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日怎么这样冷淡? 不像往常那


    萧横端着醒酒汤进来时, 正堂里只点了一盏灯。


    萧彻歪在矮榻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只手抵在太阳穴上用力揉着, 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睁眼, 只哑着嗓子道:“回来几日了?”


    萧横将汤碗搁在案几上, “十日。”


    萧彻手一顿, 缓缓睁开眼, 目光有些散, 低低“啧”了一声,“才十日么?我怎么觉得跟过了大半年似的。”


    “备马车, 回西砖胡同。”他撑着矮榻站起身来,刚直起腰就晃荡了一下,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 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跪在地上。


    萧横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扶住他, “这么晚了,又醉成这样, 明日一早还得接旨呢, 为何还要回去?”


    萧彻站稳了,语气还算平静,“在外头我睡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了?你夜里睡着了呼噜打得比我都响。”


    萧彻瞥他一眼, “我支使不动你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 萧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萧横:“我平时打呼噜吗?”


    萧横想了想才答:“平时不打,喝醉了打。”


    萧彻抬起袖子皱着眉嗅了嗅,又拢起掌心哈了口气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去后给我准备热水沐浴,多撒些香露,再煮一碗醒酒汤,越浓越好。”


    萧彻撇了撇嘴。


    萧彻提高声音:“听到没有?”


    “听到了。”


    隐章睡得正沉,忽然被身侧动静扰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萧彻正摸着黑往榻上爬,她含糊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萧彻掀开被子躺进去搂住她,“吵醒你了?”


    隐章往他怀里缩了缩,凑过去在他脖颈间嗅了嗅,嘟囔道:“你今日好香……”


    “喝了酒,怕熏到你,特意洗过才过来的。”她小狗一样闻来闻去,萧彻被她蹭得发痒,不由笑出声,抬手按住她的头摸了摸,“老实点,睡觉。”


    倒了整整两瓶蔷薇花露,能不香么?


    隐章把脸埋在他胸口蹭,闷声道:“感觉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萧彻低头一下下轻啄她发顶,“想我了吗?”


    隐章摇头,嘴硬道:“不想。”


    话没说话,却仰起脸凑上去亲他的下巴,唇瓣软软的,带着潮湿的暖香。


    萧彻将她搂得紧了一些,“今日我喝了酒,改日好不好?”


    隐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一下子就热了,羞恼道:“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嗯,我是那个意思。”


    隐章气不过抬手捶他,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萧彻握住她的拳头,拉到唇边碰了碰,闭上眼疲惫道:“过了这几日就好好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陪。”隐章耳朵贴着他心口,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跳动,“以后这么晚就不要过来了。”


    萧彻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说来也怪,方才还胀得发紧的太阳穴,这会儿竟是一点也不难受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觉得心头缺了一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空落落的。


    这会儿将她搂在怀里,紧紧抱着,嗅着她身上的暖香,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想她了。


    龟兹之行,尤其是回城的那段日子,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腻在一处,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如今回来了,想看她一眼,竟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之前他日思夜想的,便是彻底掌管幽州。如今得偿所愿,不但夺了萧北疆的位子,还成了亲王,手握五个藩镇,真正的大权在握。


    可事到如今,他却觉得索然无味,还不如在沙州城陪她看烟花来得踏实自在。


    隐章第二日醒来时,萧彻已经不见了。若不是床头矮几上搭着他脱下来的中衣,她差点以为昨夜是一场梦。


    长安又有圣旨到,幽州城里来了许多天南地北的客人,连漠北都不远万里遣了人来庆贺。


    永兴公主身为新任节度使夫人与靖北亲王王妃,新帝一母同胞的长姐,少不得要代萧彻广发请帖,大宴宾客。


    隐章如今已搬出覃府,不再是覃家大小姐了,自然没人会给她送帖子,她便装作不知道这些,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院子里众人比往日安静了些,走动起来都轻手轻脚的,好似生怕惹到她似的。隐章也不好劝,只能装作看不见。


    这日,隐章从暗门去了萧彻的宅子,正和独孤侃鼓捣新的药酒方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喧哗。


    杜若进来见她侧耳听外头的动静,便道:“是永兴公主和她妹妹来了,听说王爷手里有两匹果下马闲着,想借去玩蹴鞠,萧横和林原不让,正掰扯呢。”


    隐章愣了下,对杜若道:“你跑一趟,给林原萧横说一声,给她们吧。”


    萧彻跟她暗示过好多回了,说那两匹马是专门给她留的,要她别再骑珍珠了。可她怎么舍得啊,珍珠会伤心的。萧彻后来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嫌她不知好歹,再也没提过。


    那两匹小马也是可怜,明明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却生生被晾在马厩里,明珠暗投。如今萧彻的王妃想要,正好送过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杜若过去的时候,萧横和林原正在和永兴公主她们周旋。他俩态度倒是客气,可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不借。


    永兴公主的妹妹顾声声不乐意了,“你们说送出去了,那你告诉我送给谁了?我去找它们的新主人借。借来玩玩罢了,又不是不还,怎么这样小气?”


    她不过十六岁,生得娇俏,自幼被永兴公主的母妃收为养女,娇宠得厉害。此时穿着一身大红骑装,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站在那儿气势汹汹的,格外娇憨可爱。


    萧横压根不理她,看也不看一眼,只对永兴公主道:“公主,不如您去问问王爷。”


    “萧横将军说话可真有意思。”一旁陪着的静好县主面上带笑,话却说得丝毫不客气,“王爷自然是一家之主,可王妃也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要用自己家的东西,反倒做不了主了?不过两头畜生罢了,还得巴巴地去问王爷?”


    萧横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不好当众下永兴公主和那个养女假公主的面子,静好县主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个宅子里撒野?他正要给两句狠话怼回去,杜若过来了。


    杜若给永兴公主行过礼后,附到萧横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横顿了顿,转头对永兴公主道:“公主稍等,末将去去就回。”


    说完还不等永兴公主答应,就扭头出了门。


    隐章好笑地看着不停叹气的萧横:“我有珍珠呢,又骑不了它们,它们多可怜啊。再说了,让王妃为了两匹马在那儿吵来吵去的,也折损王爷的体面。给她们吧,回头王爷要是骂你,你就说是我同意了的。”


    “她算哪门子的王妃。”萧横见她执意如此,不由抱怨道。


    隐章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回,只笑了笑。


    萧横劝不动她,永兴公主也一反常态难缠起来,不好打发,郎君偏偏今日不在城里。他也恼了,懒得再应付,一边嘀咕一边去隐章的宅子里牵马了。


    独孤侃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此时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捋着胡须摇了摇脑袋,道:“有趣。”


    隐章白了他一眼,对一旁忙着吃杏干的杜若道:“去找听雪,让她去醉仙楼订一桌席面送来,听说他家新请了个南边的厨子,佛跳墙做得极好,咱们晌午也尝尝鲜。”


    杜若一下子蹦了起来,“我这就去!”话音没落,人已蹿出门外了。


    没一会儿,听雪过来了,面色有些惊慌,小声道:“小姐,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怎么了?”隐章放下手中的枸杞,拍拍手走出去,“别慌,慢慢说。”


    听雪咽了咽口水,道:“小姐,那个阿史那来幽州了,他派人跟踪我,我钻了好几条小巷子才将他甩掉的。”


    阿史那?他想干什么?


    不过,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隐章吩咐听雪,“近日你和拾光尽量不要出门了,他待不了多久的,没事,别怕。”


    听雪连连点头,“是。”


    “小姐,还有一事。”听雪又道:“王爷要办女学,正在招先生和管事呢,听说衙门里还要招些专门整理文书的女官。我路过时恍惚听了一两句,听说女学就建在宝带街上,离王爷给您的那间三层楼的铺子不远。小姐你说,咱们要不要专门做点针对女学的买卖?”


    隐章丝毫不关心什么铺子不铺子的,眼睛亮了亮,追问道:“先生和女官应募需什么条件,你可打听了?”


    “没呢,我只顾着躲阿史那的人了,生怕被他们跟上。不曾细问,只捎带着听了那么一耳朵。”


    “你去找林原来,他肯定知道。”


    林原也只知道个大概,“女学要办两所。一所专收平民家的女孩子,满了五岁便能入学,学堂里管晌午饭,教手艺不收束脩。另一所是给贵族富商家的小姐设的,一年学费五百两,跟官学太学教的差不多,只是更杂更广了些,不求精深,但求开眼界长见识。


    先生的要求极高,得有真才实学,必要经过老先生考较和比试。管事倒不必有多大学问,只要能写会算,能张罗能办事即可。先生和管事一概只要女的,不拘出身,但要身家清白,还得有人作保。


    衙门里的女官招的少一些,门槛也高。郎君的意思是,等几年后,女学里的学生长成了,再稍微招多一些,到时只从女学里选。”


    隐章沉吟道:“这和长安那边的规矩倒是不大一样。”


    “可不嘛。”林原笑了,“所以眼下只是先记名,具体章程还在商议着呢。”


    郎君这几日被那群老顽固折磨得不轻。


    隐章见再问不出什么了,便道,“他今夜回来住么?”看来还是得问萧彻。


    “小姐放心,我找人盯着呢,郎君一回来,我一准儿报给您。”


    隐章:“他就算回来,估计也要半夜了,到时你别惊动他,悄悄来回我。”


    林原笑眯了眼,“嗳,记下了。”


    开什么玩笑,他如今是小姐的人,自然要帮着小姐盯住郎君的,都不用小姐特意吩咐。再说了,小姐主动找郎君,郎君知道了一准儿高兴。这一高兴,指定要赏他的。


    萧彻回来的时候果然已是半夜了,隐章和衣睡在榻上,被拾光叫醒,洗了把冷水脸醒了醒神,便从暗门摸进了萧彻的卧房。


    萧彻刚洗完澡,正要去寻她,一抬眼看见她站在眼前,高兴得不行,三两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压在榻上便亲了下去。


    他情动得厉害,身子亢奋发烫,握住她的两只手腕拉到头顶。吻铺天盖地般落下,碾过她的粉唇,咬过她的耳垂,又顺着她仰起的下颌滑下去。


    隐章仰着头,脖颈细白,像一柄刚出窑的如意。萧彻呼吸烫人,埋头进去又吮又磨,似是渴急了的人终于见了水,怎么也要不够。


    亲了一会儿,终于解了些渴意,他停下抵住她的额头,喘息道:“今日怎么这样冷淡?”不像往常那样回应他。


    缓了缓神,拇指蹭她发红的耳垂,声音低哑:“马明日一早我就派人要回来,往后也会吩咐门房,再不让她们进这宅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软声道,“没有生气。是有旁的事想找你帮忙。”


    “真的没生气?”


    隐章点头,“真的。”


    萧彻唇角含笑,“那就稍后再说。”


    他重新将头埋下去,轻轻咬了她一口,声音哑得厉害,“专心些。”


    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林原和拾光正准备各自找间厢房睡下时,却见隐章披着斗篷,气冲冲推门走了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拾光忙追上去,见自家小姐眼眶通红,满脸泪痕,不由一惊:“小姐,这是怎么了?”


    隐章恨得咬牙,“别问,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是她没良心 不知天高地


    林原头一回见隐章气成这样, 夜色虽暗,但借着檐下的风灯,也能清晰瞧见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唇瓣肿胀不堪, 上面赫然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齿痕, 可见咬得有多狠。


    更令林原惊慌的是, 她回到隔壁后, 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暗门封死了, 足足加了三道铁锁。


    林原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小姐气头上将他撵回去。他才不要回到郎君那头, 再去过三更未眠五更便起的苦日子呢。


    不过他还是偷溜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去给萧彻报信儿。


    他气喘吁吁赶到时,萧横也正问着呢, 这到底是怎么了?


    萧彻笑:“想考女官,找我打听来着,我一口给回了。”


    “为何?”萧横和林原异口同声。


    萧彻懒得跟他们解释, 只朝萧横抬了抬下巴,“去给我煮碗面。”折腾了这半宿, 他真有些饿了。


    萧横不肯走, “为何不让小姐考?你身边正缺人伺候笔墨整理文书呢。前前后后张罗了多少人了,都让你撵走了。嫌这个呆板,那个毛躁的, 也就林原伺候的久一点。顾小姐心细, 样样都合适,愿意去是多好的事啊,你怎么反倒不同意了?”


    萧彻凉凉扫他一眼:“怎么,你还想使唤她做事了?”


    这不是抬杠吗?


    萧横撇嘴:“不怪小姐生气, 换谁都得生气。人家样样合适,屈尊降贵愿意帮你,又不是让你走后门,你还拿上架子了。”


    萧彻被他烦得要死,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方才让你给我煮面,面呢?”


    “煮碗清汤面端上来!”萧横扭头冲着门外大喊,然后继续烦他,“我不管,你若执意不要小姐,往后我也不伺候了。我一个粗人,你不让我去军中杀敌,反而逼我研磨理卷的,稍不顺你的意,还得被你骂。你把林原叫回来吧,我跟他换,我去给小姐当差。”


    林原被吓个半死,可他到底不敢像萧横那般没大没小地嚷嚷,只赔笑道:“是啊郎君,小姐身家清白,也不缺人作保,品行才学都合规矩。又不是让您徇私,也不是非得在您身边伺候,那么些位子,总有适合小姐的。您连考都不让考,总得有个说法呀。您是没瞧见,小姐这回气得可不轻,暗门加了三道锁,听说明日要钉上铁板,彻底堵死呢。”


    “靖北亲王上位后,立刻大选女官,大办女学,到头来却和女官纠缠不清。你们觉着,这话传出去能听吗?”萧彻揉了揉额心,“况且,我选人是要做事的,到时她要和衙门里的人一样点卯,起早贪黑的,她身子又不好,还管着酒坊的买卖。你们倒是说说,她忙得过来吗?”


