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曾元式跟赵玉真沟通之后,韫姐儿才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她都没抬头,以为是夏姨过来喊她回去,但韫姐儿压根不想回去,装聋作哑地地盯着画本。
曾元式走近后,脚步一顿。他没见过这样……难以形容的小孩儿。
韫姐儿在家时一向无拘无束,此刻正歪着身子倒在榻上,一手翻着邓观给她画的故事书,一手逗着旁边的大黄狗,一只腿还架了起来,脚丫子抵着奶瓶底,津津有味地喝着奶,看到有趣处,眼睛笑成了两条线。
这日子过得,简直就是个小神仙。
跟着过来的夏娘子飞快打量了一下曾山长的脸色,赶紧伸手将韫姐儿叼着的奶瓶拔下去,跟栽葱似的,将韫姐儿往地上一撂。
韫姐儿都懵了。
她还有半瓶没喝完呢。
“韫姐儿,快见过曾山长,下个月你便要去清溪书院读书了。”
韫姐儿:“……???”
曾元式笑眯眯:“小友,又见面了。”
韫姐儿慌了,抬头看了一眼夏姨,嘴巴一撇就准备哭,但一想到这里有外人,只好憋屈地忍住,她嘴硬道:“胡说,娘最疼我了,她不会同意我去书院读书的,我才三岁!”
“这事儿就是夫人同意的。”夏娘子提醒。
韫姐儿慌了,求助地拽住王朔的衣角:“老爷子还要教我武功,他不会同意的!”
王朔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同意。”
韫姐儿匪夷所思地瞪着他,背叛,这是赤.裸.裸的背叛!说好了要当师徒,眼下见她有难竟然不帮?韫姐儿这下真急了:“那我爹肯定不会同意的。”
曾元式也不反驳,只说:“那等邓相公回城,老夫再同他商议一番就是了。”
韫姐儿再忍不住,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就要撞过去。还是夏姨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捞了上来,顺带捂住了她的嘴,免得她口出恶言。
毕竟往后是要去书院读书的,这位曾山长还是远近闻名的大儒,夏娘子对他再客气不过,弓着身子连连致歉:“山长对不住,我家这孩子就是高兴傻了,有些口不择言。”
“情理之中。”曾元式毫不在意。
韫姐儿张牙舞爪,被挑衅得更气了,她可是间接救了整个灵州城的人,这老家伙竟然恩将仇报,可恶!
再不服,韫姐儿这小身板也拗不过大人。等曾元式离开后,韫姐儿立马垂下脑袋,精气神也被一并带走了。
赵玉真忙完后,发现自家孩子情绪有些低落,刚准备过去安慰,就发现那孩子自以为小心地瞄了她一眼。
很好,是在卖惨。
赵玉真狠心转过头,不去看她。
韫姐儿还在表演伤心,对着墙角站了半天也没换来她娘一句软话。两炷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半晌没人搭理她,韫姐儿只好讪讪地转过身,挪着小碎步,凑到娘亲身边,伸手环抱住她的退。
赵玉真无声一叹,将孩子抱在膝上:“让你读书是为了你好,即便来日你真想做个将军,总不能连兵书都看不懂吧?”
“可我还小呢。”韫姐儿小声反驳。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教法。”她方才跟曾山长聊了许久,知道他是因材施教的夫子,才让女儿去清溪书院试一试。且西北这边不论是达官显贵之子,亦或是才学出挑的贫家子弟,清溪书院都收了许多。这些人脉,赵玉真都想让女儿攥在手心里。
他们一家与皇室有着血海深仇,总有一日要清算,赵玉真疼女儿,却也不希望女儿被养的如同温室的花朵,禁不起风吹日晒。她的女儿,将来可是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吃点读书的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韫姐儿苦恼地靠在母亲怀里,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不过,她还有她爹呢,她爹最离不开她了,回来之后兴许会有转机。
半月后,赵玉真已经看好了城里的房子,也料理清楚怀远县的花草生意。她这三年间也培养了一些人手,虽然不能完全替代她,但帮着照看生意却还是可行的。再说,李田村中还有王氏一家。
李安已在县衙谋得差事,可李家的小孙子李武还不大,仍需读书。清溪书院是进不去了,但赵玉真准备给他在县里找个夫子,给他教成年之前的束脩。
钱不多,就当是为了报答李守正一家对他们的照看。
王氏听说这事后便已暗下决心,往后作坊里的事就是她的事。只要她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一定给赵娘子守好这生意。
怀远县这边渐渐步入正轨,不幸遭难的人家都被妥善安置,县衙北边的关隘也被加固了一道又一道。粮食得种,农具得修,今年的徭役也得服……突厥来袭与亲人被害的阴影,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逐渐不得已淡化下去。
但也只有百姓如此。接连被问责的灵州官吏最近日子不太好受,朝廷就差没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查肯定是要查的,查不出来朝廷可不会放过他们,但问题是,那突厥人好似人间蒸发了,根本找不到半天踪迹。
为洗清嫌疑,周端平甚至把自家下人也弄去牢里受审,贪污的证据是查到了一堆,跟突厥有关的却一条线索也没有。
都是一群废物!
