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
今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预示着冬天的冷空气即将到来,却还没到街上行人需要换上厚重衣物的时刻。
我拉着箱子走在街头巷尾,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站在电线杆上的乌鸦,在地上行走的鸽子。鸽子又灰又胖,像城里长了翅膀的老鼠。忘记这句话是谁和我说的了,但很贴切。屏幕和报纸上的新闻一闪而过,警察局的通缉令上贴着我的大脸:国际危险分子在逃中。
这样的场景让人感觉似曾相识。
曾几何时,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也带着一整箱的行李到处乱跑。那是在一年的末尾,还没开始放春节假期的时候。后来我弄丢了箱子,时间趋于混乱,感觉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最后兜兜转转,我好像又来到了这里,拉着行李箱,即将在这个陌生却熟悉的世界里度过真正意义上的“一年”。
相似却不同。
路上,几个孩子打闹着从我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小孩被自己绊倒摔到地上哇哇哭了起来。我停下脚步,蹲下来,在小孩面前变了个戏法,手里出现一把透明的钥匙。
我已不再是那个时候的我,手里的箱子也没有装满零食衣服和游戏机。事实上,这箱子几乎是空的,因为你们也知道,我不再需要把行李装进旅行箱,我有一只盗版的虎斑猫多啦a梦。
小孩接过钥匙,摔破的地方愈合,眼睛里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追着问我是怎么变的。其他小伙伴见状也围了过来。“教教我们!”“再变一个!”“我也想看!”
“刚才是免费放送,接下来可就要收费了!”我摇了摇头,蹲下来打开行李箱,俨然一排钥匙明晃晃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几个手写标语被我举起来:配钥匙/修锁,各种钥匙均可配。祖传手艺,经验丰富,价格公道。
是的,虽然我的行李箱里没有行李,但它是我的移动店铺。
“什么嘛。”“真小气!”“没劲——”
孩子们走了,只剩下最开始摔倒的那个小孩仍然盯着我看,迟迟不愿离开。
“快走吧,你的小伙伴们要走远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跑开了。
我不是那时的我,但我还是我。
或者说,我逐渐明白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喜欢这里的。
喀啦喀啦,咯噔咯噔。
一阵风吹过,卷来人们的谈话声,行人匆匆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生活以不同的方式继续,一只长着翅膀的灰色老鼠蹦蹦跳跳地走下人行道,店铺橱窗上贴着“世界环游”旅行的广告,贩卖的不只是旅行的梦想,更是别样的生活,别样的世界。
光鲜亮丽的世界,千疮百孔的世界。
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洞,就像一块瑞士奶酪。但具体到这一个世界,那些洞的原因都可以被追溯到一个人身上。
“请问,你有时间吗?”
发传单的人把我拦下,想劝我买下他负责销售的商品:某种课程,某套房子,一段体验,小商品。
我有全世界的所有时间。
我和他坐下,我们聊了聊。这是他今年换的第三份工作,他来自另一个更偏南的国家。在那里他学习的专业技能派不上什么用场。“你学的什么?”我问他。“城市规划。”他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摸了摸鼻子。“你呢?”他问我。
“我是配钥匙的。”我笑起来,“哪天你找不到钥匙了,欢迎来找我。或者,你现在有兴趣买一把□□吗?也许能够帮你打开通往未来的大门哦。”
我递出快印店打印的名片,发传单的人悻悻然接过,支支吾吾地走了。
一阵风吹过,掀起掉在地上的报纸,发传单的人继续回到街头上工作,我也继续往目的地前进。
风把心情与梦想卷到空中,漂洋过海,散布在每一个角落。如果你仔细去听,你会听到他们的心声: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期盼怎样的未来,追悔莫及的过去,留恋与悸动,平静或激昂,冷漠,或者热烈。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每一个人就像一座小岛,向周围发射这样的波动,扰乱附近的水面。偶尔,这些波纹也会彼此契合。
波纹晃动着,荡开一圈圈纹理,广场喷泉的水哗啦啦地流,一张被风卷起的通缉令掉到水池中,上面的人脸逐渐被晕开,只留下黑乎乎的一团。
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上面印的照片是我还没剪头发之前拍的,我敢说就算现在的我拿着照片并排站在警察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因为他们脸盲。没关系,我也脸盲,我不会怪他们。
因为现在代号a在国际上的声誉不太好,所以名下资产均已被冻结。在协会赚到的工资动不了。
金帮我保管了从希尔家转移的部分财产,并且相当大方地表示我可以随时取用。但这并不是很紧迫的问题,吃穿住都不需要我发愁。
虽然现在我需要负担起三个人的饮食开销了。
饲养蜘蛛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是的。
侠客和库洛洛被我关在与世隔绝的“家”里。
帕里斯通获得了自由,我后来再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于是我便再次用黑洞把“家”和世界隔绝开来,把临时扔在其他黑洞空间里的侠客和库洛洛转移到了这里。库洛洛仍然处于昏迷状态,高烧不断。不用我嘱咐侠客也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团长的工作。上次去的时候他抱着手臂,懒散地靠在门框边,问我:“你打算把我们关在这里多久?”
