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岑伦却高兴不起来,在大厅内负着手踱来踱去:“这准了跟没准一样。探望之时会换地方,我们一样摸不清谢元帅会关在何处。这岂不是白白折腾一场?”
叶桢端坐在案前,手中正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琼林新咏》,听完岑伦的话,合上书页,淡淡道:
“岑大人何必自乱阵脚?永宁帝既然肯松口,便说明我们先前暗中拨动的这几根弦,已经让皇权与相权动起来了。只要他们之间生了嫌隙,我们便有可乘之机。”
正说着,何霁从外面大步走进堂内,行了一礼:“公主殿下,臣方才还打听到一事,听说燕国太子因力保一名新科士子的关试判书,触怒了燕帝,被罚廷杖二十,并禁足东宫三日抄写刑律。”
“廷杖二十?”
岑伦满面震惊,道:“大燕皇帝不是一向极其宠爱这位太子么?去年战时,我们还曾命人散布过有关太子拥兵自重的流言,燕帝都不为所动。如今怎会因区区一个新科进士的判书,下如此重的手?!”
何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方才我在鸿胪寺的几位官员那里也听到他们正议论此事,还有人亲眼看到了太子被杖刑,应当不会有假。”
叶桢略一蹙眉,问道:“可知那名新科进士叫什么名字?他的判书为何会有问题?”
何霁道:“士子之名好像叫董什么来着,末将记不清了。但听说,那名士子写的判书是一桩关于妇人溺水身亡的命案,似乎是判得不好。太子却觉得判书并无过错,便被燕帝责罚了一番。”
溺水?
叶桢微微一愣,一阵恍惚间,思绪竟不受控制地被这两个字拉回了去年的江州。
那一日,她跟随江州军营长史梁希出使楚国军营,给谢思玄送去了许多金银珠宝和珍贵的字画,为的就是以此离间楚国君臣。
自楚军军营中出来后,燕其琛竟亲自带了一队轻骑赶来接她。
但回程路上,两人都发现他们被楚军跟踪,那时骑马走陆路回去还要穿过一个山谷,她觉得定然会遭遇伏击,于是提议将楚军引到溧水河岸,他们改走水路,正好借助在溧水岸边监督修筑工事的燕军解决掉这些楚军。
起初她没怎么留意燕其琛的反应,直到上了船,才发现燕其琛有些不对劲儿。
一向勇武果决的他走上甲板时,一瞬间脸色惨白如纸,他原本握剑的手也止不住地轻颤。
若非她察觉异样,及时地一把拽住他避开迎面而来的一记冷箭,这位太子殿下,恐怕当时就要被那一箭穿胸而过。
之后还是程熙二话不说带人护着燕其琛进了船舱,但在舱里,他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整个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冷汗直冒,连站都站不稳,偏偏他还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只命程熙让人加快行船速度。
叶桢还是后来从程熙口中得知,燕其琛早些年曾有过一次溺水的经历,从此以后便极为怕水。
她那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为何当初燕其琛奉命运送粮草,好好的水路不走,非要兵分两路,自领三千人马走陆路。
也终于明白,为何到了江州以后,他一直都待在陆上的军营里,建好的燕军水寨从未去过。
她原想问问,堂堂太子,久经沙场,为何会怕水?既然怕水,又为何非要到江州前线?
但当时看燕其琛的模样,似乎也并不愿提,她也识趣地略过此事不谈。
而今日,永宁帝竟也因为一封有关“溺水”命案的判书,不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罚太子。
看来这对父子之间,必然曾因“溺水”二字,互生嫌隙。
叶桢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过去在江州并肩作战的那些心动与相护,如今早已随着父亲胸口上那支刻着“大燕齐王”的羽箭,尽数化为灰烬。
燕其琛怕水也好,被永宁帝重罚也罢,对她来说,不再是什么值得心疼的软肋,而是一个可以被她利用的致命弱点。
眼下,燕其琛被禁足东宫三日,那就意味着,她恰恰又多了几分胜算。
“岑大人,”叶桢站起身,清冷的声音中透着几分肃杀之意:“既然太子被禁足,那这三日里,刑部也定然少了一双眼睛盯着。正是天赐良机。”
岑伦精神一振:“殿下的意思是?……”
“先前我们给孙谨递过去衡州命案消息,孙谨急匆匆地就去求见了刑部侍郎裴绍,说明此案一定牵扯了不少人。”
叶桢目光如炬,命令道:“两位大人,我要你们务必想办法,在这三日里撬开孙谨的嘴,在五月十五的宫宴之前,顺藤摸瓜查清楚谢思玄在刑部的确切关押地点。只待宫宴之时,我们唱一出声东击西、偷天换日的好戏!”
