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缚水 > 22、第二十二章
    沈鋆则回府,已是事后第三日。


    他迈着步子走进西跨院时,意铮正站在石凳上,抬手将一条粗棕绳绕过院中老树低处的横枝,翻拧着手腕,使出十足的力道勒着绳收紧打结。


    她听到身后脚步声便收了动作,刚绷得鼓了一圈的腮颊缓缓松下来,尚背对着来人时就挂上了很合宜的职业微笑,扶着树干轻手轻脚地走下来,朝沈鋆则行了个礼。


    “耳朵倒是灵光。”沈鋆则看了眼她沾着木屑泥灰的掌心,微蹙了眉,“这等事,怎么不唤丫鬟去做?”


    “这等顽儿的事自己做着有趣些。”其实是织露先前闲聊提起,惦记着入秋了可以在院子里纳凉打秋千。这两日她堪堪养回了精神,想着悄悄给她做一个。


    可沈鋆则这种使唤惯了人的封建大爹要是知道了,保不齐要呲她一顿,还要连累织露平白被斥责。


    因时度势那一套,她天赋使然,既然暂改变不了处境,自然要捡着他爱听的说。


    “莫非你叫不动她们?”他意料之外地略沉了脸色。


    “不是不是,大家都很好,是奴婢自己喜欢动手做些东西。”意铮忙开口分辩,生怕刚被分来不久的几个女孩儿因她一时兴起受了牵连。


    “什么大家?”他顿了顿,凝神看她道,“你是觉得自己与丫鬟没有不同?”


    “如今这府中还没有正房夫人,等今后有了,便早早抬你作妾。”他打量着她的神色,补道,“你心里切莫妄自菲薄。”


    又发什么颠?


    意铮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生怕自己脑子里的白眼不小心翻了出来,慌忙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谢过,端的是感激到难以言表的模样。


    沈鋆则笑笑,伸手拉起她,虚虚扶住她的腰微微折转。他低头朝着脚边轻抬了下颌,一只毛色金褐、布着墨斑的小狸猫正卧在他的皂靴旁。


    见两人齐齐望向它,它专心舔毛的舌头滞在外面,抬起那双琥珀色的圆亮眸子警惕地打量着,一对生着簇状金毛的尖尖耳朵一点一点耷拉下来,瞳孔渐渐收缩,朝着意铮低低呜咽,蓄势待发准备进击。


    “这几日奉旨办差,在山路上碰到这只小花狸”,沈鋆则拿鞋尖点了点它的毛脑袋,轻喝一声,它敛了脾气,识趣地窝成一个金色小绒球,“性子野得很,也聪明得很,刚捕到时又叫又抓的,发现逃不掉……”


    他转头看她,意味深长地淡淡笑了,“才乖乖地讨些吃食。”


    “你看着可喜欢?喜欢的话留下解解闷。”


    “喜欢。”她似是没听出那点恶劣的话外之音,扬着脸笑粲粲,说完便低下身子歪着脑袋看它。


    古代没有狂犬疫苗,意铮又担心又着实喜欢,这家伙儿小归小,却朝着她张牙舞爪的。她因怕被抓挠,只远远地“咪咪咪咪”着。


    “这怎么有血?”她低低惊呼,沈鋆则正背向着她,往院中花圃搁着的那把躺椅走去,听此言淡淡回道:“不必担心,不是爷身上的血,带兵捕人时……”


    他话未完,转身落座,恰看见她凝着眉细看那只野猫毛上沾到的一小片血痕,脸色不虞地闭了口。


    自己袖上那么大一块血迹,都快与这只野猫一般大了,她竟半天都没看见?


