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怕挨打,可她怕这些诛心的话。她觉得自己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给家里丢人。
“姑娘别怕。”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粗糙颤抖的手腕。
贺清清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姑娘抖得像筛糠,更是心生怜悯,“有力气不是错,那是老天爷赏你的本事,是让你用来保护自己的。”
女孩呆呆地看着贺清清,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握住手,而不是被鞭子抽打。
“姐……姐姐……”女孩的眼泪决堤而下,“你快走吧……别让他们讹上你……”
茶肆二楼。
透过半开的窗棂,陆云裳的目光紧紧锁住楼下那个瑟瑟发抖的高大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此女似是天生神力……倒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璞玉?”
楚璃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对楼下那哭天抢地的闹剧毫无兴趣。
在她看来,这世上不幸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换了她,谁敢拿棍子打她,早就把那人脑袋拧下来了。
哭,哭有什么用?她只觉得聒噪。
可当她听到陆云裳的夸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顺着陆云裳的视线看去,目光在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陆云裳脸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乖巧又温软的笑意:
“姐姐若是觉得她是璞玉,那她便是璞玉。”
说着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
“只是这对父母也太不像话了。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却把亲生女儿当牲口卖,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真是让人看着心里难受呢。”
她嘴上说着“难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清明的冷漠,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璃儿心软了?”陆云裳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姐姐知道的,我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事了。”
楚璃面不改色地撒着娇,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陆云裳的衣袖,晃了晃:
“而且,既然姐姐看上了这块‘玉’,总不能让她一直陷在烂泥里吧?若是被那对贪得无厌的父母给毁了,姐姐岂不是要心疼?”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我很乖、快夸我”的模样,眼底的染上几分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我确是想要这块玉,只是......要这块玉不难,难的是如何把上面的泥洗干净。”
她再次看向楼下,目光变得幽深:
“那对‘慈父慈母’是个大麻烦。若是直接买了人,日后定会借着孝道像蚂蟥一样吸血,甩都甩不掉。”
“那姐姐想怎么做?”楚璃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面对陆云裳时才有的热切。
“对付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硬抢是下策。得换个法子,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求着把人送走,还要……签下死契,断得干干净净。”
楚璃看着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滚烫。她最爱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胸有承租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好,都听姐姐的。”
陆云裳起身,理了理衣袖:“走,下去会会这对‘慈父慈母’。”
第101章
陆云裳带着楚璃缓步走出人群。她气质高华, 衣饰虽不繁复却极其考究,在这满是汗酸与尘土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姑娘身板结实, 我家后厨正好缺个劈柴扛鼎的粗使丫头。”陆云裳目光扫过女孩粗大的指节, 淡淡开口,“开个价吧。”
那妇人见有人要买下这怪物,瞬间停止了哭嚎, 眼珠子一转, 目光在陆云裳那质地极佳的丝履上打了个转,立马狮子大开口:“二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见陆云裳不语, 她一把拽过身后的女孩,像展示牲口一样用力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唾沫横飞:“贵人您看,这丫头皮实!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楚璃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陆云裳并不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二十两, 买个劳力,倒也不算贵。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女孩脚边那双已被撑破、露出脚趾的草鞋, 又指了指她微陷的眼窝,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只是我看这丫头骨架极大,想必食量也是常人的三五倍吧?这还是没吃饱就有这般力气,若是到了我家, 顿顿饱饭养着,一旦发起狂来……”
陆云裳瞥了一眼地上那根断裂的扁担, 轻笑一声:“打坏了贵重的东西是小,若是伤了主人家,这笔账怎么算?”
妇人脸色一僵。这确实是家里的痛处,这死丫头一顿能吃三个男人的饭,就是个无底洞。
但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无赖嘴脸:“瞧贵人说的,卖给您了,自然是您管教!打也好骂也好,那是贵人的家事,与我们何干?”
“那可不行。”
陆云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手中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
“既然要买,我家规矩严,只签‘绝户死契’。签了字,拿了银子,从此她生死由我,更名改姓,与你们家再无半点瓜葛。”
“绝户死契?”妇人尖叫一声,有些犹豫了,“这……这就是断亲啊?”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丫头虽然吃得多,但力气是真大。若是签了死契,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若是签活契,日后这丫头在贵人家里得宠了,她还能时不时上门打秋风,要点月钱补贴儿子。
“贵人,这不大好吧……”男人也搓着手,一脸奸猾,“毕竟是亲骨肉,哪能说断就断?不如……咱们少点,十八两?以后逢年过节,让我们来看看孩子就行。”
陆云裳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看孩子?怕是来吸血吧。
她没有接话,而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将契书重新折好,作势要收回袖中:
“算了。我本是看她可怜,想赏口饭吃。但既然二位舍不得这亲情,我也不能夺人所爱。况且这丫头力气这么大,万一哪天不服管教,把我家主人打伤了,还没处说理去。”
说完,她转身欲走,甚至对着不远处的贺清清使了个眼色,示意此事作罢。
一直跪在地上、像尊石像般沉默的女孩,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她并不认识陆云裳,也不知道这位贵气逼人的夫人和刚才救她的恩人姐姐是一伙的。她只看到了那个男人又要拿起麻绳,看到了恩人姐姐一脸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不能留在这儿。
如果我不走,他们还会缠着恩人姐姐要赔偿,还会把我拖去赵家……
女孩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只有不想连累好人的决绝。
“我不伤人。”
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她膝行两步,朝着陆云裳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尘土,卑微到了极点:
“贵人,买我吧。我吃得不多……我可以少吃点。我不认爹娘,签死契也行。只要把我带走,别让我留在这儿。”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急于脱手的瑕疵品,拼命向买家展示着自己仅有的价值,只为了切断与身后那对吸血鬼的联系。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女孩那卑微的背影,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冷硬。
她转过头,看着那对还在犹豫的夫妇,冷冷道:
“听到了?是她自己要断亲。”
“十两银子。”
陆云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晃了晃,银光刺眼:
“现银结清。签了字,这十两归你们,这祸害归我。若是不签……此事便作罢,你们自己领回去慢慢管教。”
那男人看了一眼地上被女儿单手震断的梢棒,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力气大得吓人,今天是真的被逼急了。要是再逼下去,万一她发起狂来,别说把自己绑去赵家,就是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拆了都有可能。
硬的不行,不仅要不来钱,还得搭上命。不如趁现在拿钱走人!
“签!我们签!”
男人一把抢过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在那断亲书上急吼吼地按了手印,仿佛生怕这银子长翅膀飞了。
“这死丫头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家再无关系!”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看那女孩一眼。
拿到契书,陆云裳随手塞到怀里,这才看向那个一直垂着头、像木桩一样站着的女孩。
女孩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耻。
直到那对夫妇抱着银子急吼吼地跑远,生怕陆云裳反悔似的消失在街角,一直候在人群外的贺清清与姚澄这才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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