周端平正焦头烂额,凉州那边又派人过来了。另一个卖羊的正是凉州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抓进大牢,审不出东西来还不放人,凉州官员早不爽了,觉得灵州这是要往他们凉州身上甩。
他们来要人,顺便让灵州表态,这件事跟他们凉州没关系。
周端平等人又怎么可能不把凉州拉下水:“那犯了事的还拿着你们凉州开具的过所,怎么可能跟你们没关系?”
凉州长史一听这话也火了:“那过所是伪造的,只有你们灵州官员那么蠢,每到一处都给他核查通过!”
“你说伪造就是伪造的,可有证据?”
“我们各县的官员都没开过这份过所,这便是证据。你若非要把错甩到凉州头上,只管把那伪造的过所寻了来。”
周端平等人:“……”
这不是废话吗?他们连罪犯都找不到,又哪里能找到证物?
凉州长史趾高气扬:“反正这份伪造的过所跟咱们凉州没半点干系,倒是你们灵州官吏粗心大意,处处放行,这才酿此灾祸。”
底下县衙的官员不乐意了:“每一份过错我们都仔细核查过。”
“哦,仔细核查还放行,难道真有通敌之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端平拍案而起,他早已对通敌这两个字深恶痛绝,不论谁提了都要发飙。
刚从怀远县赶过来的徐明听了半天推诿扯皮的闲话,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逐渐放空。
在这坐了半天,比他在战场上上阵杀敌还要累。最终还是凉州技高一筹,把责任甩了出去,凉州这位长史还顺便给了韫姐儿一笔赏银。
周端平见凉州这么“大方”,不得已捏着鼻子也追了一笔。可他都如此赏脸,邓韫那个小兔崽子竟然还当着两州官员的面挑三拣四。
“都是银子,赏赐就不能有些心意吗?”韫姐儿老大不高兴,银子固然好,但她也用不上啊,想也知道爹娘肯定不会让她乱花。
凉州长史也不生气,只问:“那小英雄想要什么?”
韫姐儿扬着笑脸,大胆建议:“吃喝玩乐都可以,再给一些趁手的兵器就更好了。”
对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待小英雄下次立功,我再让人搜罗这些趁手的赏赐给你。”
韫姐儿一只手背在身后,自信满满:“那你们可得多准备点儿,我立功的机会多着呢。”
凉州长史忍笑应下。
徐明也纳罕地看了看韫姐儿,这小丫头怎么能这么神气?
周端平无声冷笑,只会撒娇卖痴,不知道邓家夫妻到底是怎么教的。
赵玉真扫了下周端平的冷脸,笑意也淡了。
丈夫外出多少,该谋划的事情应当已经谋划好了。这位周太守善妒又容不下人,绝对不能继续留在灵州,否则对他们、对齐家、甚至对李田村都相当不利。
人都是经不住念叨的,两日后,邓观果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韫姐儿乍一看到她爹,激动地立马飞扑过去。
邓观都被她撞得站不稳。略缓了缓,邓观才稳住下盘,使劲儿把女儿抱起来掂了掂。
好像又胖了。
韫姐儿搂着她爹的脖子:“爹,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干成了一件大事,我跟你说啊……”
韫姐儿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表情灵动,间或手舞足蹈,大有说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这些事情邓观在路上都已经听说了,这会儿听韫姐儿吹牛,道她当时甚至想过自己一个人跑去军营,邓观额头的青筋都跳了两下。
闻讯赶来的赵玉真也听到了这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必须尽快把韫姐儿送到书院,让曾山长严加教导。
一无所知的韫姐儿还在滔滔不绝……
彼时,朝廷对周端平“疑似通敌”的处置越来越不满意,查了这么久,连个人都查不出来,碰到事情只知道推诿,这样的人,实在不配当一州的父母官。
于是便有人提议换个太守,可在人选上却又犯了难。争执间,不知谁提到了邓观,大殿一时都静了下来——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