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凛春这座城,哪有什么惊天动地。小城春天的故事,不过是茶歇饭后的闲话家常,即便刊登在报纸版面上,也很快会被繁华世界纸醉金迷所掩盖。
但我们的故事,始终难得一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认识他已经有几百年了。但几百年来,我是怎样过的,我不记得了。这几百年间,发生过多少爱恨纠葛,我也不记得了。
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阻断了车路。被困雨夜无法归家的人,满心焦虑,而我们却只是安静地等待黎明。
车里没有暖气,我坐在后厢,手脚冰冷。程木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上面有他的体温,朦胧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一阵阵暖意在负隅顽抗暴雨,于是我沉沉昏昏地睡去。
童年的记忆再度醒返。从记事开始,我便活在一片阴影里。晒不到太阳的老楼,晾不干的衣服,锈迹斑斑的防盗窗,还有潮湿阴暗的街巷。
阳光明媚的日子很少,所以显得那么难得。
凛春被群山环绕,一年四季总是很潮湿,夏天是连绵不断的雨,冬天是散不开的浓雾。
雨停后,程木送我回家。只是他不知道,回家,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走进阴冷的屋子,我拉开窗帘,烧了一壶热水。
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腐朽的气息,那是老旧家具的霉斑混杂着贫乏和愚昧的味道。
沙发上的人眼神阴鸷,声音尖利刺耳。
“你回来干什么?你要在外面整夜鬼混,干脆就不要回来。”
我问:“你打算恨我多久?”
“白眼狼。你死了才好。”
我看着阮淑梅,这个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却又咒念着要我去死的人。
“我命格太硬。知道是个女儿,当年你吃堕胎药都没把我流掉。所以,我没这么容易死。”
我把热水放在桌上,转身回房。
她是我的母亲,但从脱离母体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便不再需要她了。
我时常想,如果我能够狠下心,抛下这个家一走了之,应当会幸福很多。
但每当起了这个念头,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她用自己微薄的薪水给我买冰糖葫芦;我在学校摔了跤,她嘴上骂我,却在夜里用针线给我补校服;开家长会的那天,她穿上了衣柜里最值钱的那件红色皮夹克……
她是爱我的,应该是这样。但是很多事情她改变不了,比如她的出生、她的见识、她所受的教育、她生活的世界。
直到今日,我也没勇气做个逃兵。
情绪在工作面前很快遁形无踪,接下来的几周,案子堆积如山,每天忙到不知几点,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下班时间,程木却风雨无阻,无一日缺席。哪怕从黄昏等到夜深,也没有一句抱怨。
而今天,是个例外。
晚上九点,临时收到通知,今晚清扫九龙,需要警力支援。
九龙是凛春最大的夜总会,场子大了,难免有些不干净的事情,黄/赌/毒多少都沾点,否则光卖几瓶假酒,哪撑得起这么大的场?九龙幕后老板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人,政府要招商引资,搞项目拉赞助,他都有出力。
市局想端掉这座不夜城已久,但师出无名,苦于没有证据,抓不到现行。资质齐全挂牌营业的娱乐场所,警方除了三不五时突击检查,很难有所作为。
但穿着防弹衣上来,这是第一次。
包房里坐着几位衣冠楚楚的老板,还有七八个小姐。
里面的人饮酒正酣,一支「水手」唱得红光满面,见到警察敲开门,也不慌不乱。
小姐们倒是变了脸色,原本歪歪斜斜地喂酒卖笑,这下全都坐正了身子,仿佛是礼仪小姐。
“……上个月就查过了,我们这里是正经营业场所,喝酒唱歌的地方,没有见不得光的事情。”
经理早有防范,递上来公文和证件,领头的支队长看都没看,打开强光手电在包厢角落照了一遍。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有消防隐患。”
今晚当然是一无所获,九龙上面有保护伞,撕破了,很可能大家一起淋雨。
按计划收队,我在走廊上清点执法记录仪的内容,想着明天报告怎么写。
夜场的灯光昏暗迷离,这里的每扇门背后,都有一个秘密。
走廊尽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夹克,靠墙而立,手里是将将燃尽的半支烟。
他也看到了我。
我摘掉传呼机,不过数秒,一道霓虹闪过,走廊便没了踪影。
只有一支孤零零的烟蒂留在原地。
我对香烟的品牌一无所知,但唯独记得这款。
因为方敬秋也抽这个牌子。
收队回局,上交警备,换便服时,我听见支队长在水房讲电话,“你的线人靠不靠谱?每次放出风都是西北风。一个月出一次白工,阿姐,我们个个都有家要回的……”
这晚,我再度失眠。
我的偏执好似生了根。一本书才读了开头,就急不可耐地想翻到结尾,生怕迎来的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结局。
第二日清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车厢,同样的人。
我却觉得有什么变了味。
我问:“你在车里抽烟了?”
