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你未想过, 要帮帮我。”
宣婴怔了怔,忽轻轻说道:“你一直是个极出色女子,不需男子相帮, 只靠自己, 也这样子好好活着。”
林微姝摇头:“小宣侯,我当然需要人帮。”
“父亲生了病, 花了许多银钱,我站在永安侯府外, 想着从前情分, 可讨些银钱。可到底脸皮薄, 不敢走进去。回了家, 还要阿娘给我煮甜汤哄我。”
“父亲亡故, 我和阿娘迁去外城,是顾家大夫人嘱咐一声,差人做保, 才便宜租了个居所。”
“阿娘生病晕倒,是素不相识的魏娘子路过救起, 还出了银钱看病。”
“到了外城, 阿娘做女红刺绣养家,我不知晓做什么好, 也是薛家念及旧情, 请我做女夫子。”
“薛家离京, 辛娘子收我做医女, 又给我一份薪金。”
“辛娘子事忙, 是薛医女悉心教导,指导我医术。”
“小宣侯,人是不能一个人的, 人生在世是相互帮助的。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要讲究做人的情谊。”
“落难时候需要别人帮助,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时过境迁,前些日子相遇,你口中说念及当初之事是有些难处。可你提及这桩误会,你也并未真的念及有何难处,你在意的始终是你尊严受损,你十分委屈。”
“你与我之间前事,也是不必再提。”
宣婴脸白如纸。
林微姝则往向薛采,诚恳说道:“薛姊姊,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谁都有落难不顺时候。你也不必说你胆怯懦弱,更不必心里歉疚。从前之事都是过去之事,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用太在意。”
薛采本来是容色平和说这些话的,而今蓦然鼻头一酸,说了声好。
她想着当初自己曾和辛娘子坦白过这些事。
如赎罪一般,娓娓道来。
辛娘子有这样的名声并不容易,薛采却发觉因为自己缘故,令辛娘子甚为尴尬。
她经历这些事,她说自己一辈子也不嫁人了,愿随辛娘子行医救人。
可辛娘子却是拒之。
辛娘子冷硬面颊上神色不似薛采以为的那般严肃,反倒透出了几分柔和。她伸出手指,理了薛采脸边发丝,不觉说道:“本来我已打算收你为弟子,可如今,也欲等一等,等你想一想,想好自己心。”
薛采不明白,她以为是辛娘子嫌了她,是因她犯下大错。
她自是应该这样想。
辛娘子则说道:“阿采,我一生未嫁,醉心医术,是因为我很享受这样生活。或许我也有别的欲望,但总归更喜欢现在这样子。我是顺心而为,对自己十分诚实。”
“人生在世,不要避着自己喜欢什么,要对自己诚实。有些选择是因为你喜欢,而不是因为痛苦。”
“你骄傲,爱争先,这是你优点。别人称赞你,你越像我,得的称赞就越多,于是你情不自禁模仿我,人前的你也越发像我。可你若是如我一般活着,你并非享受,而是痛苦。”
“你便是你自己,好孩子,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那些话,薛采记在了心里。
其实有些话,今日她也未必需要说得那么透,包括有过一个孩子。可她还是说出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什么代价,那就明明白白付出代价。
说出来,这些才过得去。
接下来无论吴语燕等人眼神如何怪异,薛采仍留下来,十分自若。
见她如此,薛蕊和林微姝也告了辞。
一切如平常,也不必再留下来哭哭啼啼一番。
日近正午,阳光渐炽,倒是傅玉珠推说身子不是,早早告辞。
宣婴亦随之相送。
吴语燕看不到林微姝的笑话,而今倒是幸灾乐祸,笑起傅玉珠。
今日小宣侯情态激切,谁都看得出来,分明是对林微姝余情未了。
吴语燕倒是想知晓,如若今日林微姝没有断然拒绝,是否小宣侯会急得去再续前缘?
可惜刚刚演的一场恩爱,如今这傅玉珠多半面上无光。玉珠脸皮薄,倒不似薛医女这不贞不洁的脸皮厚。
薛采竟似当过什么事没发生一般。
马车上,宣婴只感觉自己身躯渐渐冷下来。
只不过是几年前的光景,这一切就好似许久以前的前尘往事,他身体己无温度,那些少年时的欢乐与纯粹也是荡然无存。
见着林微姝的情真意切是无比真实,可最后留在自己身边的却是傅玉珠。
玉珠也好似没什么活气儿,比起三年前亦好似木雕泥塑。
蓦然间,傅玉珠不觉尖酸道:“安之,你心里可是在怪我?”
宣婴淡淡说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怪不怪的。”
他对着傅玉珠好似一潭死水,了无生息,连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傅玉珠:“方才,你竟说那样的话,真是吓人,我还以为你要不管不顾,非要退亲。”
她嗤笑一声:“若是如此,我怕是十分倒霉,什么名声都没有了。当然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是我自作自受,这样含嫉生事,如此造谣。”
傅玉珠这般冷嘲热讽,宣婴只当没听见一般,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本来傅玉珠是想要好好解释的。
一开始她怕,她想要解释清楚。
说那些话的是吴语燕,她听着了,本来没打算说什么。可谁让宣婴不管不顾从边关回来,于是她十分担心宣婴的安危。
因为担心,她才口不择言说这些话。
她还怕宣婴不相信,以为她处心积虑的挑拨。
可是,宣婴竟一句话也没有,甚至问都没有多问一句话。
一切都十分可笑,倒好似傅玉珠的独角戏了。
傅玉珠忍不住冷笑:“是了,我知晓是什么缘故,因为你那位小姝并不理睬你,所以你呢还是跟我凑合着过。反正只要不是林微姝,谁都可以,我毕竟跟你熟络,而且还这样爱你呢。”
“她只要向你勾勾手指头,显露出你和她之间有一丝丝的可能性,你便会不管不顾的凑上去,是不是?”
宣婴淡淡说道:“那也未必。”
他容色很淡,这般水波不兴,使得傅玉珠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直似沉至水底深处。
这样沉闷里,傅玉珠心尖儿里亦似烧了一把火,这般熊熊燃烧,烧得心尖儿发热,烧得浑身滚烫。
有些话沉在傅玉珠心底,而今她忍不住说出来:“今日我本来很是惭愧,可后来我仔细想想,便没那么惭愧了。”
“说什么千山万水,不管不顾,只为见她,是因你宣婴从小被宠,更没受过什么委屈。因为从没有过什么事,使你不称心。你是事事如意,便受不住一点不如意。那时你要与她分开,忽而发现原来也不是万事都随你心意。”
“林家没出事前,难道你与她处得极好?不也是日日争吵,你亦心生嫌隙,觉得她性子骄横,不如你意。你也是在我面前埋怨过她得,不是吗?”
“等她家里出了事,你倒是忽而成了个情种了,这么的依依不舍。你舍不得你那点儿少年骄傲,那时你那高傲的心性从未妥协过。哪怕,你想娶个小官之女,你亦是称心如意,心愿顺遂。”
“可那是你阿娘宠你,因你是嫡次子,所以家里管束不严。因林微姝虽是小官之女,可父亲到底是个官儿,总归是过得去。你处处顺意,是因家里没阻拦你。”
“你难道还真想与家族为敌?与家族为敌,又是何等痛苦。其实你从边关赶回来,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和心气儿,已无力支持,你也帮不了她了,可你若如此认输,这傲气的脸面又当如此自处?”
“于是,我那些言语真是给你找好的台阶,方便你退缩,是不是?”
“那日,你不过瞧了一眼,一句话都没有问,转头就走。”
“你还可怪我头上,怪我退缩。”
傅玉珠眼睛里浸出了几点泪意。
她情态急切,宣婴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傅玉珠这么殷切问,宣婴却一个字都没有答。
傅玉珠深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问:“你现在,是不是想要退亲。”
另一头,这时节,李青却给林微姝传来消息,那郑桐之死有了极大的进展。
今日正逢林微姝的休沐之期,本欲和薛蕊一道逛一逛,不过案子有些新线索,林微姝也只好作罢,只好跟薛蕊告罪。
薛蕊也不生气,倒觉新奇,对林微姝当上女尉有了些真实的感受。
郑桐死后,林微姝给他验过尸,是被人用重型凶器打碎胸骨而亡,凶手颇有些臂力。现场足印和足距推断,杀人者也必然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其他线索倒是不多,不过死者手中发现一块布料,也已着人去查。
就是这块布料有了新线索。
那块衣料主人是傅玉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112 傅家出事
张青与李蓝奔走多日, 总算将那片从郑桐指缝间寻得的碎锦料子查探得一清二楚,匆匆寻到林微姝跟前回话。
二人将打探来的底细细细禀明。
这片锦缎乃是早年江南织造府特意进贡的上等云纹暗花贡料,质地紧实顺滑, 织金走线细密内敛, 色泽沉雅低调,放眼整个京城, 能得此珍品料子的世家寥寥无几。
宫里赏赐皆有记档,各府赏赐也略有不同, 那十匹景蓝色云纹暗花贡缎去年是赏赐给傅府。
傅家素来讲究穿戴规制, 府中内务分得极是分明。家中贴身里衣、软袜、寝鞋这类贴身物件, 皆是由府中女眷亲手裁制, 或是府里自幼养大的熟稔绣娘闭门缝制, 从不假手外人。唯独平日出门会客、上朝赴宴所穿的正式外衣,才会寻京城里资历最老、手艺顶尖的老牌成衣坊量身定做。
只是傅家规矩严苛,便是请成衣坊制衣, 衣服料子也是傅家自己备。这批专供傅家的成衣料子,只按傅府众人身形尺寸缝制衣裳, 绝不外流市面, 也不制同款式样卖给别家勋贵与商贾。外人便是有钱,也断然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布料。
这批贡料, 当初送入傅府库房之时本有十匹, 本该分给府中几位主子按需取用。
不料前年秋日傅府西院库房不慎走了潮气, 连日阴雨连绵, 库房地势低洼积水, 这批贡缎尽数受潮发霉,金线脱丝,布面生出暗斑, 好好的珍品料子尽数损毁。
府中下人清点过后,只寻出一匹送去成衣坊,又只给傅玉书制了一套衣衫。成衣坊自有记载,京中更是寻不出第二份同款布料。
林微姝脑海中瞬间浮现傅玉书的模样。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一身常服简约大气,平日里沉默寡言,一身沙场淬炼出的雄浑力气无人能及,恰好与当日验尸推断出的凶手特征全然吻合——
身形高大、气力惊人,能凭重物生生击碎成年人整片胸骨。
再联想到昔日十三岁岑川惨死一案,死因同样是胸骨碎裂,致死凶器正是傅玉书惯用的沉重黄金锏,当年又有清风观青月真人出面作证,硬生生将他的嫌疑彻底撇清。
如今旧案疑点未消,新案郑桐又以一模一样的死法殒命,临终之前还死死攥住了独属于傅玉书的衣料碎片。
难道傅玉书就是横跨十年,连杀两人凶手?
