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公主说了,这是选拔。老子就是想问问公主……若是我把他废了,这银子,真给?”


    楚璃看着这个如同恶鬼般的汉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给!不仅给银子,本宫还许你官复原职!”


    “好嘞!”


    话音未落,赵瞎子像一头蓄势已久的野猪,轰然撞向那个光鲜亮丽的百夫长。


    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杀招。


    插眼、锁喉、撩阴。


    那个靠着叔父上位的百夫长,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没几下就被赵瞎子按在地上,打得满脸开花,惨叫连连。


    这一幕,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虽然大部队依旧没动,但人群里陆陆续续走出了百十来号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身上带伤,有的满脸风霜。他们是这个大营里的异类,是被排挤的边缘人。


    “我也来!妈的,赌坊逼得老子没活路了,搏一把!”


    “老子也不服!凭什么会拍马屁的就能当官!”


    这些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冲,而是一对一地找上了那些“精锐”。


    这是一场亡命徒对战关系户的厮杀。


    也是楚璃在几千人里进行的精准筛选。


    张猛看着场中混乱的局面,脸色铁青。


    他发现自己阻止不了,因为站出来的只有极少数人,大部队还稳着,他没借口下令全营镇压,那样反而会给楚璃等人留下把柄。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得很快。


    毕竟是亡命搏杀,那些养尊处优的“精锐”根本不是对手。


    校场中-央,站着二百来个气喘吁吁、满身是血的汉子。他们人数不多,相对于几千人的大营来说,只是沧海一粟。


    但他们身上的那股狠劲,却让周围那几千个看热闹的士兵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楚璃走下高台。


    她没有理会那些被打残的“精锐”,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赵瞎子面前。


    “你叫什么?”


    “回殿下,贱名赵铁柱。”赵瞎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虽然跪着,背却挺得笔直。


    “好。”


    楚璃亲自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他手里,声音清冷而坚定:


    “这大营里容不下你这头狼,本宫容得下。”


    她转身,看着这二百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弃子”:


    “你们在大营里是异类,是被踩在脚底下的烂泥。但在本宫这里,你们是手里最锋利的刀。”


    “拿了钱,换了甲,跟本宫走。出了这大营的门,谁若是敢回头……”


    楚璃眼底寒光一闪:“张猛统领可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你们,没退路了。”


    “誓死追随殿下!!”


    二百人齐声怒吼。声音虽不震天,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然而,就在这群人热血沸腾、以为从此便是江湖路远任逍遥的时候——


    “慢着。”


    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陆云裳缓步走上前。


    她没有楚璃那般锋芒毕露,一袭素衣,神色淡然,手中拿着一本刚刚让贺清清登记好的名册。


    她站在楚璃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并没有看那些银子,而是冷冷地审视着这二百个刚刚杀红了眼的兵。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勇士,倒像是在看一群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


    “钱拿了,话也说得好听。”


    陆云裳合上名册,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


    “但你们要记清楚,从接过银子的这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江南大营的兵痞,而是钦差卫队。”


    “殿下仁慈,许你们荣华富贵。但我这人,只认规矩。”


    她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具刚刚被赵瞎子打伤的百夫长,语气森然:


    “这一路回京,谁若是敢有二心,半路当逃兵,或者是拿了钱不办事……”


    陆云裳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赵瞎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按大楚律例,临阵脱逃者,斩;背主求荣者,凌迟。”


    “这名册上,记着你们每个人的籍贯、家眷、甚至祖坟在哪。”


    “谁敢跑,本官便请圣旨,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阵阴风,瞬间吹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刚才还因为拿到钱而躁动不已的二百人,瞬间安静下来,背脊发凉。


    如果说楚璃是给肉吃的狼王,那这位陆大人,就像是她身后手里握着剔骨刀的判官。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筹码:


    “殿下仁慈,不会强人所难。若此刻有人后悔了,觉得这搏命的买卖不划算……”


    陆云裳抬手一指那还剩半箱的银铤:


    “现在放下兵器,陆某会请殿下再给三倍赏银,也就是一百五十两。拿了钱,销了军籍,即刻离开大营。从此天高海阔,你是去乡下买五十亩良田做个富家翁,还是去秦淮河畔醉生梦死,皆由得你。”


    一百五十两!


    这笔账太好算了。在大楚的边远州县,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亩中田,一百五十两,足够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纳两房小妾,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比起去京城那未知的修罗场,这实打实的银子,才是看得到摸得着的活路。


    队伍里瞬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股刚刚凝结起来的杀气,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淡了不少。


    人群中,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兵动摇了。


    他叫老陈,原是伙房的火头军,刚才凭着一股子被欺压的怒气冲了出来,可现在冷风一吹,那股热血凉了,家中的老妻弱子的面孔便浮了上来。


    老陈的手在颤-抖,他看了看楚璃,又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喉结剧烈滚动。


    终于,他咬了咬牙,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不敢看楚璃的眼睛,只是重重磕头:


    “殿下……俺、俺没种。俺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俺想……拿钱走人。”


    周围一片嘘声。


    张猛在远处嗤笑出声,等着看楚璃怎么收场。刚招的人转头就跑,这脸打得可是啪啪响。


    楚璃没说话,只是看向陆云裳,轻声道:“准。”


    陆云裳面色不变,朝姚澄道:“给他。”


    姚澄立刻取了三锭大银,塞进老陈怀里。


    老陈捧着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连滚带爬地向营门外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安然无恙地消失在视线尽头,也没一支冷箭射出来。


    真的给。


    真的能活。


    这一下,人心的天平再次剧烈摇摆,陆陆续续又走出四五个人。


    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汉子,脚尖忍不住向外挪了半寸。


    他摸了摸怀里刚发的五十两,又想了想那一百五十两的巨款。


    只要迈出这一步,这辈子的苦就吃完了。


    他犹豫着,挣扎着,眼神在张猛那戏谑的脸和陆云裳那冰冷的眼之间来回游移。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刚要举手。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赵瞎子。


    赵瞎子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骂道:


    “蠢货。拿了钱你是能当富家翁,可张猛这关你过得去吗?咱们刚才动手打了他的亲信,前脚出了营门,后脚就会被他的人当肥羊宰了抛-尸荒野!这钱你有命拿,没命花!”


    那汉子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是啊。


    这里是江南大营,是张猛的地盘。只有跟着这位敢跟张猛叫板的公主,只有握紧手里的刀,才有一线生机。


    那汉子猛地缩回了脚,死死攥紧了刀柄,再也不看那银子一眼。


    陆云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并不在乎走了几个,她在乎的是留下来的人,是为了什么留下。


    是为了钱的,早晚会为了更多的钱背叛;只有想通了利害关系,明白只有跟着楚璃才能活命的,才是真正能用的死士。


    “还有要走的吗?”


    陆云裳又问了一遍,声音清冷如旧。


    这一次,二百人的队伍里,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挪动脚步。


    楚璃看着这肃静的队伍,偷偷冲陆云裳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依赖。


    陆云裳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那本花名簿贴身收好。


    小狐狸只管放火,这筛沙子、立规矩的恶人,自然得我来做。


    远处,张猛看着老陈拿着银子跑了,不由得冷笑一声,并未阻拦。


    在他看来,楚璃这就是人傻钱多。


    花重金买一群随时会跑路的废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几千人的精锐还在他手里,这二百个各怀鬼胎的残兵败将,能翻起什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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