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娘真是缺根弦,别人贪看也就罢了,怎么自个儿也入了迷。
沈氏方才醒悟,忙忙从侧边绕过去,伯爷的牌位倒是一直带在身边的,但怕忌讳,没敢拿出来,这会儿小心翼翼捧着,唯恐失足跌落。
昭阳看陆宝珠忙前忙后,暗道这女孩子平日一定很辛苦,“不过今后就有人替你分忧了。”
陆宝珠笑容勉强,公主这话真不是讽刺吗?苏明玉那家伙不给她添堵就算不错了。
众人聚精会神瞧着一对新人往里走,外边却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二殿下驾到。”
昭阳皱眉,穆铮来做什么,人家又没请他,莫非还贼心不死?
苏明玉脚下也一滞,怕是来砸场子的。
旁边那只握着她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温声道:“夫人,仔细台阶。”
很平常的几句话,却令苏明玉无端安定下来。对呀,她已经是陆夫人了,大庭广众的,还怕二皇子强夺臣妻不成?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天大地大也没拜堂的事大。
遂也稳住心神,仪态万千步入大厅,倘萧氏见了必定会交口称赞,女儿此刻的举止真真称得上行不动裙。
穆铮进门时,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背影,他近乎贪婪地望着那袭红裙消失在视界中。
昭阳警告他不许造次,“这批士子都得皇帝青眼有加,纵你身份尊贵,也不能拿规矩当儿戏。”
她虽与侄儿关系不错,这事上却也保不了他,何况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强求的姻缘又有何益?
穆铮满不在乎笑笑,“姑母放心,我不过讨杯喜酒罢了。”
苏明玉对他向来是敬而远之,这个他自然省得,只是陆泽……这位探花郎看着闷声不响,竟有本事将他瞧上的人偷偷娶了去,真是人不可貌相。
陆宝珠怯怯前来施礼,“殿下万安。”
穆铮还记得她,那日他要将苏明玉带回府上,小姑娘鼓足勇气出来拦阻,哪怕自己也吓得发抖。
他欣赏讲义气的人,也犯不着跟个弱女子为难。
“未经邀请前来贵府,还望姑娘莫嫌我冒昧。”
说罢,吩咐从人献上贺礼,那居然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听闻姑娘将嫁去裴家,无以为赠,此物聊作添妆罢。”
陆宝珠眼睛都瞪大了,她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赶忙推开,“殿下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她要是收了,哥哥肯定不高兴。
穆铮神色冷下,“姑娘是觉得礼太轻了,看不起我?”
陆宝珠从未见过此等阵仗,一时吓得怔住。
昭阳却是见惯好东西的,明知侄儿此举意在显摆,顺便踩一踩陆家清贫,既如此,何不叫他出点血?
便也跟着相劝。
陆宝珠简直骑虎难下,捧着头面不知所措,所幸宾客们倒没怎么注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虽然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苏明玉做起来却是熟极而流,让人怀疑她不是第一次成婚。
奉茶的姿态同样优美无比,让沈氏悄悄松口气,看来竟是个懂规矩的。
沈氏更不会在这时候刁难,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媳妇丢人也是自己丢人。
于是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礼成”,新娘子由侍女搀扶着,一径送入洞房中去。
新郎官暂时不能歇息,还得应酬宾客。
他时刻牢记长幼尊卑,先向长公主问安,继而对二皇子问好,半点没有对面不请自来的不悦。
饶是穆铮也不得不佩服此人养气功夫,“到底陆探花最有福气,竟能抱得美人归。”
陆泽心平气和,“娶妻无谓美丑,旨在结两姓之好,殿下身份贵重,德才悉备,自当比微臣更有福气。”
昭阳公主差点笑出声来,右相的嫡孙女哪哪都好,就是脸上有几点麻子,施了粉倒还瞧不太出来,可是朝夕相对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陆泽话里有没有讥刺的意思,穆铮确实被刺到了。
“早听闻探花郎的口齿一等一的好,难怪父皇分外垂青。”
就算你样样出色,依旧不肯点你做状元,你气不气?
“陛下知人善任,于是朝野安稳,四海承平,臣自知才干有限,也愿尽绵薄之力辅佐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陆泽四两拨千斤把对面攻击挡回去,懒得跟穆铮歪缠,目光落在妹妹怀里那套头面上。
陆宝珠赶紧分辩,“这是二殿下送的,我原不肯收,可他……”
后面那句话在穆铮略带威胁的眼神中没能说完。
以为哥哥必会恼火,出乎意料的,陆泽并未谴责她收礼,只吩咐从人将库房里那座巨大的翡翠屏风抬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殿下不会嫌弃我回礼简单吧?”