    “过来。”


    意铮觉得这一声凉凉的,忙识相地紧着步子往沈鋆则身边去,待她站定,沈鋆则已闲闲地躺倒在椅上,闭着眼问道:


    “听说,你自己要了避子汤?”他话里倒没带什么情绪,只是意铮闻言依旧慌了神。


    她满心在想沈鋆则这厮为什么不能工亡在外,面上却垂着头诚惶诚恐地回禀,言语中还隐隐透出几分娇柔委屈:


    “奴婢想着爷许是忘了,才自作主张……府里尚没有正头夫人,万一奴婢有了身子,岂不是给爷留下麻烦?”她说完,眼中分外自然地带了些粼粼水光,怯生生地抬头窥他神色。


    沈鋆则正睁眼瞥她,一时四目相对,意铮忙收回眼神。片刻后,他温和笑着赞许:“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如此懂事。”


    “先前许你的事,虽你犯了几次糊涂,但爷既已说出去,自然也不好作废。”


    意铮恍神,一时竟想不起来他许过什么。


    不过绝不可能是放籍了。


    “当初许你去私库可着心选些得意的,现在便去吧。”沈鋆则复又阖眼,躺在椅上说道,意铮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瞧着应是这几日奉了圣命,接连奔波、夙夜未歇。


    意铮还未启声道谢,他又缓缓补了句:“去爷院里找素陶给你开私库挑去。”


    素陶?她心下抖了一息。这不是那日帮自己要了避子汤的女孩儿?意铮记得她生着容长脸蛋、细眉美目,待人可亲,自己央她时她原本是不肯的……


    意铮莫名有些心慌,又暗觉得自己大抵是当了太久的惊弓之鸟,越发草木皆兵了起来。


    她见沈鋆则说完就自顾自睡去,不再理她,只能乖觉地奉命前去。不知为何,她一路越走越急,越走越惴惴,以至差点和同样步履匆匆低头走着的蓁叶迎面撞上。


    “蓁叶。”意铮先一步躲闪开,一打眼看蓁叶面有凄色,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哭过了?”


    蓁叶乍一瞧,看到是她,眼眶先红了一圈,硬生生挤出一句:“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水青姑娘。”


    意铮看她不似平常,像是哪里刚受了气没处撒腾,便也懒得与她计较,更没那心思调停周旋,只抛下一句:“我现正有事,你受了什么委屈,等得闲了说与我听听,我替你排解些……”


    她说着便继续往前行去,却听背后传来含刺带讽的恨声:“姑娘好大的款啊,说与你听?说与你听,你莫非要告诉大爷给我这等奴才丫头出气?”


    “好姑娘可莫要再玩笑了,现在到底成了爷身边的红人,我们怎么配沾染呢?敬着避着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和从前在船上一样姐姐妹妹起来。”蓁叶说着说着语带悲声抽噎了起来,泪水涟涟滚落,“今日是素陶,明日恐怕就是我吧?”


    “素陶好性儿,人稳当,在大爷身边服侍得久,但从来就没有什么的,只是如此就招了姑娘的眼吗?”她一声高过一声,直说得面庞涨红,“我这些话,姑娘有心尽管说给大爷听去,姑娘会伺候人,便让姑娘一人伺候,把我们这些蠢的赖的都一并打死才好!”


    “你轻声些!”意铮冷眼看她,重重拉拽了她一把,蓁叶看意铮横眉怒眼,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心下惊诧不已,却还硬撑着咬牙推开她。


    “蓁叶,西跨院离这虽不近,但若大爷往这边走来,听到这话,会如何发落你,你比我更清楚。”意铮冷声冷面,却强压住怒火、耐着性子同她讲道理,“何必为了意气之争,赔上自己?”


    意铮已猜到许是出了什么事,她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了,你要好好说给我听。我们一样为奴为婢,同样过着身不由己、看人脸色的日子,你对着人一顿发作,寒了别人的心,于你自己又有何益?”


    蓁叶泪水还垂在脸上,听此言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绷着腮帮子不肯言语。


    意铮无力地看着,她心里疲乏得很,却又不得不再言语:“素陶怎么了?因我而起?你带我去看。”


    蓁叶扬眉,本打算再刺几句,可见意铮面色掩不住的烦闷恼火,倒真像是一概不知。


    她熄了火,沉默一会便闷声抽噎起来:“爷回来,知道素陶给姑娘你拿了避子汤,当下就冷了脸罚了素陶,现在她还起不了身……”


    “素陶比我大些,总像照顾妹妹一般关照提点我,我犯了错,她总帮我。姑娘,我……”


    蓁叶支吾着,想着刚才口不择言说了那么多锥心的话,到底如何张口和人赔个不是。她还在踌躇,意铮忽伸手把她拥到怀里拍了拍:“我明白的。”


