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赛博人只有击穿脑袋才会死？岑矜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问她？她是在试探她，对吗？
致嫃脸上本就不多的表情，消失得彻彻底底，她没有接话，只站在原地看着岑矜。
岑矜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她的戒备，她低下头，将弹匣退出来，动作利落地清空里面剩余的子弹。随后手指一转，枪身在她掌心迅速拆开，套筒、枪管组件依次落在训练台上。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停顿，熟练得好似这样做了许多遍。
致嫃安静地看着，心中默默思考着，这不会上城人的基本技能吧？还是说这就是原主和岑矜的约定？
等最后一个零件拆解完，岑矜才抬起眼，她问：“要不要比比？”
比？比什么？原主这具身体显然对枪械熟得不能再熟，可她本人最多也就是个旅游时摸过几次真枪的半吊子。真和岑矜比起来，万一哪一步露了怯，对面这个女人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拿枪把她这个“假货”给弄死。
她又不是傻子，这种时候逞什么强？
致嫃摇头，往后靠在透明墙边，语气平淡：“没兴趣。”
被拒绝以后，岑矜也没什么反应。她只是站直身体，转过来面对致嫃。这一次，她脸上没有前几次那种淡淡的笑意，也没有审视，只剩下一种克制的平静。
“所有线索都指向我。”她看着致嫃，“你怀疑我吗？”
“当然。”致嫃回答得很快，她没有遮掩，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直直望进岑矜那双颜色过分浅淡的眼睛里，“所有证据现在都在往你身上指，我当然会怀疑你。”
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但我潜意识里觉得，不是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致嫃自己有一瞬间的迟疑，她说不清这种判断到底从哪里来。究竟是她自己认为岑矜不像幕后的人，还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本能，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岑矜会对自己不利。
岑矜听完，忽然笑了一下，而后她垂下眼，似是在消化这句话。
几秒后，岑矜才重新抬眸，刚才残留的柔和彻底消失了，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锋利，甚至带了些许的压迫感，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不是我，不管你信不信，都不是我。我不会对你下手，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
致嫃点了下头，她并不意外岑矜会这么说。这几次接触下来，她很清楚：岑矜读原主感情很深，而且远比普通发小要复杂。但原主对岑矜，却始终显得有些冷淡。
致嫃不知道一个三等公民为什么会和岑矜这种一等公民一起长大，也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岑矜口中的那个“约定”究竟指什么。但她知道一点，在她没有彻底搞清楚原主和岑矜之间的关系以前，最好不要和这个人走得太近，更不能轻易和她翻脸。
岑矜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射击区重新安静下来，隔着透明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又很快被隔音层吞没。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过了片刻，还是岑矜先打破了沉默。她垂眸看着训练台上拆开的枪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若愚。”
致嫃抬眼。
岑矜这才重新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最近所有的心思都在刺杀和保命上，要不是岑矜忽然提起，致嫃简直都忘了若愚这号人物。她沉默了一瞬，想到那天和若愚谈话后对方的要求，回道：“若愚提出离开1区，明日医疗不再追究他。”
岑矜没有给出反馈，她只是看了致嫃几秒，才问：“你的想法呢？”
致嫃没有说话，她能有什么想法？
原主这个人实在太难揣度。之前答应了若愚保留神经，可转头就又反悔；逼着若愚通过宏思的申请，又亲手给驳回。
每一步都好似有自己的理由，可理由是什么却让人摸不到头脑，致嫃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着处理。
岑矜见她迟迟不说话，眸色微微沉了些，她问：“你还是想保他？”
保？什么叫保？
致嫃还没想明白，岑矜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宏思的事情，你要怎么处理？申请是你自己驳回的，人也是你自己要见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原主和宏思之间的事情，岑矜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人影之前说的，岑矜如果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她就会知道，是指这些吗？看着面前人的脸色，致嫃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她很清楚，岑矜这种人，随便找个理由根本骗不过去。
致嫃心头叹了口气，索性不回答，转而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岑矜看了她一会，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下一秒，她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本来就不远的距离瞬间被缩短。致嫃甚至能够闻到岑矜身上淡淡的冷香味，她看着对方垂下眼，复而抬眸，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嫃嫃，这不像你。”
什么叫不像？！这些事情都是原主自己做的，和她没有一毛钱关系啊！致嫃心里一紧，就连心跳都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岑矜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声音平静：“若愚违规查看零号项目文件，和裴家私下有所来往，放在以前，你不会手下留情的。不只是切断他的神经，你会拧掉他的头。”
致嫃眼睫微动，心头感慨不已：我的妈啊，原主这么残暴吗？拧断人家脑袋？