那屏风实在瞩目,须知整块的翡翠本就罕有,何况在上头细细雕琢出图案,识不识货的都能看出,此物价值远在那套头面之上。
昭阳几乎击节称赞,陆家这套连消带打可算把侄儿的脸给抽飞了,炫富不成反被人炫,堂堂皇子窝囊到这份上大约也是头一个。
穆铮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陆泽不忘叫人把屏风搬到车上,来而不往非礼也。
只陆宝珠一脸沮丧,心疼得要哭了,那可是伯府压箱底的东西,还是昔年先帝爷龙心大悦时赏的。
若非为帮她出头,哥哥也犯不着打肿脸充胖子。
陆泽道:“那屏风虽好,大而无当,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也跟陆家的清幽气象不相宜,倒不如送去它应该待的地方。
昭阳佩服他这般胸襟,“陆探花见识过人。”
可怎么看,这位的性子都跟明玉不搭呢,换成苏明玉,宁愿留着屏风赏玩,看一天都不厌——女孩子最喜欢这些漂亮又不实用的东西。
苏明玉轻轻打个喷嚏,觉得自己怕是伤风了。
半天都没人进来掀盖头,陆泽莫非死在外头了?应酬宾客还不容易,简单敷衍两句不就是了,非得一人一杯酒?
死脑筋。
苏明玉等得百无聊赖,待要自己掀开盖头,终究觉得不太吉利,于是从袖中掏出苹果,吭哧吭哧啃起来。
窝窝头已经凉了,难以下咽,且她觉得自己并不十分饿,大概一整天都被紧张兴奋的情绪调动着,早已忘了饥渴。
二皇子意外造访也令她提心吊胆,若是个一般的皇子,得罪也就得罪了,可偏偏她忘了书里最后登基的是谁,这么关键的情节!
若穆铮是日后继位的那个,自然冤仇宜解不宜结,她还得帮忙打好关系,无论利用美色或是别的——不成不成,她还不至于堕落到那份上。倒不是在意贞节牌坊,可是牺牲色相也太那啥了。
苏明玉摇摇头,稍不留神已将苹果啃去大半,剩下的核怎么办,床底似乎塞不进去,她灵机一动,将被褥掀开,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新郎官进来,苏明玉赶紧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仿佛纹丝不动。
陆泽的同僚、还有一帮凑热闹的亲戚都是想看闹洞房的,争先恐后怂恿,难得的大喜之日,难道不该做点什么?
陆泽彬彬有礼,“夜深了,诸位也请早些休息罢,莫误了各自差事。”
住得近的自是各回各家,那些远道而来的,陆家亦提供了客房,虽说不忙着睡觉,可厨房就那么点大,洗漱必得抓紧,怕迟了赶不上热水。
众人意兴阑珊离去,心想这位仁兄当了探花还是一样没情调,新娘子怎会看上他!
苏明玉对陆泽却是印象大好,她最讨厌闹洞房的婚俗了,谑浪笑敖没个体统,新娘子还不能生气,简直是奴隶时代的残余。
再说了,两个人洞房,要闲杂人等操什么心?吃饱了撑的!
陆泽缓步上前,用放在桌上的喜秤轻轻挑开那块喜帕,露出底下娇美无比的面容。
苏明玉羞答答垂眸,“夫君~”
有点黏腻,叫习惯应该就好了。
陆泽脸上并无酒醉后的红晕,大概饮得不多,但根据他跟苏剑对饮时那可怖的酒量,也可能尚未达到阈值。
陆泽温声道:“可要吩咐底下布菜?”
体谅她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苏明玉其实不怎么饿,但交杯酒还是得吃的,遂矜持道:“简单弄些就好,不必费事。”
陆泽颔首,没多会儿,就见桌上多了四个热炒、四个冷碟,并一碗热腾腾刚出锅的甜汤。
苏明玉:……还怪丰盛。
仆役们上完菜便识趣退下,只余二人对坐。
苏明玉被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勾引得食指大动,正欲大开杀戒,忽然想起什么,执起桌上银壶,一人注满一盏,随即盈盈举杯,暗示咱们来吃个交杯酒吧,从此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陆泽愣了愣,继而意识到什么,忙举起酒盏,跟苏明玉轻轻碰了碰,并豪爽地一饮而尽。
——交杯酒绝不是这等喝法。
苏明玉横眉冷对,这家伙是把她当兄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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