林微姝心里盘了盘,又觉得案子查得这般顺,林微姝也疑有秘眼推波助澜,线索查得这样快。
如好好用起来,秘眼确实也是十分方便,亦难怪皇室留之,毕竟用之十分的称手。
林微姝想了想,忽念及一事,不觉问道:“此事大统领除了告知我,还曾通知谁?”
这消息是单单她有呢,还是旁人皆有?
李青态度端正:“盘出这条线索,大统领不敢怠慢,如今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乃至于顺天府以及巡捕营,皆知晓此事。就连郑桐死后,暂代其职务的副指挥使林晗,亦得了消息。”
“如今,宫里亦是知晓此事。”
李青又道:“傅家势大,又自来受皇家信任,把持京君。如单单林女尉查,是十分危险之事。而今,却添了几分安全。大统领也是十分有心,生恐林女尉遇着些危险处,所以处处关心。”
李青还赶紧加紧吹捧几句。这是沈侑下达的任务,沈侑绝不是为善不欲人知的性子,这付出一分,他也要林微姝知晓个十成十。
如今林微姝正与之闹别扭,沈侑也只盼林微姝能知晓,自己心里面也是极惦记爱惜她的。
林微姝无语凝噎,心忖果然如此。
沈侑得了个猛料,立刻马不停蹄点亮全京城,事儿是不闹大不欢喜。
林微姝不觉十分唏嘘,从前自己还以为沈大公子身有残损,性子温和,低调不争,她眼珠子真是瞎了。
沈侑就是个搅事精。
区区半日光景,傅家便翻了天。林微姝又想,也不知今日出门行善的傅玉珠得知此等消息时是否会大吃一惊。
马车上,傅玉珠尚不知晓外头那些风风雨雨。
她朝宣婴发过脾气,一时意气,终究是挑明,又如此质问宣婴。
只话一出口,傅玉珠又有几分悔意,恐宣婴这么借坡下驴,真不去结这门亲。就这么患得患失,傅玉珠心下一酸,又平添生恼。如若宣婴点头,她也顾不了许多了。
不成亲便不成亲。
宣婴默了会儿,只说道:“除开你,旁的也未必极好,也便这样吧,我总归是要成亲。”
傅玉珠欲恼,只因宣婴话语里有些退而求其次调调。
从前,别人都说宣家姑娘性子傲。
她该生气的,可到底亦生出了几分窃喜。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令傅玉珠十分不舒服。
可而今宣婴知晓了,这件事到底还是没什么。
哪怕宣婴上头,哪怕是一时情切,可宣婴情绪平复之后,还是会选择最稳妥,最世俗选择。
就如当年一样,宣婴从边关归来,一身狼狈。可看了那一眼后,宣婴还是不管不顾离开。就像自己说的那样,自己那些话也只是给了宣婴一个台阶下。
如此看来,她根本什么错也没有,只是白担心了那些事。
傅玉珠抿着嘴唇没说话,宣婴亦没说什么。
等到了地儿,宣婴倒是先下了马车,又伸出手臂去扶傅玉珠。
傅玉珠心下倒是一酸,可又生出几分别样滋味。
无论宣婴怎么想,既娶了自己,明面上是不会缺了礼数的。至少嫁了后,两人之间也是会相敬如宾,日子不能差到哪里去。
她握着宣婴手臂下了马车,又听着宣婴说道:“玉珠,只是哪怕和我成亲,也未必是你的福气。”
傅玉珠嗯了一声,松开手,往侧门走了几步,蓦然又回头说:“我嫁了你,必然会让这桩婚事成为福气。你念着林微姝,她不懂事,不会顾你,话说不到一处,总不能一辈子吵吵闹闹。可咱们走一道,才是天造地设。”
“你和我,是不会输给别人的,更会是让人羡慕恩爱夫妻。”
她好胜心重,和宣婴这样说,也知晓宣婴极有好胜心。
宣婴没答她,也没说别的什么。
傅玉珠禁不住情切:“今日林微姝拒了你,又说得头头是道,讲那些大道理,可她也不能怎样。当初她家里不出事,和你也走不到一道——”
她一咬牙,继续说道:“后来她跟那沈大公子多么要好,如胶似漆,如今还不是生分了。沈侑还不是搬回家里面,已不和她一起。”
“她那性子,和谁都处不来的。”
宣婴本来面色淡淡的,听着傅玉珠说起沈侑和林微姝,也生出些别的情绪,眸色不觉动了动。
傅玉珠望着他,和他四目相对,说道:“安之,你和我,定然是有福气的,是不是?”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宣婴默了默,然后说道:“是,许也是应有些福气在。”
傅玉珠顿时喜笑颜开,嫣然一笑。
只是她转身之际,宣婴面色也渐渐枯萎,化作一片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淡漠。
傅玉珠没留意到宣婴面上神色,可她欢喜也没持续多久。
她刚回府,府中上下乱糟糟的,这时她才得知兄长竟因涉及杀害郑桐而被带去刑部问话。
傅玉珠心下一沉,再顾不得旁的思绪,提裙快步往后院陈氏居所赶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皆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处处皆是人心惶惶之态,愈发衬得府内气氛压抑凝重。
一路疾行至院中,果见陈氏立在廊下,素来温婉平和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
陈氏一双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微微泛红,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忧心,分明是早已暗自哭过。
只是陈氏身为傅家主母,夫君常年驻守边关,家中一应大小事务皆是由她一力操持。此刻府中骤逢大变,陈氏亦知万万不能乱了阵脚,只能强行按捺住满心慌乱,强定心神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打理家事,稳住府中人心。
听见脚步声,陈氏抬眼望见匆匆赶来的傅玉珠。
傅玉珠嗓音发颤:“嫂嫂,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兄长好端端的为何会被刑部带走?”
陈氏涩声:“皆是那一批进贡的景蓝色云纹贡缎惹出来的祸事。”
她解释一番,又道:“如今外头查案查出,死去的郑桐手中攥着的碎布,正是这独一份的衣料,线索直直就扣在了咱们大爷身上。”
说到此处,陈氏眉宇间又添几分无奈。
“今日一早,府里便接连来了好几拨人打探盘问。先是巡捕营的人登门问询,紧接着顺天府也派人前来,皆是想来探探口风,查问你兄长行踪踪迹。”
“知晓事态不妙,我便一直出面周旋,也不让你兄长出面。我寻着情理规矩一一婉言回绝,能挡的尽数挡在了府外。可方才前来的是刑部官吏,奉了上头明文指令而来,公事公办,态度强硬,再也推脱不得。”
陈氏纵然竭力强撑,言语间依旧难掩心底惶然。
傅玉珠听得心头阵阵发沉,只觉得浑身发凉。
别人都说傅家姑娘平时张扬,可真遇着事,还是陈氏更沉得住气些。
她拉着傅玉珠坐下,然后说道:“案发当日,你兄长行踪如何,也总归有个说辞。”
傅玉珠有些茫然,案发当日,她都不大记得那个郑桐被杀是哪天。
但陈氏却娓娓道来:“那日,你大兄知晓你连日郁郁,是故劝你若不乐意便不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嫂嫂自然什
傅玉珠只觉得有点儿怪, 可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她忽想起那日回家,陈氏剪烂了衣衫,放火里烧没了。
当时傅玉珠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却闹出死者手中握有兄长衣服料子的事。
这些事, 自然便有些奇怪了。
陈氏很贤惠,兄长脾气有些唯我独尊, 在家都是男人说了算。偏巧嫂子性子是千依百顺,以夫为天的, 傅玉书也是十分满意。
因为傅玉珠疼爱自己, 连带陈氏这个嫂子也对傅玉珠疼爱有加, 十分关怀。换成傅玉珠嫁入永安侯府, 也未必会这般待宣月。
嫂子无论做什么, 都是兄长嘱咐。
傅玉珠蓦然身躯发凉,有些害怕。
陈氏嗓音温柔而慢条斯理:“看过你,他回到了院子里, 和我歇息一处。他白日里忙,又未用过晚食, 是故我让小厨房备一份红豆糯米丸子。你兄长最爱吃这个, 他素来爱吃甜口之物。”
“因是夜里,小厨房重新开火, 做得又慢, 这些个惫懒东西将近子时才送来。是我丫鬟碧月送上来吃食, 那时我也与将军在一道。”
“之后, 我们夫妻歇一处, 你兄长一晚上也没出过门。我睡眠浅,些许动静便会醒来。你兄长如若出去过,我定然是能知道的。而今我没听见半点动静, 自是并没有什么的。”
“可惜,我是妇道人家,又是他妻子,说出证词旁人也不大能信。可好端端的,谁家大半夜还在外头,不肯回家?”