—
五月十五,天色尚白,但邺京宫城含元殿的屋脊上已悬起一轮清白圆月。
因夏日酷暑难当,故此次正式接见楚国使臣的宴会并未设在宫殿内,而是摆在了含元殿外一处广阔的高台之上。
含元殿位于宫城的最高处,殿前丹墀如削,玉阶重重直抵龙尾道。
暮色从宫墙外一点一点漫上,殿檐下数百宫灯已次第亮起,灯火映着琉璃碧瓦,金脊生辉,鸱吻衔光,远远望去,整座宫殿好似浮在一片沉静而绚丽的金海之上。
永宁帝一生厉行俭约,登基二十余年也鲜少大办宴会,但今日为了彰显大燕这些年来威震四方的国力,却破例摆出了前所未有的盛大排场。
高台四面,天长卫披甲执戟,肃立如林。
台下的殿庭四周,青铜编钟悬于东,石罄列于西,鼓架高设,乐工均是一身玄色朱带,正揖手静候。更远处,则是羽林卫分列宫门两侧,旌旗飘扬如云,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子御座设在最高处的含元殿前檐下,背靠殿宇,面向正南。御座前铺设了御筵、华盖、香炉等御用之物。袅袅沉香自炉中升起,在殿前灯火里溢出缕缕香雾,萦绕不散。
因永宁帝后位空悬,后宫妃嫔几无。宫中唯有宁阳公主燕玉瑶、晋阳公主燕玉琳最受永宁帝宠爱,因此御座旁并未设妃嫔之席,而是各多了一张朱漆小案与席座,留给两位公主伴驾。
以御座为中心,高台的东西两侧分别是朝臣与王公贵族,席座依地位高低而渐次向下。案桌上银盘玉盏、冰鉴花枝层层铺设,美酒如泉、美食如画,一直延伸至重重丹墀下的龙尾道。
百官窃窃私语间,目光不时飘向东侧席案之首。
三日前太子在朝会上触怒天颜,罚廷杖二十,在宫门口被打得浑身是血。不少臣子都猜测太子会不会缺席这场盛宴。
然而,燕其琛却早已着一身庄重繁复的绛纱朝服,头戴三梁远游冠。纵然面色苍白如纸,但还是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地立在东侧的席案首座前,等候着天子驾临。
一众大臣望着太子殿下那挺拔如松的身影,也都不由得心生赞叹!
不愧是在军中历练了四年的太子,三日前被打得血肉模糊,今日竟也能神色如常地出席宴会。
“皇兄!”
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传来,燕其琛闻声望去,只见着一袭绛色蹙金襦裙,容色明艳的少女正提着裙裾,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她鬓边珠钗轻颤,裙幅如霞,明艳的眉目中尚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娇憨。
灯火映照下,那张脸竟有一瞬似是从旧日的画卷里走出来。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分明是烂漫无邪的底色,顾盼间却隐隐透出几分不染纤尘的清绝与执拗。
正是永宁帝最宠爱的幼女——晋阳公主燕玉琳。
燕其琛看到妹妹,展颜一笑,轻唤道:“阿琳。”
燕玉琳皱着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肩背上,眼圈一下子便有些泛红。
“皇兄,你的伤可好些了?”燕玉琳关切地问。
那日杖刑,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她胆敢扑着去拦侍卫,却还是被永宁帝强硬地命人拉开。
自那日以后,燕玉琳也跟父亲置起了气,平日里每天都要去给皇帝晨省的她,竟一连三日都未曾去见过永宁帝一面。
燕其琛的脸色虽然苍白,却还是淡淡一笑:“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燕玉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她这个太子皇兄,一直以来都惯于自苦,哪怕真的有分毫不适,也总是隐忍不发。这个毛病,在宋皇后薨逝以后变得愈发严重了。
她无奈一叹,接着从身后跟随而来的宫女手中拿过一个软垫,飞快地塞到燕其琛的席座上。
那软垫外面罩着一个素色锦套,针脚细密,边角处还绣着一枝淡雅的玉兰花,分明不像昭阳殿里惯用的繁艳布色。
燕其琛心下明白过来,抬眼问道:“阿姐让你拿来的?”
