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没有想起那些睡在厨房的夜晚,没有瓷砖硌着胯骨的凉,没有油烟机滴油的响。那些日子渐渐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哪怕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改变,一样是朝九晚五,案牍劳形,四季周而复始,我却从没有这么乐观过,从没有对未来如此憧憬过。
我很少去想明天会怎样,因为他,我开始期待明天的太阳。
也许,不是我给了他希望,而是他给了我希望。
我从没有认真地问过他,是否喜欢我。一个重获自由的人,没有选择和过去切割,而是找到了熟悉的狱警,本质上是一种创伤后依恋。因为我见过他最难堪的样子,所以他不必假装自己从未坠落,也不必遮掩自卑,担心被轻视。
离开笼子的小鸟,突然没了方向,所以还会回到笼子里歇脚,因为它需要一个安全的坐标。
他坦白,出狱之后,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追女孩了。那些寻常风月,迂回的情话,或借着酒意和夜色暧昧试探,在他看来都太轻薄。
所以他总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陆陆续续地往家里添家具,从沙发桌椅,到电视空调,把出租屋当家一样在布置。
理智占据了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光。甚至有时我觉得,他害怕靠近我,害怕和我袒露他的过去。
老楼房电路不稳定,一到夏天就容易跳闸。他买了稳压器,在楼道电表箱前捣鼓了一下午,说要赶在夏天之前把它装好。
他时常很晚回家,经常白天我出工时他还在睡。他不想让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所以无论回来再晚都会把衣服先洗掉。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却好像在不同的时区。但总有些痕迹留下来,比如浴室未干的水渍,厨房里扣着的碗,还有阳台叠好的衣服。
我们很少一起在家吃饭。程木不会做饭,难得周末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我说要下厨,他总不肯。有一次我在家做饭,青菜叶还挂着水,下锅时炸出了油星子,噼噼啪啪地四溅,有几滴蹿在了手背上,烫出一串细小的水泡。我自己没觉得什么,这是平凡生活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拿凉水冲冲便好了,但他见了心疼,之后总借口说发了薪水要出门下馆子。
楼下的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来修。有次值夜班回家碰上雨天,我没留神踩进水坑,摔了一跤。之后每次值夜班,他都会开车来接我,夜里睡觉他也再没有关过门,总会留一条缝,亮一盏夜灯。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却什么都听到了。
那段日子平静却蕴含生机。
入秋后的一天,程木突然从外面抱回来一只狸花猫。他说最近总在车里听见小猫的叫声,每次停车熄火,那声音就跑出来。他找了很久,最后在发动机舱里发现了它,小家伙躲在最暖和的地方,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救出来。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还是假,但我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记得有回在江边散步,遇见三三两两遛狗的人,我跟他说起,从小我就很羡慕家里有宠物的孩子,但我从不敢奢望能有自己的宠物,因为我不想它们和我一样东躲西藏,承受暴力。
生命没得选择。有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受苦的。
我来到这个家,没得选择。但我可以选择不让其他的生命也经历这些。
他说:“和我在一起,你不用受苦,它也不用受苦。”
小家伙黑漆漆的,看着断奶不久,才三四个月大。前两天降温,不知道是不是和猫妈妈走散了,就躲进了车子里。
我给它取名叫煤球。煤球刚到家的时候,每天都躲在床底下,只有夜里我们都睡了,它才偷偷跑出来吃饭,第二天早上看见碗空了,我才知道它出来过。过了一段时间,它就开始大摇大摆地走在客厅里,好像这本来就是它的地盘。
煤球显然和他更亲近一些。每次程木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煤球就跑到门口等着。门一开,它就蹭他的裤腿,绕着他的脚转圈。他换鞋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小公猫调皮爱玩,不喜欢安安静静待着,他便三不五时在家陪煤球玩追逐战,扔球跑,煤球又追又扑,在家里满地打滚,怎么都玩不腻。