“你兄长如要招供,定也是会这样说。”
陈氏叹了口气,十分担心且操心样子。
傅玉珠默了默,略有些迟疑,可还是问道:“那日嫂嫂毁去兄长旧衣,可是那日那件。”
陈氏面色不变,然后说道:“正是那件。早知晓,还不如留着。这么一对比,你兄长衣衫并无破损,也就自证清白了。其实咱们库房里料子,说是水泡毁了,还不知有没有贪墨之事,偷偷平账拿出去私下卖了也有的,怎么也不能说是独一无二。”
傅玉珠不安之意更浓了些。
倒是陈氏,拍拍傅玉珠肩头,说道:“玉珠放心,你兄长定不能有什么事。”
嫂嫂态度和顺温婉,一如平常,可傅玉珠心尖儿却不觉添了几分凉意。
这其中掩着个秘密,傅玉珠猜得到,但亦不敢猜,心下自是发寒。但有些事掩着在傅玉珠的心口,傅玉珠也是怎样都不敢挑明白。
和傅玉珠说了这会儿话,陈氏反倒沉和下来,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切。她知晓傅玉书哪怕去了刑部,也是方才那些话,夫妻二人说出来的话也没太大差池。
林微姝得了消息,亦赶去刑部。
这几日她亦翻阅了岑川卷宗。
时隔悠悠十载,卷宗依旧封存完好,笔墨字迹清晰详尽,足见当年经办此案之人着实用心彻查,半点不曾敷衍懈怠,只可惜到最后依旧没能查出真凶,此案终究沦为悬案。
卷宗之中记载详尽,年少的岑川不过一十三岁,生得身姿英挺,性情磊落勇武,颇有几分意气风骨。
当年出事那日,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
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
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待到旁人再度寻到岑川之时,少年早已没了气息,直直倒在偏僻荒僻之地,死状凄惨可怖。经当时仵作查验,少年整片胸骨尽数碎裂塌陷,乃是遭人以沉重钝器狠狠捶击胸口致命。
当年官府对外只宣称岑川乃是追击拐子途中,惨遭这群亡命歹人狠下杀手,不过是一伙流窜市井的凶徒临时起意行凶,纯属意外祸事。
这般定论看似合情合理,却终究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彼时流言蜚语四起,种种阴谋论调甚嚣尘上。
林微姝将借来卷宗翻看几遍,心下也留意到几个重点。
其一,出事地点在崇北坊,崇北坊是外城八坊之一。这京城往南的外城是这些年外扩的缘故,但兵丁巡逻未及内城频密,是故治安差了些。那些拐子亦只在外城行乞,未曾敢入内城。毕竟外城治安虽差些,人流量可不少。
其二、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三、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四、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再来就是虽是十年前案子,当时的证人证供都还完整保留,记录在档。林微姝能看到原始口供,口供末尾留下证人性命、住址,记录十分详实。
可见当年此案虽未告破,但查案之人也是费了心思,认认真真,投入人力物力,不过到最后却一无所获。
可以说岑川的案子才是今日京城诸般案子的根源。
林微姝已反复看了许多遍卷宗,心里也是有点儿头绪。
这时节,刑部已至,林微姝已下了马车。
不过林微姝到时,傅玉书已离开,回转家中。
刑部盘问了傅玉书几句,并无决定性证据,当然不好扣留傅玉书这个青骠将军,只客客气气送人回家。也不过是言语里嘱咐几句,让傅玉书这些日子暂且呆在家中歇息,不必离开京城了,也暂时不用去军营。
林微姝目瞪口呆,问程知竹:“这傅将军一来,只怕凳子都没坐热,便这般离开了?却不知刑部这般传唤,有何用处?你们这儿,也不备些好茶水,多留他一阵。”
程知竹:“林女尉,你便别取笑我们了,你可知,能传唤这傅将军到刑部,已是千难万难。还想如何?难不成还要打他几板子。再者刑部专掌刑名审判,本也不掺合刑侦之事。只是这傅将军架子太大,顺天府、巡捕营上门问案都被挡了回去,五城兵马司那位又偏偏是他的妹夫,也只好拿出刑部派头。”
傅玉书回答也简单,也不似之前卫国公府案子搞些花里胡哨的不在场证明,只说既已夜深,自是人在家中。
亥时过后,家里的婢子碧月来送了一遭吃食。
刑部得闻此消息,反应迅速,立刻将这婢女带出府审问。
傅玉书见事极多,性子沉稳,但碧月不过是个家生奴婢,哪怕有些宅斗心思,一被押官府,必然是六神无主。
林微姝对公门之事了解颇多,也猜得到这些个弯弯绕绕的手腕。
她也来了兴致,听得更仔细些。
那碧月不过是个婢子,来到刑部后果真六神无主。
不过她虽言语结巴,但所说证词倒是和傅玉书对得上。
傅家过了亥时,便要熄灶熄火,一则因夜里少食好养身子,再则便是为家中防火,方便管理。
如此种种,因陈氏忽开口备宵夜,小厨房倒是闹得人仰马翻。
陈氏说将军要用红豆沙糯米丸子,可也没说只吃这一样,下人们揣测心思,又添了翡翠饺子、杏仁露、三丁包这几样,一并送去。
送去时辰有些晚,都将近子时,陈氏有些不快,不过也没说什么。
傅玉书也确实饿了,用了不少。
这些言语里也听不出什么线索。
林微姝想了想,又问:“可有量他足长?”
郑桐案发现场有不少足印,林微姝当时也描摹归档。那些鞋印是道士穿的十方鞋踩上去,鞋头偏圆润。清风观是个道观,有道士鞋在菜园踩下足印不足为奇。但清风观偏又是个女观,女子脚要比男子小一些,案发现场的鞋印脚长约八寸,足印也不似小脚穿大鞋,加上杀人手法,应是男子无疑。
刑部毕竟是审案不是办案的,也无林微姝的专业,听着林微姝这样说,程知竹也惊讶摇头。
林微姝也不好说什么。
离开刑部,林微姝在马车上盘案情。
她假设傅玉书是凶手,假如案发当天,傅玉书让妻子陈氏打掩护,自己却悄然离家,去清风观杀人。
为摆脱杀人嫌疑,亦为了混淆视听,傅玉书脱下原本穿的云履,换上一双八寸长的道士鞋——
盘到这里,林微姝微微一怔。若傅玉书心思如此缜密,特意换了一双道士鞋,为何不换衣衫?乃至于拉扯时候,被扯脱一块衣服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 退亲
京中各户人家消息是极灵通的, 更不必说而今傅宣两家本要联姻。永安侯府也已得了消息,宣婴方才回家,贺氏便迎上来。
傅家之事事出突然, 宣婴亦未得什么风声, 闻言有些惊诧。不过这几年宣婴性子养得沉,亦未显得太过于惊诧。
他略沉吟, 消化此桩消息,毕竟傅宣两家将为姻亲, 此事应当好好思量。
这其中权衡利弊, 应该细细理顺才是。
宣婴欲与贺氏商议, 母亲性子温和, 不过一向倒是有主意。不过未等宣婴开口, 贺氏便抢先一步开口,不觉说道:“安之,如今傅家添了事, 你更该细心关切,呵护几分。谁都知晓而今宣傅两家联姻, 若傅家出事, 宣家不理不睬,少不得被人议论, 说及宣家薄情。”
宣婴有些惊讶, 此时此刻, 贺氏竟让他对傅玉珠百般熨贴。
他迟疑, 有些话难以启齿。母亲性子虽一向温善, 但这般言语也并不符合贺氏的性情。身为主母,这般主持中馈,母亲也是在意家中利益
就如之前, 贺氏劝他于满城风雨之际,去宽慰傅玉珠一样。这样的吩咐里,始终带着别扭。
他目不转睛盯着贺氏,贺氏有些不自在,话也似密了些:“你与她已过文定,算是过了大礼,其实已如夫妻一般。是故有些事,也免不得讲究一二。”
宣婴没深问,只回了声是。
贺氏似松了口气,旋即又说你父亲如今有回了府。
宣婴有些惊讶。
至十年前起,父亲出家做了道士,便不怎么着家了,哪怕家里为他修了一处道观,宣涧却总不回来。
而今京城里不知晓吹了什么风,久久未归的父亲竟回了家。
一道清瘦身影现身,正是许久不曾踏足侯府家门的宣涧。
他一身全真道家常青布道袍,衣摆宽大素雅,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未佩任何金玉饰物,足下踩着一双圆头十方云纹道士鞋。
宣婴微微一怔,短暂失神过后,宣婴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万般思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孩儿见过父亲。”
宣涧神色自始至终都淡淡的,目光扫过身前妻儿,平静无波。
他抬手虚虚一扶,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礼。”
宣婴试探:“父亲亦知傅家之事?如今宣傅两家正自议亲,孩儿正不知晓如何自处。”
宣涧淡淡说道::“我如今已是方外修道之人,早已斩断凡尘俗缘,不必问我。”
宣婴垂眸,和声应了声是。
往后几日,京中案情一时陷入停滞,郑桐遇害一案除却那片独有的衣料线索,余下再无半分新的眉目,朝堂与市井之间皆是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从下手彻查。
林微姝索性暂且搁置眼前乱局,顺着早年卷宗记载的线索往下追查,按着名册地址一一寻访当年亲眼目睹岑川追截拐子一事的目击证人,试图从尘封已久的旧言语里,寻出当年被刻意掩埋的蛛丝马迹。
外头流言亦是传得热闹,人人都道傅家身陷风波之际,身为未来女婿的宣婴行事格外周到,全然不顾外界非议,竟亲自登门去往傅府探望安抚,倒有些二人情比金坚的话给传出来。
林微姝也听着了,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
这日诸事暂且理清,林微姝也有了些头绪,这日亲自前往傅府登门拜访,借机打探府中实情。
身旁婢女盈盈上前递上名帖,交由傅府门前仆妇通传。
谁料那守门仆妇接过拜帖之后,神色骤然变得格外怪异,只请林微姝暂侯,也没说别的什么话。
林微姝立在府门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古怪之感。
她心中疑窦渐生,正暗自思忖缘由,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之声。
片刻功夫,傅玉珠衣衫微乱,双目通红,眼眶红肿得厉害,一路踉跄着从院内疾步奔出,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无踪,脸上满是悲恸愤懑之色。
她一眼望见门外的林微姝,积压多日的情绪瞬间彻底崩塌:“林微姝!你如今过来,是不是专程来看我们傅家的热闹?如今我兄长刚刚在府中自裁身亡,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她心中分明知晓林微姝此番登门或许只是恰逢其会,未必是存心前来幸灾乐祸。可接连遭遇祸事,兄长惨死,家族蒙难,满心悲苦无处宣泄,傅玉珠早已失了平日理智。
林微姝吃了一惊,旋即留意到傅玉珠亲口说傅玉书的自裁。
林微姝细细打量,发觉傅玉珠眼眶通红,眼里除了怒色,还有难以言喻的惊惧。
傅玉珠在害怕。
林微姝确也观察仔细,这一刻傅玉珠确实在怕,怕得甚至不知如何自处。
父亲伤病严重,而今在别处养着,地都不能下,只不过剩一口气。家里上下,都是兄长支撑。
傅家族人虽多,可年轻一辈之中也无出色人才,若无掌管京军的傅玉书,家里是什么撑门面的都没有了。
这一时间,傅玉珠竟有大厦将倾之感。
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感觉,一切都是因林微姝的缘故。
她还欲在言,蓦然神色有异,嗓音亦有了微妙变化:“安之——”
林微姝顺她目光望去,恰好瞧见宣婴。
傅宣两家本定了亲事,宣婴现身此处也不足为奇。傅玉书一死,宣婴便匆匆赶来,看来京城传言也是不假,宣婴对傅玉珠毕竟有些情分。这也难怪,两人自幼相识,没有爱情也有亲情。若是不喜欢,宣婴也没必要答允和傅玉珠成亲。
宣婴倒是未想到林微姝人在此处,容色微动,有些惊讶。
下一刻,傅玉珠如乳燕投林,这么扑入了宣婴的怀中。
傅玉珠嗓音亦是轻轻发颤:“安之,安之,兄长竟这样死了,我如何自处,应当如何自处?”