“要多久有多久。”
“真无情呀。”侠客几乎是棒读着感慨道,脸上虽然摆出微笑,但我感觉更像是面无表情。
“至少到我想出办法把库洛洛夺走的东西拿回来为止。”
咔哒一声,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冷冰冰的,是一根小恶魔天线。
“别想了,你是不会成功的。”我叹了口气。
侠客耸耸肩:“贵在尝试。”
这样的博弈来来回回,侠客总想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把天线插到我身上,几乎已经成了我每次来访的定番节目。上次他在我回来的那天尝试了至少十五次,五次是假装亲密的靠过来,五次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还有五次是离谱的陷阱:抽屉里,门框边,厨房,卫生间,那根天线无孔不入,如同大螂。
最近也不知是他在自暴自弃还是实在被关得无聊,机关陷阱的设计愈发复杂,颇有一种往《猫和老鼠》发展的趋势。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可能也乐在其中。
“诶,你这就要走了吗?”
至少他此时的抱怨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我觉得就算是为了早点找到拿回你能力的办法,你也该多花点时间在团长身上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真的不是很在意库洛洛费尽心思偷走的能力被我拿回来。
“你看啊,既然这是和灵魂绑定的能力,你想拿回去就得多多和团长进行灵魂层面的深度交流。当然越深度越好,没准只要你们经常在一起,自动就能回来了呢?”
我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暗示。
侠客说得兴起,一下就从懒散变得雀跃无比,像有躁郁症一样蹦起来,跑向我,眼看着就要推着我和昏迷不醒的库洛洛多来一点“深度交流”。不知怎的,他跑过来的时候我总是幻视一只大型毛绒生物,两只爪子刚想搭上的我的肩膀就被我拍下去了。
叮当一声,又是一根天线掉在地上。
果不其然,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他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呵呵笑起来:“哎呀!”
“东西我放在老地方了。”我说着转身就打算走,忽然灵光一现,从口袋里拿出金给我的那个写着坐标的字条。“你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吗?如果能查出来怎么去,我下次就多花时间陪陪你们。”
那双眯起的绿色眼睛睁开一条缝,举起手中的手机对我晃了晃。
“必须要有网我才能帮你查呀,不然你放我从这里出去?”
“我倒是没问题,但你确定要离开你家团长吗?”我说,“我还以为你费了这么大功夫不是说服我而是想控制我,就是为了把库洛洛搞出去。我最大的让步就是让你查东西的时候出去,查完再回来。”
侠客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算了,我自己也能去查。”
大不了再回去问金。做人就是这样,不涉及原则性问题,该低头时就低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等下!”侠客还是喊住了我。
他屈服了。
很不错,这次可以算我赢吗?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会使唤人?”
最后他一脸沮丧地说道。
根据侠客提供的信息,坐标上的小岛属于友克鑫的某位神秘富豪。
“没人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
甚至连著名的友克鑫时报都写过和他有关的报道。虽然财富来源成谜,但他人脉相当之广。
“如果你也在超级富豪之列,恐怕很快就能收到他的联络。”
因为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帮助这些有钱人“管理财富”。
我想到了当时慈善晚会遇到的一些人,也许我曾经见过这位神秘富豪也说不定。
总之这是个非常神秘,小心谨慎的有钱人。他的住所和这座岛都不对外公开,仅限少数贵宾出入。
“事实上,你能拿到这个坐标就已经远超大部分人掌握的信息了。”侠客指着电脑屏幕对我说,“如果你能搞到一架私人飞艇,直接飞过去就是了。”
私人飞艇这四个字让我想到了那个著名的杀手家族,我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我不会开飞艇,下一个。”
“船呢?”他相当愉快地自荐,“如果你要船的话,我正好知道哪里可以搞到,而且我还会开船哦~”
有一瞬间我确实心动了一下下,但还是拒绝了。
“没有别的选项了吗?”
“诶——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侠客依然没有放弃自荐。
网吧里人来人往,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个小隔间里的动静。
人确实离不来网络,为了调查我带侠客离开小黑屋,来到了这里。
“你再这样说我以后不带你出门了。”我威胁道。
侠客立刻哭丧起一张脸,就算是演的也让人颇有成就感。
“好吧,那如果是这样,你就只能……”
我就只能来到友克鑫。
带侠客放完风之后我又把他关回了小黑屋,拉着旅行箱来到这座繁华的大都市。
喀啦喀啦,咯噔咯噔。
友克鑫好像已经从大规模停电造成的危害中逐渐恢复过来,但还有一丝紧张的氛围留在街头。人们变得有些神经质,烦躁不安。拍卖会无事落幕,但在阴影处,世界暗面的十老头还是遭到神秘暗杀,地下拍卖会的大部分展品被一个神秘富豪全部拍下,在□□的世界引起了议论。
这些都是酷拉皮卡告诉我的。
是的,既然来了友克鑫我自然也不会忘记去探望他。酷拉皮卡昏迷的期间我来看了几次,雷欧力、小杰和奇犽都在陪着他,当然还有旋律。
旋律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和之前一样,我回以微笑。
其中有一次,奇犽把我拉到一旁把我骂了一顿。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冒险!?”“你是笨蛋吗?”“不对,我早该知道的。”“之前酷拉皮卡醒来的时候都告诉我们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个疯狂的计划没成功会变成什么样?”