    她松开了蓁叶,蓁叶愣在原地,骤然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泣诉着:“本来素陶是只听大爷吩咐的,这是爷第一次有身边人,姑娘你知道的,当时你与她说大爷是男子,又忙着朝中大事,许是没细想这等事,按理应遵着旧例来,便是大爷之后问起来,也会觉得身边人办事妥当……”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像又怪起水青姑娘。


    意铮心里郁结,她暗叹了口气,说道:“蓁叶,对不起,我不知道事会如此。”


    她心下明白,沈鋆则不是觉得不该给她避子汤,说到底,他这等人是绝不会在意她的身子伤不伤的。


    他是借此事在狠狠敲打她,让她怕,让她不再敢揣度他的心意,更不敢拂逆他的决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意铮又愧又恨,几乎有些头晕目眩,她抬手支在身侧的树干上缓了一阵,低声道:“带我去看看素陶,是我太任性害了她,我去向她赔罪。”


    ……


    从耳房走出,意铮头晕得更厉害了。素陶的伤虽不至于血肉模糊,但也破皮渗血,意铮明白,除了身受这皮肉之苦,这顿罚还大大折了她大丫鬟的脸面。


    可素陶还强撑着安慰她起来,说沈鋆则向来对院里的丫鬟宽宏,“平日里我们打碎碟子跌破瓶,大爷都少有斥责的,这么多年也就前头有个丫头非要偷听个一句半句的,被爷当场揪出,还有个与外边的人私相授受,大爷这才下了重手。我们这几个尽是安分做事,大爷都是多赏少罚的。”


    晴枝坐在榻尾,也点头称是,轻轻道:“这次也真的是……第一回,各人都长长记性吧。”


    素陶看意铮脸上依旧透着愧疚不安,故作轻松地笑道:“姑娘许是过惯了平和日子,不知道别府里有一等轻狂人是怎么作贱丫头的,便说我们知道的金家,时常把丫鬟当餐桌子用,一个拿不稳就是两耳刮子……大爷待我们已经很恩德了。”


    屋里这几个还争相举了好些例子,意铮当时虚坐着,听得浑身都有些发颤,她没想过还能这样磋磨人。


    更没想过被打了板子下了脸面的苦主还念着给所谓的主子辩白。


    那会子她愣了好些时候才渐渐回过神来,开口问了素陶是否有药,知道她暂只用着最寻常的疤痕药膏,沉思片刻便匆匆启声告辞了。


    她奔回西跨院,进院行了几步,便见织露正立在椅旁替沈鋆则打扇取凉,椅上的人已醒转过来,半垂着眼,曲着指节给小山狸顺着蓬松浓密的毛。


    意铮一点一点压下怒和恨,慢慢摆回那副惯常的柔顺面孔,才动身上前轻缓跪他脚边,假意踌躇一会,再小心开口求道:“爷,奴婢想把开私库挑首饰的恩典换成别的,成吗?”


    他睨了意铮一眼,嘴角噙笑,把手伸到小山狸的下巴下边轻轻挠着,晾了她一会才开口道:“说说看。”


    “奴婢想问爷讨些上好的治伤药和祛疤膏……”她咬了咬牙,膝行数步行到他腿侧,握紧两个拳头轻轻替他锤了几下。


    “罢了”,他冷眼看了片刻,“别动不动就跪,旁人的事,你倒是格外用心。”


    “也格外放得下身段”,沈鋆则轻嗤一声,“怎么?不是当初水遁时那副硬骨头了?”


    意铮无言以对,沈鋆则看她那副作难的样子,也松了口:“爷会吩咐府医去瞧,再给她配上好药,你就别跟着焦心了。”


    “只是私库里你随意捡样什么,总能换一屋子的好药。”他淡淡说着,并未抬眼看她,只煞有趣味地逗弄着掌上那只越发黏人的山狸。


    她低头无声冷笑了下,缓缓回道:“没有爷准许,奴婢怎么敢随意把爷赏的首饰卖了拿钱换药呢?”


    沈鋆则闻言,真心诚意地笑着赞许她:“青娘实在是有慧根,什么事,都是一点就通。”


    意铮周旋着说些好话回他,轻轻抬头看他神色,正见他捏住山狸轻轻啃咬着他手指的两颗犬齿,直到它复又乖顺地依偎在他胳膊旁,他说:“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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