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来了。
也不知昨天刑部大堂的审问,他到底相信了几分。
也不知他憋闷了一整晚,这会子才迟迟到来,是背后跟那个贺云开想了多少个鬼主意,馊点子,才有那个胆儿踏进自己的殿门。
总之……
许知微漠然地端起手边的茶盏,云淡风轻地饮了口清茶,茶香四溢,飘落在心头,只有四个大字——
我不关心。
耳边,却听见玉琐正吓得哆嗦着请罪,那个送午膳的小太监在一旁细数她这几日吃了什么,用了几分。
整个殿内,气压骤降,像极了审判罪名的前夜,耳边无关风雨,无关前尘过往。
只有惶惶然的心跳轰鸣。
过了许久。
直到玉琐从惊吓地哆嗦中,慢慢变成恐慌地抽噎声,方才听见秦渡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全都滚出去!”
许知微淡淡地笑了笑,想必,秦渡要开始发疯了。
……
回想起那些年,秦渡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他的脾气,面对许知微,他更是翩翩君子,安静沉稳。纵有被那个鞑靼台吉哈丹看中的日子,他也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的着急。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有他在,她绝对不会被和亲到那么远的荒漠草原上。
那会子,许知微不过十岁,却也是第一次懵懵懂懂地了解到他的心意。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局促不安,脸红心乱。
后来,哈丹确实放弃了,皆因太子秦渊以“与知微妹妹相识许久,甚是喜欢”为由,将许知微内定为太子良娣,只待她及笄日那天,便正式搬入东宫。
明面上,皇家与许家皆大欢喜,哈丹败兴而归。
实际上,许家也是乌云密布,忧心忡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家是绝对不可能让许家嫁去荒漠草原,只因许知微自幼跟随她的娘亲研习武器制作,不爱女工刺绣,偏爱那些个榫卯,卡扣,机关之道。而她的娘亲,不仅是江南军械世家的嫡出长女,更是名冠九州的暗器第一宗师——明钰。许知微从小深得明钰的亲手调教,手中制作的暗器更是青出于蓝,精妙无双。
再加上,她的爹爹许清岐是当年的武状元出身,几番沙场征战,落得一身伤疾,先帝念他武功卓绝,便让他从此以后远离沙场危险之地,转而进入皇家练武场,成为皇家宗室子弟的武师父。
这样的许家,先帝怎么可能把许知微送入鞑靼人的手中?
虽然当年先帝曾暗许,将许知微指给太子秦渊为良娣,可许家人心知肚明,皇家看重的,是许家的力量,而非太子对许知微的真心真意。
彼时,太子秦渊已有权臣之女——太子妃在身侧,若是许知微再进入东宫,得不到尊重不说,还会落得个冷眼漠视的下场。更何况,秦渊偶尔会在私下里,通过太子妃的娘家,结交一些个朝中重臣,先帝已有不喜。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投靠东宫,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谁曾想,没过多久,先帝又以秦渊缺少左膀右臂,将许知微的哥哥许项和许家捡来的习武好苗子陆临川一起,并入太子死卫之首。
这一安排,坐实了许家与太子之间,再无断绝之可能。可许家也明白,先帝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平衡太子妃娘家的权臣之力。
许知微的爹娘叹息,如此一来,自家女儿的婚事,恐怕只会沦为皇家利益权衡的工具了。
当年的许知微也是心下苍凉,脑海里,心坎儿上,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七皇子秦渡的模样。为了避嫌,她不再去迎上秦渡灼热滚烫的目光。可她越是疏远,两人之间滚烫的情意却是越发浓厚。
待得她及笄前夕,秦渡竟然直接拉着她的手,直白地道:“好微微,你再等我一些时日,我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进东宫。”
可是,皇命难为。
但是,天命难测。
没过多久,她便听说,先帝以秦渊心下浮躁,目无章法为由,将他禁足于东宫。
又没过多久,她听说,先帝以秦渊亲近权臣,私交武将,恐有结党营私之嫌,将他削减用度,且罚俸一年。
……
许知微听了秦渊很多很多被先帝所不喜之事,许家也暗地里琢磨着,秦渊再这么下去,是不是当年那个指婚可以不作数了。毕竟,那只是口头上的,并非正式宣旨。
私下里琢磨归琢磨,明面上许家倒是不敢自作主张,生怕行差踏错,那便是万劫不复。
待得鞑靼部落滋扰大雍边关伊始,许知微的爹娘共同向先帝请命前往边关,那个时候,方才在先帝的口中隐隐听了一句——
“若是你们大捷归来,知微也当嫁人了。朕这些年一直都在观察着,太子向来不知分寸,总在挑战朕的底线,他身边已有许项辅佐,是朕对他的仁慈。若是再把知微嫁入东宫,指不定太子会怎样地目中无人。倒是朕的老七,这些年本本分分,不与朝臣勾结,不与兵将私交,又是个能知冷知热的……”
当这番话,从许知微的爹娘口中说出时,许知微的脸颊红得好似熟透的蜜桃儿,她的胸口砰砰乱跳,口中却又壮着胆子问:“我对渡哥哥不慎了解,爹娘觉得,他……好么?”