他在沙发上看书时,煤球就跳上他的腿,找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他翻一页书,它就摇一下尾巴。有几次煤球甚至跳到了他肩膀上,他也毫不介意,又是浇花又是做卫生,该做什么做什么。煤球就像个瞭望兵,稳稳地站在他肩膀上巡视领地。
后来煤球得寸进尺,晚上也要溜进他房里睡觉。一开始只是半夜偷偷钻进去,后来就明目张胆地跟着他进去,往床上一趴,再也不肯挪窝。
有一次程木回来晚了,没人陪煤球玩,它便跑到我的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地用脑袋蹭蹭,心思全写在脸上。我蹲下身挠它,半带着气说:“你爸爸不管你了,看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程木站在门口,带着夜归的疲倦。
他总觉得我是因为煤球偏爱他而不满,但其实我是在吃煤球的醋。
它可以得寸进尺地霸占他的床,想去他怀里就去他怀里,我却总是在等他先开口。
我们每天朝夕相处,却不算亲密无间。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他说他在解一道数学题。他也从来不进我的房间。永远只是站在门口,敲门,等我应。
晚上,他抱着煤球走到我房间门口,然后悄悄把它从门缝里塞进来。
“今晚陪妈妈睡,乖。”
煤球进屋转了两圈,发现不是熟悉的领地,没一会儿就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我叹了口气,起身开门,放煤球去找他。
程木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t恤,浴室的水汽满出来,里面有须后水的味道,是淡淡的松木香。
煤球绕着他的脚转圈,尾巴竖得老高。
我说:“没用的,它想去找你。”
程木无奈,弯下腰抱起煤球,走到门口时他迟疑了一下,我不确定他当时在想什么,但最后他还是进来了,掀开被子躺下。
煤球找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乖乖在床尾趴下。
我睡在另一侧,直到煤球在我们之间发出细匀的呼噜声,他才说:“我从小被教育要做一个绅士。如果没有得到邀请,就不应该进来。”
有什么在黑暗中浮动着。也许是藏在日子里那些幽微艰涩、我们都缄口不提的话。
最初,是指尖碰着指尖,试探的,迟疑的,像只在暗处相遇的飞蛾,触须轻触后又缩回。
他的指尖一顿,像是忽然醒了,要往回撤,但我没有松手。
我屏住呼吸,祈祷着他能读懂我的默许,祈祷我们能冲破命运的樊笼。
「你怎么能爱上我呢?」
「我试着克制过了。」
我们十指交握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指腹摩挲着我的指节,缓慢地,眷恋地,带一点粗粝。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像两片云在低处撞上,谁也不肯先化雨。
我松开他的手,坐起来,在黑夜里深呼吸,他同样受到欲望的蛊惑,撑起上半身,黑沉沉的目光向我压过来。我仰起脸,等待着吻落下,我必须这么做,否则我会整夜失眠。
他问:“我可以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捉到了一只振翅的蝴蝶。
多体贴的绅士,哪怕只是眼神触碰,也要得到允许。
我告诉他:“你是自由的,这是你的选择。”
谁也不能阻挡自由的意志,它被任何一种法律保护。
于是他吻下来,手指穿过我的头发,落在后颈,我们像两个在沙漠里的人,知道抵达绿洲无望,彼此便成了解渴的唯一水源,亲吻是一种求生,一种本能。我们纠缠撕扯,唇齿间掠夺着彼此的爱意,这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突然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他: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名字。
我的身体在打颤,因为太小心太珍视,所以害怕这只是一场妄念。两个穷途末路的人相爱,就像在废墟上建起一座神殿,梁是歪的墙是裂的,瓦砾堆里竟也开出花来,此处无人朝拜,唯有神明不弃。
煤球不满地“喵”了一声,我从沉溺中惊醒。它在床尾蹬了蹬腿,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程木看着我,眼睛燃着一簇未熄的火,灼烫却依然克制,他在等我回答。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他如蒙垂允般地抱起我,穿过门廊,最后,我终于如愿睡在了他的床上。
完完整整地陷进他的气息里,让我有一种像猫一样的得意,他是我的,好像从此刻起,我可以对他予取予求,对他摊开所有软弱也不必觉得羞耻。我从没有这么快乐过,连在梦里也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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