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璃被唤得回神,抬眼看她:“我表情看着……有那么明显吗?”


    “嗯。”陆云裳慢条斯理地答,“你一路都没吵我。”


    楚璃立刻坐直:“我平日哪里有——”


    话说到一半,却正好撞上陆云裳似笑非笑的一眼。她立刻像被捏住尾巴的小猫似的悻悻收声, 轻咳一声, 小小声地补道:


    “……阿裳可是觉得我平日太聒噪了。”


    陆云裳没接茬,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像被软毛蹭过心尖。她伸手替楚璃掖了掖披风的角,声音柔下来:“是在想楚玥殿下替我们解围的事?”


    楚璃的手指在炉盖上顿住,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慢慢抬起眼,看向陆云裳,眼里像被炉火映亮了:“阿裳……”


    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暖得几乎能融掉外头的雪。


    “今日寺里……那个女子,你觉得, 她……真的喜欢皇姐吗?”


    陆云裳愣了片刻:“原来你一直在想这个?”


    楚璃没回答,只是整个人往她怀里蹭了蹭,把额头贴在她胸前,声音闷闷的:“嗯。我在想……她顿了顿,像猫抓似的,用指尖揪了揪陆云裳的衣襟,“不过幸好,你和皇姐姐不一样。”


    陆云裳低头看她:“不像她那样,把人挡在心门外?”


    “嗯。”楚璃抬眼望她,眼底湿漉漉的,“看到她,总会想到从前的我,说放弃、说忘记,说得漂亮,做得糟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贴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只怕,她一动就会把这份温度弄散:


    “每次逼自己远离你……可每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又会重新喜欢上你,我就知道,此生非你不可了。”


    说罢,她在陆云裳心口处蹭了蹭,陆云裳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楚璃黏人的举动,可这一句“此生非你不可”,像是直接撞进了心口最深的一处软骨,闷得她呼吸都轻了半分。


    楚璃在她心口轻轻蹭着,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触感太过明目张胆,像只软乎乎的小兽,偏偏一句话就能把人心咬得麻软。


    陆云裳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别再乱蹭,却没真用力。


    “楚璃。”


    她叫她的名字很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低哑,像是心绪被撩得乱了。


    陆云裳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半寸间:“那我是不是该告诉你——”


    她抬手,替楚璃将披风往上掖了些,语声低柔:“我每次见到你,都忍不住再喜欢你一点。”


    楚璃耳尖瞬间红了,低声嘟囔:“阿裳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陆云裳含笑:“这些话……还是阿璃教的。”


    楚璃被她逼得不得不后仰,但刚动了一寸,陆云裳就伸手勾住她的衣袖,把她轻轻拉回来。


    车外却突然乱成一团,呼喝声、马蹄声、踩雪声混成一片。


    楚璃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前方阵仗不小,隐约有皇子们的争执声随风而来。


    陆云裳抬手挑起一角车帘,寒风卷着雪尘扑进来,她的神色也随之冷了三分:“看来他们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争权势。”


    她语气很淡,却透着对皇子们这一贯脾性的不以为然。


    楚璃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扣着陆云裳的掌心,像是不安,又像是想把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她刚要唤一声“阿裳”——


    前方声浪骤然更大。


    “——六弟!”


    大皇子的声音掺着怒意,沉沉压雪而来,“你若再搅扰不休,父皇听见了必不悦!”


    紧接着便是六皇子毫不相让的反击,声线冷硬,带着一如既往的锋芒:“大哥也知道怕父皇?方才在大殿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怎么倒是不怕了?”


    雪地被马蹄踏得噼里啪啦,混乱中还能听见侍卫们焦急劝阻的声音:


    “殿下息怒——”


    “车轮陷得深,需先挪队伍才好起车!”


    大皇子火气翻涌,几乎要压不住:“若非你的人硬挤在前,我的马车岂会陷进雪里?!”


    六皇子冷笑一声:“大哥的车重、护卫多,是天下皆知。你让别人让路也得看看地方,可别把自己摔进雪堆里,还怪别人碍事。”


    “你——!”


