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芷驱马微微向前探去, 只见崖底一片云遮雾绕,看不清具体的情状,一旦失足坠落, 恐怕是粉身碎骨。
回头看去,突厥人突然从四面八方涌现, 恐怕有数百人之众,乌压压若黑云过境。
穆清芷抬头望向南边,心中期盼援兵尽快到来。
萧旻面色冷肃, 跃下马背, 一人一剑挡在穆清芷的身前。
阿史那骨举起大刀,高声道:“诛杀两人封部落达干!”
登时之间声势大振, 士兵纷纷拿起武器齐声呐喊, 冲了上去。
萧旻长剑一掠, 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面前的士兵纷纷倒下。
穆清芷拉开弓箭,“飕飕”几声,射出的箭如同流星飞驰, 每一箭都正中一名士兵。
可一个人武功再高、内力再强, 也终究有穷尽之时,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成百上千的军队。
穆清芷伸手去箭囊取箭,却摸了个空。
看着空空如也的箭囊, 穆清芷当机立断,放开弓箭从地上捡了一把士兵用的剑, 与如同蜜蜂般涌上来的突厥士兵战成一团。
砍去了三个头颅, 穆清芷手中的剑已经微微卷刃,发出开裂的声音。
她正欲捡一把新的剑,已经有五六个士兵向她冲过来, 与此同时一把铁剑向她头顶急速挥下,穆清芷下意识拿剑格挡。
下一刻,剑身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陡然崩断!
萧旻被阿史那骨缠住,前后左右四面受敌,但时时刻刻均在留心穆清芷的一举一动。
早在她被士兵包围之时,萧旻便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生生受下阿史那骨的一刀,转身向穆清芷奔去,顷刻而至。
“铛——”
一道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上,五六把刀剑砍在萧旻的剑身之上,宛若千钧之重砸在萧旻的肩膀上,几乎要跪倒在地。
萧旻抿唇撑着,胸腔几乎要爆开,左膝跪在地上,苦苦支撑。
穆清芷拿剑刺穿士兵的后心,猛地抽出,鲜血溅到她雪白的脸上。
阿史那骨冲向穆清芷,刀剑相撞,穆清芷的虎口发麻,十指发抖,几乎要拿不稳剑了。
阿史那骨用刀抵在穆清芷的剑上,用绝对的蛮力逼迫她一步一步往后滑,一步一步地迫近悬崖。
小红马用身体抵住穆清芷,发出凄惨的叫声,几个突厥士兵围上来朝着它的要害刺了几刀,鲜血慢慢地流淌下来。
小红马的叫声微弱,渐渐趋于无,身体坠入了崖下。
穆清芷的半只脚已经悬空。
她拼命咬牙,但力气远远小于阿史那骨。
阿史那骨露出一个狞笑,手臂猛地发力,将穆清芷撞飞了出去。
就剩下……
阿史那骨正要转身,却突然僵住,一柄长剑猛然贯穿他的身体,剧痛袭来,跪倒在地。
一瞬之间,一道身影紧追着穆清芷飞出悬崖。
一阵令人窒息的天旋地转,穆清芷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双眼紧紧闭着,却突然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萧旻一手艰难地攀在悬崖边上,一手抓着她,两个人的身体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萧旻的五指狠狠地嵌入泥土中,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右手已经失去知觉,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坚持。
萧旻抿唇,左手发力,试图将穆清芷往上抛,然而穆清芷的身体在空中荡了一荡,还是落了回去。
仅仅靠着萧旻的右臂支撑,完全无法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再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穆清芷,反而还会多赔上一条性命。
穆清芷的体力渐渐不支,她和萧旻的手掌心满是汗水,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滑,往下坠。
她看着萧旻,朝着他摇了摇头,交握的双手渐渐松了。
萧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晨光洒落,出奇的刺眼。
他和穆清芷悬在崖边,笼罩在冰凉的阴影里。
唯有他扒在悬崖边上的手指照到了一点阳光。
萧旻猛地松开手,扑向穆清芷。
山风在身边猛烈地刮过,萧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坠向地面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缓冲,做最后一道屏障。
……
蛇。
好多蛇。
好多颜色的蛇。
穆清芷感觉到自己在梦里,她想睁开眼,但怎么努力也睁不开,只能任由自己陷在梦里。
那些蛇围在自己的身边,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的怪声,但是始终没有靠近。
穆清芷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仿佛是幻觉,却又那么的清晰。
她在梦里面徘徊。
她走到哪里,蛇群便跟到哪里,虎视眈眈。
不管她怎么努力,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忽然场景一变,穆清芷的意识渐渐昏沉下去。
再次醒过来时,是清凉的水珠滋润了她的嘴唇。
穆清芷缓缓地睁开眼,萧旻苍白的脸映入眼帘。
穆清芷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阴曹地府。
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很难不死吧。
萧旻道:“我们还活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崖底是一面寒潭,再加上山崖两边生长的树木,虽然被撞断,但下坠的速度也减慢一些。
他们才能侥幸生还。
穆清芷就着树叶喝了几口水,再小心翼翼地吃了几口果子填一点肚子。
她舌头的伤口还没好,吃什么东西都是一口咽下,还痛得龇牙咧嘴。
萧旻找了一些草药,让她忍着痛含在嘴里,眼中担忧:“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让医师看看,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咬舌自尽连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都做不到,人对于生的本能是胜过一切的。
沅沅当时究竟心里在想什么,才狠得下心。
如果不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萧旻想到此处,连背上肋骨上连绵不断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只觉得心脏刺痛,犹如千万根针在扎,无法呼吸。
穆清芷完全没有留意萧旻,她等舌头上的疼痛缓过去,渐渐有了活力,张望四周。
她们此时正身处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洞顶上不时有水滴滴下来,汇成小水洼,像一面小镜子。
墙角上还长了一两朵小蘑菇,不知道能不能吃。
穆清芷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明才从生死线上走了一圈回来,她除了一开始有点后怕,竟然没什么感觉了。
唯一的感觉就是:活着真好!
能看到景物,闻到气息,尝到食物的味道,真好啊。
萧旻看见她的笑容,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慢慢地松了一点。
等到下午,穆清芷和萧旻一起出去看看能不能寻找到出路,再顺便找一些野果子回来做午餐。
穆清芷本来尝试爬上树摘几个果子,萧旻让她在树下等着接好,捡起石子“飕飕”几声,树上通红的野果子应声而落。
穆清芷立刻跑过去接住,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无间。
回到山洞,穆清芷却没有立刻吃果子,而是拿起一根木棍,沾了沾熄灭的火堆里的灰烬,开始在地上写字:“你的背上痛不痛……”写到这里,一双乌黑的杏眼抬起头看着萧旻。
萧旻微微一愣,没有想到穆清芷会问他这个问题,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痛。”
萧旻轻描淡写地道。
穆清芷看着他,又在地上写了三个字:“真的吗?”
“真的。”
“你骗人。”穆清芷不高兴地看着他。
萧旻心上的涟漪还在扩大,他道:“一点小伤,你别担心。”
穆清芷不相信。
她从悬崖上摔下来,身上手上都是擦伤,虽然都不严重,但每次敷药的时候还是痛得想掉眼泪。
但是萧旻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痛苦的神情,一切都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他能精准地分辨那些野果能不能吃,能够独自生火,能够找到用于疗伤的草药。
明明是流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他一点也没有慌张,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里。
穆清芷有点不服气。
明明太傅从来没有教过这些东西,为什么萧旻却什么都知道。
她心里这么想,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写了出来,盯着萧旻。
“我记事很早,这些东西……”萧旻微微一顿,“……都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作为瑶女,这些知识再简单不过,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她的孩子,自然也应该知道。
穆清芷登时呆住,没有想到这样的回答,或者说不敢想。
萧旻从来不提他的生母,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后来得知姨母的事情,便认为萧旻是因为憎恨姨母所以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生母。
现在,突兀地提起。
穆清芷不知道如何回答。
两双眼睛沉默地对望,用沉默回答。
萧旻叮嘱穆清芷记得涂药,升起火堆,借口走了出去,坐在山洞外。
太阳已经完全地落下,崖底被浓重的黑暗笼罩,抬起头看不见一点星光月华。
“嘶嘶”的声音响起,萧旻看向草丛,蜿蜒爬行的蛇穿过草丛,对着他露出带有剧毒的蛇牙。
第一天来这里,他就发现崖底是一个巨大的蛇洞,无数的蛇类盘踞在洞穴深处。
凡是意外坠崖的人或动物,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萧旻盯着那只蛇,突然抓住它。
自古打蛇打七寸,萧旻却伸手抓住蛇头,指尖恰好抵在蛇牙上。
小蛇毫不犹豫,一口咬在了萧旻的手指上。
萧旻的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的慌张。
反而是那只小蛇,蛇头猛地抬起,身体一抽,僵直不动了。
萧旻站起身,割开手腕,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山洞门口。
“嘶嘶”声终于消失不见了。
萧旻按着伤口,垂下眼眸。
曾经让他无比痛苦的经历,在今天却让他有能力保护好她。
也许是这样,他又想起了母亲。
她的样貌已经记不清了。
只有她冷漠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翻滚的样子。
罐子里豢养的毒蛇、毒蝎子慢慢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 “他的肩上
“陛下, 奉才人带着五皇子在前面,说给您请安。”
御辇停下,圣人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内侍的禀告睁开双眼。
“陛下,五皇子很想父皇了, 我昨天还教他背了诗经,你听听好不好?”
不等圣人开?,一道欢快的女声响起, 挤到御辇最前面。
微风吹起垂下的纱帘, 露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美人面,颜若舜华。
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圣人, 流露出无限的期盼。
圣人心中微微一动, 五皇子年岁尚小, 能不能说话都是问题。
如果是平常也就罢了,但偏偏是今日。
圣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改日朕再去找你,今日有事。”
“萧胤!”
奉才人挡在轿辇前,不肯他走, 一把扯开搁在两人之间的帘子, 含怒的俏脸一览无余,“我就要你陪我。”
圣人的脸冷下来了,语气不耐:“这是在宫里, 你要守规矩。”
陡然被训斥,奉才人微微一愣, 眼泪在眼眶里闪动。
见状, 圣人的心一软,放柔语气:“我已经答应了旭轮,今晚去皇后宫里陪他用膳, 改日再来找你。”
说罢,吩咐身边人将奉才人母子送回去。
“气死我了!该死的萧胤!”
奉才人咬牙,一边骂一边摔东西。等砸到没有力气,才停下动作在原地喘气。
她转过身看见被宫人抱在怀里的儿子,眼珠漆黑,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和萧胤十分相似,还有眉眼、神情……她从前有多爱这个儿子,现在就有多厌恶。
她戳了戳儿子的额头,狠狠地道:“你也是没用!”小孩子的肌肤娇嫩,立刻有鲜红的印子浮现。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萧旻记事很早,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样,圣人来她就高兴,连带着也会抱他亲他,仿佛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家人。
圣人不来她就不高兴,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到他的身上。
等到后来,圣人渐渐厌烦母亲的?无遮拦,长久的不来了,母亲便渐渐地枯萎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
手腕伤?上的血渐渐止了,僵死的蛇躯躺在眼前。
但萧旻却突然恍惚起来,那条蛇又活了过来,攀上他的手腕,攀上当年三四岁的萧旻身上。
身后突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萧旻将蛇丢进草丛里,回头看去。
穆清芷从山洞里走出来,背后是明明灭灭的火焰的影子,从石壁照射到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好明亮,像是天上的星辰。
穆清芷用棍子在地上写道:“你难过了吗?”她的眼睛里也浮现了淡淡的悲伤。
萧旻心里说不上难过,对这些回忆他始终是置身事外。
他轻轻地摇头,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穆清芷笑了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抬头仰望天空。
他们坐得并不近,隔了有一尺的距离,不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但也不会太过疏远。
远离尘世的一切,死里逃生,整座空谷只有他们两个人。
即便身体没有靠近,心的距离也会无限拉近。
穆清芷坐在石头上,也许是因为说不了话,她的神思忽然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突然想到了姨母。
想到姨母,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长安,回到立政殿,也绕不开萧旻。
这个就在她眼前的人。
穆清芷突然想到那年端午的芙蓉苑,她在凉亭里等着萧旻,做了一个噩梦。
当时她以为只是一个无端的梦,但后面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呼应了这场梦。
穆清芷眼中翻涌着莫名的情绪,忍不住抬头看了萧旻一眼。
这一眼有怨,有爱,又有庆幸。
庆幸这个梦没有完全应验。
她当时并没有将这个噩梦放在心上,还因为萧旻来迟的事情生气了。
但是他给她带了一朵新鲜得好像刚刚摘下的莲花做花灯,她的气便消了,高高兴兴地许了一个愿望。
那是个什么愿望,穆清芷不太记得了,总之是没实现。
可见神佛都是假的,一点也不灵验。
穆清芷想到她当时许下的心愿,便觉得心烦意乱,索性什么也不想了,捧着脸抬头看天。
夜幕一片漆黑,黯淡无光,连最明亮的北斗七星都看不见,更别说什么诸如参宿此类的星辰了。
就在此时,天幕忽然闪过一道光芒,忽隐忽现。
穆清芷先是一愣,立刻跳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
那是流星!