她还没有消化完这件事情，岑矜已经再次开口：“宏思这个人，你又在隐瞒什么吗？”
话音落下，致嫃看清了岑矜眼神中的审视，她盯着她，沉声问：“致嫃，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致嫃几乎要在心里哀嚎出声。可她脸上依旧端着那副冷淡的样子，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一下。
岑矜看了她多久，她就沉默了多久。
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反而是岑矜先移开了目光。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个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算了。”她垂下眼，语气淡了下来，“你不想说，就不说。”
致嫃简直想要坐在地上打滚，这哪里是她不想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岑矜已经移开了视线，她侧脸依旧冷淡，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在低头重新整理枪械零件时，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致嫃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看出了点说不清的落寞。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可开口时，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岑矜，她不是故意瞒着她，而是原主根本没给她留使用说明书？
岑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她抬眸看了致嫃一眼，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点情绪转瞬即逝，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若愚的事情，交给我吧。”
致嫃微怔：“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违规超权限查看零号项目文件，又私下与裴家有接触。按照明日医疗内部条例，解除聘用关系，回收公司配发的视觉组件。”岑矜声音很平静，“至于神经处置，既然你和何见微已经联合撤销，就维持原决定。”
岑矜说话的时候神色冷漠，像是若愚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零件。可她是决定本身，就是在维护致嫃原本的处置。
致嫃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想离开第一区，不让明日医疗追究他，这些都可以。”岑矜抬眸看向致嫃，“但离开之前，他必须签最高等级保密协议。关于零号项目、明日医疗内部信息，以及所有与你有关的内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说到这里，岑矜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如果违约。无论他去了哪里，我都会追究到底。”
话说到后面，岑矜身上那种属于一等公民的压迫感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
致嫃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岑矜明明很少出现在明日医疗，却依然能让大多数人下意识服从，甚至连何见微见到她时，都会主动行礼。
“什么时候处理？”致嫃问。
岑矜看了她一眼：“40时标以内。”
致嫃一顿。也就是说，在来射击场找她之前，岑矜其实已经把若愚后面的处理方式安排得差不多了。她忽然笑了一声，重新靠回透明墙边，觑着岑矜：“你都安排好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确认。”
“确认什么？”
岑矜看着她：“确认你是真的想留他。”
致嫃没有接话，她望着岑矜，有些分不清，这个人究竟是太了解原主，还是已经开始摸清现在的她。
“至于宏思。”岑矜忽然换了话题。
致嫃自然地抬眸看向她。
“如果你不想让他继续走明日医疗的常规申请，我可以用个人权限替他开一条专线。旧接口重新评估，义体直接更换最新型号。”岑矜顿了一下，“至于你为什么一定要见他，我不问。要不要见，也由你自己决定。”
致嫃看着她，忽然问：“你把人带来了？”
岑矜笑了下，她似乎对致嫃的发觉并不意外，她点头：“他在2号隔离室。”
致嫃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直到升降梯的门在面前合拢，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狭窄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倒影。可她得脑子里却全部都是刚才岑矜的神情，那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又到底把原主放在什么位置？
司机刺杀留下的线索、人影曾经给她的警告，还有岑矜刚才一闪而过的落寞，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
致嫃闭了闭眼，头疼，真的头疼。
升降梯很快抵达2号隔离室。
门打开的时候，宏思已经等在里面。和上次见面相比，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条旧机械腿似乎更加迟钝了。站起来时，膝部接口明显卡顿了一下，金属关节发出了摩擦声响。
“致董！”看到致嫃，宏思立刻站了起来，他还想往前走，但致嫃抬手制止。
“坐吧。”
宏思动作一顿，一直等到致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才重新落座，双手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致嫃没有寒暄，她看了宏思几秒，才像不经意般开口：“你上次来找我，是不是有东西没带？”
话音落下，宏思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本能地扫向四周，致嫃将他反应收入眼中。
果然，真的有东西。
“这是隔离室，没有别人。”致嫃语气平淡。
宏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手从领口里扯出一条极细的链子。
链子末端坠着一块指节大小的黑色模块。
致嫃的目光停住。
宏思握着它，低声道：“这是我姐姐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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