如同一尊失去权柄的冷玉雕塑。


    但若是有人敢对上她低垂的视线,便会发现,那双本该因卸职而黯淡的丹凤眼里,此刻正仔细观察朝上众人的一言一行。


    在这场多方势力的激烈撕咬中,有几名看似毫不起眼、一直保持中立的言官,正趁着五皇子与六皇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以“各退一步、平息党争”为由,极其巧妙地提出了四五个名不见经传、却履历极其清白的寒门官员。


    斗红了眼的两派,为了不让死对头占尽便宜,竟不约而同地捏着鼻子,默认了这几个“毫无背景”的中间人选。


    陆云裳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几个名字,心底泛起一阵战栗的冰寒。


    此人,果然不容小觑。


    ……


    太极殿内,为那三十六个实缺名额的争吵声已沸反盈天。


    日影移至正中,殿外知了的嘶鸣混着沉闷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砰!”


    大太监李福全连滚带爬扑上金銮阶,膝盖重重砸在龙案旁,满头大汗地伏在楚翎帝耳畔急语。


    楚翎帝面色陡沉,重重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胡闹!”


    龙椅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楚翎帝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突:“正午的毒日头!那外头的汉白玉地砖能生生褪下人的一层皮!昭阳她如何受得住?!还不开正门宣她进来!”


    殿内激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礼部尚书擦着额头的油汗,硬着头皮出列,抖着朝笏跪下:“陛下!太极殿乃议政重地,此刻百官朝会,后宫女眷擅入,实违祖制……”


    “祖制?”


    楚翎帝眸光如电,冷冷地扫向阶下。那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刺得礼部尚书浑身一哆嗦,连后半句话都生生咽了回去。


    楚翎帝嗓音低沉,却震得百官心头猛跳,“朕的嫡亲骨肉若在殿外有个三长两短,爱卿可是要拿命来填这祖制?!”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齐刷刷伏地,再无人敢触怒天威。


    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轰隆”的闷响,被几名太监合力推开。


    炽烈刺目的白光瞬间倒灌进阴沉的大殿。


    光影交界处,楚玥未施粉黛,一袭繁复厚重的玄黑宫装将那股窒息的暑气尽数吸附。


    正午的烈阳下,她惨白的唇-瓣已被自己生生咬出血丝,额角的冷汗汇成珠串,顺着苍白如纸的下颌不断砸在滚烫的地砖上。


    两名太监惶恐地上前欲扶,却被她猛地拂袖推开。


    她身形微晃,却固执地将脊背挺得犹如一杆折不断的寒枪。


    顶着百官震悚的余光,她一步、一步,迈过了那道高陡的门槛。


    大楚开国百年,后宫女眷非大典不得入太极殿,更遑论在百官议政时擅闯。


    可她今日,偏就以这般决绝的姿态,生生蹚进了这大楚的权力漩涡。


    “咚。”


    双膝重重砸在太极殿的金砖上。


    楚玥仰起头,视线没有分给两旁的百官半分,更未曾瞥向跪在侧前方的陆云裳。


    她干哑却清冷的嗓音,掷地有声地砸在死寂的大殿内:


    “儿臣,为前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之女,请命!”


    “江公清流,含冤满门。其女流落民间,受尽苦楚。儿臣叩请父皇,赐江明砚县主之尊,以慰忠良之魂!”


    大殿内落针可闻。


    楚翎帝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向来骄矜的女儿,久久未曾发话。


    看着她被热气熬煎得摇摇欲坠的模样,他眼中自是痛惜。可当“江明砚”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时,帝王那双深沉的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冰冷的审视。


    私藏钦犯,搅弄风云。他堂堂大楚的二公主,昔日何等尊贵守礼,如今竟为了一个臣子孤女,三番五次地失了分寸,甚至不惜拖着千金之躯在这毒日头下长跪逼宫!


    这江明砚在她心里,未免占了太重的分量,重得有些乱了天家的规矩。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二公主为了一个臣子孤女,竟亲自上殿讨要封号,实在骄纵。


    楚翎帝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深不可测的目光在楚玥与下方的朝臣之间扫过。


    终究是慈父之心压过了那一丝君王的戒备。


    江怀瑾的案子确实是皇家的冤假错案,赐一个虚衔县主安抚忠良之后,也是为了彰显皇家恩德。


    左右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衔,若能换她就此罢休、安分守己,倒也罢了。


    “江卿为国尽忠,确属含冤。其后人,当赏。”


    楚翎帝的声音终于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透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敲打:


    “传朕旨意!赐江怀瑾孤女江明砚‘兰台县主’之尊,赐府邸一座,食邑三百户!”


    “这恩典,朕准了。”


    楚翎帝缓步走下玉阶,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天威难测的深沉警告:


    “但玥儿,你且记好。你是大楚的公主,金枝玉叶,当知分寸,明法度。今日朕念你重情,破例赦你擅闯之罪。往后,莫要再失了皇家公主的体统。”


    “儿臣,替兰台县主谢父皇隆恩。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楚玥伏地,重重叩首。


    太监们慌忙上前将她搀起。楚玥转身,厚重的玄色裙摆在金砖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刹,她眼帘微垂,视线极其短暂地,与跪在侧方的陆云裳撞在了半空中。


    ……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们揣着各自的算计,如同潮水般涌出太极殿。


    陆云裳独自一人站在汉白玉的丹陛之上,任由盛夏的滚滚热浪扑打在绯-红的官袍上。


    夜深,四公主府,临水的竹阁。


    冰釜里镇着酸梅汤,丝丝缕缕的凉气溢出来,勉强压住了这大暑天的几分燥热。


    陆云裳褪-去了那身被汗水与暑气浸-透、仿佛还带着血腥味的绯-红官袍。她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衣,脱力般地斜倚在竹榻上。


    楚璃跣足踩在微凉的竹席上,挨着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穿过陆云裳有些汗湿的长发,一下一下,轻柔地按揉着她紧绷了一整日的额角。


    “今日太极殿外那一跪,”楚璃垂着眼睫,视线落在陆云裳眼底的乌青上,声音很轻,“满朝文武,怕是都要笑二皇姐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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