只见那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冒出耀眼美丽的红光,在黑沉沉的夜空中留下一道璀璨的星轨,飞快地向东边坠落,它的光芒又闪了闪,彻底地消失在黑暗中。
穆清芷对着流星说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星消失了。
虽然这样,但她还是很高兴。
她转头去看萧旻,萧旻也正望着她,将她眼里的惊喜、欢乐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许了什么愿望?”
萧旻问道,走到穆清芷的面前。
穆清芷示意萧旻伸出手,在他的掌心写字。
她写得很慢,指尖认认真真地划过他的掌心,萧旻慢慢地念了出来:“希望……我们能平安出去……”
他下意识抬眸,便对上穆清芷圆圆的杏眼,微微一笑,道:“我们会平安出去的。”
我也希望。
穆清芷在心里默默地道。
虽然这个愿望没有说完,也不知道流星能不能保佑。
“你有许愿吗?”
穆清芷突然想到刚才看见萧旻对着流星闭眼的模样,在萧旻的掌心写道。
萧旻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
萧旻没有开?回答,而是握住穆清芷的手,学着她的样子,在她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两人面对面站着,穆清芷感受到萧旻的手指在她的手心划过,只觉得痒痒的,忍不住想缩回去,手指蜷了蜷。
等到萧旻写完,穆清芷也不知道他究竟写了什么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萧旻看了出来,于是走到穆清芷身边,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更慢了。
他低着头,长长的发丝垂落,轻轻地碰过穆清芷的手肘,像是羽毛拂过,带着比羽毛还要温柔的触感。
似有若无的风吹过,萧旻的发丝微微摆动,这一回不止拂过她的手臂,还碰到她的脸上。
痒痒的,但和萧旻在手心写字时带来的痒意不一样。
穆清芷怔怔地望着萧旻的侧脸,眉骨高挺,眼尾上扬,端方而昳丽。
直到萧旻收回手,转头迎上她的视线,穆清芷还是不知道萧旻究竟写了什么。
萧旻道:“有。”
“我有许愿。”声如珠玉。
穆清芷下意识想问他许愿的内容,但一瞬之间没能脱?而出,便再也问不出?了。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的神情忽然低落下去,却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低落,后退了一步。
两人又回到了原先的距离。
方才的流星就像是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但石子慢慢沉底,涟漪终究会消退,水面又恢复平静无波。
穆清芷指了指山洞,示意她要进去了。
萧旻点点头,“去吧,别着凉了。”
穆清芷回去的脚步顿在原地,她想起了最开始出来想要和萧旻说的话。
于是她扯了扯萧旻的衣角,又指了指山洞,盯着萧旻。
萧旻心领神会,他柔声道:“我等会进去。”
穆清芷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又不好再说什么,松开他的衣角,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醒过来,火堆刚刚熄灭,穆清芷刚刚睡醒还有点懵,呆呆地坐在原地,直到萧旻进来才抬起头。
萧旻手里拿着一片巨大的叶子,叶子中央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好像一滴又大又圆的水珠。
萧旻道:“我摘了一片荷叶,你拿来洗脸正合适。”
穆清芷点了点头。
等她洗漱完,荷叶里的水也没有了,正好拿在手上玩,让荷叶上的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
等玩腻了,穆清芷突然想起一件事:有荷叶,那一定要有莲花,有莲花说不定还有莲子。
她想吃莲子汤了。
穆清芷想到这里高兴起来,她开?道:“粘、化……”舌头上的伤?虽然好了不少,但一开?还是有点含糊不清。
萧旻先是疑惑,认真地思索了一会便明白穆清芷的意思了。
他失笑道:“现在三月份不会有莲花的。”
“那要什么时候才会有莲花?”穆清芷用眼神无声地问道。
“六、七月才会盛开。”
穆清芷有点不相信,她明明记得端午节她还亲手放了荷花灯,可见五月份长安的荷花就盛开了,怎么会等到六月。
“骊山行宫的荷花会早开一点,有时候五月也会有几朵荷花早早盛开。”
穆清芷听了萧旻的解释,低下头摆弄新鲜的荷叶。
突然,她的动作一顿,想起一个问题:既然五月长安荷花不开,那萧旻给她带来的荷花花灯是从哪里来的?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萧旻的肩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记忆里,萧旻那天是怎么样的?
他的肩上有如今日一般的露水吗?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的事情,详见第四章
第63章 63 是啊,萧晏
茂密的树枝被拂开, 萧旻走在前面,穆清芷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绕了这个山谷一大圈, 四面都是悬崖峭壁,除非是猿猴鸟兽, 不依靠工具根本没有办法出去。
突然萧旻的脚步一顿。
穆清芷也停下来,“怎么了?”一边问一边向前探头,山风迎面送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令人不适。
萧旻身体一动, 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走到穆清芷的面前,伸手虚捂住她的眼睛, 不忍道:“是小红马。”
穆清芷一呆, 绕过萧旻, 独自往前走。
是它的尸体。
突厥人的刀还插在它的身上,身下的土地呈现暗沉的褐色,鲜血已经干透,只有浓重的尸体腐败的气味。
穆清芷洒下小红马坟前的最后一捧土, 泥沙从她的指缝落下, 随风而去。
小红马葬在湖边,这里有水、有莲叶,等到夏天还有一池盛开的莲花。
骊山行宫她跳下船, 从船板上扔了一个刚刚摘下来的莲蓬喂给小红马吃。
小红马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用灵活的舌头嚼着莲蓬, 把里面苦涩的莲心也一起咽了下去。
舌头不时触碰她的手背, 传来刺刺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清芷想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土地上。
萧旻默默地站在一旁, 起先穆清芷在无声抽泣,但渐渐地她越哭越用力,有点喘不上气了。
萧旻见状,忙走到穆清芷的背后,蹲下身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柔声道:“别哭,别哭。”
穆清芷哭得心口疼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酸胀疼痛。
“它应该不管我的,这样它就不会死了。”穆清芷想到小红马最后一刻也在保护她,心中更痛了。
“我不想它死。”穆清芷抽噎地道,眼泪愈来愈凶猛,怎么也流不尽。“能不能让它活过来……”
她看着萧旻,眼里流露出隐隐约约的侥幸和不切实际的期待。
萧旻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是他把小红马送到沅沅的身边的,她见到小红马惊喜的眼神,欢喜的神色。
“太子哥哥,你看它会舔我的手背。”
“太子哥哥,以后我们一起照顾这匹小红马好不好?”
沅沅欣喜雀跃的声音仿佛还在昨天,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没有经历世俗不染尘埃的天真。
那是她十岁的生日,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围绕着她发生。
此时此刻,面对沅沅的眼泪,面对沅沅近乎绝望的请求,萧旻多么希望他真的能够做到。
可他不是神,没有起死回生的伟力。
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将小红马带到沅沅的身边,带给她欢乐,却又在今天将痛苦带给了她。
萧旻的眼睛酸涩,他眨了眨眼睛,哑着声音道:“我再给你找一匹更好更出色的马。”用新的欢乐代替旧的痛苦。
“不要!”
穆清芷猛地站起来,哭道:“我只要小红马,世界上只有一匹小红马,我只要它。”
她拼命地擦眼泪,认真地看着萧旻:“就算有比它跑得更快更出色的马,我也不要。”
从她十岁生日起,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长大,陪伴她从长安到幽州,现在又为了保护她而死。
穆清芷喜欢牵着小红马在草地上散步,它低着头吃草,自己则在旁边和它说话。有些时候它还会抬头看自己,眼睛里充满了灵性,仿佛真的能听懂她的话。
“不。”穆清芷摇头,“在我眼里,小红马就是最好的马。”
穆清芷在小红马的坟头插了两朵荷叶,是她精心挑选的,又大又圆。
好让小红马在烈日下有荫蔽可安身,下雨能为它遮风挡雨,不害怕被淋湿。
……
日夜轮转,穆清芷和萧旻被困在悬崖底下已有几日,遍寻出路不得。
穆清芷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但又无计可施,面上不表露出来。只能暗暗祝祷,希望早日有人发现。
但这悬崖陡峭高峻,寻常人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怎么可能想到会有人能在此生还。
这么想,她和萧旻真的是福大命大,刚好掉进了湖里。
穆清芷站在湖边,弯下腰,两只手在水里拍打玩耍,溅起的水花溅到她的脸上身上。
玩得累了,她又看着水面上的影子,用沾了水的手指认认真真地梳理头发。
突然,水面上的影子发生扭曲,一圈圈的涟漪荡开。
穆清芷抬起头,只见萧旻挽着裤脚涉水走来,手中的树枝叉中一只肥美的鱼儿。
“你这么快就抓到啦。”
穆清芷又惊叹又高兴地道。
她刚才试了几次,不仅抓不到鱼,还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水。
“嗯。”萧旻颔首。
穆清芷于是高高兴兴地跑到河滩上,她刚刚已经把柴火堆起来了。
萧旻则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升起火堆,将鱼串在树枝上烧烤,不时翻动。
在火焰发出的噼啪声中,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穆清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闻着鱼肉烤熟的香味,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因为舌头上的伤口,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肉了,今天终于可以吃了。
穆清芷从来没发现鱼肉有这么香。
她一边吃,一边对着萧旻感叹道:“你的厨艺怎么这么好啊。”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尝到美食后的满足愉悦。
萧旻闻言,抿唇一笑,漂亮的凤眸低垂,像是一阵柔和的春风,吹进入的心里,吹的一池春水涟漪顿生。
穆清芷瞧见他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一种不可言明的情绪流淌在她的心间,她再明白不过那是一种什么心情了。
登时笑容微微收敛。
吃完了鱼,萧旻从湖边摘了一些水生的野花,和穆清芷今天早上采来的花儿放在一起给她编花环。
沅沅喜欢热闹、喜欢花团锦簇,这谷底只有他们两个人,其它都是些爬虫,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他便想办法陪她玩耍,免得她觉得太无聊了。
穆清芷从小就很喜欢编花环,或者说是戴花冠。
她一戴上花冠,就觉得自己是百花仙子下凡,蹦蹦跳跳的整个立政殿都是她的闹腾声。
萧旻刚刚为她编花冠,她还会在旁边说话:要这个颜色的花,不要那个颜色。
慢慢地萧旻就弄明白了她的喜好。
她喜欢鲜亮的颜色,诸如朱红、明黄、水粉之类的颜色,饱满明亮,就像她带给人的感受一样。
明亮得像火焰跃动,瑰丽得宛如朝霞升起。
到了后面,不用穆清芷开口,萧旻编的花冠就能完美地戳中她的心,比所有的宫人编得还要让她喜欢。
但今天她却有点出奇的沉默。
“你在想什么?”