    “够了。”


    “让开。”


    两位皇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压过对方,像是连风雪都拦不住的火药味。


    车道狭窄,两队人马谁都不愿退后一步。大皇子的人坚持“按身份先行”,六皇子的人反驳“按陷车先救”,双方僵在原地,谁都不肯让。


    陆云裳收回视线,放下帘角,眼底恢复平日的淡冷:“雪大路窄,这时候还想着算计彼此……回去怕是还要吵。”


    楚弘第一眼瞧见那车窗内先后探出的两个身影,想到寺中楚璃出的风头,脸色骤然一沉,眸中阴霾凝聚,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看着那扇迅速合拢的车窗,从鼻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抬高声音,刻意让所有人听见:


    “你此番随驾,职责是照拂诸位后宫贵人吧?怎么如今瞧着,倒像是……成了专侍奉某一位的‘私婢’了?”


    他方才与楚昱争执不下,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此刻眼见陆云裳与楚璃同车,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什么避嫌、什么体统,此刻都被他抛在脑后,只想寻个由头,将那份在楚翎帝面前不得不压下的憋闷,尽数泼溅出去。


    他一勒缰绳,□□马匹向前几步,正正停在楚璃的马车旁,“陆云裳,我看你这般坐在四妹妹的车里,只怕还将自己当成了她的贴身宫婢罢?”


    此言一出,几个随扈脸色微变。


    楚璃眉心轻蹙,还未说话,陆云裳却先一步下车,动作恭谨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拢袖行礼,声音清沉含柔,既像认错又像轻飘飘落下一片雪:


    “殿下责问得是,臣女无话可辩。”


    楚弘冷笑,以为她怯了。


    但下一瞬,陆云裳垂眸退了一步,恭敬道:“陆某本该照看诸位女眷,只是今日圣人让六殿下临事主持、调度随行之务,六皇子命陆某协同左右,陆某自不敢违命。”


    此话一出,楚昱脸色骤变:“我——”


    楚弘冷冷眯眼:“六弟,你命她协同?”


    楚昱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确实让陆云裳协助处理随行事宜——可那是因为她行事迅捷、处处得力。此刻陆云裳却借机把自己“推”了出去,让这锅稳稳扣到了楚昱头上。


    楚弘看着六皇子,冷意更深:“六弟真是好威风。”


    楚昱的脖颈隐隐发红,气息紧绷:“我从未命她待在楚璃的马车中,是她——”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楚璃自车内踏出半步,身姿端丽,眉眼间带着天家礼法熏养出的冷静。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大皇兄,六皇弟,此事实非陆女官失礼。”


    大皇子轻哼道:“四皇妹好大的面子,就连二皇妹都没有随行女官,你这便有了。”


    楚璃抬眼,语态平稳又切中要害:“皇兄说笑了,只是妹妹近日身子不适,太医叮嘱需人近侍照看。途中突觉胸闷目晕,是皇妹唤了陆女官来扶。陆女官奉命行事,并无丝毫逾越。”


    “可她替你……端茶倒水,总归不像女官该做的——”


    楚璃截住他的话,语气更淡:“是我命她端的。我当时眼前发黑,连水都拿不稳,皇兄难道要她袖手旁观,只因为身份‘不该’做?”


    陆云裳恰好抬眼,眼神澄澈又乖顺,像是一心做事,却无意被殃及的下官。


    大皇子被楚璃的话堵住——再往下说,便是让众人觉得他与楚璃生了嫌隙,故意让陆云裳远离楚璃?


    这话谁敢接?


    见楚弘吃瘪,楚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憋着笑。


    而楚弘见状已经冷笑起来:“六弟,你倒是长能耐了。”


    六皇子听得爽快,当即补刀:“大哥,你总不会觉得四妹的身子不如你的体面重要吧?”


    楚弘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空气在寒风中冷得裂了缝。


    楚玥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掀起车窗帘一角,将外头的动静尽收眼底。陆云裳与楚璃那番“顺手为之”的言语往来,她险些没绷住唇角,忙借着垂眸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一丝几欲逸出的笑意压了下去——这挑拨的工夫,真是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待外头声浪稍歇,她方抬手,示意侍女打起车帘,自己则不急不缓地探身而出。山风拂过她的鬓发,她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楚弘,最后落在那被围住的楚璃身上。


    “皇兄,”她开口,声音并不高,恰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这是发生了何事,怎的都聚在此处?”


    她顿了顿,向前轻移半步,视线掠过众人,望向那蜿蜒狭窄的山道,语气里添了三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此处山道狭窄,若耽搁久了……只怕要耽误圣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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