疯狂的计划,确实是疯狂的计划——直接闯进一个专为我设计的陷阱中,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看起来并不安好心的勃艮第。
如果他失败了,我现在恐怕已经成了蜘蛛的饵料。虽然现在情况完全反转。
但是他成功了。
他成功了,他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情。
“哈哈哈……”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好了好了,奇犽——”小杰汗颜地插话道,“不要这样说小a姐姐了,她也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必要的选择,而且结果也没有出太大的问题。”
“你怎么也帮着她说话?”奇犽反问,“她这种人,放着不管不知道还要干出多疯狂的事情!必须有人好好教训一下才行。”
从这里就能看出家庭教育对他们的影响,我忍不住想,在放养中长大的小杰想要尊重我的选择,在管教中长大的奇犽想要告诫我不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但是我明白,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
“对不起,奇犽。”我认真地对他说,“让你为我担心了。”
少年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红晕,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躲闪起来。
“谁、谁担心你了啊!”
“嗯嗯,谢谢你关心我。”我笑起来,“我也最喜欢奇犽了。”
我拉起奇犽的手,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我甩开,双手插在裤兜里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奇犽走开之后我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发呆。小杰走了过来。
“小a姐姐,”他也在我旁边坐下,“你已经是我们重要的伙伴了,所以奇犽才会说那些话吧。”
重要的伙伴?
我有些恍惚,最开始我在他们心中的定位还是一个在陷阱塔里遇到的怪人,现在竟然也不知不觉升格成了伙伴。
“你是不是要走了呢?”小杰说。
“……诶?”
我看着他,这才突然发现小杰也在直视着我。
“如果你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的话,我和奇犽都会很受伤的,尤其是奇犽,他之前可是一直在担心你的事情。”小杰一脸认真地继续道,“你看起来很难过。”
我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有吗?”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事情,但只要大家一起想对策的话,肯定有办法的!”
我以为自己把这些隐藏得很好,是的,旋律会知道是在所难免的,但她不会说出去。我相信她。但是小杰竟然也发现了。
“啊——!”我仰头对着天花板,“真是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我使劲抱住小杰蹭了蹭,蹭得小杰吱哇乱叫。
“我真是个失败的成年人,还要被小朋友安慰!”我哈哈笑起来,“但是每个故事都有落幕的时刻,每段关系都有告别的瞬间。”
我把头靠在小杰的身边。
“你是这样,我是这样,奇犽也是。”
这次来拜访的时候小杰和奇犽都不在。雷欧力说他们去参加了一个叫巴特拉的富豪组织的面试筛选。“成功的人就能进入一个叫《贪婪之岛》的游戏。”当然是因为他们竞拍失败。“你也要去看看吗?”雷欧力问我。
我摇了摇头:“酷拉皮卡在吗?”
“我在。”
我扭头看去,只见酷拉皮卡已经穿好黑色西装。虽然面色还有些憔悴,但乍看之下还是会被他笔直的身形和锐利的眼神震慑到。
“你要去找棕榈街的那个神秘富豪。”他用陈述句断言道。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要去。”他冷静地说明道,“他拍下了地下拍卖会的所有展品,莱特·诺斯特拉很不开心,当然boss也一样。当然,其中还有——”
“火红眼。”我接道。
“……没错。”我能听到他声音中压抑的情绪。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岛。”我继续说,“不过,我掌握了一条线索……”
隔着一条海湾的棕榈街就是著名的富人区,传说那个神秘的富豪就住在那里。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体验一夜暴富,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体验一夜破产。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两种情况我都略知一二。
至少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一夜暴富从来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中,我去想象获得财富的美好,它能带给我的许多快乐与便利,到头来我无法抓住它是因为自己的心境,说到底,我不具备一个富人的思维方式。
至少我知道了那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合适的地点。
我拉着箱子在街头巷尾走来走去,寻找那个地方。
它必须符合几个条件:人流量足够,不会被维护治安的人赶跑,也不至于人少到一个上门的客人都没有。
上天眷顾,这地方最终还是被我找到了。非常合适,一侧是报亭,另一侧是卖热狗的餐车,我就在这中间的缝隙中打开自己的小马扎和旅行箱,摆上宣传标语:配钥匙/修锁,各种钥匙均可配。
我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契机。
人来人往,我看到无数身影进出那条街和街上一栋豪华的住宅。其中就有我要找的人。我调整摆摊的位置,确保自己能在她路过的视线范围之内。
终于,她找上了我。
“你好,我想配钥匙。”一个女声说道。
我抬起头,对这位留着墨绿色长发,头戴荆棘冠的女士露出笑容。
“欢迎光临,墨莲娜·布鲁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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