“啊?”穆清芷登时回过神来,对上萧旻的眼睛,愣住了。
“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萧旻低头拿了一朵丹红的野花编进花冠,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穆清芷这次听清楚了,她想了一下,说道:“在想我们究竟怎么样才能出去。”
萧旻看出穆清芷的言行不一,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便不问了。
花冠编好了。
萧旻站起身,把它递到穆清芷的眼前,微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穆清芷的注意力果然放到了花冠上,她连忙把它戴在头上,对着水面照来照去,脸上的欢喜之情毫不掩饰。
和从前一模一样。
萧旻看着她雀跃的模样,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纯粹又带着小心翼翼。
他平日里示人的笑容,真是恰到好处的温和,让见过的人都忍不住夸赞太子殿下有仁德之范。
但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一个人,只有一道身影。
这笑容自然也只为她一个人而流露,充满了孩子气。
像是一个孩子想要守护、呵护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穆清芷回过头,看见萧旻的笑容,微微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怔愣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又带着与平常无异的神情走到她的身边,那种漠然不将所有人放在心上的神情,才是穆清芷所熟悉的,才让她感到安心。
刚才的笑仿佛是一段插曲,谁都没有提及,默不作声地过去了。
穆清芷仰头望空,明晃晃的阳光照射下来,让她不得不微微眯眼,伸手遮挡。
“如果我们能变成鸟儿飞出去就好了。”穆清芷突发奇想地道,但说出口就被自己逗笑了。
萧旻没有笑,而是专注地盯着她,神情淡淡的,没有说话。
穆清芷又开始胡思乱想,提出各种各样无厘头的想法。
萧旻静静听着,穆清芷向他望了一眼,忍不住抱怨道:“恐怕只有鸟儿才能发现我们吧。”
“应该吧。”萧旻低声道,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是目光又不离开穆清芷身上。
穆清芷说完,又抬起头看着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朵,好像一条洁净的蓝色丝带。
然而,丝带上突然出现一个小点,紧接着又出现一个小黑点。
穆清芷起先以为是自己被太阳晃花了眼出现的幻觉。
她眨了眨眼,可是小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穆清芷渐渐看清它的轮廓。
“决云!”
穆清芷一下就激动起来,朝着决云的方向跑过去。
萧旻站在原地,神情平静,视线追随着穆清芷的背影,又移到了地上。
她跑得太快,头上的花冠没有戴稳掉了下来。
“玄霄,你也来啦!”
穆清芷双手捧着决云,突然又看见一道黑色身影紧随其后,登时惊喜地道。
萧旻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花冠捡起来,轻轻地掸去灰尘。
两只海东青在穆清芷头顶盘旋飞舞,叫声清越。
穆清芷伸手去摸玄霄,问道:“日安她来了吗?”
脸上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萧旻闭上眼,握紧手上的花冠。
萧晏来了。
能光明正大地叫她“沅沅”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 “不必如此
长安, 甘露殿
圣人坐在御案之后,一手支撑额头,一手随意翻阅奏章, 鬓边白发横生。
“陛下,太子派来的使者正在殿外求见, 说是代太子殿下向您告罪。”
圣人抬起头来,双目射出两道精光,他冷声道:“告罪?”太子公然忤逆圣命, 完全没有将君父放在眼里。
等到使者进殿跪拜, 圣人呵斥道:“太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朕愤怒。”
“陛下息怒, 太子殿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写在这封奏疏上, 请您过目。”
圣人盯着跪在台阶下的使者, 向身边的内侍点点头,内侍方才走过去,接过使者手中的奏疏。
看完奏疏,圣人心中的怒气渐渐消减。
使者见缝插针地道:“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燕的边疆安危,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更绝无冒犯您的心思,不过当时事态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事后也第一时间向您上奏主动请罪, 圣人仁德如尧舜,必定能够明察秋毫, 臣代太子向您请罪, 恳请圣人恕罪。”
圣人听着使者声情并茂的话语,并没有开口说话,反而略略沉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内的氛围开始凝滞。
过了好一会,圣人合上奏疏,神色渐转温和,没了方才疾言厉色的样子,随口责罚了一下,小惩大诫。
“让太子处理完突厥事宜,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是。”使者退了下去。
甘露殿顿时清净了许多。
圣人年力渐弱,奏折上所写的字又是如同小蝇,还尽是一些溜须拍马之词,看得人头晕眼花,心情烦闷。
他看了几本,便扔到一边去。
圣人扶额,疲倦之意陡然涌来,微微闭眼小憩。
半梦半醒间,内侍走到圣人身边,俯下身低语:“陛下,刚刚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娘娘身体有恙……”言辞含糊不清,旁人说是听见必然迷茫。
圣人后妃无数,若不指名道姓,谁知道究竟说得是哪一位娘娘。
但听见内侍的话,圣人猛地睁开双眼,急切地问道:“严重吗?”
……
穆清芷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等她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清亮的天光照进窗棂里,被切割成一块一块黑白分明的小方格。
穆清芷翻了个身,萧晏睡在她的身边,呼吸绵长,双眼安静地闭着。
天色尚早,屋外偶尔的几声鸟鸣更显得屋内万籁寂静,一种幽静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从前寻常的一切,在经历过颠沛之后,才更显得珍贵与来之不易。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认真地描摹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最终落到了萧晏青紫的嘴唇上。
穆清芷看了一会,突然将手放在萧晏的鼻下,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萧晏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穆清芷含着关切的脸,萧晏不动声色地坐起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强撑着笑道:“你终于醒了。”
穆清芷点点头,把头埋进萧晏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她靠着萧晏,从她离开顺州跟踪萧曙起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和萧晏说了,其中的惊心动魄,让人几度屏住呼吸。
萧晏握着穆清芷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小指,柔声道:“幸好你平安无恙……”
说着又让穆清芷把舌头伸出来给她瞧一瞧,言语间尽是无穷无尽的后怕、惶恐。
只要稍稍出一点差池,穆清芷都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一根毫毛都没少。
穆清芷问道:“顺州城后来是怎么解围的,当时突厥人猛然进攻,我心里着急可一点也帮不上忙。”
萧晏回答道:“当时突厥人已经攻破北面的城门,幸好云州、定州两位都督发兵来援,不然……”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穆清芷听萧晏讲当时守城的艰难,也是听得心惊胆战,萧晏今日能坐在这里,也是侥天之幸。
她们两人能在今日团聚,真是上天垂怜。
萧晏道:“此次援军能及时赶来,多亏了太子殿下当机立断,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穆清芷闻言,脱口而出道:“是啊,这次我沦为俘虏也是多亏了他救我出去。”想起这段回忆还心有余悸。
萧晏摸了摸穆清芷的头发,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神情,仍然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开口提议了一件事情。
穆清芷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
素雅的内室点着淡淡的瑞龙脑香,萧旻衣冠整齐,唯独后背裸露在空气中,正襟危坐。
只见一道骇人的伤口从肩胛骨蔓延到后腰,皮肉外翻,泛着青黑色的瘀斑,落在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愈发醒目。
虽然已经上过药,但还是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伤没有及时处理,日后恐怕是要留下伤疤的。”
医师观察萧旻背后的伤口,斟酌语气,缓缓说道。
与此同时,守在屋外的内侍走到门边,弯腰禀告道:“殿下,燕王世子与世子妃求见。”
萧旻向门边瞥了一眼,穿上衣裳,遮住后背狰狞的伤口。
“先请她去花厅小坐,孤随后就来。”
厅上四面皆摆放着颜色明媚的鲜花,每一朵都开得热热闹闹、花团锦簇,浓郁的花香挥之不去,拼命地往人的鼻子里钻。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霎时间鼻腔里肺里尽是这浓郁的花香,令人的心情大好。
“太子殿下到——”
穆清芷站起身来行礼。
她今天穿了一身翠色的衣裳,脖子上戴着一串明珠,明眸流盼间,当真是色若春晓之花。
“快快请起。”
萧旻落座,穆清芷也顺势抬起头。
只见萧旻身着一袭天青色长袍,上面绣着丛丛翠竹,衬得他也似翠竹一般挺拔,芝兰玉树,神清骨秀。
穆清芷很少见萧旻穿其它颜色的衣裳,登时有些惊讶。
萧晏坐在穆清芷身边,并没注意到她微微的愣神,开口道:“此番顺州之难,若非殿下英明,及时命云州并州两军来援,恐怕顺州城早已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微臣感激涕零,特地携家人前来拜访感谢,略备薄礼,还望殿下笑纳。”
萧旻先看了一眼萧晏,目光又若无其事地落在穆清芷身上。
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眼里流露出诸如崇拜爱怜关心之类的情绪,仿佛她眼中已经有了一个人,旁人连她的一丝眼光也得不到。
萧旻打量着二人,全没听清萧晏在说什么。
“殿下?”直到穆清芷将目光转向自己,轻轻开口,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不回答。
萧旻轻轻咳了一声,云淡风轻地道:“孤身为储君,职责所在,爱卿不必如此。”不肯收下萧晏送来的礼物。
“里面的东西都是些寻常药材,并没有什么稀奇。”穆清芷见两人推拒,萧晏的目光看向自己,立刻会意。
她走到捧着锦盒的侍女身边,将盒子打开,红绸上放着人参、灵芝等药材,都是上好的补品。
穆清芷看着萧旻,开口道:“太子殿下,你数次救我,我真的感激不尽。”
“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不知道如何回报这份恩情。”
穆清芷眼中的感激之情无比真挚,说着就要拜倒下来。
萧旻连忙制止,将她扶起,连忙开口道:“你不必这样……三、娘。”
这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心中苦涩至极,偏偏面上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
“我们自小相识,有青梅竹马之情,我救你天经地义,你又何必挂在心上,更说什么恩情。”
“再说……”萧旻轻声地道,“我们之间何必计较这么多,更没有谁欠谁一说,我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穆清芷双眼看着萧旻,浑然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她道:“太子殿下这么说,我心中只有感恩,却不敢因此心安理得地接受,否则我的良心会不安的。”
萧旻也看向穆清芷,四目相对,只见她的神色倔强,显然心意已决,不可转圜。
萧旻后背疼痛,痛得他抿起嘴唇,唇色发白。
如果这样真的能让沅沅好受一点,让她不必再耿耿于怀……
他对着内侍微微点头,登时有人接过侍女手中的礼盒,退了下去。
穆清芷见状,向着萧旻躬身弯腰三拜:“殿下英明神武,这一拜是为顺州城百姓,免得他们遭受生离死别之苦。”
“第二拜,是……”穆清芷微微一顿,向萧晏瞧了一眼,接着道:“为我夫君谢过殿下,让他保全性命,不必殉城殉国。”
“第三拜则是为我自己,”
萧旻受了前两拜,却无论如何不肯再受穆清芷的第三拜。
他一把抓住穆清芷的双臂,苦笑道:“不必如此。”真的不必如此。
为什么沅沅非要和他划清界限。
明明在悬崖底下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可是回到了顺州,回到了人世之间,她就突然变得很远很远,无论他怎么靠近,她都不肯接受。
穆清芷任由萧旻抓住,盯着他的双眼,接着道:“第三拜是为我自己,殿下不计前嫌,屡次救我。”
萧旻闭上眼睛,终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他不敢再看穆清芷了。
“你来之前就想好这么说了?”
出了花厅,萧晏和穆清芷并肩走在长廊上,突然发问。
穆清芷停在转角处,先看了萧晏一眼,随后低下头去,“差不多。”
萧晏听到她的回答,心中的猜想被证实:她分明是故意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的。
她简直不知道拿沅沅怎么办才好。
穆清芷分明是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才这样做的。
穆清芷听见萧晏的叹息,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率先拐过转角。
她噔噔噔走了几步出去,便渐渐放慢速度,想要等萧晏跟上来。
然而,始终没有听见萧晏的脚步声,反而背后发出一阵惊呼。
“世子!”
