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24)
第一章
时至深秋,清寒入骨,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沸。
姜姌姌刚从云绣坊走出,便听到街上涌来一阵子嘈杂声。
厚重的靴底碾过路面,闷响层层迫近,甲胄相击与兵刃擦碰的脆顿声响交织在一起,声势迫人,一听便是有官兵来了。
小丫鬟春香拉住姌姌的衣袖,两人都停了脚步。
旋即,一辆鎏金马车滚滚而来,停在了对面的楼阁前。
护卫环伺,车帘轻扬。
一股熟悉的寒意漫上周身,姌姌心口蓦然抽紧,下意识攥紧手中彩线,水盈盈的眸子怔怔地朝之望去。
遥遥相隔,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色暗纹锦袍,外披玄色大氅的男人被人前簇后拥地迎了下来。
他身量极高,昂藏挺拔如孤松立雪,玄色大氅垂坠及踝,面容清冷,肤色甚白,生得极好,周身上下皆透着上位者不容亲近的矜贵与疏离,在人群之中委实显眼,不是寻常的皮相之美,而是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惊心动魄。
迎上去的官员满脸堆笑,弯着腰身,异常恭顺。
四下笼罩着肃穆。
姌姌心潮翻涌,将手中的彩线攥得更紧了几分。
同行而来的邻家妹妹徐苓儿在她身旁小声开口:“姌姌姐姐,那个是陆都督……”
话音刚落,周遭同样驻足的行人中,几名女子的交谈声飘入姌姌耳中。
“陆都督当真是一表人才,风华绝代,今日离近了瞧,果然名不虚传!别说是在咱们邺城,便是放眼整个大雍怕是也难寻第二人!”
“那是自然!先不说这样的相貌气度便世间少有,无人能及,那燕国公府是何等门第?旁的世家大族,哪个比得上?王公亲贵见了不也得礼让三分?”
“谁说不是呢!燕国公父子手里可是握着重兵呢,寻常王公贵胄哪敢轻易招惹?整个北疆地界,谁不看陆家父子的脸色行事!陆都督这般龙姿凤章,年轻有为,又权势滔天的男子也不知最后会娶哪家姑娘?哪个姑娘若是嫁了,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一辈子尊荣傍身,扎进金窝子里了!”
“咦?陆都督不是已经娶妻了么?”
“胡说,什么时候的事?邺城虽大,常人婚否无人知晓也便罢了,但陆都督哪里是寻常人,他若是成亲了,全城百姓岂有不知之理?你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这号人物么?”
“倒是没有……”
“那不就对了!燕国公世子妃,世上若有其人,她得是何等风光!怎会沦落到都无人知晓的地步?”
“确实如此,但我怎么好像真的曾听人说过陆都督两年前成亲了!”
“那还用想!自然是道听途说,假的!”
“原来如此……”
那后边的几句话,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几近听不清了。姌姌已从人群之中脱离了出来。春香紧随其后,捏了捏小姐的手。
姌姌摇头:“没事……”
过多的话俩人皆未说。
徐苓儿很快跟上,见姌姌脸色微苍,关怀道:“姐姐怎么了?”
姌姌语声温软:“有些冷了。”
徐苓儿放下心来,笑道:“走起来便好了,姐姐马上就不冷了。”
话音落下,想起适才那三名女子所言,徐苓儿顺口问出。
“姌姌姐姐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么?”
两年前,陆都督打了胜仗,凯旋之时,邺城百姓夹道相迎,很多人都曾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徐苓儿便是其中之一。不瞒人说,她怎么好像也记得曾听人说过陆都督已然婚矣。但又确实如那三名女子所言,她也从未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这个人。
姌姌脸色更苍白了几分,眼波晃荡,眸底似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没说出话来。
春香接口,打断徐苓儿,说起了今日买的绣线,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姌姌怎会没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
她非但听说过,还熟悉得很,因为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啊……
适才那声势烜赫,派头极大,被众星捧月的陆都督是谁?
正是她的丈夫陆湛。
他的丈夫陆湛,是幽州节度使燕国公的嫡长子,出身钟鼎之家,显赫高门。母亲是大雍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姐姐。
方今天下共划十二州,分置节度使。
陆家父子所在的幽州,是十二州之首,势力范围最大。燕国公父子手握十万精兵,父亲坐镇根基腹地范阳,长子陆湛镇守南境咽喉邺城。
陆家累世军功,世代镇守幽州,兵力财力人力雄厚无匹,上至朝堂皇族,下至各州藩镇,无人能撼动其地位,是整个大雍朝野毋庸置疑的第一门阀。
姌姌亦出身高门,只是此高非彼高。她是冀州节度使的二女儿。冀州虽小,但姜家昔日也算盛极一时,名望不弱。因为邻近幽州,祖上便与陆家交好。到了祖父一辈,两家更是早早地就定下了婚约。是以,姌姌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长大之后是要嫁给陆湛的。
她虽未曾见过陆湛几面,也看不出陆湛对她有甚喜欢,但自幼便常听家中女眷说夫妻成婚,同床共枕,朝夕相伴,久了,温情自会滋生。尤其她从小便以美貌闻名,母亲与长辈们常常笑说,未来夫君一定会很喜欢她。
然而,事实与她从小以为的恰恰相反。
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彼时先皇崇熙帝年事已高,朝局波诡云谲,诸皇子表面和睦,实际早已各树党羽,夺嫡之争暗暗潜生。
最后,能与皇太子相争的,便只剩了根基深厚的三皇子。
三皇子声势日盛,大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太子萧景恒,是长公主的亲弟弟,那陆湛的亲舅舅。
燕国公陆家自然是太子背后的最大靠山。
眼见着对手势力步步壮大,就要难以制衡,夜长梦多,燕国公父子与太子合谋,决意发动政变,一举围剿诛杀三皇子,永绝后患。
她姜家所居冀州,地处幽州通往京畿的最近要道,加之与陆家的关系,顺理成章成了陆家一派的第一盟友。
燕国公与她父亲商议,最终要她姜家出兵一万、供给粮草、敞开城门供幽州大军过境。此三事,商议的时候,姌姌的父亲尽数答应了。
然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在出兵前夜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那夜,她父亲接到密报。密报上言崇熙帝已知晓此事。她姜家势小,根基浅薄,实力尚不足陆家的十之一二,一旦密谋败露,背负上谋弑皇子的滔天大罪,陆家根基雄厚,尚可周旋自保,可于她姜家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她父亲不敢赌,也赌不起,权衡利弊之下,最终做了决定,背弃了盟约。
第二日,幽州大军到来之时,他没现身,没派兵,没供给粮草,更没打开城门供幽州大军过境。
而当日陆家的领兵人,恰是他未来的姑爷陆湛!