    林原小声道:“那不如让小姐试试女学里的先生?”


    萧彻差点气笑了,“靖北亲王和女学里的女先生不清不楚,又好听到哪里去了?”


    清汤面来了,萧横接过来“啪”搁在他面前,溅出几滴汤来,“你何时在乎过这些了?再说了,你和小姐来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外头可什么闲话也没传过。”


    “我是不在乎,可她呢?”萧彻叹气,他如何不想让她跟在身边呢,可她那脾气,之前远在龟兹,她尚且要别扭出一场大病来。如今在幽州,人多眼杂唇舌如刃。但凡传出半句不好听的,以她的性子,敢当场与自己恩断义绝。


    他又不傻,怎么会自找苦吃?


    萧彻不紧不慢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搁,目露不善地看向两人,“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你们倒先拷问起我来了。我问你们两个,谁让你们放永兴公主她们进这个宅子的,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把马交给她们的?什么蹴鞠,非要用果下马不可?她们是何用意你们不懂?”


    萧横和林原对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萧横小声嘟囔道:“那么多人看着,她是王妃,我们哪里敢拦着不让她进门。马也不是我们要给的,是小姐……”


    “哦?你的意思是,你们一点错也没有?”萧彻慢悠悠往后一靠,话里的寒意能吓死人。


    萧横立刻把头低了下去,“不敢。”


    萧彻目光凉凉地看着他们两个,“明日一早,你们去节度使府把马给我要回来,牵去马市卖了,银子给小姐送去。”


    “卖了?”二人再次异口同声。


    这脸打得可真够响的。


    “卖了。”萧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抬起眼皮慢悠悠又加了一句,“再替我带句话给永兴公主。就说,当年承诺的事,我做到了,希望她也勿忘旧约。”


    次日巳时,林原揣着卖马得来的银子匆匆赶回来时,隐章正好踏上马车,准备出门做客。


    林原将银袋递过去,把萧彻的吩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隐章听完没接银子,只冷冷哼了一声,“既然你们郎君这般有心,那我也不好辜负。你拿着这银子,去醉仙楼,多订几道补养的好菜,晌午给你们郎君送去。剩下的银子,全买了锁阳、鹿鞭、枸杞子这些补药,也一并送给他。”


    说完,慢悠悠补了一句,“就说我说的,他身子虚,需要好好保养。”


    林原听得直冒冷汗,可怜巴巴地瞅着她,求饶道:“小姐饶命啊!”


    不等隐章开口,拾光伸手从他手中夺过银袋子,嗤笑一声:“不过是几道菜几服药罢了,瞧你这没出息的劲儿。你不敢,我去。”


    “小姐放心,我去送,保准将小姐的原话带到,一个字也不漏。”拾光说罢戴好帷帽扭头往门外去了。


    隐章脸红不已,“傻丫头,你回来!”你一个姑娘家买这些不像话!


    林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唇角,忙上前拦着不让她喊,殷勤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做客,我跟着一道去吧。”


    见拾光三两步跑远了,隐章回头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去覃府族长家坐坐,晌午不回来用饭,你在家待着吧。”


    听听小姐这话,在家待着。林原心里头暖融融的,小姐就是这样好,即使气急了,也不会迁怒下面人,更不会动不动撵人。


    林原脆生生应道:“好嘞,小姐放心,我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马车一路往东,听雪疑惑地问隐章:“小姐,咱们不是去宋先生家吗?”


    隐章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外面跟的全是萧彻的眼线。


    隐章这回是突然登门,连个口信都没提前递过。再者,她刚从龟兹回来时,就带着大包小包的土仪来过了。这还没过几日,人又站在门口了。


    师娘李妙算还好,师兄程百川却是唬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隐章不理他,径直过去找椅子坐下,看师娘劈里啪啦地巴拉算盘珠子,拉长了调子甜甜喊道:“师娘~”


    李妙算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把程百川面前的账册往她面前一推,“你来得正好,把这帐给我理出来。”


    随即嫌弃地看向女婿程百川,眉头皱了皱,“还不起来?让你理个帐都理不明白。你师妹来了,去宰只鹅,晌午炖鹅吃。”


    隐章一听,忙道:“师兄,你别忘了给我炒个鹅蛋,多放点虾皮。”


    隐章六岁就跟着师父宋九思学棋,一学便是九年。凉州的宋府里,常年备着她睡觉的屋子,师父师娘待她和亲女儿没什么两样。师兄程百川是孤儿,自小被师父师娘收养,后来又娶了师父的独生女儿,成了正经八百的宋家女婿,也算自小看着她长大的。


    隐章在宋家从不拿自己当外人,使唤程百川和使唤亲哥哥是一样的。


    她手下利索,一本账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理得清清楚楚。李妙算接过去扫了一眼,又将剩下的都递给她。


    见都规整明白了,才问:“什么事儿,说吧。”


    隐章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什么都瞒不过师娘,那我就直说了。师娘,听说靖北亲王要办女学,不知学里可招教围棋的先生?”


    “招,怎么了?”


    隐章冲师娘甜甜一笑:“我师父年轻时在长安可是做过棋待诏的,如今在幽州又管着棋院令的差事。我师姐棋艺高超,是年轻一代里最好的棋学博士。女学里若是招围棋先生,要考较女先生的棋艺,怎么也绕不过我师父师姐去。”


    隐章说得口干舌燥,见师娘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探过身子,眼巴巴地望着她:“所以,我想让您帮我劝劝师父和师姐,让他们重新教我。我要去考围棋先生。”


    隐章当年学棋,天分极高。宋九思将她收作关门弟子,对她倾囊相授,寄予厚望。


    可她及笄后,顾宝钿觉得她到了成亲的年纪,便劝她少在棋盘上用些心,常拉着她出门应酬交际。


    隐章……刚开始学棋时兴致还浓,可学了九年,有时连师父都不是她的对手,她便渐渐觉得围棋也不过如此,没什么意思。便顺手推舟,把棋盘撂下,不怎么上心了。


    宋九思当时气得差点吐血,后来更是将她逐出师门,也不许她再迈进宋家半步。


    是后来宋九思辗转来幽州当了棋院令,隐章厚着脸皮一趟趟地上门,师娘看不过眼,为这事和师父狠狠吵了一架,这才算重新走动起来。


    可师父却始终不肯搭理她,师姐宋玄机也一直没消气,对她不冷不热的。


    李妙算面无表情:“你可想好了,这回若是再半途而废……”


    “绝对不会。”隐章急急道:“师娘,我跟您保证,往后除了偶尔处理酒坊的生意,我肯定一心扑在棋艺上,绝不给师父师姐脸上抹黑!”


    “况且,师娘,我也不瞒着您。我如今离了覃府,无依无靠的,总得有个正经体面的差事,才好将我娘和妹妹从覃府家庙接出来。”


    李妙算摆了摆手,嫌弃地别过脸去,“行了行了,把眼泪擦擦。这事儿我应了,明日你只管过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只此一回,你若是再犯浑,往后咱们就真别来往了。”


    隐章蹭过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师娘,以前是我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我早就知道错了。”


    是她没良心,年少轻狂,棋盘说撂下就撂下,辜负了师父师娘和师姐的一片苦心。


    可如今,能把她从当前困局里救出来的,还是那方棋盘。


    隐章心里愧疚难当,哽咽道:“师娘,您和师父好好说,别和他吵架。他年纪大了,受不得气。师父若是实在不肯原谅我,也没关系的。我自己也会好好考的,一定给师父师娘争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他还是不懂 顾隐章,你


    隐章从宋府出来, 前脚刚踏进家门,灵熙后脚就追了过来。


    “我今日碰见拾光了,跟我打听女官的事儿呢。隐章, 你可千万要想仔细了, 这差事没那么好干。起初萧彻放出话说要设女官, 好些世家小姐都要报呢。可后来萧彻又说, 非但要考, 入值后还得先试一个月, 做不来的直接撵回家去。萧彻那个人,言出必行, 不讲情分的。选不上倒也罢了,选上了却因吃不了苦,让人给撵回家去, 那丢人就丢大发了。即使心里想偏袒你,可他自个儿定下的规矩,得罪那么些世家, 必然不会为你破例的。到时候你一早起来就得去当值,天黑才能回家, 身子吃不消的。”


    灵熙又道:“俸禄给得倒是不低, 只要当选,一人一个月就有三两五两的。可你我又不是缺银子的人,何必去受那份罪?不过这对家境清苦的女孩子来说, 倒是极好的机会, 我们既吃不了这个苦,何必去跟人家抢?”


    “我想着,不如咱们去报女学吧。我打听过了,萧彻办的那家女学, 十分不错,好些人家的小姐都想去呢。咱们幽州还从没有过女学,趁着年纪还不算太大,咱们也赶个新鲜。况且进学后能结交不少人呢,同窗之谊最是珍贵,往后有什么事,彼此也能多些照应。”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啐了一口:“不过萧彻手真黑,一年学费要足足五百两银子。听说衣裳还要统一,得另外掏钱,书本饮食都要另算。隐章,咱们在翠华楼给我娘做事那会儿,每日累死累活的,你当时熬得小脸都瘦了好几圈,也不过才赚了几百两银子,连一年学费都不够。你说,他如今都是王爷了,怎么还这么贪。”


    “如今外头都夸他呢,说他割富户的肉养穷人的孩子,说他贤王再世,恨不能将他捧上天去。可隐章你评评理,他萧彻办了两所女学,一所学费五百两,衣裳饮食书本另算。另一所五岁入学,分文不取,还管吃管穿。合着他一文钱不掏,还将好名声一个人占完了。”


    隐章到家后一口水没顾上喝,就听她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长串,一句话也插不进去。这时见终于停下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还去不去上学?”


    “去。”灵熙嘟囔道:“我肯定要去的,若是不去,往后应酬交际,人家都是同窗,只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可怎么是好?”


    隐章给她倒茶喝,“我不去,我不给贪得无厌雁过拔毛的奸商送银子。”


    灵熙一听,立马拽住她的袖子不依道:“不行,你得去!你若不想用萧彻的银子,我给你掏学费,你必须陪我!”


    她说着说着,话头一转又骂起萧彻来:“萧彻这个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将你养在这宅子里,竟然连几百两的学费都舍不得给你掏,真不要脸!”


    萧彻将一只紫檀木匣搁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将隐章和灵熙吓了一跳。


    他往椅子上一坐,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们两个。


    隐章猛地站起来,挡在灵熙身前,低声道:“快跑!”


    灵熙腾地站起来,扭头就往外冲。刚迈过门槛,就被裙角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好容易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她疼得“嘶”了一声,但脚下丝毫不敢停,拎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彻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视线慢悠悠地落在隐章身上,拍了拍腿,含笑道:“过来。”


    隐章被他盯得发毛,一步一蹭地挪到门口,刚要跑,萧彻喊住她:“站住。”


    隐章僵在原地。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彻道:“多谢你晌午想着我,送了那么些好菜。怎么,不想试试管不管用么?”


    隐章脸一红,硬着头皮回头看去,却见他外袍早就脱了个干净,只着一身雪白中衣,领口松松散散的。


    隐章吓得赶紧关门,回头瞪他:“你把衣裳穿上!”


    萧彻往椅背上一靠,“我热。”


    隐章想起昨夜,心下不安,手悄悄摸到门把上,不过刚打开一条小缝而已,萧彻已来到了她的身后。


    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来,薄唇微张,咬了一下她的鼻尖儿,声音又低又哑:“往哪儿跑?”


    隐章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襦裙,素净得很。脸上未施粉黛,唇色淡淡的,春日开得正盛的杏花一般,只花心处带着浅浅的粉晕。瞧着比平日小了好几岁,像个没及笄的小姑娘。


    萧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往下移了一寸,心想,幸好这儿鼓了些,不然他今日还真有些下不了手了。


    想起昨夜烛下的美景,他喉间一紧,抱着她大步去了窗前。


    窗棂半开,夕阳斜斜地铺进来,正落在二人身上。


    萧彻一只手扶住隐章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腕,拉高抵在窗框上。将头埋了下去,牙尖咬住她身前系带,轻轻一扯……


    青天白日的,窗子半敞着,院里随时有人走动。即使无人,听雪和拾光她们可还在厢房待着呢。这要是被人听去看去一星半点的,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隐章吓得魂儿都飞了,拼命挣扎起来,“你疯了,放开我!”


    “再喊大声些,让院子里都听见。”萧彻变本加厉,隔着衣衫咬她,用了些力气,“昨夜你胆子大得很呢,怎么今日又缩回去了?”


    隐章被他咬得惊叫出声,又赶紧咬唇忍住,泪珠挂上睫毛,将落未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被牢牢按在窗框上动弹不得,抬脚踹他,“放开我……”


    萧彻直起身子,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低低笑了一声,“不让你去当那个女官,值当恼成这样?”