本来傅玉珠亦是极矜持一个人,可如今遭逢大难,如此劫数,亦再守不住矜持,这般扑入了宣婴怀中。
林微姝有些尴尬,本不合留在此处,又实是想去问问案子,是故踌躇不决。
这时节一个小婢匆匆而来,对林微姝耳语几句,却是说陈氏有请。
傅玉书身死,他的夫人倒是来请林微姝,一副有话要说样子。林微姝也听说过,知晓这夫妻二人感情甚深,傅玉书也极喜这个妻子。成婚十载,此二人夫妻恩爱,也无纳妾,膝下只有一子。
这样的大家族本来多子多孙才是福气,陈氏身子骨,傅玉书也没说要纳妾,只说生孩子的事不急慢慢来。
据闻因为这样缘故,陈氏对其夫奉若神明,十分感激爱慕。
而今傅玉书出了事,陈氏必然是十分悲痛。
至于陈氏为何相请,林微姝大约也是猜得出来。既是夫妻恩爱,那么陈氏必然也是深爱其夫,自是想寻出真凶,好为夫郎讨个公道。
而林微姝呢,也是出了名的会破案子。
那些心思在林微姝心尖儿一溜水转了一圈儿,林微姝也随其婢入府。
傅玉珠拍拍怀中傅玉珠,似有些不自在,目光却不自禁追随林微姝,看着林微姝踏入傅家。
他口气淡淡的,说道:“玉珠,不必如此。”
傅玉珠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颤声道:“多亏你来了,今日嫂嫂发现兄长服毒自尽,当时就晕了过去。兴儿年纪也还小,他是哥哥唯一骨血,也未满十岁。虽是早慧,也未经历过什么事。”
“咱们婚期,怕是要延一延,我也要帮忙料理些兄长后事。安之,嫂嫂待我不错,我想咱们也需照拂一二。所谓人情冷暖,就是如此。成婚后,有你这个小宣侯震慑,我想旁人也不会太过分。”
虽心如刀绞,傅玉珠也只能开始盘算后事。
嫂嫂语焉不详,兄长又这么自尽,其实,也许这桩案子真是兄长做的。可哪怕傅玉书杀了人,也是她亲兄长。她不提兄长为何会自尽,只提以后之事。
毕竟,这日子也是要继续过下去。
傅玉珠又想,嫂嫂这般情深义重,无论兄长做什么,又做错了什么,都站在她心爱的男人那边。
这样的感情,其实是有些令人羡慕的。
她想,安之雪中送炭,她也不计较从前那些了,包括宣婴曾经对林微姝有过的那些情愫,她可以都不在意了。
宣婴扶着她请来,有些迟疑,不过到底还是开了口:“今日前来,我本是想说,我是来退亲的。”
他话一出口,傅玉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如晴天霹雳。
傅玉珠喃喃:“你说什么?可是,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是因傅家之前也风风雨雨,宣婴也不张口退亲。可现在,宣婴却说出这样的话。
傅玉珠倒是反应得快:“我知道了,你之前不退亲,乃是因为宣家架子没有倒,兄长也未曾获罪,又无确凿证据。可如今,你自是觉得宣家已经完了是不是?”
她这样红着眼,批头盖脸的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宣婴,一直
那些言语句句尖锐, 只不过傅玉珠如像一团火,宣婴就像一盆水,平静得不可思议。
傅玉珠的这些滚烫的凶猛的言语, 确实也并不如何好听。
不过宣婴也没有驳, 只说道:“若是旁人,只怕还并不明白这其中关窍, 但若换成玉珠,便一下子能明白为什么, 也不需我如何费心解释。”
“我要娶妻, 自是要门当户对, 就不说什么多大的助力了, 至少也不应是什么拖累。毕竟娶个妻子, 是需其主持中馈,为我分忧解劳。回了家,我亦不愿意再面对什么烦心事。”
宣婴说得很平静, 很理所当然,也无半点羞愧, 更无恼羞成怒的气急败坏。
既坦然, 自不会恼羞成怒。
傅玉珠好似被打了两巴掌,宣婴字眼儿里的拖累更是她好似被人掌掴两巴掌, 竟似无地自容。
她不免想起片刻前, 自己扑在宣婴怀中, 那样泪眼婆娑, 以为自己抓住了一块落水的浮木。她袒露心扉, 恳求宣婴帮衬照顾嫂嫂,爱惜侄儿。她以为两人既是要做夫妻,自是休戚与共, 患难相随。
可宣婴早就掂量了她的斤两,因为这些话,把她当作婚后会帮扶娘家的女人。
不,哪怕傅玉珠不说这样的话,自己没有这一时失言,宣婴心里肯定有掂量。
傅玉珠深深呼吸一口气,没去问平时对自己和颜悦色的贺氏是否同意。因为她心中是有数的。别看贺氏面团儿一般的性子,实则贺氏是很凉薄性子,而且那女子故作柔顺,肯定是站在她儿子那边。
且以宣婴缜密的心思,肯定已经说通了贺氏,方才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
当初,贺氏亦是这么对林微姝。
林微姝上门做客,贺氏什么都说好,又赶着给林微姝送表礼。
那时傅玉珠这么打量着,也并不觉得这一切便十拿九稳,贺氏那样做派,只是为讨儿子欢心的。
一个小官之女,贺氏可以有许多理由对之不喜欢。
那时傅玉珠这么看乐子,而今倒是成为局里人。
从前她看林微姝笑话,而今自己倒是成了笑话。
从前她幸灾乐祸,觉得宣婴对林微姝也不过如此,而今发觉宣婴对自己也是这样。
从前她笑林微姝跟宣婴爱得要死要活,可最后林家出事,还不是赶着退亲。
现在轮着她家道中落,举目无亲,眼见着要去死。
而宣婴人在岸上,冷眼旁观,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并不打算去救一救。
所有的不甘在她心尖儿凝结,使她恼极,亦不甘心。不,她和林微姝绝对不一样!
林微姝不过一小官之女,当初落难,被宣家好似用过抹布一样扔了,却休想将此等手腕用于自己身上。
傅玉珠面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却是红的。她本来咬着唇瓣,而今却不觉尖锐开口:“你若悔婚,必然是声名狼藉,满京城都知晓你无情无义。便是陛下提波官员,也要看重德行,也不会寻个名声差,寡廉鲜耻且无情谊的。”
“是了,你们宣家素来便是这样的德性,凡女方家中落难,便迫不及待的划清界限,这样子的扔出出去。当初林微姝和你是轰轰烈烈,是真情一片,是你不顾门第,随自己心愿选中的,真遇到事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事我呢?”
“不过你们永安侯府能这么待林微姝,却绝不能如此待我。林微姝,不过是个小官之女。她父亲便是不落难,也不过是林家不受器重旁支,朝里也没门庭可依。而我是傅家嫡女,勋贵出身,世代富贵。从我家曾祖父起,已是荣耀非常,一向得皇室倚重,多少下层军官是受傅家提携,方才有如今地位。哪怕落难,也不是你可轻易欺辱。”
“况且当初,你虽说是和林家议亲,可也不过相看过,别说下聘,八字都没有合过。知道你欲娶林微姝的也只那么几个,有些话传出去也并不打紧。”
“可而今,满京城都知晓你要娶我傅玉珠,知晓你如何的情根深种,对傅家不离不弃。而今你却悔婚,唾沫星子饶不了你。谁不知晓你薄情,又又哪个好女子肯跳火坑,这么嫁给你?”
宣婴本来任由傅玉珠这般闹腾指责,随其发泄。听到此处,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傅玉珠的话当然可笑,新帝自然希望臣子们道德品格高一些,可实事求是,手掌权柄官员又有几个人品无暇?
比起人品,只怕陛下最在意的是武将结为朋党。
京城里的唾沫星子也并不值钱,旁人对傅家也不可能真的多多情。市井坊间的百姓也不可能真的多心疼傅玉珠这个金贵的傅家嫡女。难道傅玉珠平时多看得起这些市井百姓?
不过以上种种,并不是最可笑的。
本来宣婴也并不打算驳一驳,不过傅玉珠话却说到了此处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便是烂了名声,只要永安侯府门庭不倒,总会有女子愿意嫁。我知此刻退亲,必然会闹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不过人尽皆知又如何,总有好女子能歉疚我。”
傅玉珠尖酸讥讽:“能有什么好女子?便是肯嫁,也不过图你门第家世,哪有半分真情,世间并无第二个女子似我这般爱你。”
宣婴确也不信有什么真情,不过闻言竟微微含笑:“玉珠,总是会有好女子对我有真情的。哪怕知晓我为人不堪,因未婚妻子家道中落,因而退亲,她也仍能一片真情。纵知宣家一贯如此,也许她会觉得是我从前欲娶女子配不上我,我总归没什么过错。”
傅玉珠本想嗤笑,嗤笑宣婴异想天开,烂了名声还指望有个好女子。
但未及她笑,宣婴已说道:“譬如从前的你,你不就是这样的好女子。你不是知晓,我与小姝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后两家家长同意,已要开始说亲。最后姻缘未遂,也不是林家有什么过错,而是飞来横祸,家里怕被连累。你那日不是也说了,我那时会信林微姝跟别的男人有私,是因想有个台阶下?”
“知道如此种种,你仍如此宽宏大量,如此爱我。你并不觉得我坏,心里只觉是小姝爱我。这当然是一片真情所致,难道还能是因你想图宣家家世?”
傅玉珠为之语塞,好似被人啪啪打了几巴掌。
宣婴叹了口气:“所以我说,总是会有好女子嫁给我,你说是不是?”