仇恨就这么结下了。
陆湛暴怒,且他血性致极,当机立断,绕过冀州,没靠她家的粮草与一兵一卒,还是杀到了三皇子的行辕,一举围剿诛杀了三皇子。
那事之后不到半年,崇熙帝便归天了。
她姜家因为此事不仅得罪了陆家,更得罪了太子。
太子登基,姜家便衰败了下来。
两家后续再无往来。她这门婚事,是她父亲极力保下的。至于陆家人出于何种心思并未消除婚约,姌姌便不得而知了。
但她知晓,接纳她的是陆家的长辈,断不是陆湛。
两年前,成婚当日,陆湛未曾亲去冀州接亲。
拜堂之后,他也未曾回过喜房,更不曾与她圆房。
第二日为祖母、公爹、婆母敬茶,姌姌也都是独自一人。
婚后,她在国公府住了三日,他没回过家,姌姌没见过他的人影。
直到第四日,他要返回邺城了,姌姌方才得以见到人。
但他一句话都未与她说,冷着脸面,更好像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她一眼。
邺城距范阳车马七日路程。那男人只同她行了半日便丢下她,先走了。
姌姌被他的人带到邺城,送去了别院。也是直到到了地方,她才知晓,陆湛甚至都没想接她入府。
如今俩人成亲已经快两年,姌姌便在那别院住了快两年。
邺城与范阳近千里之途,成亲的消息没那么容易传来;都督府中没有夫人;陆湛憎恨她家,厌恶她,也不可能和人提起她。两年过去了,他怕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着一个妻子。诸事加之一起,百姓不知陆湛婚否,没人知晓她这个世子妃的存在,原不足为奇。
只是亲耳听到,那种被丈夫冷落的滋味终究还是不好受的,姌姌心中多少有些难过。
但她又没有过多的心思难过,寒意席卷全身,很快,惧怕便几近淹没了所有别的情绪。
近几天来,她早已无暇思索其它。
因为适才那一幕,她见过……
包括那几名女子的话语与徐苓儿的询问,全都似曾相识。
自两个月前起,她便不断梦见一些尚未发生的将来……
隔壁陈婶婶摔伤了手臂;春香去集市弄丢了香囊;家中小妹偷偷写信告诉她兄长莫名失踪;今日街头又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听到那些个话语……
一切都和那个梦一模一样……
起初她并不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可事情接二连三变做现实,已让她不得不信。
姌姌实在害怕,心中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
如若按照那梦境的走向,七日后,她将死于吃秋枣,被枣核噎死。
一年后,姜家会家破人亡,被皇帝彻底清算。她的父母、兄长、小妹、长姐死的死,疯的疯,皆无善终。
再接着,天下会大乱,各方势起,群雄逐鹿。
而那个男人,最终会夺权篡位,问鼎九五!
姌姌越想心底翻腾得越厉害,指尖冰凉,心口“砰砰”乱跳。
这时,听见春香唤她,她抬头,方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别院。
~
别院名叫青芜苑。
苑中只有两名丫鬟是姜家人。
春香与她同去集上,秋菱留在了宅中。
姌姌刚一踏进大门便感觉气氛不对,邻近耳房,“咣”地一声摔门声响彻耳边。
她转头看去,余光正好看到包嬷嬷摔门进屋的身影。
春香当即便要冲上前去,但被姌姌拦了下来。
“你眼中还有世子妃么?”
丫鬟话音刚落,包嬷嬷轻哼,不屑的声音隔门传来。
“世子妃……哪来的世子妃?笑死人了……”
“你!”
姌姌再度拉住丫鬟,摇了头。
她心中甚乱,此刻不想与人发生冲突。
两年来她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
究其原因,其一,她母家已然衰败,她手上也早没了银子;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她不得丈夫喜欢,甚至被丈夫厌恶。
青芜苑中的下人早就看透了此事,大多如此样子,根本没人在意她。
但眼下她无心想这些。
若按那梦,黄昏时分,她那冷傲无情,派头凛然,最终御极天下的丈夫,会两年来第一次大驾她的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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