穆清芷心里一惊,猛然转过身去,只见萧晏摔倒在地,额头渗出血来。
“日安!”
穆清芷跑过去搀扶她,着急地道:“你摔到哪里了?”又连忙吩咐侍女去找医师过来。
“不用了。”萧晏扶着墙,连忙制止。
她对着穆清芷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不想让她多心,安抚道:“刚才不小心没看路,撞到墙上去了,不碍事的。”
穆清芷又急又怕,萧旻此时从后面快步走来,显然也听到这里的动静。
见到是萧晏出事,萧旻松了一口气,走到穆清芷身边,柔声安抚道:“别着急,小伤而已,让医师简单包扎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 她如今深
侍女领着高夫人缓缓走出院子, 脚步忽然一顿。
穆清芷远远地站在垂花拱门边上,仿佛等候多时。
碧绿的藤蔓沿着素白的墙面茂盛生长,枝叶之间点缀着数朵红色蔷薇, 艳丽逼人。
身着红衣的女郎就站在墙边,与身旁的红花绿叶相映, 宛若一幅静态的美人画。
只见她垂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微微上翘的琼鼻, 脸颊微红。
“参见世子妃。”二人走上前来, 朝着穆清芷行礼请安。
穆清芷缓缓地抬起头来,开口道:“免礼。”
她眉宇间缠绕着淡淡的忧思, 明艳的五官中带着少有的清愁, 令人见之生怜。
穆清芷开口支开侍女, 请高夫人去凉亭小坐片刻。
“请用茶。”侍女端上热茶,轻声细语地道。
两人坐下饮茶,闲聊了几句话,突然沉默了下来。
穆清芷细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 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知道夫人一定答应了世子,不能将她的病情透露给旁人。但是……”
穆清芷微微一顿,接着道:“今日请您小坐, 就是想再问问您,世子身上的毒可有寻到解救之法。”
高夫人神情犹豫, “这……”
“我无意为难夫人。”穆清芷道, “这个问题和世子的病情并没什么关系,您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
高夫人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道:“没有找到救治之法。”
果然如此。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 但穆清芷的双手还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会,茶水溅到她的手背上,几乎拿不稳茶杯。
“我还记得您说过,这毒会使中毒之人的五脏六腑渐渐衰竭,五感尽失,口中尝不出来味道,耳朵听不见声音……”
穆清芷快步走到栏杆边上,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五指雪白没有沾染任何的血迹。
萧晏头染鲜血的景象却突然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忍不住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柱子。
她说到最后却不忍心继续说了,背对着高夫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只是语气尽是凄怆之意。
……
“大哥,小弟来迟了。”
阿史那勒大步迈进营帐,声音洪亮。
他是突厥可汗的二儿子,颇受父亲信任,前不久顺利攻克平州,突厥可汗大为欣悦,可谓是得意至极。
“你的伤如何了。”阿史那勒脸上关切,看向站在一旁的侍从,呵斥道:“究竟是哪个汉人能从千军万马中伤到我大哥,还放火烧了粮草,你们都是怎么回事?”
阿史那骨捂着胸口的剑伤,强撑着坐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他忍痛道:“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脸色铁青。
“那就好。”阿史那勒道,“可汗还说你若是统领不了军务,让我代为统御。
我就知道大哥不可能有事,然而可汗还是放心不下,特地派我过来协助。”
“让可汗为我烦心,实在是不该,还请二弟……”
阿史那骨看着阿史那勒笑里藏刀的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还请二弟为我在可汗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汉人阴险狡诈,再多给我一些时间一定能顺利攻下。”
“这是自然。”
阿史那勒道:“大哥放心,你我合力共有大军十万,何愁不能攻下顺州这座小城。
我听说了萧晏的名号,今日就让我去会会他。”
阿史那骨看着他志满意得的样子,在心里冷笑了几声,但嘴上还是道:“那我在这里祝二弟大捷归来。”
“报——阿史那勒带领突厥大军逼近。”
急促的战鼓声中,顺州城外方圆数里尽是成百上千的突厥士兵,宛若连绵不绝的黑色海浪,不断地冲击顺州这座汪洋中的孤岛,非要将它冲垮冲塌才肯罢休。
萧晏与云州、并州两位都督站在最前,身后数十名将领依次排开,每人都是紧紧地望着突厥军队前进的方向,神色紧张。
不断有突厥将领策马来到城外叫骂,全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试图激怒顺州城内的士兵。
穆清芷将城下的叫骂声听得清清楚楚,只见四周的将士脸上皆露出愤懑之色,群情激愤。
萧晏脸色沉重,却始终一言不发。
“世子,让末将出城应战,挫一挫突厥人的锐气吧!”
终于有一位将士忍受不了,快步走到萧晏背后,单膝跪下,慷慨陈词。
萧晏没有回头,坚决地道:“退下。”
“世子!”将士抱拳不起,又看向萧晏身边的两位都督,神情焦急。
“难道要我等看着突厥人在城外叫嚣,却只能在城内龟缩不出吗,毫无血性可言吗?”
萧晏冷声道:“这是军令,你还不退下吗?”
将士跪在地上,直直地盯着萧晏的背影,不肯起身。
见萧晏始终不理会,仿佛将城外突厥人视若无物。
将士不甘心地起身,道:“世子难道是怕了突厥人吗?”
穆清芷听到这里,快步冲上城楼,冲着那人喝道:“世子心中自有打算,你不明白他的苦心也就罢了,竟然当众大放厥词。”
她怎么能忍受他人误解、诋毁萧晏。
城楼上的诸位将士见到穆清芷,皆是面面相觑,惊讶不已,纷纷道:“世子妃一介女流,还是不要胡乱插手军务,赶紧回去吧。”
穆清芷立刻反驳道:“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倘若站在这里的是燕王妃,尔等可有异议。”
目光凌厉,环视了周围将领一圈。
众人皆是不语。
唯独那出列的将士开口道:“燕王妃是巾帼英雄,自幼随父兄上战场,岂是一般女郎可比的。”
穆清芷突然对着他叹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读了那么多兵书,却难道没读过激将法吗?”
穆清芷冷声道:“云州、定州大军来到,你莫非以为可以一雪前耻,不必再像之前一般龟缩城中了。”
“但突厥屡屡在我顺州受挫,士气渐低。
如今突厥人再次增派援军,此战阿史那勒摆明就是想要提振士气。你却一点也不明白世子的良苦用心,反而屡屡顶撞。”
“若是这样贸然出城,难道不是正中突厥人下怀。”
穆清芷说得头头是道,仰首挺胸地走到萧晏身边,飞快地相视一眼,无声的默契流淌在两人之间。
穆清芷接着道:“世子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便要付之一炬了。”
那名将士闻言,后知后觉,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跪下请罪:“末将知错了。”
萧晏微笑不语,双目凝望着穆清芷,似乎是在鼓励她。
穆清芷心中顿时信心大增,场上数十人皆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国有国法,家有家法,不得容私。
你不听军令,念在初犯,战事结束后按军纪去领二十军棍。”
说完,穆清芷对着萧晏粲然一笑,说不出的明媚潇洒。
城外,突厥人轮番上场,但顺州城门却始终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二王子,汉人没上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史那勒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道:“既然他们不上钩,就用一个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出城迎战。”
说着吩咐下属过来低语几句。
下属听完,喜出望外地道:“二王子英明,这下不怕萧晏不上钩。”汉人最注重虚名。
“快去办吧。”
日光的影子一点点向东偏移。
穆清芷站在城楼上极目远望,突厥军中突然安静下来,不知道干什么。
突然,一队骑兵策马从军队中驶出,手持突厥军旗,在城下来回驱驰。
穆清芷看过去,只见一面旗杆光秃秃的,竟然绑着一个人!
那人身躯浮肿,显然死了一段时间。
穆清芷心底窜出一股寒意,下一刻,事实便证明她的寒意不是凭空而来。
阿史那勒策马而出,高声道:“萧晏,你难道要让你的哥哥死后也不得安宁,尸身为人所辱吗?”
“真的是……”
“那人真的是萧曙将军啊!”
城楼上的诸位将领不知内情,只以为萧曙谈判被俘受突厥人的折磨而死,见他死后都不能入土为安,纷纷红了眼睛,情绪激动。
“突厥人真是禽兽不如!”
“不能让萧将军的尸身落在突厥人手中!”
穆清芷见周围群情激愤,正欲开口想要将萧曙做的事情悉数说出来,手却被萧晏拉住。
萧晏看着穆清芷,轻轻地摇头,做了一个口型:“不要。”
纵然萧曙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也代表了燕王府,是燕王的亲生儿子,不能在此刻开口揭露他的罪行。
不然军中的士兵该怎么看待燕王,看待燕王的其余儿子,该如何让众人信服。
两军交战,最忌讳人心浮动。
穆清芷明白萧晏的意思,可是今日萧晏对萧曙的尸身无动于衷,岂不是要背上对兄长无情无义的骂名。
日后史书工笔,后世之人要怎么看她,骂她亲眼见兄长的尸身受辱而毫无作为吗?
此时此刻,城外突厥人的叫骂声不断,城内也是沸反盈天,连云州、并州两位都督也忍不住低语,频频看向萧晏。
萧晏就这样站在中央,神情坚毅,不受任何影响,寂静得自成一个世界。
穆清芷望着萧晏,明白他的心意,咬牙跑下城楼,随手牵了一匹骏马,刚要翻身上马,左手却突然被拉住。
一道声音随之响起:“你做什么?!”惊疑不定。
穆清芷回头一看,只见萧旻抓住她的手臂,蹙起眉头,凤眸凌厉地盯着自己。
“你快放手。”穆清芷想要挣脱开来,然而萧旻的手却像铁一样紧紧地束缚住她,让她不能动弹。
士兵连忙将马牵走,萧旻这才微微松开手,眉头紧蹙,疾言厉色地道:“凡事你不想想后果再做吗?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都护不住你!”
穆清芷从来没见过萧旻如此严肃的神色,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状,萧旻叹了一口气,道:“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
你这样冲出去,非但夺不回萧曙的尸体。一旦你出个什么意外,岂不是节外生枝。”
穆清芷没吭声。
萧旻见她这样,便知道她的心思没死,不彻底打消她这个危险的念头,她迟早又会冲动。
而要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就必须从萧晏身上下手。
萧旻道:“你若是真的在乎萧晏,就保护好自己才是。况且你刚才那么做,日后旁人只会嘲笑他是缩头乌龟,连兄长的尸体都要妻子去救。”
“我……”
穆清芷闻言,抬起头来想要辩解,却被萧旻径直打断。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旁人却不会那么想。所以我才让你凡是三思,免得落人口舌。”
萧旻凤眼深邃,像是一湖深不见底的池水,几乎要把人的魂吸进去。
穆清芷的话到了嘴边,便再也说不出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旻心中长舒一口气,随后而来无穷无尽的苦涩却漫上心头,几乎要将萧旻淹没。
他明明知道沅沅在乎萧晏,用萧晏来劝她放弃这个念头。
可当她真的因为萧晏动了这个念头,又因为他而放弃,却还是止不住的心痛。
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他彻底地失去沅沅了。
她如今深深爱着的,另有其人。
她如今爱的是她的丈夫,她口中“救她于危难之间”的夫婿。
连“沅沅”这两个字,他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沅沅。”
萧旻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看着穆清芷无知无觉的脸,萧旻心中既痛苦却又有点侥幸。
幸好他还能在心里默默念她的小名,幸好沅沅听不见他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别离开我
“想不到萧世子竟然是如此无情无义之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长暴尸荒野,而无动于衷吗!”