傅玉珠如梦初醒。
她忽明白,自从宣婴接受自己时,眼前的小宣侯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自己的。
此刻,林微姝正去见陈氏。
一路上沿途凄风苦雨,气氛甚是压抑。
傅玉书刚死,傅家还来不及缟素服灵,布置灵堂,气氛已很是凝重。
虽如此,傅家上下倒也不算乱,下人们也不敢多言语。
林微姝知晓傅玉珠看似强势,其实颇为脆弱。反倒是傅玉书那个妻子陈氏,说是温温柔柔,管家倒是滴水不漏。
到了陈氏院中,婢女退下,两个嬷嬷现身,迎着林微姝进去。
陈氏三十多岁,容貌清秀,虽非绝色之资,模样看着倒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谁也没想到,此刻陈氏竟在辅导儿子写字。
兴儿今年九岁,家里管束得严,又请了名师教导,写的字已有模有样。
林微姝从前见过傅玉珠,陈氏倒是第一次见。陈氏身子骨弱,底子似乎不大好。九岁的兴儿体格不随傅玉书,反倒随母亲,身子骨有些纤弱,并没有武人刚硬的底子。
林微姝从前倒是听傅玉珠提及,说侄儿身子很弱,不适合练武,只用药精细养着。不过别看傅玉书那样儿,却是个情种,跟夫人恩爱不说,也不愿意纳妾。唯一的儿子身体不好,傅玉书说着孩子干脆弃武从文,精细养着就是。
其实勋贵子弟哪怕是去考科举,有了名次,通常也不会被清流重用。可见傅玉书倒是很着紧妻儿,不愿意委屈。
傅玉珠说起这些事,满脸都是羡慕,当然也是有些炫耀之意。
兴儿写好这贴字,陈氏拿过来一瞧,点头称赞:“你这帖字,是大有长进。可惜,你父亲是却是瞧不见。”
说到此处,她眼眶发红,有泪水滑落,滴在了纸张之上,润湿了字迹。
丈夫死了,陈氏还监督儿子写字,可能陈氏并不能接受此等结果,有意逃避。
见者林微姝到来,陈氏让乳母将兴儿领着出去,与林微姝叙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116 身为女子,
兴儿将要跟乳母离开时, 陈氏蓦然一动,过去将儿子搂入怀中。
她没说话,却泪如雨下。
夫君死后, 陈氏备受打击, 也不似方才看着的那般平静。
陈氏低声:“你母亲是个撑不住门面女子,以后, 怕是不能好生照付你。你年纪小,可却是傅家男儿, 以后, 必要好好活着。”
林微姝只觉得陈氏这副样子有些怪。
兴儿低声称是, 应了母亲。陈氏还欲说什么, 到底也没说。她收了泪水, 让乳母将兴儿领走。陈氏掏出手帕,擦去了脸上泪水,只是眼睛仍有些红肿。
虽然陈氏口口声声自己是不能担事弱女子, 但林微姝也觉她还好。
比起傅玉珠,陈氏看着似乎要坚强些。
方才失态似并未发生, 陈氏也只和和气气与林微姝说话。
林微姝劝她节哀, 陈氏只轻轻叹气说道:“今日清晨,一清早, 便发觉将军独困书房, 问及可否要用早食, 他亦不应声。我察觉有意, 令仆人撞开房屋, 发觉他已面色青黑,中毒身亡。”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很大。
譬如傅玉书只是不曾应声可要用早食, 陈氏就反应过度,乃至于要将房门给撞开。
万一傅玉书只是心情不佳,不乐意出声呢?
陈氏却闹出这般大阵仗,似乎有些反应过度。
再来就是,陈氏提及,那屋中房屋反锁,也就是形成了只有傅玉书一个人在的密室。所以方才傅玉珠提及,说兄长乃是中毒自裁。
也就是,如此一来,这桩案子很轻易的被当作了一个自杀处理。
甚至连郑桐之死,伴随傅玉书的死,也成为傅玉书的默认。
虽有种种疑点,但人家刚死了人,林微姝也不好直问,只说道:“傅夫人,可容我勘查现场,检验尸首?”
陈氏轻柔道:“倒也不用这样急,林姑娘,你与我说说话,稍后再去勘查现场也不迟。今日正巧你来了,这桩案子自是要由你来查个水落石出,只怕不能劳烦旁人了。”
林微姝心中惊奇更浓了几分。
陈氏要留她说话,她心中好奇,亦是应之。
陈氏古怪,林微姝也反将一军,主动试之:“夫人可相信将军是自杀?”
陈氏摇头,平静说道:“自然不信。”
林微姝心里咯噔一下,不觉道:“可依夫人所说,傅将军是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并不与外人接触。虽如此,傅将军未应声,夫人也令人第一时间撞开房门。再之后,你又笃定将军是被人多少。”
“如此看来,夫人心里早担心将军为人所害,所以这般提防?”
陈氏没有回答,过了会儿,她方才说道:“别人都说林女尉年纪轻轻,却很聪慧,又很会断案子,我看是不假。”
她又道:“其实房门紧闭,也不是不能杀人,尤其是毒杀。其实傅家男儿身体都有些奇怪,四十岁是一道坎,四十岁前身体强壮,可一到四十便会忽得疾病,身子迅速垮下去。”
“他父亲便是如此,如今别处养着病,连带婆母常年也不在家,只顾着要去照顾公爹。本说玉珠成婚,要赶着回来,如今又出了这样事。”
“将军其实十分忌讳这个,生怕自己过不了这道坎。于是,也会服侍一些丹药,是长生教的小神仙配的药。不过药丸子的方子是秘方,不能自己家里配,所以每隔十日,会去取一次药。”
“只要有人换了其中一颗,他们知晓将军一日会吃一粒,总会等到将军吃下毒药那一日。于是能悄无声息,远远的便杀了人。等成功之后,一点儿痕迹也不留。药是府外面配的,经手的人很多,查不清楚。”
林微姝发现陈氏也会推理,推理出来还是那么回事儿。
林微姝想了想说道:“雁过留痕,若真有这些事,必也是能查出些端倪的。”
陈氏叹了口气,说道:“今日请林姑娘来我屋中,也不仅仅谈这个。”
林微姝正襟危坐,十分端正:“却不知傅夫人要跟我谈些什么?”
陈氏:“我这个人平平无奇,别无所长,不过倒是会一个小本事。小时候,父母在时,领着我我出去玩耍,我见者有人卖艺,人在一块布后面,却弄出许多声音。有小孩儿的,也有大人的,男人女人都有,还有各种鸟叫和乐器声。掀开帘子,却只有一个人。”
“我嚷嚷要学,不过没卖艺人那般有本事,只变嗓子会男人说话。”
她以粗犷男子嗓音道:“林姑娘,是不是很有趣。”
林微姝吓了一跳,反应也快:“郑桐死的当日,碧月说傅将军在家,便是这样的缘故。”
陈氏既没承认,也未否认,只说道:“我只知道家里过了亥时,要再开火,要折腾一阵子。他们备夜宵要用些时间,恰好能在恰好时间送过来。碧月人在屋外,听着男子声音,肯定认为将军在屋子里,总不能是别的什么人在屋中。”
林微姝沉吟:“如若碧月非要进屋,岂不是容易看出端倪?若是阻止,又显得刻意。碧月也会怀疑,那么公门中人盘问她时,亦会发现其中端倪。”
陈氏:“碧月是不会进来的——”
她面颊红了红,然后道:“其实外人不知晓,我这个醋性有些大。将军在我屋里,凡事有我服侍,别人休想沾他一根手指头。平日里,是有下人进屋打扫,整理被褥衣衫。可只要将军进我的屋,能服侍他的,只有我一个。端茶递水伺候人的活儿,都是我一手操持,绝不容旁人沾染半点。”
“幸喜府中上下的丫鬟婢女都是心思纯善,我嫁入傅家这么些年,也没遇着个不要脸东西。”
“我是醋性大些,不过将军对我很是满意。伺候他时,除了我,谁还能这般周到?”
“碧月这丫头懂事,不然也不能在我院子里。她送来宵夜,其实不用我嘱咐,也不会进屋子。一切,都是这般顺理成章。”
林微姝无语凝噎。
她发现陈氏有些怪,明明是夫君,陈氏一口一个将军,对之恭敬之极。还有就是陈氏醋性大,占有欲也是很大,不容别人沾手半点。不过要说起来,傅玉书大约也是十分受用,甘之若饴。
毕竟傅玉书和陈氏可是恩爱夫妻。
陈氏既这么说了,林微姝干脆直接问:“郑桐可是傅将军所杀?傅将军可曾掺和当年岑川之死?”
陈氏叹了口气:“这话我怎么答你?身为人妇,是绝不能诋毁自己夫郎。将军要杀人,我便替他放火。我没什么本事,只要将军心里挂念之事,我便尽心替他周全,无非是竭尽全力罢了。”
“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顾。”
“林姑娘,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女孩子,幼时也是被家里娇宠爱惜,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瞧着卖艺人善口技之术有趣,家里也真让她学。”
“可后来女孩子的父亲亡故,未及一年,母亲亦郁郁过世。那孩子被送去同宗抚养,虽是同宗,到底不是亲生,也是有寄人篱下之感。这也罢了,谁家愿平白养个拖油瓶。”
“她亦心心念念,只想嫁人,早些有个丈夫,丈夫可能不亲热,可生下孩子后就又有了亲人。可是她年岁渐长,又有几分的姿色。于是,那可不得了,叔父竟暗暗窥之。”
“有一日天热,她欲沐浴,却发现一双暗中窥视眼睛。她吓得浑身发抖,惊恐逃之。无依无靠,她能怎么办?如若闹腾,无凭无据,还不知晓会相信谁。她不会傻到说和婶娘知晓,婶娘自己跟孩子要跟丈夫讨生活,绝不会为她这个孤女讨公道。说不定,反倒会吃醋恼恨,怪罪在这个女孩子身上。”
“她只有费心讨好婶娘,盼婶娘做主,给她相看一户好人家,好使她给嫁出去。她也不挑剔,无论相看怎样人家,她都不在乎。可偏生她那叔父却会吃干醋,不依不饶,什么人家都不如他眼。”
“叔父总会说,这户人家不好,说这么亲,别人会说闲话,说家里苛待了这个孤女。”
“其实,他嫉妒,舍不得人走。”
“直到十年前,她这个叔父终于出了意外。有一个少年英雄救了她,娶了她,让她过上了从前梦都不敢梦的好日子。”
陈氏望向林微姝:“十年前,四月十七,我叔父可巧便死了。”
四月十七?林微姝觉得很耳熟。
她这些日子常常翻阅卷宗,也眼熟耳熟了,不觉说道:“四月十七,我记得岑川就是四月十七死的。”
十年前,岑川亡故,岑玉娘从此成为宣慰使的唯一继承人。
那一天陈氏死了叔父,然后她顺理成章成为了傅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117 她念得双颊
当初家到中落, 父母亡故,陈瑛被指给族中三叔陈言生抚养亦是一片好意。
陈言生有举人功名,家境又殷实, 平素在外为人也很端正。
既有些家底, 养个孤女也不至于太为难。
陈言生倒没说什么,小时候待陈瑛不冷不热, 本来也并没有多在意。可伴随家里孤女长大,出落亭亭玉立, 陈言生眼神渐渐变了。
夏日里天气炎热, 陈瑛白腻面颊泛起潮红, 本欲褪衣沐浴, 偶窥见一双眼睛凝视, 亦吓得魂飞魄散匆匆离去。
三叔是个读书人,更是个虚伪的人。他没有用强,却像鬼一样缠着人不放。眼见陈瑛并未声张, 更助他之胆气,他甚至觉得陈瑛对他是有意的。
他痴迷的看着年轻的陈瑛, 蠢蠢欲动, 他指望陈瑛主动些,如此便不需要陈言生撕破自己画皮。
他说要亲自教陈瑛念书, 同处一屋, 教陈瑛的却不是四书五经, 却使陈瑛一字字念《牡丹亭》。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还有那些粗俗的,荤腥刺激段子。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口松, 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她念得双颊潮红,羞愤欲绝。
可三叔却听得水波不兴,一直让她念下去。
他甚至开始问陈瑛,可懂这其中意。
这样岁数少女,情窦初开,又无见识,却让她念《牡丹亭》这样爱情故事。而陈瑛偏有深居简出,也见不着几个男人。
依长辈看来,必也能驯得她心动主动。
可陈瑛却并非没见识女子,她只觉恶心、惶恐,几欲做呕。
她不敢露出半点,她怕长辈气急败坏,于是撕破脸不肯演下去,真对自己动粗。
女孩子年龄大了,婶娘看她一向乖顺,也为陈瑛相看夫婿。可无论怎样相看,陈言生皆不满意。
婶娘再怎么迟钝,也渐渐觉得不对劲。
再之后,便是她相看上傅玉书。
她一见钟情,可并无这般福分。
陈言生还是不满意,惹得婶娘都抱怨了,傅家那般门第,还有什么不可以?傅玉书名声也不差,一向沉稳,也不似其他勋贵子弟那般花天酒地。
难得傅玉书又看得上陈瑛,岂不一桩美事?