    “没有,王爷不让我去,自有王爷的道理。”隐章别开头不肯看他,泪珠从睫毛上掉下来,正好落在他唇上。


    萧彻舌尖轻轻一卷,将那滴泪舔了去,眼底浮现一抹笑意,“真乖。”


    方才他偷听了全程,那个祝灵熙虽没大没小无法无天,净造他的谣,但有些话倒也说到了点子上,省了他好一番口舌。


    况且他有自知之明,祝灵熙说的话她会信,若是换了他来解释,只怕听在她耳朵里,句句都成了狡辩。


    他低头亲她,含含糊糊道:“去上学吧,想上几年就上几年,都随你。旁人家小姐有的,我的隐章也要有。学里不累人,只当是去散心解闷了,省的你一日日的待在家里不出门。宅子都给你置办好了,就在女学隔壁,近便得很。”


    他还是不懂。


    隐章眼中划过一抹失望,缓缓闭上了眼。


    她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他封王这样大的事,幽州城张灯结彩客似云来,永兴公主宴席不断,可她一张帖子也没收到过。离开覃府后,除了灵熙和宋云铮这几个故交,她已经彻底被幽州的世家圈子排挤在外了。


    如今她是顶门立户的人,总要给顾宝钿和妹妹撑起一片天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一个能拿出手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与人交际。


    她自己可以躲,顾宝钿也可以躲,可妹妹呢?如今还小倒也罢了,过几年大一些,总是要去上学的。她想让妹妹过得好一些,没有父亲和兄长了,也还有姐姐能依靠。


    这些话她没办法说出口,尤其是对着萧彻。他对自己的好,说到底都是恩惠。况且他是真的大方,给银子,给铺子,给宅子,酒坊的生意也多亏了他。


    她应该知足的。


    说到底,还是龟兹之行让她起了妄念。


    萧彻养着她,锦衣玉食地供着,就为图个乐子。她好好打扮,每日等着候着,取悦主人是本分。若是她考了女官,每日忙得灰头土脸不着家,萧彻过来解闷时,岂不是十分扫兴?


    萧彻这样走路都恨不得刮层地皮走的奸商,赔本的买卖,他不会做的。


    顾隐章,你真是不自量力。


    想通了,她也就不别扭了,当了婊/子何必立牌坊?


    她乖乖仰起脸来让他亲,“我就不去了,酒坊也挺忙的,若是再去上学,两头顾不过来,反倒什么也做不好。”


    当女官那样忙,她却执意要去,不惜用美人计贿赂他,从没想过顾不顾得过来,身子能不能吃得消。上学清闲许多,她反倒说顾不过来了。


    萧彻停了下来,抬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乖乖仰着脖儿,细白的一截紧紧绷着,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松开她的腕子,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在一旁的黄花梨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昨夜你那般不情不愿的,我便饶过了你。今日既然这样懂事,晌午又给我送了那么些好东西。”


    他声音低了几分,“那不妨,试一试?”


    隐章走过去,站在他两膝之间,扶住他的肩膀,慢慢往下,跪在了地上。


    萧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目光沉沉,眼里压着薄怒:“顾隐章,你有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她还敢说! 就真的一点


    隐章愣住了, 他竟然问她有没有心?


    荒谬。


    隐章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眸不语,兀自去解他的裤带。


    萧彻一把攥住, 用力一扯, 将她拽进怀里抱住。见她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眼中怒火渐盛:“就这么不情愿?我服侍你时, 哪回皱过眉?就这么嫌弃我?”


    隐章好脾气答他:“你放开我, 我会做好的。”


    “不情愿是吗?觉得屈辱是吗?”萧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逼问道:“那为何不像昨夜那样推开我?”


    隐章抬起头,“因为你喜欢, 因为想让你高兴。”你给了我那么多,我没什么能还的。既然你想要的是这个,那就给你好了。


    “打我。”萧彻命令道。


    “什么?”隐章不解。


    “我让你打我。”


    隐章傻傻地看着他,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萧彻低头吻她的额头,然后一路往下,眼睛、鼻子、下巴, 最后才啄在粉粉的唇瓣上。


    他吻得那样温柔,只轻轻地一下一下碰着。可没一会儿就变了味, 吐息越来越烫, 舌尖不讲道理地顶进去,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她连骨带肉吞了。


    隐章被他压在怀里, 呼吸一寸寸被夺走, 喉咙里发出细碎可怜的呜咽,眼泪被硬生生逼出来。


    他尝到咸味,反而更疯了,搅住她的舌头, 没命般纠缠。


    隐章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他怀里时,他终于放开了她,空气涌进来,她呛得咳了起来。身子软得坐不住,被他一把兜住。大手三两下摘了她头上的发钗,五指张开插进她的发里,托着她的后脑。


    抵着她的额头,薄唇轻轻贴着她的粉唇,略微喘息道:“我让你打我,听见了吗?”


    隐章想摇头,可头被他牢牢按着,动弹不得,她只能喘息着道:“不能。”


    萧彻松开她的后脑,抓住她两只手,死死攥着,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打,像个疯子:“为何不能?你又不是没打过。”


    萧彻手上不停,边挨打边道:“当时你提的条件,你忘了吗?我不能强迫你。”


    他眼中怒火翻腾,“谁也不能强迫你,我不能,你也不能。”


    隐章回不过神来,手被他拽着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响声清脆,震得她手都麻了。


    “萧彻你疯了?快停下来!”


    萧彻笑,“叫得好,再叫一声萧彻。”


    隐章吓坏了,拼命将手往回扯,“求求你了,停下来,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我害怕!”


    “好好说?你肯好好跟我说吗?你是想好好说的态度吗?”


    隐章拼命点头,“我一定好好说!别这样,我真的害怕!”


    萧彻总算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她问:“还敢气我吗?”


    苍天可鉴,这回她真的没有想气他的意思,压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这样大的疯。


    “我不知道你为何生气。”她小心翼翼咽了咽口水,“能告诉我吗?”


    “我说了,你听吗?”


    隐章忙不迭点头:“一定听,一定改。”


    萧彻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坐好了,目光沉沉盯着她:“你可以拒绝我,可以生我气,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你若再敢做出这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可怜样子,我……和你没完。”


    隐章怔怔地望着他。


    “好,那现在实话告诉我,不让你考女官,心里委屈吗?”


    隐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


    萧彻目光软了下来,“昨夜就想跟你解释的,谁知道你气性那样大,竟连一句话也不肯再听。不让你当,一来是怕累到你,二来,第一批选的人少,我是打算都放在节度使府的。你去了,恐怕要经常见到我母亲和永兴公主她们,我怕你心里不自在。”


    隐章嘟囔道:“我为何要不自在?”


    萧彻吮她眼睫上的泪,含笑道:“你说呢?”


    隐章躲开,将头埋在他肩上,“你呢,你会不自在吗?”


    “不会。”萧彻用下巴蹭她耳廓,“我只会时时刻刻想亲你,想抱你。”


    他声音哑下去:“想伺候你。”


    隐章张口咬他颈侧,“不要脸。”


    “又没人知道,闺房之乐,要脸做什么?”萧彻轻轻抚着她的头,“况且,我有别的事交代你。听说古时有一种酒,比烧刀子还要烈上几分。洒在伤口上能防溃烂去秽气,许多伤兵即使一时没有大夫治伤,也能靠这个捡回一条命。你有天赋,又肯钻研,我想着让你做出来。若成了,军中便专设一个药酒司,由你掌事。”


    隐章也听过这个传闻,她私下里甚至都试过了,却一直没摸到门道。


    她偏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知道了。”


    “不气了?”


    “不气了。”


    “好,那我们聊一聊补药的事儿。”萧彻的手不老实起来,在她身上四处点火,似笑非笑道:“是嫌我昨夜不够卖力吗?放心,这回一定让你满意。”


    隐章忙躲他的手,“女官的事儿我不气了,但是你方才让我跪下给你那个,我还气着呢。”


    她还敢说!


    萧彻抓着她的腰将她拎起来一些,照着她臀上就是几巴掌:“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谁教你那样的?”


    隐章被他打得一下一下往上挺,委屈辩解:“没有谁教,话本子里不都那样写吗?”


    “哪个混账写得混账话本!明日我就带人去将书肆砸了。”


    隐章灵机一动,搂住他的脖子贴着他问:“我以为你喜欢的。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吗?”


    萧彻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喉结咽了又咽,额角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他这个样子……隐章太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凑上去在他唇上香了一下,又飞快退开,“况且,你昨夜那样过分,我还疼着呢。你走吧,我这几日不想看见你。”


    见他要发怒,忙加了一句:“你自己说的,谁也不能强迫我。”


    萧彻忍得难受,恨得咬牙,瞪了她好久,却还是凶巴巴地走了。


    隐章窝在玫瑰椅上,怔怔出起了神。


    萧彻……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喂!”有人在她耳边大喊。


    隐章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灵熙,“你怎么还没走?”


    灵熙歪着头看她,“我这就走了,喊你老半天也不应一声。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隐章脸红,站起身来:“没什么,我送你。”


    灵熙伸出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刮,笑嘻嘻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如今这副样子,还是别送我了,让人看见不好。”


    萧彻名声在外,灵熙生怕萧彻拿隐章撒气,方才没敢走,一直在厢房等着。


    正等得心急火燎时,就见萧彻黑着一张脸摔门走了。她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跑进屋。


    结果进门一看,隐章唇瓣红肿,发髻散乱,衣裳乱七八糟地穿在身上,嘴角却翘着,不知道在美什么。


    灵熙又好气又好笑,白她一眼,“好了好了,我走啦,你继续回味吧。”


    说完笑着跑了。


    这一夜,隐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乱成一团。迷迷糊糊捱到天亮,便再也躺不住了。


    将从龟兹带回来的葡萄酒、三勒浆、龙膏酒……七七八八装了一马车,这就动身往宋府去。


    隐章到的时候,门房张叔正打着哈欠开门。她探头喊道:“张叔,角门打开,东西多,得把马车赶进去。”


    张叔一见是她,笑呵呵应了一声。


    宋家一家六口正在堂屋里用早饭,隐章不等人招呼,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坐下,旁边丫鬟赶紧给她添碗筷。


    “哼。”师父宋九思冷哼了一声。


    师娘李妙算慢悠悠夹了一筷子笋丝,“怎么,嗓子不舒服?要咳出去咳,仔细过了病气给孩子。”


    师姐宋玄机和师兄程百川的幼女宋子珍赶紧关心一下祖父,“咳咳要喝苦药,子珍的糖给祖父吃。”


    隐章赶紧接话:“巧了不是?我就知道师父爱上火,特意带了好些秋梨膏和枇杷膏过来。一会儿用温水化一盏,喝了保准就不咳嗽了。”


    子珍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赶紧捂住嘴巴,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姨母,子珍也咳,子珍也要喝。”


    看一眼哥哥宋子筹:“哥哥也咳咳,哥哥也要喝。”


    宋子筹慢吞吞地将嘴里的粥咽下去,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你才三岁,只能尝一尝。我六岁,可以尝两尝。”


    什么尝一尝尝两尝的,子珍不识数,听不懂,她只记得枇杷膏和秋梨膏都是甜的,高兴道:“现在就要,我要放粥里。”


    隐章忙叫人去马车里取,取回来后宋九思却不让,“没规矩。”也不知道在说谁。


    李妙算将碗放在桌子上,瞥他一眼,“你跟我回屋去,我有话说。”


    “有什么话不能吃饱再说?”


    李妙算看他一眼,“那我就在这里说吧。”


    宋九思忍气放下筷子,率先回屋了。


    老两口的卧房就在正房东侧,门“哐当”一声关上后,程百川立马放下筷子,蹑手蹑脚往东屋走。隐章见了,熟门熟路地跟上。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趴在门缝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两个孩子也跃跃欲试要跟着去,宋玄机一记眼刀甩过去,两个人便不敢再动了,乖乖舀兑了枇杷膏的白粥喝。


    东屋里头起先声音压得低,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忽然宋九思提高嗓门大喊:“我不同意!”


    李妙算声音比他还高,“礼我已经收下了,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要实在不同意也行,你把东西还给人家。”


    “还就还!”


    李妙算老神在在道:“我可提醒你,那些酒啊肉的,全是西域来的,价值不菲,至少得要几百两银子。你要还可以,拿自己的私房银子去还。”


    宋九思大怒:“我只有几十两私房,哪里买得起!”


    “好你个宋九思,你还真有私房!”李妙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几十两?老实交代,藏哪儿了?怎么藏的?”


    “哎呦,孩子都在外头呢,你别动手!”


    “松开松开,我一会儿得出门呢……”


    程百川和隐章对视了一眼,默默起身,悄悄回了正堂。


    不好再听下去了。


    程百川坐下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凑过去小声道:“娘子,还是你好。”起码不打他。


    好些年没见过师父师娘吵嘴了,隐章差点忘了师娘爱动手。她思绪飘到昨夜,萧彻攥着她的手往他脸上打。还有之前在龟兹城时,萧彻提起娜仁扭郭虎的耳朵,竟然有些……羡慕?