彼时,明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一副紧张慌乱,额头冒汗的可爱模样,她笑得好似清冽山泉,缓缓不绝:“微微,你还不了解七皇子吗?他最近这两年隔三差五地来找你爹,可他一双眼睛就黏在你身上了,你还看不出吗?”
许知微的唇边有着蜜意的笑,羞赧的脸颊却透着盛开的欢喜,可口中,却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倒是她爹许清岐,公正地道了一声:“七皇子渡,为人忠实厚道,深明大义,正如圣上所言,是个能知冷知热的。若是能与他结为良缘,应当是一段美满佳话。”
……
耳边,许知微爹娘的音容笑貌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眼前一片黑暗的迷雾中,一双金丝九龙暗纹皂靴发出的哒哒声,混着沁入心脾的冷冽雪松气息夺人心魄,霸道地缓缓逼近。
此时的许知微忍不住地在心底冷笑。
秦渡果然好手段,骗得了天下人,也骗得她可怜的爹娘。
忠实厚道?
深明大义?
知冷知热?
呵呵,恐怕,这都是他秦渡诓骗天下人的面具罢!
这个伪君子,他谋权篡位,他深陷朝廷军马于铁门关外,竟然与鞑靼部落联合,将她的哥哥害死在西北大漠,这人……呵呵,这人忠实厚道?深明大义?
“啪嗒。”
秦渡将一个物什放置一旁的声音。
许知微暗自猜测,应该是昨儿在刑部大堂审讯后的卷轴。
“张院使和寒山子两人都说,你这几日的膳食不宜过多,体内还需用汤药先慢慢调着,五日之后,方可再增加一餐。”顿了顿,秦渡缓缓地道:“汤药难喝,也要忍耐。”
许知微冷笑:“忍耐作甚?昨日那汤药端来,我还以为是圣上终于想明白了,赐我毒药一盅,放我去见爹娘和哥哥。我喝得可畅快了。”
秦渡没有搭话,过了好一会儿,许知微方才听见手边的茶盖清脆响动,不待出言,却听见他又道:“这茶水是玉琐给你添的?”
许知微冷着脸,不想接话。
“你在用汤药的时候,怎么能饮茶呢?”秦渡似乎有些生气,金丝绸缎龙袍摩挲之声而起,想来,他是站起身来,向着殿外望去:“玉琐终究年岁不大,伺候不了你。这个节骨眼上你的身子最为重要,她竟然端来茶水给你,简直是胡闹!”
“玉琐念在我独一人身居冷宫,眼盲心瞎,着实不便,她来陪我,已是不慎感激。你还这般斥责她……啊,也对!圣上不是向来都会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的嘛!民女能理解。”
“你休要这般阴阳怪气地嗔我。”秦渡似是忍耐许久,早已不悦,他将放在桌案上的物什丢进许知微所坐的床榻边,并恨声道:“若要说颠倒是非黑白,恐怕,我还不及你三分!你且跟我说说,你昨天在刑部大堂里所言的那番,到底是几分真?几分假?!”
“果然高处不胜寒。圣上自登基之后,似乎开始疑心天下了?就连刑部大人所想写的,你也不信?”
“你说,那些暗器都是庭花帮忙制作出来的?”秦渡声音越发森寒:“若是旁人不知也就罢了,难道你连我都要骗吗?!庭花确实自幼在你身边,看你绘制暗器图谱。可庭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手都握不住笔墨之人,你说她帮你绘制暗器图谱?!”
许知微咬牙道:“圣上所认识的庭花,是三年前的庭花。三年间,我已眼盲心瞎,再也握不住卡榫,笔墨。哥哥尸骨未寒,永埋西北大漠之下,世间已变,沧海桑田。难道,庭花就不能学会读书认字,书写笔墨的么?”
“你当我来这儿之前,没特意召见过庭花吗?”秦渡的声音稍稍拔高,却是越发凛冽入骨。
许知微心头一寒,拳头暗自捏紧,不作声。
“你为何要欺骗我?”秦渡的声音有着一丝喑哑:“难道说,你到现在还在回护那个破戏子吗?!”
许知微眼睫微颤,缓缓抬起眼眸,看着视线里,那一团黑雾里,白絮泛起的那一抹秦渡的光影,她一字一句地道:“既然皇上已经看过刑部审问我的卷宗,想必,有一些个内容,刑部大人们怕触怒到您,就没有写明。既这么,我可以对皇上您,再亲口说一遍,好让您听得清清楚楚。”
“他,陆临川,不是什么破戏子,也不是什么谋逆乱党之人。他,是我尚未完婚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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