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前妻怎么还不后悔 > 11、第 11 章
    河谷大雾白茫茫一片,如丝如缕,雾中芦苇萧萧作响。


    张应玄说要等到雾散再走,他闲谈聊起荆州,说汉江水面常起这样浓厚的白雾,像蒙了一层纱纻一样,水军操练不便的天气,荆州的渔人还照常张网出江,寅时刚过,水面就会响起欸乃的摇橹声……这时节正是白鹭鸢飞的时候,他还抓到过几次士卒趁着大雾结伴去苇丛里偷水鸟的蛋……


    ……


    卢姮心事重重,敷衍地听了一耳朵,没说话。


    不知何时,张应玄止了话头,卢姮一无所觉,等发现他不再说话时,他正一脸凝重地在水边处理生禽。


    再次上路时,卢姮发现他看向自己时,眼神里多了一层微妙的疏离。


    一路上,俩人都曾分别试探地聊了几句阿谧,张应玄起先还能和颜悦色地听几句女儿小时候的事情,渐渐的,一提到卢家、张家,一提到荆州,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变得沉默。


    结发夫妻的情分让他们立刻意识到彼此的分歧就在眼前,但同时心照不宣地不曾开口揭穿,这种诡异的默契伴随了一路。


    荒芜的戈壁总是要走到尽头的。


    远远的,已经看得见邑落的缩影,再走一天,就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最后一个夜晚,他们找了一处洞穴栖身。


    没必要再节省,两人敞开肚皮饱腹一餐,谁也没说话。


    卢姮坐在火堆边闲散地拨弄火星,张应玄在几步远的地方铺了毡毯半躺半靠,多余的皮毛毡袍都被他们用来引火燃烧了,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残火余烬微弱地燃烧。


    白日里,他们需要掩住口鼻穿过风沙肆掠的戈壁,没有空隙说话,夜里彼此各自睡去,越走话越少,直到今夜,他们更是一整日相对无言。


    一切的变化始于那日张应玄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荆州,她没有搭半句腔开始。


    明日就要走出戈壁了,卢姮虽然想同他分道扬镳,但他舍命相救在先,大病初愈在后,又没招惹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显得她多么狼心狗肺一样……还是同他好好解释,彼此好聚好散。


    卢姮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喊他:“张应玄,你的伤……好了吗?”


    对面的人淡淡递过来一眼,姿势纹丝不动,跃动的火苗照在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周身一股无形的威压萦绕,透露出若有若无的锋锐。


    卢姮抱臂坐成一团,有一点警惕,又有一点执拗,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说话关心他。


    “你的伤势沉重,又连日奔波没有休养,等你回去记得找医工给你开方子调养,以免落下暗疾,日后受罪。”卢姮掂量着话术,不知不觉将语气放的很轻:“这几日我见你每次换药都是草草包扎,你日后还是要行军打仗的,怎么不自己注意一些呢?”


    他的军帐如今都能养得起谋士了,应当不会连个随侍的医工都没有吧。


    卢姮在心里胡思乱想,对面的张应玄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烧透的苇杆噼啪爆了一声,狭小漆黑的洞穴里有晦涩的情绪涌动。


    凝滞的氛围在彼此间久久不散。


    “张应玄,你、怎么不说话?”卢姮往火堆里添了两根苇杆。


    “说什么?”张应玄终于开口,反应极为平静:“难道有用?”


    既然说什么都没用,还说来做什么。


    可笑。


    卢姮诧异地望向他,他微微正色坐起身子,嘴角噙着笑,目光幽深与她对视,像是嘲弄她迟迟不进入正题,非要这些不痛不痒的寒暄。


    “少用你应付别人那一套来应付我。”


    张应玄语气平淡,像是闲话家常:“有话就直说,反正你已经是我见过最铁石心肠的妇人了。”


    卢姮愣在当场,心中一下子难过起来,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立刻翻身躺下,留一个后脑勺给他,紧攥的手指在掌心反复掐出痕迹。


    哪有什么好聚好散,他们本来就没有好聚好散过!


    翌日,他们走出洞穴。


    张应玄朝前大步流星走了几下,突然停下来转头冲她说:“你在前面走。”


    卢姮立即蹙眉问:“你什么意思?我难道还会背着你逃跑吗?”


    张应玄轻笑一声,抬眼望了望近在眼前的邑落土墙,缓缓道:“昨日之前你不会,现在么?”


    “——很难说。”


    卢姮脸上隐含薄怒,两人一前一后在紧绷的气氛中对峙,凌厉的风沙卷地而来,呼啸怒号。


    她气极反笑,走到他面前仰视他,语气冰冷:“让开!”


    张应玄扫她一眼,沉着脸侧身避让,卢姮抱着臂一身防备,头也不回地跟他擦身而过。


    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走着。


    卢姮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僵持,在前方开口道:“我只是想跟我的女儿在一起。”


    “我也想。”身后冷硬地回答。


    日渐正午,没有人提出来停下休息,那股涌动的暗流还是存在。


    “我三哥在广汉任郡守,我本是打算投奔他。”


    卢姮在心里暗暗想,又不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不是流离失所的漂泊不定,有什么可担心的?