    对了,还有八月十五那日,自己气急了打他,他也没恼,后来也没翻过旧账……


    隐章蓦地一个激灵,昨夜百思不得其解理不出头绪的事儿,此刻,似乎找到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隐章:我好像悟了……


    第45章 已十五日不曾见她了 萧彻脸色黑


    隐章这边正发着呆, 师父师娘那边已经打完了,没事人儿似的回来接着用饭。


    隐章赶紧低头扒两口粥,然后偷偷抬眼看师父宋九思的脸色。


    谁知道, 宋九思正瞪着她呢。


    隐章吓得一口气没上来, 整个人往后一缩, 粥差点洒出来。


    李妙算冷哼了一声, 手里的勺子往碗边一敲。


    宋九思喝口粥, 不情不愿道:“我如今是老了, 不中用了,家里家外说了都不算, 吃碗白粥都得看人脸色了。”


    隐章赶紧夹了一筷子白菜齑,小心翼翼搁到他碗里,讨好地笑道:“师父, 您最爱吃这个了,这一看就是师娘一大早起来特意给师父准备的。”


    宋九思再瞪她一眼,到底还是把那口菜扒进嘴里了, 嚼了两下含糊道:“咸了。”


    李妙算:“嗯?”


    宋九思立刻改口:“配粥正好。”


    饭后,宋九思没说话, 只往书房方向偏了偏头, 隐章乖乖跟上。


    宋九思坐好后拈出一枚黑子,在手上转了转,“你十五岁时, 最后赢我的那盘棋, 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隐章点了点头。


    宋九思把黑子“啪”地拍在天元上,“那局棋,我拆了三日。今日从头再来一回, 让我瞧瞧,你这几年荒废到何等田地了。”


    前二十手有来有回,宋九思面色平静,落子随意。


    到了后面,隐章忽然觉出不对劲儿了,她白棋的大龙被拦腰截断了。她额头沁出细汗,试图腾挪。但棋盘上黑子乌压压一片,白子七零八落,她拈着白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棋盘上白色大龙死得干干净净,她无棋可走了。


    宋九思催她:“落子啊,棋盘上还有那么多空点,你磨蹭什么?”


    隐章手在抖。


    宋九思将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罐,靠上椅背。


    “就这?”


    “你如今连入门的奶娃娃都不如!”


    “你是傻子吗?大龙被屠都不知道提前做眼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走一步看十步!”


    “你当年赢我,靠的是敢拼敢杀!如今畏首畏尾,像什么样子?棋场如战场,敌人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还在那儿整队列?多年不练手生就算了,情有可原。但你的胆子呢?你那些鬼心思那些致命的杀招呢?被狗吃了?”


    隐章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九思瞥她一眼,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若是不改改这个缩头缩脑的下法,我劝你趁早回家去。就这点胆子,你还想去女学当先生?做梦!”


    隐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起先还忍着,但越哭越委屈,最后索性孩子一般大哭出声。


    门被撞开,李妙算风风火火冲进来,指着宋九思的鼻子骂道:“你赶紧把私房钱拿出来,把隐章的酒钱赔了!你爱教不教,天底下又不是你一个会下棋的!”


    隐章掉眼泪时,宋九思就后悔了。正想着怎么找补一下呢,李妙算就进来了。


    “……没说不教,教呢。”


    隐章搂着师娘的腰,不让她骂师父,“师娘,别骂师父……师父说得对……是我不争气,我给师父丢脸了……”


    小时候受了委屈,她总要想法子闹一闹,闹不赢就躲,躲不开就梗着脖子不吭声,大不了躲去桥洞随他们怎么找也不回家,反正不会让人顺心。


    可如今的她,胆气没了,骨气也没了。每日自怨自艾,自怜自伤,像个废物……她活成了自己最不想要的样子,一个没有骨头的可怜虫。


    宋九思这个师父严得很,越看重越严苛,隐章被他盯得紧,每日早出晚归的。女学遴选先生的日子又迫在眉睫,夜里回了家也要钻研到半夜才敢合眼。


    早把萧彻这个人忘到脑后去了。


    十日了。


    整整十日。


    暗门一直锁着,萧彻派人送了几回东西,可她一句话也没回。日日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棋院令宋九思家跑,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回。


    也不晓得在折腾什么。


    萧横见他脸色一日沉过一日,为了自己日子好过点,便主动请缨道:“明日小姐再出门,属下跟着去查查?”


    萧彻转着扳指头也没抬,半晌才撂下一句:“不必。”


    萧横又道:“现下都戌时三刻了,小姐这时定然在家。正好府里有新到的冰蜜梨,要不您亲自给小姐送过去。”


    萧彻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头疼得厉害,你去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送到就回来,别多嘴。”


    萧横很快就回来了,萧彻往他身后一扫,空荡荡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他脸色发青,“送过去了?她说什么了?”


    萧横从袖子里摸出一瓶丹药递给他,“小姐让你少喝酒,早睡觉。若是头疼得厉害,就吃点药。”


    “不是说了,不让你多嘴?”萧彻冷冷看了那药瓶一眼,起身径直回了卧房。


    这日,宋九思和隐章对坐手谈。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要紧处,宋九思满意点头,抿了口葡萄酒随口道:“明日我当值,顺路把你名字报上去。”


    隐章落下一子,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去。”


    宋九思皱眉,“我顺手的事,你跑什么?在家好好练棋好好温书。”


    隐章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九思捻着胡须,边听边皱眉:“何必这么麻烦,若是有人存心为难,还有我呢。”


    隐章摇头,执拗道:“不行,师父,您说我如今畏首畏尾毫无胆气,我认。这两年,我确实是没出息,这回我得靠着自己站起来。”


    宋九思低头瞅她,故意板着脸道:“你行吗?别到时脸没露出来,先露了怯。”


    “不行就是我没本事,我认。”她笑,“不过也兴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人家压根没把我当回事儿,不会特意为难的。反正,就见招拆招吧。”


    次日,隐章早早就到了棋院,规规矩矩地排队等着,名帖递上去,办完就走了。


    她若是回头,定然会看见,有一个矮胖的身影一直盯着她。


    钱怀仁是覃夫人钱素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棋院任录事。此人资质平庸,棋艺稀松。心胸狭隘,但心气极高,总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早年没少央求姐夫覃汉升帮他升迁,都被覃汉升驳了回去。


    覃汉升活着的时候,钱怀仁不敢露出不满,心里却记下了这个仇。后来覃汉升不在了,覃府一落千丈,他有心想报仇,可对着钱素心母子,他的亲姐姐亲外甥,再狠心也下不了手。憋了半辈子的气,只能往顾宝钿母女身上撒了。


    钱素心那样狠心,故意不给妹妹请大夫,就是他在背后撺掇的。


    等隐章走远后,钱怀仁才从拐角出来,他理了理袖子,不紧不慢地踱到书吏桌前,假意训斥道:“牛大人找你半日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书吏忙放下毛笔,解释道:“钱录事,我这正……”


    “行了行了,牛大人那里要紧,你赶紧去。”钱怀仁不耐烦地摆摆手,顺手把桌上的名册揽了过来,“就这么点东西,我替你归置,快去。”


    书吏连声道谢,擦了擦手便匆匆走了。


    钱怀仁低头翻着名册,目光停在“顾隐章”那一页上。原籍凉州,现籍幽州女户。


    凉州路远,女户又是个可松可紧的口子。覃汉升么,死了,人走茶凉……


    故此,他毫不犹豫地提笔在名册上批下了: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


    待晚间回府后,他径直去了夫人房里,如此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你明日回趟娘家,原原本本说与怀瑛小姐听。”


    钱夫人江蓉按辈分是江怀瑛的表姑,不过已快出五服了,她闻言狐疑道:“就那么一个丫头片子,至于吗?怀瑛那丫头脾气傲着呢,我这么去说,她未必肯信。说不定还要怪你多管闲事,看低她。”


    钱怀仁冷笑一声:“顾隐章那丫头是宋九思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她十二岁时,我去凉州,就下不过她了,江怀瑛绝不是她的对手。况且,我听大姐说了,那丫头和萧彻不清不楚的,怀瑛定然也是知道的,心里估计都恨不能吃了顾隐章。你只管把这话递到了,让她知道这事儿是谁替她办的。她即使不信,也会派人去查的,绝对会承我们的情。宋九思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了,这两年就得退,到时若是江怀瑛肯替我去求求王爷,说不得你老爷我也能得个院令当当。”


    萧彻这日要去军中,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临行前推了推暗门,纹丝不动。


    十五日了,他已十五日不曾见过她了。


    他终是忍不住,让人去隔壁看她在不在家。


    果然是不在的。


    萧彻问萧横,“她还是每日去宋九思家里?”


    “是。”


    萧彻心下突然一动,“……女学围棋先生遴选是在哪日?”


    “三月初三。”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萧横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快走吧,真等不了了。烽燧那边这几日就要断粮了,几位将军都快打起来了,您再不去拿个主意,真要出乱子了!”


    萧彻拧眉,立了半晌,终是上了马,扬鞭一挥:“驾!”


    三月初三,上巳节。


    往年的上巳节,幽州城最热闹的是城外踏青,年轻男女借着春色眉来眼去。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最热闹的是女学遴选女先生。


    这可是幽州城头一所女学,里头的学生,不是贵族小姐,就是富商千金,一年的束脩就要五百两银子。能在这样的地方当先生,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女学要招的先生不少,林林总总几十个。今日是头一场,比的是围棋。


    一百多号人先考棋理,再较手谈,层层筛下来,头一名才有资格当先生。


    大半个幽州城的人都想去看热闹,可惜女学门口早早贴了告示静了街,闲人免进。


    因此附近的茶棚坐满了人,都在等着看,这头一个女先生的位子,到底花落谁家。


    “听说了吗?江家大小姐也要考呢。”


    “呦,那可是咱们靖北亲王的亲表妹,她还要考啊?她要想当先生,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


    “要不说咱们王爷公正呢,何止亲表妹要考,小姨子也要考。那位小殿下来我店里买过糕点,方才我看得真真的,永兴公主亲自送进去的!”


    “呦,长安女学都办了多少年了?人家那儿的贵女,从小就学的。听说在长安,谁家的小姐不会下棋,出门都让人笑话。肯定是这位小殿下赢。”


    “宋家棋馆也报了不少个呢。”


    “宋家棋馆?”


    “是啊,宋家棋馆在幽州虽然没开几年,但他们可收了不少女娃娃学棋。况且他家老爷子宋九思是棋院令,女儿宋玄机是棋学博士,父女俩一个主考一个副考,两个考官在台上坐着,偏向自家棋馆的孩子,也不是没可能。王爷虽然公正,但王爷又不亲自坐镇。”


    “哎呦,我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在宋家棋馆学了快两年了。”这人冲着远处大喊,“老王老王,你闺女二丫进去考了没有?”


    老王搓了搓手,“她年纪小,就是去凑数见见世面。”


    “老王你好福气,这要是考上,二丫这辈子可就稳了!”


    “我不看好宋家棋馆,考官怎么了?再厉害,能历害过王爷去?再说了,宋家棋馆那些女学生才多大?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罢了,还能指望她们赢?”


    “就是就是。”


    ……


    一行人越说越热闹,说到后来,甚至还开了盘口,赌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押靖北亲王萧彻姨妹顾声声的,一赔二。


    押靖北亲王萧彻表妹江怀瑛的,一赔三。


    押宋家棋馆的女学子的,一赔十五。


    女学原来是个行宫,今日遴选便在旧日的演武场上。场地开阔,夯土铺地廊下摆了一排长案,供考官们落座。正中央整整齐齐摆了一百七十二张矮案,案上俱已摆好笔墨纸砚。


    一个时辰后,卷册收上去,考官当场判卷,最后只取了十二人。十二人对弈,又筛下去一半……最后,只余三人。


    考官们将三人的卷册一并铺开,选了答得最扎实、手谈也下得最稳的江怀瑛,直接送进最后一轮。


    江怀瑛站起来时,底下静了一瞬。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看向考官席。


    幸好这里没有茶棚里那行闲人,否则江怀瑛这三个字刚念出来,就有人喝倒彩了。


    此时,场上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永兴公主的义妹顾声声,长安来的贵女,一手棋艺出自皇家棋院,落子规规矩矩,布局工整。另一个是城西孟家布庄的女儿,师父是个落第的秀才,野路子出身,不讲章法,不守定式。


    二人对弈,半个时辰便分出了胜负,顾声声险胜三子。


    周围那些没入终局的考生,沉默地看着场上,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


    合着比了大半日,最后剩下的,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亲表妹,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小姨子。


    这要说没点猫腻,谁信?


    “考官大人!”一个清亮娇脆的声音响起。


    正在心内腹诽的考生们齐齐一凛,心中暗喜。


    谁啊,这会儿站出来,不会是要直言比试不公吧?


    一定要是啊!


    隐章今日穿了一件灰青色棉袍,头发束冠,利利落落地露出整张脸来。


    她从演武场西南角快步走上前来,袍角沾了不少灰土,“各位考官大人,我叫顾隐章,凉州刺史覃汉升的继女,如今我按幽州律令自立了女户。户籍清白,来历清白,可我递名帖后便被刷了下来,说我“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故此,我特意去找了覃家族长覃汉书,族长大伯亲手给我立了凭证。我拿着凭据再去棋院,还是被人拦了。”


    她几步来到考官席前,随即跪倒在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将户籍文书和族中凭证高高举过头顶。


    “民女今日冒昧前来,只想求一个公道。民女原籍有据可查,户籍有印可验,覃氏族人亦肯替小女作保。民女想请问各位考官大人,民女究竟是哪里不清白?”