燕玉琳点点头,道:“阿姐说了,今日宴会定然要许久,你身上有伤,用上这个,能少受些罪。”
她忽地回头扫了一眼四周,往燕其琛身前凑了凑,掩着手悄声道:“皇兄放心,我一会儿坐你旁边掩护你,不会让父皇看到。”
燕其琛心中一暖,莞尔一笑,但还是劝阻她:“阿琳有心了。不过,你的位置在父皇身侧,我也用不到此物,你就不要再因我去惹父皇生气了。”
“我可不怕。”
燕玉琳轻哼一声,傲然道:“我还在生父皇的气呢!他若是敢再罚你,我就彻底搬出宫去,再也不见他了!”
燕其琛眉心微动:“阿琳,不可任性。”
“我哪儿任性了?”
燕玉琳立刻反驳:“父皇既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皇兄,我为何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坐到皇兄身边?横竖他老人家御座旁边宽敞得很,少我一个,也塌不了天。”
她这恃宠而骄的语气,惹得燕其琛也只能无奈一笑。
正说着,静鞭三响,远处传来内侍拖长的唱声:
“陛下驾到——”
四下衣袍窸窣,重重丹墀上的群臣齐齐起身,顿时如潮水般拜伏于地,向御座方向俯首行礼。
永宁帝在众人的叩拜声中缓缓登上高台,他今日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着绛纱袍,那深绛纱衣在殿前灯火下沉凝如血,腰间配绶随步伐浮动,举手投足间皆是不可逼视的天子威仪。
宁阳公主燕玉瑶一如既往跟随在永宁帝身侧,走过燕其琛身前时,她抬眸看他一眼,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身后席座的软垫上略微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众卿平身。”
永宁帝行至高台之上,转身俯瞰丹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从高台上压下。
众人谢恩入席,唯有燕玉琳,竟当真没有回御座右侧,而是径直在燕其琛身旁坐了下来。
永宁帝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头上的二十四梁通天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侧,冠上金玉在灯火下光芒流转,视线最终落在了东侧的燕玉琳身上。
他望着小女儿,淡淡道:“琳儿,过来。”
燕玉琳却只低头摆弄案前的玉盏,仿佛没听见。
永宁帝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琳儿,来爹爹这边。”
燕玉琳这才抬起头看着父亲,扑扇着眼睫,语气软中带硬:“皇兄大半年才回京,儿臣好久没跟皇兄一块儿用膳了,今日就想挨着皇兄坐。”
满座朝臣皆是屏息凝神,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人人皆知,永宁帝对这位晋阳公主的偏爱向来是没有底线的。可偏偏三日前的廷杖风波,天子第一次驳了公主的求情。
如今,这位被骄纵惯了的公主,竟真敢在这等万邦来朝的盛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硬生生地拂了九五至尊的颜面。
永宁帝一直看着女儿。
燕玉琳也毫不畏惧地望着父亲。
父女二人隔着席案静静对视半晌,永宁帝望着女儿抿唇不语的倔强姿态,他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地摇了摇头,没有斥责,只挥了挥手:“随她去吧。”
一旁站立的数名宫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永宁帝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圆月,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今日五月十五,正好也是魏王生辰。既然琳儿要挨着太子坐,瑄儿,你就到朕这里来吧。”
燕其瑄面露惊愕,似是不敢相信,在燕玉琳的推搡下才起身问:“父皇……是叫儿臣过去?”
永宁帝道:“这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朕喊一声瑄儿的?怎么,你也不愿过来?”
“不!”
燕其瑄急忙出列,迅速奔到御座前,俯首一拜:“儿臣愿意!儿臣谢父皇恩典!”