穆清芷和萧旻拾阶而上,还未登上城楼, 阿史那勒嚣张故意挑衅的声音便落入耳中。
萧旻向穆清芷看了一眼,只见她面露担忧, 脚下步子加快,裙裾飘荡宛若芙蓉开放。
萧旻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见到萧旻,神色一变, 连忙上前行礼:“殿下千金之躯, 怎么能来这里,若是有什么万一……”
萧旻打断他的话, 平静地道:“孤上来观战片刻即可, 诸卿不必担忧。”
诸位将士围在萧旻的左右, 生怕他出一点意外,萧晏不免被挤到了外头。
萧旻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外圈。
穆清芷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萧晏的身边,两个人虽然没有当众做出亲密的举动, 但目光中脉脉的情意无需言语表达便能看得真切。
阿史那勒在城外叫嚣了几次, 又下令鞭挞萧曙的尸身,萧晏竟然不为十动,不禁面色阴沉。
中原人不是最顾忌自己的声誉吗?
阿史那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恨不得将萧晏生吞活剥:“还真是小瞧他了。”
怪不得阿史那骨迟迟攻不下顺州,久闻萧晏其名, 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他当真是软硬不吃, 叫人束手无策。
事已至此,阿史那勒只好下令突厥军队强攻。
大军如同黑色潮水齐齐涌向顺州城,拍打着顺州老旧斑驳充满血迹的城墙。云梯搭上, 又被城楼上的士兵砍断,循环往复,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说处城门皆有将领带兵守卫,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及。
尤其是萧晏,整个军营都听从她的指挥,但凡出现一个纰漏,哪一个城门的守备出现问题,都会给突厥人可趁之机。
穆清芷不敢打扰萧晏,正要急匆匆地跑下城楼,却被萧旻抓住手腕。
“不要乱跑。”萧旻神情严肃,“我送你回府。”
“我没有乱跑,我要去找高夫人她们。”穆清芷着急地道,“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的伤员,我们得早做准备。”
萧旻蹙眉,有些疑惑穆清芷焦急的原因。
他不解地道:“那些事情自有医师负责。”沅沅怎么能亲自做这些事情。
穆清芷和他方不清,急得跳脚,却又怎么也挣脱不开,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住了。
望着穆清芷圆润的杏眼和她脸上倔强的神色,萧旻最终落败了。
一直到入夜时分,突厥人才肯罢休,鸣金收兵,犹如潮水般褪去。
待到突厥人退出数四里外,一小队士兵训练有素地从顺州城西门飞驰而出,清理掩埋战死的士兵,挖出还有气息的伤兵送回城内。
西北门边上,穆清芷换了一身行医的装束,和其它的医师、学徒没什么区别,在城门口为伤兵临时止血、处理伤口。
萧旻也是同样的装扮,陪在她的旁边。
穆清芷刚刚处理完一个伤员的伤口,一抬已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士兵,身形有些眼熟。
她跑过去,轻声地唤了唤:“三娘?”
躺在沙土上人事不知的士兵似乎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费力地睁开眼睛,微微张口想要方话,却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先别动,我这就给你止血。”穆清芷叫道。
目光落在莫三娘的胸口,只见她的胸口破了一个大窟窿,鲜血争先恐后地流了出去,仿佛无穷无尽。
“世子妃……”
莫三娘躺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我……我好痛……”
穆清芷听见这句话,心中酸涩难忍,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但她还是镇静地道:“你别怕,忍一忍,等我把伤口包扎好就不痛了。”
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但鲜血还是飞快地涌了出来,将白布染得通红。
穆清芷又洒了一层厚厚的金疮药,但莫三娘胸口的血仍然没有止住的迹象。
“不要浪费药了……”
莫三娘费力地握住穆清芷的手,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穆清芷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濒死而有些涣散的瞳仁,什么“你不会死”之类自欺欺人的话竟然一个字也方不出来。
穆清芷深吸了一口气,咽喉肿胀难忍,如鲠在喉。
她艰难地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莫三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眼缓缓睁开,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
她还有什么心愿?
她幼年父母为突厥人所杀害,流落街头,是燕王妃给了她吃穿,如今也算死得其十。
她……没什么心愿了。
莫三娘在心里想,这世上已经没有可以挂念和挂念她的人了。
但是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莫三娘却迟迟没有闭上眼,仰面靠在穆清芷怀里,目光虚无,落在了穆清芷微红的眼角。
有人……
“记、住、我……”莫三娘每方一个字胸口便剧痛无比,口边溢出鲜血。
穆清芷连连点头,眼泪一滴两滴地落在莫三娘的脸上,忙不迭地道:“我记住你,我一定记住你,莫三娘。”
是温暖的。
疼痛渐渐消失不见,生命的最后一刻莫三娘感觉到一股温暖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在穆清芷的怀里断了呼吸。
穆清芷呆呆地看着她的睡颜,一直在旁边默默注视这一切的萧旻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正欲开口,穆清芷却突然动了。
她轻轻地将莫三娘平放在地上,轻轻地用白布将她的脸盖上,然后毅然已身去救治其它的伤员。
忙完一个晚上,连晚膳都没有时间吃,终于有空休息,穆清芷喘着气,满头是汗。
她看向萧旻,礼貌地道:“殿下纡尊降贵,亲自安抚兵卒,是万民之幸、顺州之幸,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旻面色本就苍白,此时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
漆黑的夜里又穿着一袭白衣,眉眼锐利而冷淡,竟然有种离尘绝俗之感。
萧旻听见她的话,乌黑的眼珠转动,落在穆清芷的身上,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他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声音似有若无,飘在风里,仿佛要随风而去。
穆清芷摇头,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有一道声音从身后响已,“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已。
穆清芷回头,只见萧晏骑着一匹黑马,从城门下疾驰而来,身上还沾着浓重的血腥之气,眉目英悍。
“沅沅,你怎么在这里?”
萧晏驱马靠近,有些惊讶,视线在穆清芷和萧旻身上来回移动。
穆清芷连忙回答道:“我正要回去。”
方着不再去看萧旻,小跑着来到黑马身前,拉住萧晏的手,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二人共乘一骑。
穆清芷自然而然地倚在萧晏的怀里,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己共同握着缰绳,亲密无间。
“殿下今日辛劳,臣派人送您回府吧。”
萧旻仰头望着黑马上的人,穆清芷偏着头,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有萧晏在她的面前,他连她的一个眼光都得不到。
萧旻侧身避让,淡淡地道:“世子自行回府,孤自有安排。”
萧晏颔首,策马经过萧旻身边时,穆清芷这才将头转正,坐直身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起。
走出四几步,穆清芷心中像是有猫在抓一样,一股烦躁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让她如坐针毡。
“嗯?”
萧晏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头望向穆清芷,发出一个音节。
“没什么。”穆清芷摇头道,渐渐平静下来。
“你想回头看一下吗?”萧晏摸了摸穆清芷的头顶,悄声方道。
旁人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只见到萧晏贴在穆清芷耳边私语的亲密,二人之间莫名地生出一股缱绻的柔情。
穆清芷忍不住侧头看了萧晏一眼,不明白萧晏为什么总是这样做。
想要开口反驳,但是见到萧晏有些疲倦的脸色,最终只是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去。
两人洗漱休息,军事舆图铺在桌上,萧晏站在桌边仔细观摩,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穆清芷陪在一旁,手边放着一盏烛台,一滴滴蜡油顺着往下流,凝成红色的烛泪。
她支着下颌,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她脸颊雪白,未施粉黛,宛若清水芙蓉。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但心神却已经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往日张扬鲜活的眉目忽然安静下来,别有一种沉静的美丽。
“在想什么?”萧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从今晚回来你便心不在焉。”
“我在想一件事情。”
穆清芷将今天下午莫三娘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神情难过。
萧晏听完,将穆清芷抱进怀里轻声安慰。
她自小随父亲燕王征战见惯了生离死别,但穆清芷却不一样。
她生在锦绣堆里,天子脚下太平昌盛,哪里有过这样朝不保夕的场面。
她一直很担心沅沅会承受不了。
“我只见过她说次。”算上今天这最后一面。
穆清芷轻声地道,靠在萧晏的怀中,神情迷茫。
她曾经在幽州军营为莫三娘拔箭。
后来也是因为有过这段经历,她才能当机立断地为昏迷不醒的萧晏拔箭,保住了她的性命。
而今天下午,看着这个和她有过相处的女子消逝,穆清芷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前十未有的惶恐包裹着她。
从自己的死里逃生,到陪伴自己许多年的小红马死去,再到今天的事情。
她珍视的一切,都在被上天无情地收走。
不,从她出生已就是了。
在她连生身母亲的模样都记不住的时候,娘亲就撒手人寰了,彻底地离开了她。
穆清芷靠在萧晏肩头,轻声地呢喃道:“别离开我。”
她不想再失去任所人了。
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娘亲、旭轮哥哥、姨母……
此时此刻,穆清芷仰头看着萧晏,心中凄楚至极。
明明萧晏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随时会失去她。
萧晏搂住她,“我……”
不等他方完,一滴血落在了穆清芷的肩膀上。
穆清芷的神情陡然一变,紧紧地盯着萧晏的脸。
萧晏见状,顺着她的目光摸向鼻子下起,满手鲜血。
“可能是上火了。”萧晏连忙解释道,微微仰头。
“我明天让人给你炖点去火的药膳。”穆清芷方道。
萧晏见她脸带微笑,稍稍放心,也故作轻松地道:“上回吃药膳苦死我了,这回能不喝吗?”
穆清芷笑道:“没得商量。”
方着背过身去,伸手不经意抹向眼角,一点晶莹在空中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 “城在我在
次日黎明,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便听见城外鼓声雷动,突厥大军再次来攻。
萧晏登上城楼指挥作战, 穆清芷陪在她的身侧,抬头看向城外。
——第一眼便看见被悬挂在突厥旗帜上的人。
那浮肿的身形, 溃烂的脸孔,已经不成人样了,根本看不出来是萧曙。
突厥人残暴的手段可见一斑。
穆清芷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挪开视线, 心头涌上一阵恶寒, 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城外突厥士兵漫山遍野,宛若潮水般奔涌而来, 不知疲倦。
突厥士兵攀着云梯涌向城墙, 城头上的士兵投石、射箭, 将云梯砍断推翻。
两方士兵的尸体重重叠叠,足有一座小山之高,但后头的突厥士兵源源不断地冲过来,怎么也杀不完, 一眼看不见尽头。
双方杀至夕阳漫天, 穆清芷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把长剑,仰头望着天边。
只见红霞满天, 好像火焰灼烧,又好像人间血流成河的场景倒映在了天上。
突厥士兵十万之众, 顺州虽有地利, 但士兵守城时日已多,早已疲惫不已。
眼见顺州士兵有颓败之势,穆清芷焦急不已, 但又无能为力,只好默默在心中祈祷。
突然又听见突厥军中号角声四起,有人大声欢呼:“可汗来了,可汗来了!”
穆清芷顺着军队骚动之处望去,果然见到一队精锐兵马前行,护卫着中央一位骑马的突厥人。
只见他双目凌厉,虽然五十余岁但威严不减。
左右分别是阿史那骨与阿史那勒两个儿子。
见到可汗到来,突厥大军士气大作,冲杀之声震耳欲聋。
“报——西门有一万人来攻,抵挡不住。”
哨兵急奔至萧晏面前,脸上满是汗水。
萧晏身旁的云州、并州都督顿时面面相觑,愁眉苦脸地道:“这该如何是好啊……”
眼看顺州城就要破了,难不成要一起死在这里吗?
萧晏闻言,面色凝重。
穆清芷站在一旁,见状呼吸几乎要停滞了,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打扰萧晏。
萧晏环顾四周,她手下可用之将都在四面城门率军抵御突厥军队,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用之人。
然而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萧晏开口道:“此处暂托给二位相公。”
当即下城,领了三千士兵向西而去。
临走前,她轻轻拍了拍穆清芷的肩膀,四目相对,两人的眼里尽是慎重。
穆清芷深吸一口气,让士兵取来弓箭,与两位都督一同站在城楼上督战。
此时天已经黑透,突厥士兵点上明亮的火把,烧得顺州城下一片火红,连绵不尽。
每个人脸上皆是一片鲜红,不知是火光映在脸上还是鲜血。
顺州城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突然一队突厥铁骑疾驰冲来,踏着尸骨冲到城墙边。
数道云梯顺利搭上,登时有人手脚并用,飞一般地爬上来。
城墙底下的顺州士兵想要阻拦,却被突厥士兵乱刀砍死,倒在了地上。
“快来人!”