    “猜到了。”除了她三哥的广汉,她无处可去。


    他在后面不咸不淡地回答,片刻后,又不屑补充了一句:“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闻言卢姮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他,张应玄一身阴沉沉的,目光毫不闪躲,任她打量。


    卢姮嘴角一勾,面露讥讽:“你没有照顾过她一天,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凭什么觉得阿谧会跟你走而不是我?我若是不提醒她,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让她认出你是谁?”


    话音刚落,张应玄一身冷硬霎时土崩瓦解,表情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唇角紧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想要竭力维持冷静似的,目光却仍旧躲闪了一下,流露出一刹的脆弱。


    他的表情变化让卢姮觉得并不快慰,不知为何心头也跟着堵了一下,沉默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卢姮忍不住回头,视野里又出现他的身影。


    他远远缀在后方,比任何一次离得都要远,根本看不出两人其实是同路,卢姮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分道扬镳。


    又走了几里,日上中天。


    卢姮已经从戈壁荒野里彻底走出来,踏上了一条砂石道,道路东西走向,砂石铺就,明显是人工的痕迹。


    顺着这条路,就能找到城池。


    卢姮精神一振,翻过一个小小的土坡,耳边传进一阵欢声笑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阴凉的草棚下,一群人席地而坐,吹着横笛、打着手鼓载歌载舞。


    凉棚外是一车车堆得高高的货物,有骆驼有马匹,有一个少女正在给马匹喂水。


    这是一只商队。


    少女注意到她,忙问卢姮有什么事?


    她用的是汉话,卢姮眼神警惕,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汉人。


    这里已经是汉人的地界,羌人频频扰边,两边战火不断,汉人的城池不日夜戒严,反倒往来通商,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这不寻常。


    少女见她不答话,一连用好几种语言问了几遍。


    凉棚中的人终于看到这边的情况,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锦袍、满脸络腮胡的胡商,与那个少女像是父女,两人交谈了一会。


    卢姮不知是进是退,与世隔绝在戈壁中行走数日,她好不容易看见了人影,有心想要打探情况。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男子的身影,快要远的看不见了。


    他一直没有再上前。


    这时候,络腮胡的胡商对她道:“汉女,城里驱逐汉人,你不能再往前了。”


    卢姮转头问道:“为什么?”


    少女奇怪地打量她,随即认真解释起来:“前方是同心县,汉人战败后就撤出了,羌人和羯人在这里打仗,轮流占领,只允许往来的胡商开办市集,不允许汉人居住,早就把汉人们驱逐出城了。”


    卢姮心下震惊,同心县在汉人的治理下已逾百年,居然就这样拱手相让了。


    她思索片刻,用一口羌语掩饰自己的汉人身份,说自己有一方汉人血统,最后问胡商能不能带她进城。她又借机攀谈几句,展示了自己使用的十分纯熟的羌语,说起羌人营地的情况也头头是道,胡商逐渐打消疑虑,热情邀请她上马车同行。


    看来此处仍旧是羌人的势力,商队里有个羌人无疑会带来便利。


    装马车时,卢姮控制不住地回头张望,青黄相间的荒野里,空无一人。


    她怔愣了许久。


    她要去同心县,从商队的口中了解到,如今已经五月初七,离约定见面的日子过去了七日,不知道阿嘉还在不在城中……


    商队能言善道,一路上谈笑不断,但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穿过两个邑落,他们赶在日落前进了同心县,卢姮的羌语帮了忙,她回答了几句盘问,顺利进了城门。


    进了同心县,卢姮谢过商队,要与商队分别。


    商队再三挽留,但卢姮还是执意冒着夜色离开了。


    暮色四合,巷陌深处传来一两声犬吠鸡叫,如银月光履地,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街巷子里门户紧闭,满目萧索。


    卢姮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她脑海里牢牢记得地点,夜越走越深,整座城几乎只有她一个活人,她大气不敢出。


    顺着坊墙一直走,同心县的布局并不复杂,卢姮很快就找到阿嘉给她的地址。


    她站在月光的阴影里,却不敢再上前,寥无人烟的街巷空荡荡的,让她的心绪七上八下起来,油然而生一股恐慌。


    她靠着土墙揪着衣襟给自己鼓劲,耳边突然响起低沉的笑:“这么不走了?”


    “千方百计气我,不就是想独自一个人到这里来,怎么,不敢走?”


    卢姮猛然睁眼,见鬼了一样:“你怎么在这里?”


    他假装离开实际一直尾随自己,念头一闪而过,脚下反应比脑子快,立刻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脚下一轻,身体离地而起,张应玄坚实的臂膀勾过来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着走,边走边说:“哪一间?不说话我就一间一间敲过去。”他停在一户人家前,作势敲门。


    卢姮急切说:“我们来晚了,阿嘉已经不在这里了。”


    “说谎,卢姮。”张应玄瞥她一眼,冷笑道:“不让女儿见生父,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她勉强镇定下来,拉住他的手臂,颤抖着唇道:“把她留给我吧……我求你……”


    他忽然沉默下来,皱着眉,什么也没说。


    一片寂静中,身后的木板门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后有人轻声试探道:“四、四娘?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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