结这门亲这般攀上傅家,也对陈家大有好处,不定还能惠及儿女前程。
可陈言生这个老男人却醋性大发,也不管不顾,绝不允陈瑛走。
他呵斥婶娘是妇人之见,为了那么些许利益便目光短浅。傅家门第高,胡乱将陈瑛嫁过去,别人会说自家拿孤女攀高枝,名声不好听。再者他是举人,走的是清流的路子,跟勋贵接亲算怎么回事?
那时陈瑛就天都塌了,陈言生不会让她嫁出去的。
后来她大起胆子,去寻傅玉书,说名分也不要了,盼傅玉书把自己藏起来,做个见不得天日外室。
傅玉书倒是不大高兴,说自己一眼相中陈瑛,自是明媒正娶,何须自轻自贱。
于是她豁出去了,什么都说出来,叔父不会同意的。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母早去,于是婚事便拿捏在叔婶手中。
陈言生那个老男人嫉火中烧,是不会同意陈瑛随了别人。
傅玉书要为她做主,她发了疯阻止。这件事扯出来,她清清白白,京城上下还不知晓如何议论。别人未必会信她,叔叔婶婶也会往她身上泼脏水,哪怕信了,那些人也会用可怜同情目光看着她,感慨她这辈子是毁了。
傅玉书娶了她也会被人笑话,还会议论十分难听。
人言可畏,怎能不理会?
傅玉书听了,也只说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好端端的,也没道理平白让人议论。”
她隐隐察觉到什么。
再然后,就像她和林微姝说的那样,她那叔父忽而便死了。
那天,陈言生路遇抢劫,被刺身亡。
叔父虽养了她,但也不用守孝三年那么长。一年后,她便风风光光的嫁给傅玉书。
她知道傅玉书杀了人,却觉得傅玉书那样子很有男子气概。
她爱他,感激他,只想对傅玉书好。
成婚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也是十分的恩爱。
如今陈瑛稍稍透露出当年事,林微姝对日期十分敏感,一下子便想到了岑川之死。
她叔父死亡时间和岑川是同一天。
虽是故意暗示,但林微姝反应这样快,也是令陈瑛有些惊讶。
这个林女尉确实十分聪慧,心思又细,很会断案子。
陈瑛也不得不感慨,林微姝比自家那个小姑子聪慧多了。
在陈瑛眼里,傅玉珠话是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人却并不聪明,也谈不上果决。不过也是,一个女孩子如若从小被家里宠着,好好爱惜着,有些事情也难以体会到,于是也少了些警惕和敏锐。
虽不聪明,但夫君既然疼爱这个妹妹,陈瑛自也会好生照拂。
但凡傅玉书在意之物,她皆放在心上。
而今她看着林微姝,心里却咚咚跳,忽觉得林微姝今日来,未必不是天注定。
这时节,傅玉珠却是急匆匆的冲入屋中,眼眶亦不觉微微泛红。
她眼里有无尽委屈。
随傅玉珠一道来的,还有宣婴。
宣家要退亲,自是要寻长辈做主,陈瑛就是这么个现成的长辈。
见着林微姝时,傅玉珠亦是面露嗔意:“林女尉,今日热闹可还看得过去?”
傅玉珠面色甚是不善。
一个人狼狈时,自然绝不愿意这份狼狈会被情敌所窥见,亦闹得傅玉珠难以自处。
陈瑛倒是和善许多:“今日,是我请林女尉前来,说几句话。”
说罢,陈瑛令婢子领林微姝去书房。
林微姝也不欲纠缠这些狗血事,故亦匆匆告辞。
她并未多看宣婴一眼,宣婴容色沉了沉。
到如今,林微姝当真对他是视若无睹了,惹得宣婴心下蓦然一凉。
那日,因魏红药的案子,林微姝匆匆掠上自己马车,这样子一路小跑,面颊还微微发红。
那时节,林微姝这般对着自己时,尚不至于这般平静无波。
再之后,他与傅玉珠婚事越说越顺,林微姝亦是离他越来越远。
宣婴蓦然回过神来,轻轻吐了口气。
他听着傅玉珠涩声道:“嫂嫂,今日小宣侯前来,是有心退亲。傅家既然遭遇此番变故,便有人不欲再亲近。人情冷暖,亦不过如此。”
比起傅玉珠,陈瑛容色亦要和顺许多了,她只轻轻缓缓说道:“玉珠,事已至此,许多事情亦不必强求。更何况小宣侯性子如此凉薄,又这般咄咄逼人,断了这门亲事,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傅玉珠心尖儿也不觉泛起酸意,话是如此说,只是往后日子怕也难了。从前满城风雨,可有兄长在前头顶着,亦未必真的伤筋动骨。可而今兄长亡故,宣家退亲,以后自己日子怕是要一落千丈,少不得被人讥讽。
这京城里人就是十分势力,捧高踩低。
从前林微姝是小官之女,因为宣婴的缘故受了许多委屈。可如今,落到自己身上,也未必会十分顺意称心。
陈瑛口中说道:“不过我傅家如此处境,宣家丝毫不肯相让,也全不念及旧日情分。兴儿年纪还小,全不知晓家中之事。小宣侯,玉珠又是真心爱过你的,且我和将军素来宠她,不舍她半点委屈,而今怕是要独担家业。小宣侯,只盼你也不要太薄情。”
这么说着时,陈瑛蓦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惹得两人皆惊!
陈瑛轻轻说道:“玉珠,你嫂子是个妇道人家,离不得你哥哥,只盼你,以后好生照顾兴儿。只希望,你念着兄长和我对你的好——”
“如今,我只能下去陪他。”
话语方落,陈瑛便捏着匕首狠狠一划,颈项一蓬血花飞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118 如今我和傅
林微姝依着仆妇指引踏入傅玉书生前起居的书房, 屋内景象杂乱无章。
桌案翻倾,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一枚瓷瓶药罐狠狠砸在青砖地面,碎裂成片片残片。
她俯身细细查看散落物件, 很快在残堆里寻出两枚浑圆乌黑的丹药, 个头圆润规整。
林微姝粗粗检验,并无毒素。
她移步至榻边, 傅玉书身躯静静躺卧,面色青灰死寂。仆人回说, 只说之前寻着时, 傅玉书乃是倒于地上, 是之后将尸首移在塌上。
林微姝先仔细查看他口唇齿间, 唇舌干净无异物, 牙齿咬合整齐,舌底也不见腐蚀破损痕迹,看不出半点中毒后的异样表征。
她取出随身携带着的验毒银针, 稳妥刺入死者胃脘之处,片刻后抽出, 原本银光透亮的针身已然蒙上一层乌黑暗沉之色, 毒性确凿无疑。
砒霜药性酷烈,腐蚀之力极强, 此番毒物并非直接入口灼烧口腔, 故而牙齿与唇舌之间未曾留下半点侵蚀伤痕, 反倒掩去了中毒的直观痕迹。
林微姝捏起那两枚遗留丹药放在掌心端详, 指尖轻触便能察觉到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糖衣, 触感绵密。这两颗丹药无毒,但若将其中一颗换成剧毒之物,丹药外层糖衣能避免剧毒直接灼伤口腔肌肤。
这般看来, 先前陈氏推断歹人定是将剧毒伪装成日常进补丹药模样也是有些根据。如此这般,叫人毫无防备吞入腹中,毒发之时已然回天乏术。
心中疑点逐一印证,林微姝又想起清风观凶案现场的足印线索,当即取来尺具,仔细丈量傅玉书所穿靴子的尺码。一番比对下来,赫然发现这双靴子的尺寸,竟比案发现场那枚男子十方鞋足印足足小了半寸。
正当林微姝凝神思忖其间蹊跷之时,院外陡然传来凄厉惊呼与慌乱脚步声。
便有婢子一脸惊色,前来提及陈氏出事之事。
林微姝心头一紧,顾不得继续探查书房,立刻快步循着声响匆匆赶往后院厅堂。
厅堂之内已是一片血色狼藉。陈氏瘫坐在地,脖颈处一道深长伤口狰狞可怖,主动脉已然被利刃划破,温热鲜血源源不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青砖。
林微姝上前查看,她双目半阖,气息微弱若游丝,身躯不住轻轻抽搐,失血已然太过严重,这般伤势根本无力回天,性命顷刻之间便会彻底陨落,林微姝想施救也无能为力。
不知为何,陈氏瞧着林微姝到来时候,一双眼蓦然明亮了几分。这般直勾勾的看着林微姝,那双眸子之中有几许期许之意。
哪怕林微姝和她其实并不怎么熟络。
接着,陈氏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微姝探了脉搏,又检查陈氏眼睛,并没有什么收获,只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傅夫人已然回天乏术了。”
接连至亲惨死,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傅玉珠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被击溃。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神情恍惚茫然,眼神空洞无神。
极致的悲痛与慌乱之中,傅玉珠顾不上理会林微姝,她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住一旁立着的宣婴,声音嘶哑颤抖:“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们宣家这般咄咄逼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上门逼迫退亲,步步紧逼不肯半分退让,嫂嫂又怎会心灰意冷,含恨绝望之下选择自尽了结性命!”
