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暴发户越喜欢藏书,营造一种书香满室的假象,她总不能叫人以为她是个草包——虽然她的确是。
罢了,屏风已逝,不该为打翻的牛奶哭泣,陆泽愿意补偿,她便欣然笑纳。
但苏明玉可不希望陆泽拿现成的那些打发,“这样吧,改日我把箱子里几幅画作收拾出来,夫君你帮忙题字罢。”
她擅长的是工笔画,跟飘逸的行书不相称,也算间接给对面出了个难题。
陆泽自然无法拒绝,忽然想起那日托苏剑交给他的自画像,彼时苏剑称小妹不熟悉他的脸,那这几幅压箱底的画作,里头会有他么?
随即失笑摇头,在意这个作甚,毛头小子似的。
前座上,小娥见自家主子三言两语就将姑爷哄得服服帖帖,叹为观止。她若能学上一招半式,以后出嫁也就不愁了。
见两人一同归家,沈氏并未多言,尽管在她看来有些不合规矩。
但儿媳妇在棠梨宫的言行着实令她大开眼界,罢了,大体上不出错便好,细枝末节就算了吧。
倒是陆宝珠酸溜溜的,“黏人精,镇日形影不离。”
这个岁数的女孩子很容易就多心了,在苏明玉嫁来之前,一家三口原本平稳度日,如今苏明玉长袖善舞,把上下老小都收服了去,她无形中觉得自己成了被孤立的那个。
苏明玉嘴上说长嫂如母,却不会对陆宝珠的一切冒犯照单全收,笑盈盈道:“等你嫁了人,你也可以整天黏着裴明,谁拦你了?”
陆宝珠怼不过她,只能向沈氏抱怨,“娘,您听听这副轻嘴薄舌!”
沈氏素来是最爱惜女儿的,今日却一反常态,“你大嫂就是这么个爽利脾气,忍忍吧。”
陆宝珠:……怎么感觉自己像捡来的?合着苏明玉到哪都能作威作福,太没天理了。
然则沈氏知道内情,怎么好叫她恩将仇报,倒是宝珠的婚事耽搁不得,今日虽劝服了裴淑妃,来日恐再生变。
“还是早日拜堂成亲。”
听见讨论圆房的事,陆宝珠脸上一红,摔门遁回闺中去,生怕又拿她开涮。
陆泽道:“过两日吧,待休沐时,我亲自去裴家说。”
他没向沈氏告密,苏明玉心下大安,哪个婆婆都不会喜欢暴力狂儿媳。
就算秉着家丑不可外扬吧,好歹在陆泽眼里她跟他是一家人了——自个儿的小家。
这让苏明玉分外甜蜜。
回房后她便翻箱倒柜找寻出阁前的画作,她确实藏着一副陆泽画像,但是作得偏抽象,有丑化之嫌,谁叫陆泽那时候吊着她来着,还不许她出出气吗?
好在这时候的颜料并不持久,极易脱色,增增减减也就应付过去了。
陆泽却注意到床底下一个别致的红木箱子,“你还藏了首饰?”
苏明玉连忙拦阻,“不许动!”
陆泽:……
新嫁娘藏点体己并不奇怪,可也用不着防他跟防贼似的,难道以为他会觊觎苏家嫁妆?
其实里头并无值钱之物,而是形形色色各种话本子,什么狐仙妖道、书生女鬼,都是打发时间用的,这些东西非但不无正业,简直有损妇道,她自然不肯让陆泽打开。
“夫君,我就不能有点小秘密吗?”
陆泽想不到她也会有不可告人之事,他眼里的苏明玉是个极坦白的人,今日事今日毕,一沾枕就过去了,否则也不会马不停蹄找裴家算账。
到底为何瞒他,陆泽有些微妙的不愉,总不见得是那些公子哥写给她的情信?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摈去,荒唐,谁会把这些私密的东西带进夫家?但以苏明玉的性子,或许真做得出来……
就算是真的,与他什么相干?成婚之时便已言明,井水不犯河水,她不来搅扰他的工作,他也不去探听她的琐碎。况且,早就是以前的事了。
苏明玉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心里实在爽快,打人这种事就跟摔盘子砸东西一样,很是解压,唯一的麻烦是手疼,早知道应该听陆泽的,带把戒尺就好了。
陆泽却是迟迟未眠,不过当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缠到他腰上时,他迟疑片刻,还是反身将她抱住。
苏明玉小声抱怨,“夫君,你搂得太紧啦。”
用劲这么大,怎么不去烹羊宰牛?