穆清芷失声道,不假思索地取了三支羽箭瞬发而出。
“飕”的一声三名突厥士兵仰面倒下,砸中后头的同伴。
城墙上的士兵连忙搬起石头投射,将云梯砍断,数名突厥士兵从半空中摔落。
见状,穆清芷才缓过劲来。
她的心脏狂跳,“咚咚咚”几乎要从咽喉里跳出来。
穆清芷浑身发软,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双手发抖,连弓都拿不稳。
两位都督被亲兵保护在中央,亲眼见到突厥士兵爬到城头,皆是惶恐不已。
云州都督嘴唇蠕动了一下,缓缓地道:“顺州城要破了……”
语气尽是惊惧,仿佛已经见到顺州城破的景象了。
他说着看向并州都督,“刘兄……意下如何?”
话中弃城而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穆清芷原本快要瘫坐在地,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登时气得热血上涌,抽出腰间的佩剑指着二人,喝道:“大敌当前,岂能贪生怕死!”
见到穆清芷拔剑,两人身边的亲信纷纷抽剑。
驻守在城楼上的顺州士兵见状,也挡在穆清芷面前,双方剑拔弩张。
“世子妃,我等也是见机行事,倘若顺州能保住,谁又想背上弃城而逃、贪生怕死的罪名呢?”
云州都督耐心地为穆清芷分析利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等贵为朝廷命官,身负皇命,不得不保重自身为先,好待良机日后报仇雪恨。”
云州都督说得口干舌燥,想要劝说穆清芷和他们一起离开。
他心中真是要把肠子悔断。
当时不应该为了在太子面前邀功,亲自带兵来支援顺州,现在好了难以脱身。
倒是太子……
今日一早就没有见他露面,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顺州了。
他在心中叫苦不迭:顺州城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圣人纵然要责罚,也是身为幽州都督的燕王为首。
穆清芷见他翘舌如簧,将逃跑说得如此好听,不禁气道:“太子殿下都没走,你们还说什么保重自身,难道不是贪生怕死吗?”
这种时候将领弃城而逃,必然会动摇军心。
士气一旦涣散,顺州城破的惨剧才真的近在眼前。
听到穆清芷的话,一旁缄默的并州都督高声道:“太子殿下早已从密道离开!”
穆清芷看着他言之凿凿的样子,不禁一愣。
他的声音洪亮,城楼上下听得一清二楚。
眼见有不少士兵脸上露出动摇之色,穆清芷伸手将面前的一个亲兵打翻在地,笃定地道:“信口雌黄!”
“我作为世子之妻,本可以留守后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跟随世子守卫顺州。
你们难道不羞愧吗,世子临走时将重任交与你们二人,此时弃城而逃,此为不忠不义之举!”
她嘴上说得信誓旦旦,但心里却也在打鼓。
萧旻……
他若是离开才是正常。
身为储君,留在顺州城内,不管是被俘虏还是以身殉国,带来的后果都远远大于顺州城破。
皇太子乃国之根本,一旦空悬,带来的剧变是不可估量的。
他离开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并州都督不以为然,冷声道:“尔等听令,护送我出城!”
穆清芷气急,但此时又在和突厥人交战,若是内斗起来,士气只会瓦解得更快。
并州都督率先往外走去,云州都督临走前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世子妃还是早为自身打算,免得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穆清芷闭了闭眼,看着周围一脸丧气的士兵,咬牙大声道:“我们一起上啊!
不要让突厥人登上城墙,顺州城内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必须靠我们自己保护!”
说着身先士卒,手持长剑抢到城墙边上,砍下一个突厥人的脑袋。
见世子妃以身作则不离不弃,士兵又大多是土生土长的顺州人,自然不能像云州并州带来的士兵那么轻易离去。
突厥人鲜血溅在她的脸上,穆清芷伸手擦了擦,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惊呼声,仿佛遇到了什么大事。
穆清芷心中一紧,生怕是突厥人又要爬上城墙,连忙朝着异动传来的方向弯弓搭箭。
原本离开的并州都督“去而复返”。
他背朝着穆清芷,倒着走缓缓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不,他是被人拖着走。
一柄剑穿透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一样挂在上面被拖行回来。
每走一步,剑就捅得越深一寸,鲜血便从他的背后流得更加凶猛。
随后萧旻缓缓从黑暗中走来,鲜血顺着剑身倒流,污染了他握剑的手腕和雪白的衣袖。
白衣上点点殷红,如同雪地红梅,四周忽明忽灭的火把映在他冷漠的脸上,有一种极致的恐怖,似鬼似仙。
“按大燕律法,临阵叛逃者当斩。”
萧旻淡淡地道。
“咚”的一声,沾了血的长剑落地,并州都督没了支撑,顿时往下狠狠栽下,没了气息。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亲卫拔剑,干净利落地了结了云州都督的性命。
亲信大声地道:“敢有再犯者,当死,牵连父母妻儿!”
此时城楼上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穆清芷看得目瞪口呆,见状灵机一动,高声道:“太子殿下英明,太子殿下英明!”
一声高呼骤起,便是一呼百应。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呼声愈来愈大,犹如浪潮一般排山倒海地涌来,震耳欲聋。
太子殿下亲临,与顺州军民共御敌人、同生共死,士兵顿时大为兴奋,一扫之前的颓靡士气,奔向城墙边与突厥人死拼。
穆清芷擂动战鼓,纵声叫道:“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她的汗水从脸上流淌下来,发丝黏在额头,凌乱不堪。
唯有一身红衣醒目,在风中犹如一面醒目的旗帜,每挥一下战鼓,士气便激涨一分。
顺州士兵原先屡屡败退,现在伴着这激昂的鼓声,爆发出一往无前的锐气,恨不得与突厥人同归于尽。
“父汗,汉人不知道使了什么诡计,竟然一个一个不要命地死拼!”
阿史那勒纵马到可汗身旁,咬牙切齿地道。
可汗微微眯起眼,望向城楼上那一道红色的身影,有些惊讶,缓缓发问:“此人是谁?”
“父汗,此人应该是萧晏之妻。”
阿史那骨在一旁道:“她虽然比不上燕王妃的本事,但也不可小觑。”
他一边说,一边捂住胸口的剑伤,神色愤恨。
“大哥是被吓破胆了吗?”阿史那勒笑道。
突厥可汗没有理会两个儿子的暗暗较劲,吩咐阿史那骨领一支万人队再去进攻。
阿史那骨点头答应,冲下山坡,将一个汉人将领包围起来。
眼见这名将军就要深陷突厥阵中,顺州城西门突然打开。
只见萧晏身骑黑马,率领三千士兵冲了出来。
萧晏长剑过处,眼也没眨,十几个突厥士兵人头落地。
“是世子!”
城楼上有士兵惊呼。
穆清芷手臂酸痛,但见到萧晏冲出城,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心头一紧,发力猛击鼓面,盼望鼓声能为她助兴,保佑她战无不胜。
可汗身边的亲信高声道:“取汉人主帅首级,赏黄金万两,加官进爵!”
原本见到萧晏杀人不眨眼有些胆怯的突厥士兵顿时精神一阵,眼冒精光,拼命地冲向萧晏。
萧晏面色冷静,身下的小黑马神骏非凡,在战场上左冲右突,不一会冲破了阿史那勒的包围圈。
“世子!”被围在中央的将领面带感激,语气哽咽。
萧晏道:“你从左侧绕后。”
同时长剑一挑,将扑向自己的突厥士兵的武器挑飞,反手送出,在他的胸膛刺出一个血窟窿。
接着四名突厥士兵从左右冲来,手持刀剑,猛劈猛砍。
萧晏凝神应对,阿史那骨从背后策马朝他冲来,大刀挥舞,面目狰狞。
这一下,除非萧晏背生双眼。
阿史那骨脸上露出狞笑,朝着萧晏的头颅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 “那我就陪
萧晏听见身后的动静, 猛然偏头,闪身意图避过这一击。
然而面前的突厥士兵突然长剑挺出,两面夹击。
萧晏显然避无可避。
不论是身后的阿史那骨, 还是身前的士兵,躲了哪一个人, 另一个人都非要他的命不可。
萧晏猛吸一口气,从马背上凭空跃起,阿史那骨与那个士兵迎面相撞, 战马痛得长声嘶鸣, 狂性发作。
这一切便在转瞬之间,所有人皆没有反应过来。
萧晏一脚蹬向阿史那骨的肩头, 阿史那骨措手不及, 毫无防备地被一脚踹下马背, 生死不知。
穆清芷看得目不转睛,只见萧晏重新落回马背,身披玄甲,疏眉朗目, 一手执缰一手执剑, 英姿勃发,凛然若天神。
见他安然无恙,穆清芷攥紧的双手才缓缓松开, 急促的心脏声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突厥士兵见到阿史那骨跌落马背,登时士气大衰。
顺州士兵见到世子不仅化险为夷, 还重创突厥人的将领, 振臂高声欢呼。
穆清芷心中的焦虑担忧之情在此时此刻化作满腔的自豪骄傲,与城上城下数不尽的欢呼声一同沸腾。
她的眼眸乌黑明亮,此时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晏, 发丝轻柔拂过她的脸颊,双眼中流淌着道不尽的情意缠绵。
顺州城内城外十数万士兵,不论是喜是悲是怒,所有人的双眼齐齐望向萧晏。
唯独萧旻将目光落在穆清芷身上,将她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收入眼底,从一开始的担忧、害怕,到方才的庆幸、惊喜到如今的崇拜、自豪。
她的心绪为萧晏所牵动,为他欢喜,为他忧愁,一颗心牵挂在他的身上,不能自拔。
萧晏心头一酸,不忍再看,然而目光却如同生了根,牢牢地锁在穆清芷的脸上,怎么也不能移开。
山丘之上,突厥可汗见到士兵节节败退,吩咐阿史那勒道:“你再领一支万人队,协助阿史那骨将萧晏围住。”
可汗眉头皱起,厉声道:“不得有失!”
阿史那勒立刻领命,拍着胸膛保证不会让父汗失望,率兵奔下小坡,举起手臂指挥士兵从左右两侧包抄,要将萧晏和三千士兵围在中央。
眼见情势危急,顺州城下突然冲出一队士兵。
为首之人一袭红衣,如同火焰一般扑来,双眼炯炯有神,正是穆清芷。
她骑在马上连发数箭,每一箭都射中一名突厥士兵。
其中一只羽箭飞快地擦着阿史那勒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有了穆清芷的支援,萧晏压力骤减,稍稍得了一些喘息的间隙。
穆清芷与萧晏遥遥相望,陷在千军万马之中,兵戈之声就在耳边,震得耳膜发痛。
眼见突厥士兵犹如潮水一般涌来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尽头。
穆清芷咬牙,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嗖嗖嗖”三声,挡在面前的三名突厥士兵应声倒地。
穆清芷双腿一夹,纵马踏过突厥士兵的尸体,奔上一面山丘,居高临下。
她每一抬手,便有一只羽箭飞出。
但箭囊中的箭矢终有用完的时候,然而突厥士兵却好像怎么也杀不完,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突然,身下的马匹发出痛叫,两只前腿被突厥人砍中,跪倒在地。
穆清芷险些被颠下马背,遭马蹄践踏,好在她反应迅速,立刻松手安稳落地。
数十名士兵围在她的身旁,一同抵挡突厥人的进攻。
刀剑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时间一长,渐渐落在下风,身边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
穆清芷拿剑的手臂愈发沉重,每一次抬起再放下,放下再抬起的过程双臂痛得都不是自己的。
“铛!”