面对傅玉珠字字泣血的指责,宣婴身形静静伫立原地,面色沉静淡漠。他既没有说上半句,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愧疚歉意。
傅玉珠身躯轻轻发抖,面颊尽数皆是恨色。
她厉声:“你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傅家,便这般谋人性命,一些余地也不留。”
傅玉珠泪水簌簌而下。
宣婴默了默,然后道:“倒也不必如此说。傅夫人死前,只说因夫君早顾,自己受不住,所以跟随而去。”
林微姝也未想到宣婴会如此说。
当着傅玉珠,宣婴这些言辞也不应有假,但林微姝虽是今日第一次见陈瑛,却隐隐觉得对方似乎并非此等软弱之人。
傅玉珠也不能忍,更受不住:“胡言乱语,嫂嫂只是一时想不顺,若非你咄咄逼人,绝不至于如此境地。是你傅家不留余地,她伤心之余,方才一时未想过来。否则,她膝下本有一子,素来疼爱有加。哪怕哥哥死了,嫂嫂也会顾惜兴儿。”
林微姝又想起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方才兴儿出去时,陈瑛忽而失态,搂着兴儿哭了一场。
这位傅夫人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可那时林微姝也在,陈氏却这样搂了孩子一下,分明是有几分失态。
如此说来,陈氏之死恐怕早便立定了主意。
还有,就是陈氏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傅玉珠咄咄逼人,可她所有的力气却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也使不出力气。
宣婴又不说话了,由着她发疯。其实陈氏自尽时,四周婢仆都窥见,陈氏确实说是追随兄长而去。
如此这般,竟好似傅玉珠在无理取闹一般。
傅玉珠也好似脱了力,忽觉得索然无味,冷冷说道:“还烦二位离开,今日傅家有事,不便多留。”
宣婴又叹了口气,说道:“玉珠,以后好生顾着自己,也不必争强好胜。其实,你也没你想的那般有本事。你将自个儿性子收敛一二,总归对你有些好处。”
傅玉珠已听不得宣婴那些惺惺作态假仁假义的话,抬起头,欲讥讽几句,可宣婴已拱手告辞。
对于这桩婚事了结,宣婴也没什么怅然若失的流连。
傅玉珠还发觉哪怕只看宣婴背影,亦可看出宣婴正盯着林微姝。
他早就后悔了!
退了亲,如撕碎了枷锁,这般迫不及待。
自己只是黏在宣婴身上的旧衣服,发了霉,有了味儿,对方迫不及待的摆脱她。扔了后通身的快意!
傅玉珠微微晕眩!
她已经没什么心气儿去生气了。陈氏自尽时,一蓬鲜血飞溅在傅玉珠衣摆上,似雪中红梅,十分眨眼。
傅玉珠身子一软,瘫坐在地,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林微姝却没发现宣婴盯着自己,她满脑子都是案子,想着陈氏的死,还有陈瑛死之前看自己的眼神。
虽是一面之缘,林微姝却发觉陈瑛是个聪明的女人。
陈瑛今日和自己说了许多话,林微姝觉得这其中必然有可供推断的线索。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使得自己心绪平缓,告诉自己慢慢来,也不用急。
慢慢盘,自己一定能将真相给盘出来。
首先,傅玉书死后,陈氏第一反应就是谋杀。哪怕彼时傅玉书一人独处书房,房门紧锁,陈氏也脑补出一个密室杀人的可能。
这下意识反应,可见傅玉书和陈氏有一个会杀人灭口的敌人,陈氏第一反应就是夫君遭人所害。
可陈氏为什么不说出来?
林微姝脑子里打了个死结,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她告诉自己别慌,慢慢盘。
林微姝接着盘下去。
傅玉书和陈氏夫妻感情很好。
你杀人来我放火,陈氏其实已经向林微姝坦白,案发当日,她替傅玉书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陈氏是知情人。
这对夫妻显然是无话不谈的性子,既感情好,自然秘密共享。
如果傅玉书是被灭口,那么陈氏这个知情人显然是第二个要灭口的对象。
两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没人会信陈氏不知情。
如果对方觉得,陈氏又将秘密告诉给家里其他人,那傅家其他人也会有危险。
虽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但也不是说有些人便不敢胆大妄为了。
傅玉书是死于谋杀的话,堂堂朝廷的青骠将军都可以畏罪自尽,更不用说将军的妻儿了。
一旦涉及一些利益纠葛,这里面的水便很深。
宣家说是联姻,其实一向凉薄得很,陈氏肯定觉得不能指望。
所以陈瑛甘愿一死,为护住儿子和傅玉珠这个小姑子。理由她也说得很清楚,她最危难之际,傅玉书带她离开那片泥泽,所以她爱极了傅玉书。如此母亲为儿子牺牲,也护住傅玉书生前极疼爱的妹妹。
可傅玉书到底知晓什么秘密?
傅玉书的鞋印比案发现场小一寸。
傅玉书没换衣衫,但现场凶手穿的却是一双大码的道士鞋,总不能不换衣衫换双鞋子。
现场鞋印不像小脚穿大鞋。
傅玉书不是凶手,当日不在场证明却是伪造。
他是目击者?
林微姝忽想到,之前沈侑爆的料,当初对月州土司制度不满两人是傅玉书和宣涧。
十年前,岑通独子岑川死在京城。
岑玉娘猜疑凶手就在这两家人之中。
不是傅家就是宣家。
错了错了——
她以为陈氏在傅玉书死后不去向宣家求救,是因为宣家势利薄情。
万一另有缘故呢?
万一陈氏畏惧的就是宣家呢?
为什么今日陈氏要当着宣婴自杀?
为什么陈氏在宣婴和傅玉珠面前说是因为舍不得亡夫自尽?
随夫而去是陈氏给世人借口。
在宣婴面前如此,让宣婴瞧明白傅玉珠什么都不知道。
正这时,宣婴已快步行至林微姝面前,动情低呼:“小姝——”
林微姝吓了一跳,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宣婴瞧着她,说道:“如今我和傅玉珠已经没有婚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119 她已想透了
宣婴说出这些话, 发觉林微姝抬头一脸惊恐看着他。
宣婴默了默。
许是他言语说得太突然,是故惊着林微姝了。实则宣婴自己亦觉有些突兀,却禁不住脱口而出。
有些话他早便想向林微姝去说, 只是那时与林微姝闹得不快, 后来林微姝当了女尉,再之后他又知晓当年真相。
于是有些话也真说不出口, 说出来也自讨没趣。
等真和傅玉书退亲,他才忽而松快下来, 才知这桩婚事竟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才知晓自己内心之中是多么的厌憎、抵触。
可从前自己居然都忍了下来。
宣婴大大松了口气。
他听着林微姝飞快说道:“小宣侯, 你家怎么退亲, 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宣婴想了想, 说道:“说得也是。”
他知自己会沾一些恶名, 而小姝呢,肯定也不愿意这些流言蜚语黏上来。
无论怎么说,在女方家里出事时落井下石, 都是桩并不厚道之事。
但宣婴想着自己既已暗示,倒不如将话给说明白些, 不觉说道:“当日要纳你为妾, 是母亲意思。而我,从前只想娶你为正妻。”
虽已时过境迁, 但宣婴想了想, 觉得林微姝介意这个, 不觉解释一二。
那件事确实是贺氏提议, 但宣婴也点了头, 宣婴却隐去不谈。更何况他那时之所以答允,也不过是在傅玉珠的提议之下有所误会。
林微姝想要挑刺,又觉得倒好似显得在意宣婴, 是故只说道:“这些过去之事,已经不要紧。”
她只说道:“小宣侯而今一人担着宣家上下,凡事身不由己,自然亦谨言慎行。”
林微姝这么说,也是免得宣婴说什么无聊话。
宣婴却轻轻说道:“这次退亲,非我一时情切,家里上下,都是同意的。和从前一样,如若我想娶你,我知家里必然也会同意。小姝,我既开了口,也并不是信口开河了。父亲如今在家,已说过不问红尘之事,任我做主。而母亲,你知晓她一贯性子也是极好。”
他明知林微姝如今对自己心思淡了,却仍不管不顾说这些。
说完后,他发现林微姝倒是听得极认真。
宣涧已回了京?
她知宣家这位老侯爷如今一幅老道士装束,想着那日菜园中足印,凶手穿的是一双道士鞋。
十年前,岑川死后不久,宣涧忽而出家了。
不过岑川死的那日,宣涧却并不在京城。
他有出城记录,去了通州友人家中,彼时友人设宴款待,宾客不少。这些宾客和永安侯府并无深交,不可能众口一词做伪证。
当时这桩案子,嫌疑都落在了傅玉书身上。
、
但这样的勋贵之家,杀人原不必自己动手,也可使唤信得过心腹。
除非并无可托秘密的心腹,又或者当真不愿意任何人知晓半点儿,又或者为了泄愤,方才自己动手。
林微姝忽又品出陈氏为何讲起她那禽兽叔父之死。
陈言生觊觎侄女,不乐意陈瑛嫁人,想要利用长辈身份将之囚之,令其成为禁脔。
陈氏寻着傅玉书,向傅玉书哭诉,又反复提及此事不可声张。
于是傅玉书杀了陈言生。
其实若细想,陈氏一开始就在暗示傅玉书杀了陈言生,这是对她最有利选择,这样她才能过上好日子。
但陈瑛对傅玉书的情分也是真的,否则那么个聪明的女人不会自尽。
她之所以告诉林微姝这桩隐秘旧事,是在告诉林微姝,十年前,案发当日傅玉书并无作案时间。
因为傅玉书分身乏术,他去杀陈言生了。
如此一来,证词便有相互矛盾之处。
十年前,岑川没有出城记录,尸体却被发现在京郊。
根据当时围观群众言语,岑川是为救被拐走小孩儿,所以勇斗人贩子。
林微姝综合这段时间收集来的证人证词,蓦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已知晓十年前杀害岑川凶手是谁,幕后主使也猜得差不多。
接下来便是证据。
卫兰之事后,林微姝也添了心思,非得要证据确凿才发难,否则恐怕是打草惊蛇。
她心里既盘算这些,不由得有些神思不属。
宣婴蓦然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沉了沉。
他这样剖开陈情,林微姝肯点头答允固然极好,但他也想到林微姝不肯答允态度生气。
可眼前林微姝并没有发脾气,反倒频频有出神之态。
他的心如火沸腾,可她却已经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过去的,已然过去了。
一缕不甘之意涌来,宣婴禁不住道:“若你和沈侑仍十分亲密,我自然绝不会开这个口——”
林微姝倨傲,可现在沈侑不是已经弃了她,搬回国公府?人家一时兴起,也并没有怎么当真。
林微姝一下子回过神来,脸红了红,说道:“我与大公子,不,和那位沈大统领没什么关系。”
她面颊泛起几分嗔意。
宣婴看出她嗔也是为了沈侑。
宣婴深深呼吸一口气:“而我毕竟与你熟络,亦有旧情,比旁人更有情分些。”
话一出口,他略恍惚,傅玉珠也似这般说。
除了一些嚼厌了的许久以前旧情,什么都没有。
宣婴话亦愈堵:“还是你欲和辛娘子般,自梳不嫁?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像样,但如你嫁入永安侯府,我也是能容你如此,并不会非要你如何。哪怕你和旁的贤良妇人不一样,我亦并不在意。”
听着宣婴这些话,林微姝倒不怎么生气,只是有些不耐烦。她欲多问几句宣涧之事,又恐打草惊蛇,肚里不觉打草稿。
她口里却说道:“前些日子,小宣侯不是对傅家热络得很,说是纵然有事,也不离不弃,让人好生感动。这般的神仙眷侣,谁见了不唏嘘?”