抓起那只手,轻轻放到腰际一侧,“这样就行了。”
哄小孩儿一般。
陆泽从鼻子里闷闷嗯了声,头一次觉得闭门造车是件坏事。以前他鄙视那些吟风弄月之人,总觉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算不上男子汉,可轮到自己,才发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在夫妻相处这件事上,他要学的还多着呢。
之后数日,府里异常平静,裴家亦未上前问责,是汤灵仙嫌丢人没告诉裴宣,还是裴宣听了没当一回事?那汤灵仙地位可太堪忧了。
但这样也好,不会影响两家联姻。
逢休沐时,陆泽命映雪备车,准备前往裴家催促。
苏明玉眼疾手快先坐上去,怀里还抱着个手炉,天气转凉了,她可不想受一点冻,生病最影响美丽了。
陆泽以目示意,“你也去?”
她怎么敢,不怕被人打回来?
苏明玉笑眯眯道:“我那是事出有因,谁叫裴家先挑衅的,忠勤伯府也是名门,难道非得忍着?”
讲道理她能舌战群儒,动拳脚她也不慌,“不是有你在吗?夫君,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陆泽不置可否,撒娇撒太多有点免疫了,女孩子们都会玩这套,只不过她的口吻格外俏皮灵动,让人难以招架。
映雪回头,见少爷不为所动,好吧,看来是默认了。
这俩一个口甜舌滑,一个嘴硬心软,当真被吃得死死的。
国公府的花厅内,裴家人也正严阵以待,两家结亲虽是预料中的,可这场谈判关系到成婚是否顺当。
国公夫人杜氏生就一副难以接近的面孔,鹰钩鼻,刮骨脸,早前她就跟沈氏提过让陆宝珠尽快过门,可沈氏考虑到女儿尚无心理准备,再则国公府那时正忙着世子成婚之事,两边挤在一块儿,岂不局促?遂婉拒了。
如今还不是腆着脸上门了?杜氏冷笑,且多少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苏明玉数月前那场大闹,把国公府脸都丢光了,连带她的宝贝儿子也被诟病,后来陆家却风风光光将苏明玉娶进门,明着跟她作对不成?
汤灵仙唯恐天下不乱,“母亲,待会儿您可得稳住,别被他们花言巧语给骗了。”
杜氏皱眉看着她薄纱挡住的半边腮颊,“你脸怎么回事?”
汤灵仙捂着腮,含糊道:“最近吃得太辣,发了些痘。”
她倒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天就告诉了裴宣,原指望裴宣帮她出气,然而当裴宣问起缘由时,她支支吾吾难以做声。
总不能说自己为了不让陆宝珠过门,跑去淑妃跟前挑拨离间吧?据她所知,裴宣跟裴明关系还是挺好的,先前苏明玉那么闹,他都没对二弟发作,怎么能让他知道自己有意破坏裴明婚事?
遂委委屈屈道:“她素来看不惯我,以前在学里也没少欺凌,如今我都嫁做人妇了,还是不肯放过!夫君,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是啊,苏明玉安的什么心?裴宣脑海里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是嫉妒他另娶汤灵仙,才借题发挥?
没错,两人先前是有些隔阂,退婚也是苏明玉提的。可人性往往这样奇怪,也许苏明玉嫁给陆泽后才感到不尽人意,重新发觉他的好呢?毕竟订婚之初,他对她也是没话说的,真真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时候的他也极为得意,毕竟他得到了一颗稀世之珍,哪个男子不垂涎三尺?
汤灵仙见他满脸陶醉,气得银牙暗咬。
就这样把她当耳旁风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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