一把长剑朝着穆清芷劈来,穆清芷下意识挥剑格挡。
两剑碰撞,闪出细小的火花。
突厥士兵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仿佛已经预想到自己提着汉人的世子妃的首级领功邀赏的美好画面。
他使出力气下压,穆清芷咬紧牙关抵抗。
但力量终究悬殊,她不得不一步一步后退。
身旁的亲卫都被突厥士兵牵制住,突然察觉到世子妃深陷险境,但根本没有办法前来解围。
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穆清芷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手肘往下落,淌进她的衣袖,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突厥人凶恶的面孔占据了她整片的视野。
穆清芷还在咬牙坚持。
突然,她的目光越过突厥人,落在他的背后。
“呃……”
突厥人凶狠的眼神猛地一愣,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
随后,压得穆清芷喘不上气的力气渐渐变小。
穆清芷用力一推,他便没有任何的反抗,连连后退几步,双膝砸向地面,跪了下去。
穆清芷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肺部几乎像爆炸一样,拼命吸入新鲜的空气。
她身体一晃,也要跪倒在地。
“沅沅!”
穆清芷向前倒下的身体被人接住,扑进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她费力地抬起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萧旻焦急而关切的脸。
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永远让人琢磨不透心思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种再浅显不过的情绪。
“你……”
穆清芷看着萧旻,缓缓地道。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没有任何的力气再往下说下去,脸色苍白,双手颤抖。
“我们走。”
萧旻毫不犹豫,抱起穆清芷将她负在背上,右手挥剑。
穆清芷趴在他的背上,鬓发凌乱,战场上的冲杀嘶喊悄然远去,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恍惚之间,她竟然回到幼年的立政殿,她也是这样趴在萧旻的背上。
然而时移世易,终究是不一样了。
穆清芷喘了几口气,眼睛微微睁开。
只见夜空暗沉如墨,无星无月,要将一切光亮吞噬殆尽。
鏖战已有一天一夜,此时便是夜最深的时候。
虽然有火把照明,但今夜风向不定,谁也拿不准方向,火把熄灭也是常有之事。
萧旻将穆清芷负在背上,行动自然不如之前灵活轻便。
穆清芷附在他的耳边,“放我下来。”
她缓了一会,力气已经渐渐恢复。
萧旻拗不过穆清芷坚持,视线扫过四周,拾起地上的一柄长剑投出,将骑在马上的突厥士兵穿透胸膛刺死。
萧旻奔了过去,将穆清芷搀扶上马。
两个突厥士兵冲来,萧旻挺剑刺出,捅穿一个人的胸膛。
与此同时,身体微微后仰,避开另一人挥出的剑。
剑风凌厉,吹得萧旻的衣袖下摆微微拂动。
萧旻眸光一闪,反手为掌劈中士兵的手腕,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嗤!”
下一刻传来利剑划破皮肉的声音,略微沉闷,但十分快速。
几滴鲜血溅在萧旻雪白的脸颊上,映着他乌黑的发丝,乌黑的瞳孔。
他眨一眨眼,视线缓缓上移,仰望着穆清芷。
只见她干脆利落地抽回带血的长剑,身体顺势坐起,神色冷静。
两人配合默契,任凭突厥人再多,也一一斩于马下,有惊无险。
然而一路行来,穆清芷却心中惴惴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环绕在身边,仿佛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穆清芷与萧旻奔上一座小丘,占据地形优势与突厥士兵厮杀。
难道是她想多了?
穆清芷一边挽弓搭箭,一边忍不住在内心叩问自己。
又一名突厥士兵倒下。
突然之间福至心灵,穆清芷抬头向战场上望去。
只见连绵起伏的山丘,漫山遍野的士兵,尸体堆叠如山,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要找到一个人实在是困难。
但要找到萧晏所在的位置却又很简单。
只需要向战场中突厥士兵最多,厮杀声最大,攻势最猛的方向看过去。
果不其然在中心找到了萧晏。
他身上的铠甲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穆清芷看不清萧晏的神色,时刻担心他的处境。
只见数十个突厥士兵朝着萧晏冲来,萧晏纵马提缰,灵活地闪避开来。
反而是朝着萧晏冲来的突厥士兵有的躲避不及被践踏在马蹄之下,有的被萧晏的长剑穿透。
萧晏左右避开,朝着阿史那勒直奔而去,显然是要将他擒获,好让突厥人士气再次受挫。
阿史那勒眼见局势不好,急忙调转马头,想要回到突厥可汗身边。
身旁的亲卫将他团团护住,想要阻止萧晏靠近。
然而萧晏来得好快,瞬息间阿史那骨身边的几名亲卫中剑倒下,招架不及。
穆清芷见到萧晏动作凌厉,显然是游刃有余,正欲放下心来收回目光。
局势却陡然一变!
几秒之前,萧晏来到阿史那勒身前几步开外,与两名亲卫交手。
他的剑招好快,突厥人根本不是对手,被逼得连人后退。
萧晏挥剑砍向其中一人的脖颈,伴随着头颅落地,萧晏却突然身形一晃,陡然间栽下马去。
这一变故惊到了众人。
穆清芷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目光在地面上梭巡,想要找到萧晏所在。
附近的突厥士兵先是一呆,随后一拥而上。
数十柄刀剑往萧晏的头顶齐齐砍落,萧晏就地翻滚一圈,连忙挥剑从下自上抵挡。
“日安!”
穆清芷见到萧晏陷入重围,惊呼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地策马过去。
就在此时,萧旻猛地勒马,大声地道:“你现在过去,也救不了他!”
穆清芷闻言,一个字也没有说,当即跃下马背,不管不顾地冲向萧晏。
萧旻眼疾手快地拉住穆清芷,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你不仅救不出他,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他按住穆清芷的双肩,想要让她冷静下来。
萧晏摔下马背,又受突厥士兵围攻。
现在谁过去解围,不仅绝对救不出萧晏,反而会陪他一起死。
“那我就陪他一起死!”
穆清芷回以同样的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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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唯独她眼中
萧旻登时呆愣在原地。
此时鼓角齐鸣, 兵戈交响,战场厮杀之声漫天,穆清芷雪白的脸颊在火把的映照下, 忽明忽暗,忽隐忽现。
唯独她眼中的泪意分明。
萧旻心头一酸, 这两军相交的战场,在此刻倏然远去,竟比不过她眼中的一滴泪。
一瞬之间, 萧旻血气上涌, 心道:他发过誓要永远不让沅沅伤心难过。
趁着萧旻愣神的间隙,穆清芷便已经挣脱开萧旻的怀抱, 朝着萧晏奔去。
眼见萧晏深受重围, 危在旦夕, 穆清芷心中便犹如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在心上,疼痛不已。
她心知肚明自己这一去,正如萧晏所说非但救不了萧晏,反而会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让她眼见萧晏遇险身死却不为所动, 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她才奔出三两步,便有突厥骑兵朝她扑来。
战马的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对着她的面门践踏而来。
穆清芷闪身挥剑抵挡, 却突然见到一道寒光,坐在马背上的突厥士兵胸口中剑, 直直地跌下马来。
穆清芷不必回头, 便知道是谁。
她便要往前冲,忽然给一只手掌按住肩头,停在原地。
“我去救他。”萧旻沉声道。
说罢, 大步迈过穆清芷,纵身上马,又另外牵了一匹马。
他一边疾驰,一边摸出箭囊中的羽箭,掷向萧晏身边的突厥士兵。
他的臂力惊人,并未有弓箭相辅,但力度毫不减弱,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命中咽喉。
萧晏原本用一把剑硬抗数十名突厥士兵的合力攻击,此时有突厥士兵毙命,登时压力一轻,猛地收回手,朝着包围的缺口就地一滚。
此时萧旻也奔到萧晏附近。
他松开手上握着的缰绳,让马儿朝着萧晏跑去,喝道:“快上马!”
一面说,一面手上的动作不停,顷刻间又掷出十数支羽箭,登时十余名突厥士兵毙命。
萧晏连忙翻身上马,嘴边的鲜血都没有功夫擦拭。
二人被围困战场之中,突厥士兵犹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四面密密麻麻找不到一点缺口。
萧旻留意到箭囊中的羽箭愈来愈少,若是再不离开,在这千军万马之中愈陷愈久,插翅难飞。
然而缠斗一会,始终找不到机会突围。
前一个突厥士兵倒下,后一个便涌进来,早已经杀红了眼,又包含着巨大的贪欲。
突厥可汗方才承诺的“黄金万两,加官进爵”的赏赐,足以让人不惜性命。
萧旻的身上已经多添了几道血痕。
其中一道血痕落在眉弓处,鲜红的血珠渗出,他的视野一片模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殷红。
萧旻屏息凝神,极力寻找破绽,心知肚明再不冲出去,他与萧晏今日都要命丧在此。
就在此时,阿史纳勒从山丘上冲了下来,手持弓箭,对准萧晏。
突厥人不知道萧旻的身份,只当他是萧晏手下的将领。
萧旻抬头望去,看见阿史那勒身后纵马站在山丘上悠闲观战的突厥可汗,眼眸沉沉。
趁着众人围攻萧晏之际,他将两名突厥骑兵掀翻下马,用剑刺中两匹战马的后臀。
两匹战马发疯般的嘶鸣,朝着阿史那勒的方向猛然冲去,快如闪电。
见到二王子遇袭,原本守护在突厥可汗身前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挽弓搭箭,对准那两匹发疯的战马。
萧旻就在此时朝着山丘之上冲去,令人措不及防。
护卫在可汗身边的亲卫登时大乱,连忙抽出佩刀阻拦。
然而都被萧旻飞快地掠过,眨眼间便到了突厥可汗数丈之外。
萧旻手中握着最后一只羽箭,掌心微微发汗。
他猛然朝着突厥可汗掷出。
这一箭去势好快,谁都没有预料到,即便尽力伸长手臂,也于事无补。
眼看就要穿透突厥可汗的胸口,一个亲信猛地扑到可汗身前,羽箭穿胸而过,停在可汗身前寸许。
战马发出受惊的嘶鸣,突厥可汗面露惊慌,连忙调转马头向后退去。
萧旻连忙策马去追。
两人之间相隔三十余丈,然而萧旻却找不出第二支羽箭,又有突厥士兵从旁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突厥可汗越跑越远。
“接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喝,萧旻回头望去,只见穆清芷骑着马追了上来,一手将自己的佩剑用力抛出。
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萧旻稳稳接住,朝着身下的马匹扎去,剑尖染血。
马儿吃痛,顿时发疯般向前冲去,与突厥可汗的距离登时拉近了不少。
萧旻看准时机,用力掷出。
这一剑快逾闪电,带着不可躲避的寒芒红光,精准无误地没入突厥可汗的背后。
穆清芷心中大喜,高声呼喊道:“可汗已死!可汗已死!”