程木说:“是上一个客人抽的。”
我看了眼车缝里的口香糖,识破了他的谎言。
“我昨天在九龙看到你。”
程木回答:“代驾,去接人。”
他回答得干脆明了,没有回避,没做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言辞破绽。
临下车前,我告诉他,“如果你挣钱是为了买烟抽,去九龙鬼混的话,之后可以不用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和他怄气,还是和自己怄气。但话已说出口,就如覆水难收。
我习惯了在感情里扮演更卑微的那个角色,就算巴掌扇在脸上,我也能缝补好自尊,假装无事发生。像小说里的悲剧人物,最擅长扮演苦情,活在自欺欺人的伟大中,感动不了天也感动不了地,却把自己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人若不爱己,又怎会被爱?
手机铃响,我看着显示屏上的名字,陷入了更深的忧虑。
这段时间,俞帆找过我很多次,打电话,发信息,无非是想见一面。
但我们之间,无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情,这一面,都是多此一举。
在一起这两年,他也做过一些离谱事,但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忍受的。我不介意他和别人去看电影,不在乎他身上的诸多恶习,甚至看到他和人彻夜聊天的记录,连我们在一起的晚上也没有断过时,我也只是觉得,哦,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无条件地爱我。连我的父母都做不到,他们的爱总是有条件的,我总是要付出些什么,才能换来情感的施舍。血缘甚至如此,更何况他人。
这份感情来得太轻易,太轻巧,所以终究不是我的。从故事一开始,我便已投降认命。
这些年,俞帆对我撒过的谎,根本无以计算。我从没有过这种阴暗的、自私的、狭隘的偏执。
但现在,连一根烟,我也觉得刺眼,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都无法忍受。
我意识到,我并不在乎俞帆,也不在乎他的人生。我只是活在自己的道德框架里,自觉高尚。
他是那么地无足轻重,就连这段关系中的我自己,也变得可有可无。
俞帆很坚持,甚至在分局外面站了一天,只为了见我一面。
拖到下班点,我才整理好情绪去面对这件事。
天堂与折堕不过一线之间。俞姐告诉我,除了我的钱,他在外面还欠了几十万,网贷高利贷,贷滚贷加在一起,不是个小窟窿。
他现在的形容比当日在拘留所更甚,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有好几宿没合眼。
“外面的钱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但我知道这是你逃跑的路费,没了这笔钱,你还要被多困住几年,所以我把车卖了,这三万块先还你。”
这个瞬间,我竟生出了一丝羞愧。至少,他倾听了我的故事,清楚我的困境。而我从未试图去真的了解他的内心。
俞帆突然跪在我面前,哭泣忏悔,“我总以为自己是聪明的那个,其实不过是头脑发热。我知道我这次错得离谱,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不可能会原谅……但要是你不在了,以后行差踏错谁还会拉住我?”
谁都有跌落井底的时候,有人好彩,迷途知返,有的人终生被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知道,他此刻的忏悔,无非是想找一根绳索,找一个愿意拉他上来的人。
可我还能怎么帮他呢?我已经把我最值钱的东西给他了啊,信任、希望,还有一瞬间的真心。
哪怕是面对冷泉里那些素未平生的犯人,我都没有现在这般冷漠和麻木。但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逃到车里,逃到一个让我觉得温暖,可以掩盖羞愧的地方。
程木显然在车里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他问:“需要帮忙吗?”
我说:“你根本不清楚我的事情。”
程木发动车子,“我只知道,一个男人跟你下跪,却不是求婚,就一定不要答应。”
我歪头看向窗外。
我发现我并不快乐。
我不快乐。和谁在一起都一样,日子怎么过都没差。我不是没有情绪,只是那些心头的波澜早已被昏暗的岁月磨平。
太阳出来了,仰头笑一笑,这就够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这么不快乐。
本该一路直行的车,却突然停在了桥头。这条路我们走了很多遍,从白天到黑夜。他没理由开错路。
“为什么不上桥?”
程木没回答,驾轻就熟地拐进了一条老弄堂。
“昨天没载你,这个月多给了一趟车费。我请你吃糖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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