    宋九思板着脸沉声道:“胡闹!考场重地,岂容你放肆!有什么事,稍后再谈,退下!”


    隐章跪在地上没动,“大人,我递名帖遭人截留,问缘由无人应答。这场遴选,从投名那日起便已不公。这考出来的结果,还能算公正吗?若是明知不公仍要继续,那律令何在?天理何在?”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问得好!”


    一道声音猛然从考生席里炸开,紧接考生们纷纷站了出来。


    “说清楚!说清楚!”考生们齐齐喊起来。


    旁边一个副考官低声问宋九思:“大人,要不要叫衙役押下去审一审……”太没规矩了。


    另一个副考官道:“考生太多了,悠悠众口不好堵,今日不说清楚恐怕消停不了。况且,这是覃汉升的继女。覃汉升为国捐躯,他的继女被人说“身家不清白”。这事要是传出去,今日在场的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宋九思忽然抬手,拍下惊堂木,“肃静!”


    喧闹的考生们渐渐收了声,齐刷刷看着他。


    宋九思道:“今日先停考,此事本官做不了主,但会如实上报。现下,考生们先退场。”


    “民女不同意。”隐章抬头高声道:“诸位大人,自从投名被拒,民女多方辗转,想问个清楚,要个答案,却一次次被人推脱。今日更是被人拦在场外,不许靠近。民女藏在学里运菜的车里才混了进来,好不容易才见到各位考官大人。若是就此离去,民女怕……再也没机会要个说法了。”


    宋九思似是气急败坏:“那你待如何?”


    隐章站起身来,指向顾声声和江怀瑛,不卑不亢道:“我要和她们两个比一比,若是我赢了,我就是女学的围棋先生。若是我输了,立刻走人,再不多说一句,也不麻烦考官大人再去上报。”


    一片寂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顾隐章,以前倒是也有些名声,但多是关于美色的。原来这姑娘胆子这么虎的,不但敢硬刚考官,还敢剑指靖北亲王萧彻亲表妹和小姨子?


    她不要命了不成?


    别说覃汉升已经死了,就是覃汉升活着,他也不敢吧?


    方才要叫衙役的那个副考官不由恼道:“今日遴选不只比棋力高低,还好考较棋理和经义,即使你能赢了这二位考生,你又没答过棋理考过经义,若是就凭棋力将你选为先生,岂非也是不公?”


    隐章:“大人说得在理。那请大人们现在就出题考我,棋经、定式……不拘哪一科,任凭大人考较。若是有一题答不上来,我立刻走人,绝不纠缠。”


    此话一出,场下哗声一片。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江怀瑛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此时她站了出来,温声劝道:“顾小姐,你受了委屈,大家都看在眼里了。幽州在靖北亲王治下,法令严明,政务清明。宋大人既然已答应你会如实上报,也停了这场遴选,王爷那边自然会派人严查。以王爷的英明,必会还顾小姐一个公道,你何必这般不依不饶的。况且,你纵使不信旁人,宋大人是你师父,你总该信他。”


    在场众人已经晕了了。


    “怎么回事儿?宋九思是顾隐章的师父?”


    “真的假的?如果真是她师父,谁敢卡她?”


    “这师徒俩一唱一和的,想干嘛?”


    隐章偏头看向江怀瑛,江怀瑛面上是她惯常的温柔模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


    隐章也笑了,不紧不慢道:“江小姐消息真是灵通。可早在五年前,我还在凉州的时候,宋大人就因我性子顽劣,将我逐出师门了。”


    她直直对上江怀瑛的目光,高声道:“江小姐,不让我考,莫不是怕了?”


    江怀瑛嘴角的笑意终于敛了下去,她冷冷道:“我怕什么?”


    “怕输给我。”


    江怀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意和讥讽:“我是怕顾小姐总有借口,天色不早了,这一日下来,大家都很累了,没空陪你在这儿没完没了的。”


    隐章轻轻笑了一声,问围观考生:“大家累吗?”


    “不累!”反正她们都没机会了,谁嬴谁输她们也不是那么在乎。但这样的乐子,八百年也看不着一回,不看白不看。


    隐章又转向考官们,“是民女考虑不周了,若是考官大人们累了,民女这就退下。”


    她说着,当真往后退了一步。


    场下有人急了,“别走啊。”


    宋玄机推了身旁同僚一把,示意让她拦住。


    正闹腾时,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直到考官席前才勒住了马。


    萧彻翻身下马,黑衣黑靴,风尘仆仆,脸罩寒霜,站定在考官席前,用马鞭指着隐章,冷声道:“让她考。”


    鸦雀无声。


    方才还敢喧闹应和的考生们,此刻全把头低了下去。


    王爷来者不善,不会是特意前来给表妹和妻妹撑腰的吧?


    她们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王爷脸色黑得吓人,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咬牙强忍着,才没把马鞭挥在顾隐章身上。


    眼神若是能杀人,顾隐章恐怕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围棋内容有点多,要是哪里写得不对,欢迎宝宝们指正,明天见~


    第46章 不如放手 真到了这一


    萧彻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压得满场噤声。


    隐章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她执拗地不肯低头,下巴高高昂着, 目光正好落在他愤怒地滚来滚去的喉结上。


    隐章其实很想问他, 这样怒不可遏, 究竟有几分是只为了她?


    最近这段日子, 她很忙, 萧彻也破天荒没找过她。倒是送过几回东西, 意思明摆着要她过去找他。


    隐章没空,也有些不知所措。那日他说的那些话, 她隐约摸到些头绪。可他这个人,手段层出不穷,她实在有些怕了。


    她不怕萧彻的冷言冷语和冷脸, 也不怕他图她的身子图她的美色。


    她怕的是,他真假难辨的脉脉温情。这份温情的底线在哪里,她看不清楚。


    可偏偏她喜欢得要命, 喜欢到想不管不顾,就此沉溺其中。哪怕软了膝盖, 哪怕抽去骨头。


    所以她一定要来这么一遭, 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得那个位子。


    她要找回自己的胆气。


    她要让幽州城的人都看清楚,她顾隐章虽然离了覃府自立门户,但她并未被覃氏族人扫地出门。


    她不是只能靠着一张脸, 攀附着男人才能活下去的花瓶,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踩一脚的废物。


    今日这样当众闹开,别的其实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她将萧彻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浇成了笑话。


    萧彻若是恼了, 她也能理解,二人正好要就此别过。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她舍不得主动离开他,萧彻也没给她离开的自由。


    她用这样决绝的法子闹开,既给自己争了一个好出身,又能逼萧彻放手。


    可若是萧彻……还肯要她,还肯接住这样桀骜不驯横冲直撞的她。


    隐章想,或许到时她就真的可以将旁的都放下,只好好地陪着他了。


    有一日算一日,不计得失,不问结局。


    她真是太喜欢他了,可是她的喜欢也只能如此。夹着算计,留好退路。


    她不许自己做扑火的飞蛾,她的心是碎的,无法一整颗捧在手心奉给他。


    幸好,他也一样。


    萧彻瞪着隐章的样子太过凶狠,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他气急了。


    唯有江怀瑛清楚,六郎若是真恼了谁,不是这个样子。他此刻这样,更像是……委屈。


    江怀瑛宁可不当那个劳什子围棋先生,也不愿让六郎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顾隐章。


    一眼也不行。


    她轻轻拽了下萧彻的衣袖,温声劝道:“王爷息怒,顾隐章小姐遭遇不公,一时激愤,也是人之常情。她并非存心扰乱考场,更不是有意顶撞考官。这样吧,我便退出了,让二位顾小姐对弈,待她二人分出胜负即可。”


    这番话说的,当真是体贴入微,大方得体,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满座听了,谁不道一声服气。


    唯隐章得理不饶人,淡淡瞥了江怀瑛一眼:“江小姐,这是比试,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谁赢谁做这个先生,输了也别无二话。你这般主动退了,是觉得我不配与你对弈,还是你压根儿不敢与我下?”


    顾声声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在理,顾隐章小姐是吗,江小姐想必还未准备好,你我二人先来吧。”


    二人落子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分出了胜负。


    顾声声倒也大方,坦然认输,笑道:“幽州人杰地灵,果然名不虚传。隐章小姐好棋力,我心服口服。”


    顾声声下去后,隐章端坐不动,偏过头抬眼看向江怀瑛,挑衅之意毫不遮掩:“怀瑛小姐,请吧。”


    江怀瑛看她的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


    隐章和江怀瑛这一局下得极慢,与方才对顾声声时的利落截然不同。


    一开始走的全是闲棋废棋,看似毫无章法,可每次都能轻巧地封住江怀瑛的退路,不攻不守,猫戏老鼠一般。


    江怀瑛脸色越来越沉,几次想攻都被挡了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到了后半局,隐章忽然连落三记杀招,招招直取要害。


    江怀瑛这才惊觉,此前那些散漫无章的闲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无路可走了。


    隐章最后落下一子,轻轻一按,抬眼看她:“怀瑛小姐,承让。”


    太狂了,这是羞辱。


    在场哪一个不是棋道中人?谁看不出来,她这是故意戏耍江怀瑛?若她想赢,怕是比方才赢顾声声还快。可她偏不,偏要这么慢悠悠地耗着江怀瑛玩弄。也不知道江怀瑛是哪里得罪了她。


    王爷就在上首坐着呢,她当着王爷的面,就敢这般作践王爷的亲表妹,真是狂得没边了。


    胜负已分,江怀瑛霍然起身,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再留,直接拂袖而去。再无平日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众人纷纷看向萧彻,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萧彻方才还怒意汹涌的脸,已恢复如常,只抬了抬手,“考她。”


    宋九思率先发问,几位副考官紧随其后,当着众位考生的面轮番拷问。隐章对答如流,几乎不需思考。不知不觉间,考官们越问越深,甚至有的专挑了冷僻生疏的为难她,可隐章竟也一一答了上来。


    一个时辰过去,太阳彻底沉入西山,考官终于停了下来,齐齐望向萧彻,其中一人开口道:“王爷,方才我等轮番发问,所问之数是其余考生的两倍有余。她一道未错,全答上了。”


    萧彻抬眸问围观考生:“可有异议?”


    考生们纷纷摇头,连声道:“没有异议,没有异议。”


    她们哪里敢有异议?方才考官们问的那些,她们好些听都听不懂。


    萧彻指节不耐地扣了扣桌面,目光落在隐章脸上,“好,那我来问。方才你与江怀瑛那一局,你以闲棋为饵,看似戏耍,实则步步织网,最后一击而胜。若你是她,你能破局吗?”


    问得好,在场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想知道。


    隐章答曰:“破不了。”


    她不等萧彻追问,便接着道:“她输,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太想赢。我那些闲棋废棋,不只骗她,也骗我自己。我走每一步的时候,都在赌她会跟。她果然跟了。所以我赢她,是因为她太想赢。若换作我是她……我不会跟。一开始就不接饵,那网便织不起来。”


    满座都只当在评棋,其实他们说得根本不是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否?


    不可。


    困棋难破,困心难医。


    不如放手,另开天地。


    萧彻沉默良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满座屏息,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答得好,围棋先生是你的了。”


    他起身离席,几步便跨到马前,飞身上马后,围着隐章绕了一圈,居高临下看她,目光复杂难辨:“顾隐章,你很好。”


    隐章屈膝深深蹲福,喉间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酸,她用力咽下哽咽:“恭送王爷。”


    我随时准备着离开你,也随时准备着你离开我。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难过。


    原来离别这一关,任你备过千万回,真到了眼前,还是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隐章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它~~


    萧彻 :  顾隐章,你很好


    第47章 随时准备两清 恨不能一文


    天色不早了, 隐章随着人群往外走,不时有人和她打招呼,唤她顾先生, 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 但更多的是敬佩。


    隐章一一颔首回应, 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眼泪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哭, 不要哭。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是顾先生了,她可以撑起一个家了。


    “顾先生请留步。”背后有人唤她。


    隐章身子微微一滞, 侧身往后看去。


    十六岁的顾声声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里带着点娇嗔, 又透着一股自来熟的亲昵:“顾先生走得真快,我在后头叫了好几声,先生都没听到。”


    她像只不知愁的黄鹂鸟, 伸手想拉隐章的手,隐章立时便后退了两步, 客气又疏离道:“殿下有事吗?”


    “哎呀, 顾先生不要这么客气,我们又不是外人,你直接叫我声声就好了。”顾声声歪着头看她, 杏眼亮晶晶的, “顾先生,我以后能找你学棋吗?”


