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迎着那目光,并不退避:“若殿下有何事需臣女去做,不妨直言。”
话说得极坦荡,既不显得卑微,也未失了臣子的分寸。
楚玥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审视她。
半晌,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云裳,你倒是比我想得更干脆。”
“臣女不敢。”陆云裳语气平平,“只是明白,殿下不会无缘无故见我。”
楚玥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拨了拨半开的窗扇。外头天光斜斜地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利落的明暗交界,将那份雍容衬出几分冷清的棱角。
“若我说——”
她背对着陆云裳,语声不疾不徐,“今日叫你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陆云裳静静听着。
楚玥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你与楚璃——”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却只是淡淡道:“你打算走到哪一步?”
殿内一静。
陆云裳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很快放松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殿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一个对您有利的答案?”
楚玥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你说呢?”
陆云裳迎着她的目光,“真话?”
殿内静了许久。
香炉里那线青烟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像一场无声的试探。
陆云裳垂着眼,似是在思量楚玥方才那句话。她的神色平静,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紧,又松开。
半晌,她抬起头。
这一回,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殿下方才问我,与楚璃要走到哪一步。”
陆云裳语气不疾不徐,却比先前更坦然,“臣女想了想,若再避而不答,反倒显得心虚。”
她抬眸直视楚玥,声音清晰而稳:“我不会退。”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落子入盘,干脆利落。
楚玥的目光微微一顿。
陆云裳却并未停下,反而像是顺势,将话推得更远了一步——
“既然如此,”她轻声道,“那这件事,于殿下而言,便也是一个把柄了。”
殿内气息一滞。
楚玥眼底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像冷水被投入一枚火星。
“你倒是主动。”
她语气淡淡,却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云裳微微一笑:“殿下既已看出来,我再遮掩,反倒显得不敬。”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只是——”
“殿下问我走到哪一步,我却忍不住想反问一句。”
楚玥抬眼看她。
陆云裳的目光清亮,毫不回避:“殿下与明殊,又打算走到哪一步?”
这一句问得极稳。
稳到不像试探,更像确认。
楚玥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陆云裳继续道:“昨日寺中之事,殿下出面,并非临时起意。那位女子的言辞、态度、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
她语气仍旧平静,却已将局势拆解得清清楚楚:“殿下关心的,恐怕不只是我与楚璃。”
“而是——她。”
“明殊。”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楚玥缓缓抬眸。
那一瞬,她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温和的,也不是疏离的,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兴味。
像猎人终于遇见值得正视的对手。
“陆云裳。”
她缓缓开口,语调低缓,却暗藏锋刃,“你聪明的让本宫有些忌惮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但是, 你既愿主动把把柄递到我手上——”
楚玥的话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转身缓步走回紫檀案前。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纸色已泛出经年的微黄,封口火漆却完好如初, 只边缘略显圆润, 显然曾被人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拆。
她将信放在案上,却并未推过去。
“明殊。”她抬起眼帘, 声线是一贯的雍容平稳, 却字字清晰,“并非寻常寺中修行的女子。”
陆云裳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这名字她心中早有揣测, 只是听楚玥提及,她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只将背脊挺得更直些,像是静候下文的姿态。
“她姓江。”
楚玥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是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之女。”
殿内寂寂, 只有更漏声, 滴答, 滴答,似在陆云裳心上无声炸开,她刻意去寻之人竟然在楚玥的保护之下?那前世?
陆云裳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又迅速恢复如常, 只低声应道:“江怀瑾……可是三年前因江南盐税亏空,在押解进京途中暴毙的那位?”
“正是。”楚玥颔首,指尖在信笺上轻轻一点, “对外皆称是畏罪自尽,可盐税账目, 从头到尾,没有一笔能对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霜雪似的冷:
“偏巧,这桩案子最后落在了大皇兄的人手里。”
话至此,已无需再说得更明。
陆云裳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低声道:“所以……明殊姑娘,是殿下有意安置在静安寺中的关键之人?”
楚玥并未回答陆云裳,而是她抬手,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一点:“江怀瑾死后,江南盐政便被彻底‘梳理’了一遍。旧账被抹,新账被遮,想从明面上翻案,几乎不可能。”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更漏声不紧不慢地滴着。
陆云裳缓缓吁出一口气,抬眸看向楚玥,沉声道:“所以,殿下是想让臣女去江南。”
楚玥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她道,“你身份合适,行事谨慎,又与此案本就有关联。若换作旁人,要么太显眼,要么太容易被盯上。”
她转身,从案后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放在桌面上:“宫中今岁要为内廷与宗室采办春夏绸缎,名目正当,往来江南也合情理。”她抬眸,语气平淡,“本宫需遣一名信得过、通账目、又不至招眼的女官,南下核验采买,登记造册。”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楚玥会在寺中出面,为何会在车前拦下争执,又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这是一步阳谋。
她既欠了楚玥的人情,又握着楚玥忌惮的“把柄”;她若不去,楚玥有的是办法让她不得不去。
陆云裳垂眸,脑中却已飞快地将这盘棋推演了一遍。
采买为明,查案为暗;
她既能顺理成章下江南,又能接触盐务旧档;
而明殊的身份,一旦被她坐实,便是直指大皇子的刀,楚玥提的要求与她的谋算不谋而合,倒也算是一步好棋。
“殿下就不怕,”陆云裳抬起眼,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臣女查到深处,反而失手,打草惊蛇?”
楚玥轻轻一笑,那笑意冷而锋利:“我怕的,从来不是你失手。”
她缓步走近,声音低了下来:“我怕的,是你不敢下手。”
她停了一瞬,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自然,若你真失败了——”
陆云裳抬眼接道:“我与您皇妹,便都会成为昭宁殿下手中的另一步棋。”
楚玥轻轻一笑:“你果然听得懂。”
两人对视片刻。
陆云裳忽然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裙裾纹丝未动。
“此事,”她抬起头,一字一字道,“臣女愿接。”
楚玥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
“不过,”陆云裳抬头,目光清明,“臣女有一个条件。”
楚玥似乎并不意外,竟轻轻笑了:“讲。”
“此行随从,皆由臣女自定。”陆云裳话音平稳,却字字沉凝,“臣女不愿有去无回,身侧总需几个,真正能生死相托之人。”
楚玥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陆云裳,似是探究,良久,她才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允你。”
她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三日后,我会替你把差事递上去。”
“陆云裳——”她道,“江南水深,自当珍重。”
而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是提醒,又有几分是警告,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殿门外,夕阳西斜,朱红的廊柱一半浸在暖金色的余晖里,一半已没入沉沉的暗影。
楚璃立在宫门一侧的阴影中,银朱色披风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银朱色披风长及脚踝,双手松松拢在袖中,已然等了许久,目光掠向紧闭的殿门,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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