永宁帝面露欣慰,淡淡一笑:“平身,快坐下吧。”
燕其瑄点点头,起身后掀袍落座,目光微微移向对面同在永宁帝身侧的燕玉瑶。
她今日穿了他先前送的蜀锦做的新衣,那联珠纹锦的天青衫子配上红黄间裙,再加上一袭青绿帔子柳色披帛,衬得她白皙的面容更为清雅秀丽,惊世绝俗。
燕玉瑶也朝他看了过来,嫣然一笑,又很快别开眼。
高台上下,古朴沉重的编钟忽然一响,如山岳开声,沉厚悠扬。
接着鼓声三通,礼官高唱,宫宴便正式开始。
礼乐声奏响的同时,岑伦作为楚国正使,手持国书,自殿庭西南角一步步走上高台,在台阶下跪伏行礼:“外臣岑伦,参见大燕皇帝陛下!”
“先生请起。”
永宁帝俯视着他,语态罕见的谦和:“朕记得,前朝时,岑氏也曾是诗礼簪缨的世家大族,出过数位大儒。若论起来,朕的皇考,也曾受教于岑先生祖父门下。”
这话一出,高台上不少老臣神色皆是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岑伦更是心中一凛。
永宁帝虽是从赵国皇帝景郯手中夺得江山,但他口中的“前朝”却不是指赵国,而是指有过三百余年国祚的正统皇室——越朝。
昔年越朝末帝失德,南北离心。当时据守荆楚之地的萧氏门阀之长萧德清便割据江淮以南,自立为帝,国号为楚,依凭着长江天险而延续至今六十余载。
北边的越朝皇室则先是被权相景郯篡位,后又以门阀势力范围分裂为凉、赵、淮三国,相互之间历经战乱三十多年,直到永宁帝带领幽燕之地的骑兵,陆续攻克凉、赵,又陈兵十万于汴水河岸,淮国公主携江山陪嫁,归属大燕,这才有了北方的统一。
而永宁帝当年起兵的原因,则是因那时的赵国皇帝景郯忌惮燕氏一族的强大,竟在屠戮了十余万效忠越朝皇室的军队后,也给燕氏一族扣上了谋反的罪名,并于安州一役后,下旨将燕家两百余口诛杀,连同五万军民都筑成了京观【1】。
永宁帝究竟为何能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中活下来,岑伦并不知晓内情。
他只知这位大燕的开国君王,在立国后便从来不肯承认先前赵国的存在,新修的燕国史书上甚至只称赵国这段历史为逆党之乱。
民间还曾传说,原本永宁帝统一北方后仍想以越为国号,以示江山正统。但据太史令卜测,认为此国号于新帝的国运不吉,于是便改以燕氏之姓为国名。
如今这踏碎山河的铁血帝王,却居高临下地与他这个南楚使臣论起了“前朝旧谊”,岑伦只觉脊背发寒。
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忙恭敬地回道:“承蒙陛下厚爱,只是岑氏一族已没落多年,外臣区区末流,实在担不起陛下一句先生之称。若论渊源,南楚与北燕同属中原一脉。是以,今日外臣奉我朝陛下旨意,特携国书与公主,前来与大燕结秦晋之好,愿化干戈为玉帛。”
他手上的国书在来到邺京时早已递过一份,此时不过是走个过场,永宁帝微微颔首,命人取下国书。
岑伦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道:“陛下,为祝贺两国交好之盛事,表达我楚国的诚意,我朝嘉平公主特为陛下准备了一场《绿腰舞》,还请陛下与诸位臣工欣赏。”
“绿腰舞”三字一出,不仅高坐于玉阶之上的天子神色难辨喜怒,东侧席座上几位刚从“前朝”二字中缓过神来,才笑着说了几句的大燕老臣,都不由得笑容一僵,随后不动声色地收敛笑意,再不敢发一言。
高台四周便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饶是一直在宫中长大的燕其琛也对此情景大惑不解,先前他从楚国使臣那里听说《绿腰舞》一名时,也曾派人去打听过,永宁帝是否真的喜好这绿腰舞。
然而得到的消息却含糊其辞,有说永宁帝喜欢的,也有说永宁帝极其厌恶此舞的,总之说辞大相径庭。
而几位老臣的反应则表明,不论喜欢或是厌恶,此舞与永宁帝之间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良久,燕其琛才听他的父皇缓缓开口:
“既如此,有请嘉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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