    隐章道:“殿下棋艺高超,自幼有名师指点。我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顾声声杏眼眨了眨, 随即“噗嗤”笑出了声,“顾先生,你这就没意思啦。旁人都喊我殿下也就罢了,你还不晓得我的底细吗?说得好听些是太后养女,旁人尊称一声殿下,其实不过就是个宫女罢了。横竖不过是一件物件儿,养着要用来送人的。”


    交浅言深,必有所图……隐章看着她娇俏带笑的脸,没有说话。


    顾声声笑起来,“先生不用怕,我没有恶意。王爷会有两个侧妃,必有你一个位子,也必有我一个。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是姐妹了。王爷对先生宠爱有加,我万万不敢与先生为难。”


    “不过,先生一定要小心江怀瑛。先生这次投名历经波折,恐怕就是她在背后捣乱。”


    隐章安安静静等她说完,轻声道:“多谢殿下提醒。那想必殿下也十分清楚,江怀瑛盯的是王妃的位子。她熬到这个年纪,区区一个侧妃,岂能满意?”


    所以,不必来撺掇我,我不会和你们当姐妹,更不会帮你们对付江怀瑛的。


    顾声声脸上的笑慢慢褪下,随即又习惯了一般弯起唇角,“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住先生。”


    她歪头朝隐章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先生啦,改日再来讨教。”


    女学门外,车马乱成一团。不远处的茶肆里更是吵吵嚷嚷的,杯盏叮当乱响,似是起了争执。


    隐章站在不远处胡同口,等着宋九思和宋玄机出来。远远地却看见宋云铮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宋云铮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口道:“我都听说了,隐章,我就知道,论棋,没人能赢你。”


    他笑得那样得意,眼角眉梢都是欣慰。隐章方才一直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下来,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侥幸侥幸。”


    宋云铮笑着将水囊递给她,“鲜橘子榨的汁,快喝两口,折腾一天,肯定渴坏了。”


    隐章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解了渴,连带着心口那团堵得难受的燥气,也一并压了下去。


    她放下水囊,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饿了,有吃的吗?”


    宋云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拆开,“刚出锅的酱牛肉,还热着呢。”


    隐章也顾不上讲究,将手在身上随意蹭了两下,便捏肉往嘴里送,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宋云铮说她:“你吃慢点,别噎着。”


    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马车旁,林原忐忑地看了萧彻一眼,吓得声音发颤:“王爷,我这就叫小姐过来。”


    萧彻唇角抿成了一条线,眼底冷似寒铁,未发一言上了马车。


    林原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朝隐章跑去。


    隐章余光瞥见他后,僵了一瞬,咽下嘴里的肉,扯了一下宋云铮的胳膊:“走吧,请你喝酒。”


    说着两人就并肩走入了人群,林原不时被人挡一下,跟又跟不上,喊又不敢喊,急出一身冷汗。


    隐章和宋云铮走到茶棚前时,里头忽然“哐当”一声响,接着劈里啪啦打了起来。


    宋云铮皱眉拉着隐章,正想快些绕开,忽然一个茶壶从门内横飞出来,直直朝隐章砸去。


    宋云铮一把将隐章拽往身后,侧身去挡,茶壶重重磕在他额角,碎瓷四溅,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瞬间糊了半边脸。


    隐章脸色大变:“云峥哥!”


    宋云铮怕吓着她,连忙背过身去,拿袖子胡乱擦了下血,“别怕,不碍事,皮外伤。”


    宋府,送走大夫后,隐章见宋云铮嘴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见伤得不轻,眼眶不由就红了,“你歇着吧,我去给你熬药。”


    宋云铮还有心思笑,没事儿人似的,“快别这样,倒像我快不行了似的。你熬什么药?有丫鬟呢。坐着吧,一会儿饭就得了。只是我如今是不能喝酒为你庆贺了。”


    正说着话,宋夫人掀帘进来了,手里端着碗银耳汤,“隐章不是外人,一会儿就在这屋摆饭了,省得你再挪动。”


    她将汤碗搁在桌上,招呼隐章:“快来,今儿可是辛苦了,先喝碗甜汤暖暖胃。”


    隐章忙谢过。


    宋夫人又道:“折腾这半日,已是宵禁了。你先喝着,我去将莲儿的屋子收拾一下,今夜只能留你住下了。”


    小时候都是常来常往的,隐章也不客套,喝着汤问:“莲儿何时从凉州回来?”


    “谁知道她,淘气起来谁也管不住。自打得知要办女学,我连去几封信催她回来念书,好话说尽,她倒好,连张纸都没回过。”


    隐章笑:“莲儿最不耐烦念书了,您这么说,她肯定要拖到女学开学后才肯回的。”


    天色一寸寸黑下去,宵禁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西砖胡同深处,隐章的屋子里,萧彻独坐在那张曾与她耳鬓厮磨过的玫瑰椅上,面色铁青。


    他推开窗子,吩咐萧横:“去,接她回来。”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淬着寒霜,不带半点温度。


    她不在时,这屋子竟然这样空旷。


    不对。


    萧彻眉头突然狠狠拧起,他猛地起身,目光一寸寸掠过藕荷色绣着缠枝蔷薇的帐子,窗边的青瓷小香炉,桌案上的摆件……她住进来许多日子,这屋子,竟和刚布置好时,几乎一模一样。


    萧彻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他沉声喊林原和听雪进来。


    “小姐的账册在哪儿?全拿过来。”


    这是何意?


    听雪一听,大惊失色。


    王爷竟要查小姐的帐吗?她心里又惊又气,咬牙起身,立马进了内室将小姐的私账全捧了出来。


    幸好小姐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便将账目分得清清楚楚。


    她面上恭恭敬敬,语气温驯得挑不出错:“王爷,这是小姐的私账。王爷给的那些,奴婢们不敢经手,都在林原那里放着。”


    林原也慌了神,不敢多问,赶紧跑去自己房里抱了账册过来,“王爷,都在这里了。”


    分得这般清楚,倒真是费心了。


    萧彻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垂目拿过账册翻开。起初还耐着性子,到了后来越翻越快,一目十行,纸页哗哗作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再也忍不住,猛然扬手将账册狠狠掷在地上,拂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林原一路小跑着追出去,见萧彻牵了马出来,他连口气也不敢喘,也立马解了缰绳赶紧跟上。


    唉,这两位祖宗,好端端的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宋府门前,萧横等隐章上了马车坐稳后,鞭子一甩,车便动了。


    宋夫人捏着帕子,满眼担忧地望着儿子。


    宋云铮久久立在门前,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他眼底的悲伤,藏也藏不住,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其实早就有所猜测,却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直到今夜,萧横不顾宵禁,亲自过来拍门接人,彻底将他的自欺欺人打碎。


    宋云铮恨得咬牙,指甲掐进肉里,血瞬间滴了出来,他几乎想要追上去与萧彻同归于尽。


    这般无名无名地霸着她,算什么?欺人太甚!


    若是覃伯父还在,若是父亲还在,萧彻他怎么敢!


    恨来恨去,宋云铮最恨的其实还是自己无用,他猛然转身一拳砸在了墙上。


    宋云铮,你也算个男人?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糟践,却什么也做不了,也配喜欢她?


    隐章坐在马车里,想到临别时,宋伯母攥着她的手迟迟不放,云峥哥眼里藏不住的愤怒与心疼。


    屈辱猛地涌上来,呛得她眼眶发酸,隐章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剥开了衣裳丢在了大街上。


    她无地自容,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终是彻底崩溃,捂住脸蜷在了车角。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带着她一步步远离体面,一步步靠近西砖胡同,也一步步陷进那个她逃不脱的牢笼。


    有人在叹息,似是在叹她躲不掉的命运。


    她冷落了自己一个月,瞒着他去考围棋先生,被人刁难,受了那么多委屈,却只言片语都不肯告诉他。


    她将两人账目分得清清楚楚,回到幽州城后,恨不能一文钱都跟他算个明白,一只钗都没主动要过,像是随时准备着和他两清。


    萧彻这场火窝了许久,今日又接连受到刺激,终于再也压不住。


    他觉得委屈,觉得寒心,觉得荒唐,觉得自己足够理直气壮,他要亲口问她要个交代。


    可此刻见她蜷缩在角落里,单薄瘦小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一丝声音不敢发出来,像一只惊慌失措无家可归的小兽。


    萧彻的心似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脸色刷地白了下来。


    他忍痛伸出手去,轻轻按在她的肩上,艰涩道:“不要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不同意 隐章被他吻


    萧彻, 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将她逼成了这个样子?


    他喉结滚了又滚,手背上青筋暴起, 猛然将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唇贴着她的额发, 一下一下不停吻着。


    隐章被箍得喘不过气, 手抵在他胸口, 想推开他, 可只推了一下就没了力气。


    她觉得自己没出息,方才还满心屈辱, 可此时被他紧紧抱着,耳边是他擂鼓一般的心跳,就什么都不想在乎了。


    她眼泪越发汹涌, 萧彻胸口很快濡湿一片。湿意贴上肌肤,烫得他心口发紧。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西砖胡同后,隐章径直去了浴房, 出来后带着一身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暖香,自顾自上了榻, 背朝外躺了下去。


    萧彻坐在玫瑰椅上, 看着她从自己身旁来来回回走过,却从始至终没给过他一个眼神。


    他坐了许久,久到烛芯结了灯花, 火苗缩了缩暗下去, 才慢慢起身,去了浴房冲洗。


    萧彻带着一身凉气来到榻前时,隐章还是背朝外躺着,呼吸轻不可闻, 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萧彻知道她没睡,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鼻尖嗅着她乌凉发丝的香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跟着我,受委屈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无声地洇进枕头里,隐章放缓了呼吸,把喉咙里的颤意压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晓我们的关系。今日,你食言了。”


    她声音轻轻的,语气平静:“我们说好了的,你若食言,便放我走。”


    萧彻往前靠了靠,手从她腰上拿下来,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指腹上的粗茧轻轻磨着她的温软细嫩,哑着嗓子道:“跟着我,很痛苦吗?”就这么难以忍受吗?


    隐章闭上眼,慢慢吸了口气,将快要压不住的呜咽吞回去,轻声回他:“嗯。”


    萧彻将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间,握紧了,只觉得脑子里有块尖尖的碎石在来回碾磨,他停了许久,等那阵生疼过去才开口道:“其实在女学,我最后问你的时候,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你说破不了,就是在劝我早些放手,对不对?夜里去宋府接你,不过是恰好递了个由头给你,是不是?”


    你劝我,莫要作茧自缚,莫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莫要强求,是吗?


    你不过随意试探,假意逢迎,我却强拉你入局,硬求来这一场缘分,生生拆散了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吗?


    隐章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人也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轻声道:“你说是就是吧。”


    掌心空了,怀抱也空了,萧彻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透骨的冷。


    他掀开被子起身,摸着黑去够衣裳,手抖得厉害,腰带怎么也系不上,最后索性不系了,就那么敞着衣襟坐在榻沿儿上,穿上了靴子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隐章慢慢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就这么缩着,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去年的三月三,他们在蔷薇花下相遇。


    今年的三月三,他们在长夜尽头各自东西。


    刚好一年,只有一年。


    翌日,辰时刚过,萧彻就回了节度使府,周身似还带着夙夜未眠的寒气,他直接拐去了江怀瑛所住的偏院。


    江怀瑛刚刚起身,长发披散着还未梳起,听见萧彻来了,欢喜得外衣都顾不上穿,只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就跑了出来,雀跃得像个小女孩儿,“六郎,你这样早来看我?”


    萧彻手背在身后,下颌胡茬凌乱,满脸倦色,“收拾你的行李,马上搬走。”


    江怀瑛的笑僵在脸上,愣愣地看着他:“六郎你说什么?”


    萧彻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残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收拾你的行李,马上走,回你自己家。”


    江怀瑛眼底瞬间涌上水光,颤声道:“六郎,父亲至今杳无音讯,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哪还有家?”


    “六郎,我只有你了,你不能赶我走。”她寝衣单薄,站在冷风里,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姑姑也不会同意的。”


    萧彻这才看了她一眼,“去年撺掇母亲去翠华楼的,就是你吧?还有这回,你勾结钱怀仁为难她。”


    他顿了下,声音越发阴冷:“马上搬走。我不想做得太绝,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说,若是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我便将你送去漠北与你父亲团聚。”


    江怀瑛目露惊恐,脸上血色尽失。


    萧彻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斑驳的泪痕,没有半分动容,“你看,你什么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往后,好自为之。”


    “六郎,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江怀瑛眼泪簌簌往下掉,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却被他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哀求道:“我去跟顾小姐认错,我给她磕头,我求她原谅。六郎,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你饶过我这一回,我以后肯定好好和顾小姐相处。我……我不争了,我喊她姐姐,我给她敬茶,只要你让我留下,我做什么都行,好吗?”


    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好一个青梅竹马。


    萧彻眼前浮现出隐章和宋云铮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的样子,一幕又一幕,走马灯似地在他脑子里转。


    他猛然转身往外走,吩咐萧横:“找人盯着,若是午时还未搬走,提头来见。”


    永兴公主的院子还静着,正房帘幕低垂,永兴公主尚未起身。


    顾声声安安静静地在东厢房坐着,茶已续了两回,等着永兴公主醒了便去伺候她洗漱。


    萧彻大步走进来时,她先是一惊,随后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提着裙摆跑上前去,清脆地喊道:“姐夫!”