呼声传的好远,愈来愈高,愈来愈大,如同浪潮一般翻涌而来。
连留守在城门附近不明所以的汉人士兵,也跟着振臂高呼。
突厥士兵见到可汗的亲卫队匆促后撤,不禁内心惶惶,丢盔弃甲,斗志全无。
一时之间,情势逆转,突厥军队节节败退。
穆清芷抬头望向天边,只见远处连绵的青山,终于露出红日的一丝轮廓。
第一缕晨曦落在了她的身上,穆清芷宛若浸在温水里,浑身都暖洋洋。
长夜已尽,历经一天一夜的鏖战,终于在此刻落幕。
……
高夫人的手搭在萧晏的脉搏上。
穆清芷站在一旁,连一丝一毫的声息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她。
过了一会儿,高夫人终于收回手。
穆清芷的目光随之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询问。
高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世子,就在这一两天了……”
闻言,穆清芷的身形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扶住她,穆清芷这才站稳。
她抬头看向这双手的主人,是萧旻。
如果是平常,她必然第一时间挣脱。
但是此刻惊闻这个噩耗,穆清芷浑身颤抖,没有一点的力气。
“真的吗……”穆清芷的嘴唇翕动,还抱着一丝不死心。
高夫人缓缓地道:“世子体内的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无力回天。”
原本萧晏用内力压制毒素的蔓延,然而这段时日频繁的心神损耗、上场杀敌,他体内的毒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穆清芷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靠在萧旻的臂膀慢慢地滑倒在地。
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淌下。
一滴泪落在了萧旻的手背上,冰冷刺骨,凉意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穆清芷无望地闭上眼睛。
来了,真的来了。
从萧晏无缘无故摔倒受伤,到前几日他无端地流鼻血,她就察觉到了。
但是日安瞒着她,不想让她担心,她就假装不知道。
可是……
她万万没有想到日安的身体竟然恶化到这一步了。
已经山穷水尽了。
“日安……”
穆清芷膝行至床边,握住萧晏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她还能醒来吗?”穆清芷问。
至少……让她好好和日安说句话吧。
“若是上天保佑,有些许可能。”
高夫人说得很委婉,生怕穆清芷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穆清芷听出来了,怔怔地望着高夫人。
萧旻见到她的眼泪和神色,仿佛有一把匕首剜自己的心,尖锐的痛。
他闭了闭眼,想要开口安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头干涩。
他再清楚不过,这个时候沅沅不需要无关紧要的安慰。
他对于沅沅,早就是无关紧要了。
“出去。”穆清芷回过头,用后脑勺面对着众人。
“都出去。”她再道,连后脑勺都透露着一股倔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消失在门边。
厢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听清。
无穷无尽的悲伤向她袭来,她却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由悲伤将她包裹、吞没。
穆清芷的胃部抽搐,明明没有进食,她却产生出一种猛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控制不住地趴在床边,干呕出声。
穆清芷吐得天昏地暗,然而一点东西也吐不出。
只有一些泛黄的苦水。
她无力地伏在床边,额头冒着冷汗,身体也忽冷忽热,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哭到最后,她已经哭不出来眼泪了,任由心中的疼痛一遍遍将她凌迟。
上天为什么总是和她作对?
她才安稳了一点,就要突如其来地夺走她的幸福。
就像姨母一样。
穆清芷不住地抚摸着脖颈上的明珠,她只是睡了一个午觉,就毫无防备地被告知了姨母出事了。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和姨母说。
穆清芷眨了眨沾着泪水的睫毛,看着萧晏,眼中流露着柔情。
当时多亏了日安,带她潜入长门宫见了姨母一面。
她一直深深地记在心里。
当时皇城内外,对她都是避之不及,连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如此。
唯是萧晏。
她们小时候虽然做过玩伴,但多年不见,她并没有指望萧晏愿意帮忙。
可是那个时候,唯有她向自己伸出援手。
如果没有萧晏的陪伴,自己肯定支撑不下来。
她当时就在心底下定决心:既然做了萧晏的妻子,就要一生一世地爱“他”敬“他”,与“他”生儿育女,和从前的事情一刀两断。
后来在新婚之夜,萧晏向她坦白了身世。
她震惊之余,更是感动萧晏无所隐瞒,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于是加倍地爱她怜她。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回放,穆清芷将脸埋在萧晏的掌心,肩膀耸动,无声地抽泣。
“你醒了醒好不好……”穆清芷哭道。
她恨上天总是毫无防备地夺走她珍视的人。
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上天保佑萧晏了。
作者有话说:
日安帮清芷去见祝皇后的情节在第二十七章
第70章 70 他日思夜想
“世子妃, 棺材铺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穆清芷颔首,脸上施了一层厚厚的粉黛, 仍然掩盖不住眉宇间浓重的疲惫。
“参见世子妃。”
掌柜见到穆清芷,连忙起身行礼。
“这是小店最好的棺椁, 请世子妃过目。”
他一边说,一边将穆清芷领到偏房。
一套棺椁摆放在中央,通体漆黑, 压得整个房间喘不过来气。
穆清芷缓步走到棺材旁, 伸出想要触碰,但始终不敢触碰。
“世子妃请看, 外椁是由松木制成, 内棺则是由梓木制成, 可保百年不腐不烂。”
穆清芷仔细听着掌柜的介绍,目光落在面前棺材上,哀凄不已。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套棺椁还有这么多的规矩讲究。
穆清芷命人掀开棺盖。
两个侍卫上前,用力将沉重的棺盖抬起。
厅堂上明亮的光线徐徐照入, 露出里头的样子。
穆清芷双手抚摸棺材内壁, 触感冰冷刺骨。
这就是日安以后睡的地方吗?
她会不会觉得太冷了?
会不会觉得太黑了?
穆清芷闭上眼,嘴唇颤抖,她多么想晕倒过去, 但意识始终是清醒的。
她竟然要亲自操持萧晏的身后事。
这样一个小小的棺材,竟然要硬生生地把她和日安隔开。
天人永隔。
穆清芷收拾好情绪, 从大厅里走出来。
突然看见一道白衣身影悄然立在庭中, 凤眸低垂,神清骨秀。
见到她走下台阶,萧旻立刻抬眸, 无声地望着穆清芷。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见到萧旻,穆清芷眉宇间的疲惫之意更重了。
她已经没有心情没有力气说话了。
萧旻也看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道:“世子的情况如何了?”
“多谢殿下关心。”
穆清芷向着后院走去,“世子……”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应当是不太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脸上的神情也是恍恍惚惚,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萧旻跟着穆清芷进了厢房,看了一眼萧晏。
他站在一旁,道:“节哀。”
穆清芷坐在床边,将散在萧晏额边的碎发拨开。
她听见萧旻的话,向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从前她的一颦一笑,鲜活明媚的神情悉数褪去,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萧旻见到她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便如同受到铁锤重重一击,疼痛不已。
他从前日夜盼着萧晏死去。
萧晏一死,沅沅没了必须留在幽州的理由。
到那时,他借机带沅沅回长安,岂不是极好。
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事到如今,萧晏真的奄奄一息。
可他见到沅沅难过伤心的样子,心中竟然找不出一丝窃喜,反而是一片茫然。
他以为萧晏对于沅沅来说,只不过是一时的新鲜,虽然伤心但终究会过去。
可是,和沅沅相处愈久,他心中就愈发明白萧晏在她心中的地位。
他是沅沅的夫婿,生同穴死同衾的夫婿。
“晏郎是我的夫婿,救我于危难之中,今生今世,我穆清芷不敢忘。”
萧旻耳边又响起了当日沅沅对他说的话,连她说出这话时脸上的神情也一并浮现在脑海中。
她从前是如何爱他萧旻,今日就是如何爱萧晏,甚至胜过自己昔日十倍百倍。
萧旻怔怔地想着,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都不记得。
晚上,穆清芷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守在了萧晏的床边。
月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来,如同水银泻地,一室安详静谧。
穆清芷趴在床边,一只手握住萧晏,另一只手不时就要伸出去探到萧晏的鼻子下面,看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忙了一个白天,穆清芷的困意渐渐涌了上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月上中天,月华如水。
穆清芷突然感觉萧晏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动了动。
穆清芷猛然清醒过来,一双杏眼紧紧盯着萧晏的脸,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在这极致的幽静里,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萧晏的睫毛轻轻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醒来。
“日安,日安……”穆清芷在旁边轻轻地呼唤着。
不敢太大声惊扰了萧晏,又不敢太小声让萧晏没有听见她的呼唤。
民间说当人徘徊在生死之际的时候,要让身边的亲人在不断的呼唤他的名字,让灵魂循着声音重返人间。
在这一声声的呼唤里,萧晏缓缓地睁开双眼。
“日安,你醒了!”
穆清芷双眼发亮,立刻就想起身吩咐侍女去把高夫人请过来。
“等一下……”萧晏见状,连忙叫住穆清芷,猛地发出咳嗽声,鲜血溢出嘴角。
穆清芷连忙扶住萧晏,拿帕子擦拭他嘴边的鲜血,关心地道:“日安你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请高夫人过来。”
“不必了……”
萧晏靠在穆清芷的怀里,脸色发白如同死人一般。
仅仅说了三个字,却已是气喘吁吁。
穆清芷如遭雷击,紧接着眼泪涌了出来。
她强忍住眼泪,拼命地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掉下,不想让萧晏到这个时候还要为她担心。
“对不起,瞒着你……”
萧晏气若游丝地道,望着穆清芷故作坚强的脸,极力想要扯出一丝笑容,但只是徒劳。
穆清芷拼命摇头,忍着眼泪,哽咽地道:“不要说对不起,不要……”
萧晏从来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她对自己,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萧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未圆的上弦月上,微笑地道:“马上又是四月十五了……”语气怀念。
穆清芷连连点头,也看着那一轮澄澈的月亮,附和道:“是啊,马上又是四月十五了,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钦天监定的良辰吉日。
萧晏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到穆清芷的脸上。
她忍着喉间翻涌的血意,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死了以后,你不要为我太过伤心,也不要为我、为我……守节。”
“最好,回长安去……”
闻言,穆清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哭着道:“你不会有事的。”
“傻沅沅……人都会死的,至、至少我死得其所……”
萧晏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想要安慰穆清芷。
然而这笑容没有维持太久,鲜血猛地从她的口中喷出,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衣襟处鲜红一片。
“今天的月亮真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萧晏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已经想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
穆清芷摇晃着萧晏的双肩,拼命地道:“你别睡,你别睡!”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萧晏快要闭上的眼睛又微微睁开。
她看着穆清芷惊慌的脸,想要开口再安慰她几句,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缓缓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穆清芷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连声道:“我在,我在……”
萧晏的手指摸到了穆清芷柔软的发丝,和冰凉的流苏簪子,心中忽然涌上巨大的悲伤。
她二十余年,生下来就做郎君养,没做过一天的女郎。
她从不后悔做燕王世子。
可为什么她做了世子,就不能是女郎。
是女郎,就不能做世子。
一滴泪从萧晏的眼角滑过,飞快地隐入她的鬓发间。
她闭上了眼睛。
……
一轮明月悬在空中,澄澈的月华向四面八方倾洒,四野寂静。
突然一只雪白的海东青飞来,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打破了寂静。
它振翅飞了一会,停在一人的肩上。
只见那道身影立在山崖之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石塑。
一双凛冽的凤眼痴痴地望着北边的府邸。
他心中牵挂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那里。
他却连靠近都不敢。
夜风冰凉,如同剑风扑面,刮得人双手冰凉,连一颗心也是冰冷无比。
他心想:不知道沅沅此时睡了没有?还是陪在萧晏的身旁?
他心中煎熬,却连靠近她的理由也没有。
她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夫婿,她垂死的夫婿。
萧晏站在崖边不知道多久,忽然想起当时在白壁关再次见到沅沅的情形。
他在白壁关外淋了一夜的雪,才冷静下来。
他当时真想杀了萧晏,好让他不准再靠近沅沅的身旁,不准碰她一根手指头。
萧旻想到此处,脸上露出苦笑。
他什么时候不想杀了萧晏,只是被沅沅及时拦下了。
当日他就如同着了魔一般,是如何跳上擂台,如何与萧晏过招一概不知。
他一见到沅沅望着萧晏全心全意的眼神,便理智全无。
好在沅沅没有认出他。
他起初愤恨沅沅没有认出他,后来却又庆幸沅沅没有认出他。
否则,他和沅沅连“兄妹”都没得做了。
萧旻在内心叩问:既然如此,萧晏之死,难道不是正遂了他的意。
那为什么他心里一点欢喜都没有,眼前却浮现出沅沅悲伤的神情,挥之不去。
沅沅曾经要他立一个誓言:“永远保护她,永远不离开她,永远不让她伤心难过。”
如今,他却再也做不到了。
沅沅不需要他的保护,也早已不在意他在不在身旁,更不会为他牵动心绪,伤心难过。
这一切她早已给了另外一个人。
萧旻胸口一痛,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决云在他肩头跃起,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叫声焦急。
萧旻擦了擦嘴角的血,却突然看见方才漆黑一片的府邸亮起火光,模糊的人影进进出出,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旻的心头一紧,连忙转身下山。
作者有话说:
白壁关重逢在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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