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死士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大人,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师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此事……必须得去那一位那里讨个主意了。若是处理不好,那位……怕是也不会留咱们。”


    张启明浑身一震,眼中的癫狂瞬间化作了更深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备轿!去听雨轩!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


    听雨轩,坐落在扬州城最幽静的瘦西湖畔。


    此时夜雨未歇,园林内本该幽暗,但这听雨轩的暖阁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屋檐下足足挂了八盏硕大的防风琉璃灯,将四周的雨幕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杜衡之的铁律,他亏心事做得太多,极度惧鬼,夜行必点八灯,谓之“八鬼抬轿,百邪不侵”。


    暖阁内,杜衡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无须,皮肤保养得比那扬州瘦马还要细嫩。只是身量不高,约莫只有五尺六寸,体态微胖,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紫绸团花圆领袍被他撑得满满当当,活像个刚出笼的白面发糕。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杜衡之脚步急促,圆润的身体随着走动微微乱颤。他猛地停在跪在地上的张启明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细长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


    “一百死士,加上你那五十个府兵,竟然连个车队都截不下来?还让人家反手将了一军!”


    杜衡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拇指狠狠地转动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他指着张启明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这要是让京里的薛太爷知道了,还以为我杜衡之在江南养了一群饭桶!你还有脸来求救?我看不如直接把你融了填进盐池子里,还能多出二两咸味儿!”


    “行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极淡的燕京腔,瞬间截断了杜衡之的暴怒。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杜衡之,浑身肥肉一颤,那张白胖的脸上瞬间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褶子。


    他立刻收回指着张启明的手,转身对着主位上的苏砚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把那颗圆脑袋埋进□□里,语气卑微得判若两人:


    “苏先生教训得是。是下官失态了,惊扰了先生品茶的雅兴。”


    他自称“下官”,叫得顺口无比,丝毫没有身为从三品盐运使的自觉。在他心里,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是薛家的,他不过是薛家养在门口的一条看门狗,只要能讨主子欢心,便是天大的荣耀。


    被唤作苏先生的男子并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抬起那只覆着薄茧的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青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蓄着短须。他正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茶艺,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与这满屋的焦灼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左手的虎口与右手掌心处,皆覆着一层薄薄的、陈年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笔,亦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便是大皇子楚弘麾下的首席幕僚,人称“青衫先生”的苏砚。


    “苏先生!救我!”


    张启明见状连滚带爬地扑到苏砚脚边,涕泗横流,“那楚璃疯了!她送了个活死人给我,现在全城都在看着我,我杀也不是,留也不是……先生,您要救我啊!”


    苏砚提起紫砂壶,将一杯热茶稳稳推到桌沿,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启明那张冷汗涔涔的脸上。


    “张大人,先起来喝口热茶。”他语气温和,带着京城官场特有的从容,“慌什么?这天儿,还没塌呢。”


    “先生……”张启明哆哆嗦嗦地接过茶盏,却根本喝不下去。


    “这步棋,下得有点意思。”


    苏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


    他微眯起眼,似是在回味楚璃的手段。


    “先示弱以骄敌心,再设伏以诱敌入,最后借朝中律法反将一军,留个活口让你日夜难安。”


    苏砚轻笑了一声,那清越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哪里是个不谙世事的深宫公主?这手段老辣得……倒像是从小在刑部大牢里泡大的。看来,宫里传来的情报有误,我们都看走眼了。”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杜衡之急切道,“那哑巴在府衙多待一天,咱们就多一分危险。万一楚璃再有什么后手……”


    “后手?”苏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的后手已经出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漆黑的雨夜。


    “张大人,那哑巴你便好好养着。”


    “什么?!”张启明大惊失色。


    “不仅要养着,还要大张旗鼓地养。”苏砚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如魔咒,“你要每日请大夫给他看病,一日三餐好生伺-候,对外便说——你在‘全力救治人证,以求查明真相’。”


    “可……可那是活口啊!”


    “活口?”苏砚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没有舌头、废了双手的废物,只要你不让他接触笔墨,他能说什么?他能指认谁?”


    “可是楚璃那边……”


    “给京城大皇子去信。就说……四公主在江南‘受了惊吓’,行事乖张,似有‘癔症’之兆,恐伤皇家体面,请圣人……下旨申斥。”


    “癔症?”杜衡之眼睛一亮。


    “是啊。”苏砚微微一笑,如同书卷中走出的翩翩君子,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一个疯了的公主,说出来的话,哪怕是真相,又有谁会信呢?”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苏砚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正好堵死了黑棋唯一的生路。


    “公主殿下,”他看着那枚棋子,低声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夜色更深,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噼啪。”


    烛火爆了一朵灯花,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晃了一晃。


    楚璃坐在榻边, 手里捏着那一纸来自京城的密信,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二皇女楚玥送来的消息。


    大皇子楚弘已正式上书,称四公主在江南遇刺受惊,患上“癔症”, 恳请父皇下旨令其静养, 勿要损了皇家声誉。


    “好一招‘癔症’。”


    楚璃看着那个刺眼的“癔症”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直到指甲刺破了信纸。


    只要这道圣旨一下,她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无论查到了什么贪腐铁证,无论喊出什么冤屈,都会被当成是发病的胡言乱语。


    楚弘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 就直接封死了她的嘴, 折断了她的腿, 要把她活生生困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


    “啪!”


    楚璃猛地抬手,将那封已被揉皱的密信狠狠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微颤。


    “我只当杜衡之是个只会贪钱的草包, 没想到他身后站着的……竟然是我的好皇兄。”


    姚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薛家人这一手, 让我之前所有的布局都成了疯子的呓语。进退维谷,好手段。”


    “殿下,此事或许并非全是死局。”


    说话的是贺清清。


    她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儒裙, 手里正拿着算盘,核对着静安堂这段时间的进项。


    作为翰林院从六品编修贺大人的庶女, 她自幼便见惯了清贵门第背后的捉襟见肘,最是懂得如何在这市井夹缝中求存。


    她停下拨动算珠的手,轻声道:“殿下不曾掌家,不知这市井之间,最怕的不是官威,而是——穷。”


    陆云裳坐在茶案旁,养了半月,身子已然大好,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清清有何想法?”


    贺清清抿了抿唇,有些局促但条理清晰地说道:“既然他们造谣说殿下疯了,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明日殿下便去盐运司,装作疯病发作,不管不顾地向杜衡之索要巨额赔偿。”


    “若是他不给,民女便让人去市井间散布消息。就说盐运司亏空,连给公主的压惊钱都拿不出。”


    贺清清眼中闪烁着小户人家特有的精明:“民女在京中时见过,那些小铺子若是传出掌柜的欠债,债主们便会蜂拥而至,搬桌椅、抢货物。盐商虽富,但也是商。一旦听说盐运司没钱了,必定恐慌。到时候众人围门讨债,乱局一起,杜衡之只能求殿下出面平事。”


    楚璃闻言,神色稍缓,似乎在权衡此计的可行性。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清清虽身在翰林清门,但这持家算账的本事,倒也切中肯綮。”


    陆云裳微微颔首,却并未展露笑颜,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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