她试探,看似讥讽,其实隐隐觉得宣家前段时间示好别有居心。
宣傅两家联姻,但傅家声势其实要低上一头。但之前傅家出事,宣家却赶着上。
傅玉书一死,宣婴又连忙退亲。
如此迫不及待,似连名声也顾不得。
宣婴讥讽笑了一下,说道:“你是知晓的,这不过是我家一些权衡利弊。我知我说的言语不中听,不似旁人会说些好听话。但我句句真心,而今我当得了家,做得了主。我真心实意,许的也不是什么空口白话。”
“你纵为女尉,但毕竟根基浅薄,我宣家也不至于因娶了你有什么利益好处。我之所以依依不舍,是因我喜欢你。”
他总归是迁就,这样子垂头低顾,说得总归是林微姝的福气。
而他,却是有许多真心,给了林微姝许多恩泽。
比如成婚后,林微姝还可在外办案子。
他把这些扯开了讲,神色也渐渐急切。
“你觉得我说的这些很庸俗?”
“你可觉得不中听?”
“小姝,我只想告诉你,而今我已自己做主。父亲做了道士,不怎么理会家里之事。但便是他纵然想要理会,也是管不住我。”
“我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家中嘱咐一声,就将我送去边陲之地,与你相隔千里的宣家二郎。”
“亦不是那个父母不点头,我便不能娶你的侯府嫡次子。”
“我想要和你一道,便能和你一道。”
宣婴嗓音微微沙哑。
他忽止了口,因为林微姝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这样子的盯着他。
宣婴变化很大,林微姝只觉得他有些陌生。
从前,在县城时候,宣婴隐去了自己身份,只说自己是游历学子。
说喜欢自己时,也只面颊发红,竭力掩着害羞窘迫,故作镇定无事。
他陪自己逛街,林微姝挑挑拣拣,拿出摊铺上两朵绢花问他:“是蓝色好看还是粉色好看。”
他说:“都好看!”
林微姝不依不饶,他只好说粉色的好看。
林微姝又挑他的错:“好啊,你便是说我戴蓝色不好看,我也知道自己戴蓝色看着没什么气色。”
她故意逗宣婴,因为安之禁不住逗。
她戴着绢花,那绢花在宣婴眼里是廉价货,不过陪着少女青葱水润,怎么都是好看鲜艳的。
可现在宣婴已经没了当初那种纯粹感觉。
他什么都计较,什么都盘算,想娶林微姝,可也盘算他自己吃了哪些亏,林微姝又占了哪些便宜。
林微姝又禁不住想,宣家那些事,宣婴知晓多少,又掺合了多少?
她并不认识眼前的宣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120 死了老爹沈
念及从前, 林微姝是欲问一问,不过到底还是将到唇边的话生生咽下去。
哪怕宣婴不知晓,卫兰那桩案子, 不过涉及前程利益, 宣婴已经视若无睹,决意不理会, 更不必提涉及其家族。
林微姝收回目光,只摇摇头, 口里道:“从前之事, 只是旧事, 小宣侯也不必太介意。”
此刻二人已从傅府侧门出去, 林微姝亦向宣婴告辞。
宣婴容色苍白。
林微姝应答得十分平静, 并无之前情切。不似傅玉珠,会气得一笔笔的和宣婴算,算谁对不住谁。
好似从前的事已都是过去的事, 不值得再嚼什么口舌。
自己这剖心之语,句句出自真心, 挖出内心之中伤痛, 落林微姝面前就是这么轻飘飘淡淡的。
林微姝甚至还不时走神,恍恍惚惚, 丝毫未上心。
于是一缕火气起, 宣婴亦不觉道:“想来林女尉亦是一片痴心, 等着那位沈大统领回心转意。”
林微姝本欲要上马车, 未曾想宣婴竟说出这样子话, 不觉扭过身,面颊红了几分:“小宣侯少胡言乱语。”
本来今日宣婴几次阴阳,林微姝听出来了, 皆没有理会。
然提及此事时,林微姝亦不觉生恼,宣婴言语愈发过分。
宣婴心下嫉火愈炽。
只他提及沈侑,林微姝反应便是极大,也不似方才淡淡的样子。
还有一桩隐秘处,一直藏在宣婴心底,亦不好宣之于口。
如今宣婴却是道出来:“你可是亦听过那等传闻,说我少年得意,得了圣上恩宠,不过是沈侑翻云覆雨,在陛下面前写我名字?”
林微姝一怔,竟有此等传言?
此为宣婴心结,偏偏林微姝对沈侑念念不忘。
宣婴:“林女尉倒是明白谁更有权势些,只是这般念念不忘,沈大统领那般薄情之人,未必会还有所顾念。”
他言语愈发尖酸,这时候却有人刻意的,近乎故意的大声咳嗽。
咳嗽声有些耳熟。
林微姝一下子回过身,却见有人拉开车帘子,露出张面颊。
沈侑本在此处侯着,也没谁留意他,眼瞧着林微姝和宣婴说着话,也没留心自己在此,本已有些不舒坦。
更不必提宣婴还在背后嚼舌根。
他修长手指拨开马车车帘,利落的跳下来。
若要俏,一身皂,沈侑本在孝期,亦一身素色衣衫,通身十分倜傥。
他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容色极盛,熠熠夺目。
宣婴本是个自负之辈,被之容色一对比,竟有几分的自惭形秽。沈侑不觉和声道:“小宣侯亦勿妄言,我岂是那般翻云覆雨之辈。只是当初陛下要用人,问及谁可奉未经内阁的中旨,我便说小宣侯必然是十分忠心,不会负了陛下之意。”
“亦谈不上将小宣侯一手扶上去的大人情。”
宣婴默了默,然后端正行礼,只说道:“从前不知,还未谢过沈大统领的举荐之恩。”
沈侑到时,宣婴倒悔方才失态,让人瞧了笑话。
沈侑倒是很和气,慌忙回礼,口里说道:“小宣侯也大可不必。”
他姿态温和,如今旁人议及,倒说这沈大人是笑面虎。
沈侑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小宣侯怕是对我有所误会,我虽回卫国公府,但并不似别人议论那样和小姝淡了情分。只是家中有事,不得不回去。如今诸事繁忙,是故不免将从前故人冷落,我心里也是很不舒服。”
宣婴更觉得没意思,拱手离开。
他手掌慢慢的紧紧捏成了一个拳头。
宣婴一走,沈侑便凑过脸,很近的和林微姝说话:“小姝,我看这小宣侯实是个没气量的人。若他顺风顺水,或者高高在上时候,倒是风度翩翩。如若有什么不顺,便会拿人撒气,说些扎心言语。”
林微姝心想沈侑对宣婴点评倒是没有错,别看宣婴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情深意重,一旦风头不顺,宣婴便会言语刻薄。从前有所误会,宣婴亦一副当初二人皆有难处的调调,本来准备宽宏大量不和林微姝说这个的。可林微姝在董国公的案子上驳了宣婴面子,宣婴便立刻十分刻薄。
是故有些言语,听听也就罢了。
但沈侑又是什么好东西?
林微姝:“大统领不必如此称呼,唤我林女尉便好。不知,有什么事?”
沈侑微笑:“不是说得了闲,便与你叙话,如今正是空闲时候。”
林微姝沉吟:“那便是没什么事。”
她转身,欲上马车,沈侑道:“若想有事,我给你寻出些事来也很容易。”
林微姝没理睬他。
她本想质问那日暗巷之事,那日自己神思不属,沈侑可有刻意轻薄。
但话到唇边,林微姝问不出口。
到底面皮不够厚。
她又想那日沈侑嘴唇被自己咬伤,当时化妆掩饰,但如今大约也是好了差不多了。
林微姝有些羞窘和气恼,背对着沈侑。
沈侑言语倒是和善起来:“我不是说过,你问我三个谜语,我告诉你谜底,当作补偿。你不是问我,郑桐因何而死,我还未和你说谜底。非我故弄玄虚,只是之前不知,如今倒是知道了。”
他上前一步:“如今我正要细细说和你知。”
林微姝不理睬他,他便现编了个理由,总想要逗林微姝和自己说话。
沈侑要走林微姝面前,林微姝又转了身,仍背对他,口里道:“大可不必。”
沈侑:“凶手十年前行凶,而今又再杀人,也不知怎么才收手。”
林微姝:“大统领说的话,十分会误导人,那也不必听。”
沈侑想了想,笃定说道:“你已猜到凶手是谁了。”
林微姝:“并没有。”
沈侑:“林女尉爱惜人命,我说凶手会再行凶,你却不肯多听我几句,是因你心里有数。”
沈侑一副你别骗我样子,惹得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
沈侑真特么敏锐,还有,也真是了解自己。
沈侑笑吟吟将手抱在胸前,行云流水一转身,将自己凑到林微姝跟前。
“也不知晓咱们是不是想到一处。”
林微姝没奈何,也不好转身了,只开嘲讽:“大统领还在孝期呢,可别太招摇。”
一听林微姝提死了老爹这件事,沈侑也不脸红,只说道:“死了爹也是要做事情,陛下都夺情留下我,也未让我丁忧。我年纪轻轻,能得如此圣眷,岂不要尽心尽力。”
死了老爹沈侑看着青春活泼了许多,瞧着也没那么苦情。
林微姝:“那我可没话好说了。”
她扭脸要上马车,沈侑也没拦,只迁就着跟上去:“我为人愚钝,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我猜一个人分身乏术,案发之时不能去两处行凶。”
林微姝心里嘀咕,沈侑说得谦虚,可他和自己猜到一处去了。
沈侑又道:“你猜是买凶杀人,还是使唤心腹?”
林微姝已跳上马车,不搭理他。
沈侑亦至车前:“你猜不出,我便告诉你,没关系的。”
请将不如激将有用,林微姝不觉发恼,也不愿意承沈侑的情,只说道:“自然是使唤心腹,请托一个自己信得过人。”
两人这般对答,旁人都是听得云里雾里,听不大明白。
沈侑故意说道:“我猜是精心布局,所以才有这十年悬案。”
林微姝好胜心强,下意识反驳他:“那你倒是猜错了,其实是临时起意,凑巧为之。”
沈侑笑吟吟的,说道:“哦,原来竟是如此。”
林微姝也看出来了,心里愈发生气:“大统领让让。”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