    “我不是你姐夫。”萧彻面色不耐,抬手往正房指了指,“叫她起来,我有话说。”


    顾声声吐了吐舌头,调皮一笑:“不是就不是嘛,王爷稍等,声声这就去了。”


    永兴公主被叫醒时满脸不悦,随手抄起一旁的帕子朝顾声声扔了过去。


    顾声声接在手里,径直上前扶她起身:“姐姐,王爷来了。”


    永兴公主脸色一边,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将头发挽了个髻,就着冷水匆匆洗了把脸,由顾声声给她披好斗篷,赶紧出了门。


    萧彻挥手示意顾声声和伺候的宫女们下去,待院中只剩下他与永兴公主二人时,马上道:“明日,送顾声声回长安。”


    永兴公主自然不肯,强笑道:“王爷,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可是声声那丫头,哪里惹王爷不高兴了?王爷只管说,我回头定然好好教训。”


    “不必多言,和她无关。你若是舍不得她,那我们这便和离,你与她一同走。”


    “王爷,大局为重,你不能……”


    萧彻面无表情:“我亲自来跟你说,不强求你立即和离,已经是顾全大局了。”


    节度使府的花园里,蔷薇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爬了满墙。


    萧彻站在花墙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上凝结的露水便颤了颤,滚下来,凉凉地落在他手上。


    萧彻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明明知道的,她跟着自己是不得已,即使有几分甘愿,也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他却迷失其中,甚至荒唐到,盼着她会为自己拈酸吃醋。


    昨日在女学的演武场上,他当着她的面,故意慢了半拍,任江怀瑛拽住了他的袖子。


    可她毫无所觉。


    她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他身边有谁。


    她在他身边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可以前……她喝醉了还是会抱着自己哭的,只为梦见他娶了旁人。


    怎么突然就又改了主意呢?


    江弗言一大早去看过了萧北疆,回来时闻见花香宜人,便打算着在花园里摆早饭,拐过花墙却看见了那个难得一见的老儿子。


    胡茬青黑,衣袍皱皱巴巴,落拓的像个野人。


    “这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怎么就憔悴成这个样子?看着足足老了十岁。”


    萧彻看着母亲,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母亲,你怎么把我生得这样老?怎么不晚生两年呢?要是再晚生几年,该多好。”


    这是什么话?


    江弗言眉头拧起来,“六郎啊,你这孩子难不成跟母亲一样老糊涂了?你是我最小的孩子,我生你的时候都多大岁数了?那会儿都有人背后说我老蚌怀珠呢,再晚哪里还能生得出来?”


    江弗言上下端详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大哥要是活着,如今也该四十多了。想来,约莫也就是你这副模样。”


    萧彻喉头一噎,“母亲,我才三十。”他纵然是比隐章大了一些,当不了她的竹马,也没老成四十多吧?


    江弗言凑近了一些,越瞧越皱眉:“是啊,才三十怎么就老成了这个样子?你啊,还是快些有个孩子才好,不然再晚几年,你抱着孩子出去,旁人见了,都分不清你们是父子还是祖孙。”


    萧彻实在听不下去了,对着母亲拱拱手,敷衍道:“母亲,我还有事,这就退下了。”


    晌午时分,萧彻从五城兵马司出来,被日光晃得眯了眯眼。


    萧横刚好下马,看见他后立时迎了上去,轻声道:“江小姐已经出府了,没有惊动夫人。”


    萧彻点点头,正要上马,萧横又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像是要买宅子,不让林原跟着。跟着的人来报,宋三郎一直陪着。”


    萧彻倏然回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女学隔壁的宝带街,隐章藕荷短襦配月白长裙,发间一只素银簪子,眉目如画,清艳出尘。宋云铮灰青圆领袍配月白锦带,温润端方。


    牙行的经纪指着门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隐章侧脸看向宋云铮,目露询问,宋云铮轻轻点了点头,隐章就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这一幕,太过刺眼。


    萧彻耳边忽然一阵嗡鸣,像有无数只蝉齐齐在他脑海中叫了起来,他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萧横及时托了他一把。


    等他缓过神来,那扇窄窄的小门前已经空了,“他们去哪儿了?”


    “宋三郎跟着牙行的经纪走了,像是办交割去了,小姐进宅子里去了。”


    萧彻翻身下马,靴子还未落地,人已经冲了出去。他疾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眼就看见了院中的隐章,三两步跨过去,不由分说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抬起,拇指按在她嫣红唇瓣上,重重按揉着。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生怕会在里面看见厌烦。


    幸好没有。


    于是,萧彻偏过头,狠狠吻了上去。


    隐章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猛地抵上门板,后背硌着粗糙的木纹。


    他唇瓣干燥粗粝,吻得又急又凶,舌尖长驱直入,像是要把一日一夜的煎熬全让她知道。隐章不由自主仰起了头,喉咙溢出细碎的呜咽,连呼吸都被夺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终于舍得松开她。隐章腿软得站不住,膝盖一弯就要往下滑,萧彻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一收,将她提了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


    隐章大口喘息着,萧彻看着她泛红的唇瓣和红肿的舌尖,像是没吻够,又追上去,一口含住她的下唇,用牙齿轻轻咬着,吞咽着,“我不同意。”


    隐章被他吻得脑子发昏:“不同意什么?”


    作者有话说:


    萧彻:怎么两清,怎么做回甲乙丙丁


    第49章 砸掉三把锁 只管放心,


    “不同意你说分开, 不同意你买这个宅子。”


    隐章仰脸看他,眼尾还泛着被他吻出来的薄红,嘴唇湿漉漉的红肿着, 声音委屈:“你又这样, 又说话不算数。”


    萧彻在她唇间低低地喘,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哑声道:“是, 我说话不算数, 我后悔了。”


    后院传来灵熙惊喜的喊声,“隐章, 你快来看,有小猫!”


    隐章吓了一跳,这才想起灵熙和拾光还在后院呢, 她急得要推开萧彻,“快松手!灵熙她们会看见的!”


    萧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凑近重新吻上她的唇, “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好好谈一谈。”


    隐章摇头, 惊慌地往后院方向看, 生怕灵熙她们过来撞见。


    萧彻眼眸暗了暗,抬头飞快扫了一眼这个小院字,正房三间坐北朝南。萧彻拉着她快步走向东侧间,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萧彻将隐章抵在门板上, 拉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革带,隐章又急又慌,吓得伸手打他:“你干什么呀?”


    灵熙在后院喊了几声没人应,便抱着小猫从后院找了过来, 疑惑地喊道:“隐章,你去哪儿了,人呢?”


    萧彻俯下身子,牙齿咬住隐章身前系带,抬眼看着她的眼睛,轻轻一扯便解开了,“告诉她,你在哪儿?”


    他呼吸滚烫,落在她敞开的领口处,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身前系带已松,衣襟松散地掩不住,隐章一动不敢动,生怕多动一下,衣裳就会彻底滑下去。


    灵熙还在喊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已要推门找她了,隐章吓得连忙应声:“灵熙,我头一回有自己的宅子,心里有些乱,你先陪小猫玩儿,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什么叫头一回有自己的宅子?她早就有好几个宅子了!


    萧彻不满,张口就咬了她一口,隐章慌忙抬手捂住嘴巴,这才没叫出声来。


    萧彻直起身子,唇再次覆上去,迫她仰起头,张口吐出一点嫩红舌尖,轻轻含住了。膝盖顶上去。


    隐章被吻得浑身发烫,又湿又软,脚趾在鞋里蜷了又蜷。


    灵熙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还有小猫软软的叫声,她脑子一片模糊,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只知道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她喉间溢出细碎的嘤咛,眼睛猛地睁大,眼神涣散开来,睫羽湿漉漉地颤个不停,身子软成了一滩水,顺着门板往下滑。


    萧彻愕然,眼见她要滑到地上去了,才从怔愣中回神,赶忙将她捞进怀里。低头看她似是累极了一般,阖着眼伏在他怀里,还在碎碎地喘息着。


    他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这么想我?”


    灭顶的酥麻过去之后,意识一点点回笼,隐章难堪地恨不能昏过去,眼泪夺眶而出。


    萧彻不敢再笑,忙捧住她的脸,“是我不好,不要哭。”


    隐章不肯让他看,使劲推他,哭腔还带着方才的余韵,“你笑我。”


    “不是笑你,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萧彻声音低下去,亲她湿漉漉的睫羽,“所以,我不同意你说分开。你方才的样子,只有我能看。”


    他满眼阴翳,凶狠劲儿藏不住,“旁人……谁敢看,我要他的命。”


    “隐章,我后悔了。我当时不该和你怄气,应该和你说清楚的。我说的三年,是想要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隐章眼泪掉下来,声音沙哑:“什么交代?要我做你的侧妃吗?你只能有两个侧妃,江怀瑛温柔有才情,顾声声娇俏嘴巴甜,有她们在,你竟然还肯分给我一个位子。这样大方,我要谢谢你吗?”


    萧彻眼神软得不像话,声音笃定:“没有侧妃,江怀瑛我今日已经让她回自己家去了,顾声声明日就启程回长安。隐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三年之后,我……”


    隐章猛地抬头,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又哑又急,带着被他逼到墙角的惊慌失措:“我饿了,想去吃饭了,你回去吧。”


    她不要听这些。


    萧彻将她的手拉下来,拉高至头顶抵在门板上,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顾她的惊慌,不容许她躲闪退后,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三年,不,两年之后,我会和永兴公主和离,然后娶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隐章哑着嗓子哀求他,“不要说这些,我不想听。我们已经分开了,你答应过的,要放我走。”


    萧彻看着她,眉头紧紧蹙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方才没说清楚,揉开了掰碎了说与她听:“隐章,你仔细听着,两年之后,我一定会和永兴公主和离。我要娶你做我的正妃,要你当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要你做我萧彻的妻子,要你做北境五镇的主母。我要与你生同寝,死同穴。你,听明白没有?”


    隐章眼底全是惶然,慌得语无伦次,“我不要,我们说好了的。你放开我,我很饿了,你……你饿不饿,我可以请你一起吃……”


    萧彻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做不到的事,他绝不开口,开口了,千难万难也要作数。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听到后,竟然怕成这个样子。好像他说的不是要娶她,而是要逼死她。


    他想起了住在龟兹城武威郡王府的那夜,他当时就想和她说清楚的。


    她说“说好了的,我陪你三年……我们就随缘,走到哪里算哪里。”


    当时他只觉得棘手,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他们还有三年,来日方长。


    可如今,他拿不准了。


    “所以,你当真想好了?要嫁给宋云铮?隐章,我不同意!昨夜是我食言在先,你生气我不怪你。可宋云铮算个什么男人?他就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接走,一言未发。那样懦弱没担当的男人,你能指望他什么?你一向聪明,万万不可为了青梅竹马那点破情分,就鬼迷了心窍!还有,他领你买这么个巴掌大的破院子,什么意思?又旧又窄,马车都进不来!是不是他家里人不同意,所以这样委屈你?”


    萧彻几乎勃然大怒:“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他护不住你,你即使不跟我,也不能跟他。”


    他劈里啪啦说了一堆,隐章其实没听太懂。但他说这个宅子是破院子,她不乐意:“我一点不觉得破,我很喜欢,我以后就住这里了,我今日就搬过来。”


    她宁可跟着那么个没担当的男人,住进这么个破院子里,也不要做他的王妃?


    萧彻觉得简直荒谬。他殚精竭虑,汲汲营营,终于报了仇,成了北境五镇名正言顺的王。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银、宠爱。可这些,她全不看在眼里。


    相识一年,他竟今日才真正看清她。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没被好好对待过的小孩子,想有人疼,想过好日子。只是读书读左了,被那群酸儒教坏了,所以性子难免清高别扭了些,想要也羞于开口。


    这没什么,他愿意哄着,他乐在其中。他等着她理直气壮跟自己要金要银,要这要那,肆无忌惮的那一日。


    可谁知,她是真清高,她将圣贤书当了真,她有情饮水饱。


    萧彻忽然想笑。他不择手段,她孤高自许。但他们偏偏做了一样的傻事,他为她频频破例,她则为了宋云铮一叶障目。


    罢了。


    萧彻松开她,替她拢好衣襟,“还是那句话,你住这里,我不同意。过几日你要去女学上任,宅子早就给你备好了,我这就让林原领着你去看。至于宋云铮……隐章,我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他护不住你,不是良人。”


    萧彻推开门,这就要走了。


    隐章在后背叫住他:“你说什么良人?云峥哥吗?我将他当兄长当朋友,你是不是想岔了?”


    萧彻意兴阑珊:“是么?那他为何给你买这么个破宅子?”


    “这不是破宅子。”隐章纠正他,“这是我自己买的。昨夜既然说了分开,我就不好再住西砖胡同了。这里虽然小了些,但也有两进呢,我娘和妹妹来了也住得开。这里离女学又近,如今可是顶顶好的地段,足足花了我一千两银子呢。回头我拾掇拾掇,种上花花草草,就不会显得荒凉破旧了。”


    萧彻皱眉:“怎么就不好住西砖胡同了?那宅子早就落在你名下了,给了你就是你的。”


    隐章摇头,脸红了红。


    萧彻顿了下,小声道:“你怕我半夜从暗门摸过去找你?”


    他忍俊不禁:“你不是锁上了吗?若是再加上铁板封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实在不放心,你重新砌上墙。”


    是他误会了。她不喜欢宋云铮,她将宋云铮当兄长当朋友,不是青梅竹马。这宅子是她自己买的,要接母亲和妹妹过来住。


    萧彻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他转过身去,回头看她,“你不喜欢宋云铮,那你喜欢谁?”


    隐章被问得一愣,眼神躲着他,垂下眼道:“没有谁,我如今顾不上那些。”


    萧彻想接着问,那我呢?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他怕她像去年似的,再给他一个“如兄如父”的名分,这还不如宋云铮的兄长和朋友呢。


    什么如兄如父,真是罪过,听着就禽兽不如。


    萧彻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听话,你住这里我不放心。不想回西砖胡同就不回,跟着林原去新宅子。本就是为你上学备着的,跟你提过的,还记得吗?晌午就别出去吃了,里头备了好几个大厨,南北菜都有,定然合你口味。”


    “我还有事,这就先走了。”他抬手摸她额发,语气温柔,带着调侃,“顾先生只管放心过去,你不同意,我绝不进那宅子半步。”


    说是女学隔壁,就真的在隔壁。新宅子和女学只隔了一道院墙。


    林原指着那面墙道:“小姐,可以在这儿开个小门,到时上下学,出来进去的也方便些。”


    隐章摇头:“不必了,万一叫人瞧见就不好了。”


    林原笑:“只管放心,没人瞧得见。”有资格瞧见的人,也不敢说出去。


    这宅子竟大得很,还带着一个小花园,有假山,有流水,水上一座石拱桥。


    隐章怔了一下,这石拱桥竟和她儿时藏过的那座桥,一模一样。


    她呆了呆,提着裙摆进了桥洞。里面桌椅齐全,竟连茶都备好了,正冒着热气。


    隐章退出来,又去了隔壁的洞口,里面是一张美人榻,铺着厚实蓬松的锦褥,搁着软枕。榻边紧挨着一张矮桌,桌上头放着零嘴和几本书。


    在沙州时,她絮絮叨叨与他说了许多话,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孩子话,有时她说着说着都会觉得可笑,趴在他怀里笑一会儿,就再接着胡说。


    可他竟然全记着,在她日夜筹谋着离开他的时候,他在替她认认真真准备着这些。


    隐章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真狡猾。”


    她胡乱擦了把泪,提着裙摆就冲了出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到了门口翻身骑上珍珠,一夹马腹,直奔西砖胡同。


    好在还剩了一点清醒,知道不能就这么直接冲去他的府邸。先回了自己那边,翻箱倒柜地找钥匙。


    可越急越找不到,她又跑去院子里找了把锤子,咬着牙,一下一下砸在那三把锁上。


    也不知道哪里哪里来的力气,竟真就给她砸开了。


    她扔掉砸破的锁,推开门,冲进了他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趁着情正浓,意正切 我要牢牢抓


    说是有事, 其实萧彻今日闲得很。他只是瞧出隐章心里还别扭着,他怕自己跟着,她便不肯去瞧那新宅子了。


    回到自己院子后, 就倒在了躺椅上, 没精打采地对萧横道:“拿我的酒葫芦来。”


    萧横不动:“你不是说, 让我看着你, 不让你碰酒吗?”


    萧彻一夜辗转反侧, 这会儿困得厉害, 脑子却清醒得很,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合不上眼, 这才想讨口酒喝。


    萧横倔得很,他不说明白,是不会给他拿的。可萧彻实在懒得开口解释, 便想自己去取,偏偏身子沉得厉害,一点也不想动弹。


    被母亲江弗言嫌弃过的胡子至今未剃, 这会儿已愈发潦草了,人也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浑身透着股颓丧劲儿。


    萧横瞅他一眼:“还没哄好吗?我看小姐跟着林原走的时候, 不像带气的样子啊。”


    萧彻过了好半晌才答:“你不懂。”


    “我强留她在身边,她跟着我,心里苦得很。”我不忍心, 有心想放她自由, 可又舍不得,实在两难。


    萧横不解:“我看小姐每日都挺高兴的啊,见了我说话都是笑吟吟的。”


    “一个人若是时时刻刻都带着笑脸,你不觉得古怪吗?”


    萧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古怪的, 高兴了,还不让笑了?小姐连你都敢打,没道理见了我,不高兴还非要做样子吧?”以为谁都像你呢,没事就黑着一张脸。


    他想不通:“小姐这样看重我吗?”不高兴见了我也要笑?


    因为她没打算和我长久,自然处处小心,事事谨慎,不肯逾矩。


    萧彻胸口闷得发疼,只觉得百般滋味一起涌上了心头。


    幽州城的长舌之辈,惯会无中生有,到底是谁起的头,传她要攀高枝的?若她真存了这份心思,他还有什么可愁的?


    萧彻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横方才说了什么,“你胡说什么?她何时打我了?”


    萧横咧嘴笑:“好几回了吧?有一回你脸上都留印子了。”


    萧彻嘴硬:“那是被蚊子咬了,我自己挠的。”


    萧横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大冬日的时候,哪来的蚊子?


    萧彻没好气,左右张望着,想找东西砸他。


    正在这时,曹景略掀帘进来了,瞧见萧彻那副模样后,嫌弃地皱了皱眉:“大晌午的,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性?瞧你这个邋遢样子,怕是送上门去漠北联姻,都没有人要你。”


    萧彻扯了扯嘴角,也不辩驳。


    曹景略拎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搭在他躺椅的扶手上,“怎么着呀,你娘都快把我娘烦死了。我娘可说了,你娘要是再日日上门,她就要躲回乡下娘家了。”


    萧彻闭目躺着,声音倦倦的,“你用不着拿话试我。你去和他们说就是了,待和永兴公主和离后,随他们安排。不就是联姻吗,漠北还是长安,都行,随他们定。”


    曹景略收了腿,挑眉看他:“此话当真?那若是漠北一个,长安一个,再在咱们幽州挑一个呢?”


    萧彻神色恹恹的,心灰意冷:“只要女方肯,我没什么可挑的。”


    曹景略:“我可当真了?再联姻可就不能跟永兴公主那般了,不是闹着玩的,到时你得跟人家生儿育女的。”


    萧彻心尖狠狠紧了一下,一阵钝痛,“早就定好的,和离后便联姻。”


    “那是我们定的,你不是不同意吗?你若是真肯联姻,不和离也能联啊,谁还在意这个?漠北那个郝连上回亲口说的,莫说什么侧妃,便是做个使唤丫头,他都乐意送女儿过来。”


    还有什么不同意的?萧彻苦笑,他这样的,本也只有联姻一条路。要兵要权,还要真情……未免太痴心妄想了些。


    联姻也好,各有所图,两不相欠,也省了许多烦恼。


    他坚持多年,骤然松口,曹景略心里反而忐忑:“你没事吧?身子……可还妥当?”


    萧彻睁开眼盯着房梁半晌,声音有些发涩:“谁知道呢?你多生几个吧,到时若我真生不出来,你过继给我,也省得我费事了。”


    曹景略连连摆手:“我可不敢,你自己生吧,我若真把孩子过给你,我还能活命?”


    曹家祖坟选的再好,也受不住这么旺的青烟。跟儿子的前程比起来,还是他的命更重要些。


    正聊着,卧房里头忽然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曹景略一惊:“什么动静?”


    萧彻心头一动,撑身坐起来,一瞬不瞬地望向卧房门口。砸门声一声声传来,他的心也随着一下下砰砰作响。


    砸门声很快停了,哐当一声响,是门被撞开弹在了墙上。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隐章哭着闯了进来,眼泪汪汪地唤他名字:“萧彻!”


    萧彻霍然起身,快步迎上去:“怎么了?”


    曹景略看得目瞪口呆,萧横见状连忙捂住他的眼睛,连拖带拽将他拉了出去。


    曹景略被拽到院子里,犹自指着紧闭的房门,语无伦次道:“那是顾小姐吧?她砸了萧彻的门?”


    萧横连推带搡地继续拖着他往院子外走,心说砸门算什么,要是真恼了,人都敢砸呢。


    曹景略不肯走,扒着门框不撒手:“不会打起来吧?顾小姐那细皮嫩肉的,萧彻别把人吓坏了,咱们等一等,好歹能劝一劝呢。”


    萧横哪里肯让他留下,上手掰开他的手,用力一拽,愣是给拖走了,“少操些闲心吧。”


    曹景略手指头都快给他掰断了,疼得直叫唤,“轻点轻点!不是……那屋里我记得是墙啊,哪儿来的门,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屋内,隐章一把抱住萧彻的腰,紧紧地搂着,像是生怕他跑了。


    萧彻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温声哄:“别哭,跟我说怎么了。”


    隐章摇头,泪眼朦胧的抬头看他,“想你了。”


    窗子半敞着,风吹乱她鬓角碎发,有一缕恰好掠过她唇边。萧彻用指腹替她轻轻拂开,目光落在她丰润的唇上,低头猛地噙住了。


    才亲过不久,她唇舌还微微肿着,萧彻缠上去后,隐章就微微颤了起来,舌尖微痛,却舍不得躲,反倒努力地迎合着他。


    被她含住的那一刻,萧彻脊背倏地绷紧,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掌根抵住她的后颈使劲揉按着,唇舌欺压再无半分克制。每到一处,都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隐章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灵巧地解开了他腰间革带,顺势探入。


    萧彻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握住她的手腕,“不许闹。”


    隐章不依不饶,另只手摸上他的喉结,仰起脸衔住他的下巴。他胡子没刮,有些扎,隐章不由叫了一声。


    萧彻难受地闭上眼,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低头重重覆上她的唇。


    辗转间,两人不知不觉跌进了榻上。凌乱的被褥上,萧彻撑着手臂,呼吸又重又乱,胸膛剧烈起伏着,额上的汗一滴滴落下,眼底暗潮翻涌,哑声问她:“真想好了?”


    一旦开始,我便不会停,不会再放手。


    隐章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二人呼吸交缠在一处。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红唇微启。


    此时此刻,你一颗心完完整整只偏向我。只凭这一瞬间,我便能接受往后所有的事与愿违。


    哪怕注定没结果,哪怕终究一场空,此时我也要抓住你,直到抓不住的那一天为止。


    人是最不知足的,未得到时千般好,到手了便觉得稀松平常。


    但我宁愿快活到极致,灿烂到不留余地。


    人心易变,说不定明日你我便齐齐改了心意,相顾无言,相看两厌。到那时,纵使举案齐眉,也不过徒增煎熬罢了。


    趁着情正浓,意正切,我要牢牢记住你,也要你牢牢记住我。


    待你我到了八九十岁,白了头发,掉了牙齿。


    远隔山川,各居天涯。


    回望此刻,仍觉心头滚烫。


    隐章意识回笼时,人正被萧彻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灌甜汤,她偏头躲了一下。心口还在砰砰乱跳,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哑声问道:“我怎么了?”


    萧彻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藏不住的愧色:“你晌午没吃东西,方才……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在那个的时候昏过去了?


    隐章瞪大了眼,整个人都不好了,将脸藏进他肩窝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想起来了,昏过去前,她还叫得那般大声,那般不加收敛。


    她羞得不敢抬头,好半晌才问:“你院子里……没旁人吧?”


    萧彻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没有,我院子里一向不爱留人,何况你在呢,萧横有分寸。来,起来把汤喝了,缓过这阵儿便用饭了。”


    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已被他鞭挞得片甲不留。隐章埋着头,小声抱怨他:“那你这汤怎么来的?”


    萧彻笑:“喝碗甜汤怎么了?”


    甜汤当然没什么,但这汤里加了好几味补气血补津液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隐章气得打他,“谁让你要这种汤的?随便要点米汤银耳汤就好了啊。”


    萧彻见搪塞不过去,只好放软声音哄她:“是我不好,听话,再喝两口,不然你身子受不了。”


    隐章头还晕着,眼前一阵阵发黑,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只好乖乖张嘴。喝完后靠在他怀里歇了一会儿,她忽然瓮声瓮气道:“我要去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都打一遍。”


    “还有你,你也骗我。”她伸手拧他,可他身上肌肉结实,根本拧不住,指尖滑了一下,倒像在摸他。


    萧彻揉她头发,不停地笑,“多谢。”


    “谢什么?”隐章傻乎乎发问。


    萧彻低头噙住她的唇,轻轻含了一下才放开,“多谢你喜欢。”


    “我才不喜欢呢,我是饿了才那样的。”


    萧彻将头埋在她颈侧,笑得肩膀直颤:“嗯,是饿了,我也饿。”


    这话听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劲,隐章被他笑得发毛,可偏偏又找不到把柄,只能冷哼一声,把脸扭去一边不理他。


    用饭时,隐章却死活不肯在这边吃,她总觉得这屋子里有怪味儿,熏得她脸红。


    萧彻拗不过她,只好抱着她从暗门过去她的屋子,“想吃什么?”


    隐章有气无力的,“肉。”


    萧彻抱着她掂了掂,眉头微皱,“确实要多吃些肉,方才我都怕将你压坏了。”


    隐章捶他一下,“不要说这些……抱我去里屋,我要换件衣裳。”


    到了里屋放下她,萧彻怕她没力气,本想留下帮忙的,却被隐章没好气地推了出去。


    “流氓。”她骂。


    萧彻摸了摸鼻子,“换好了叫我,别自己下地。”


    隐章随口应了一声,在床尾暗格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仰头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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