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屿先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接着见好就收。
趴上去前,还把手里提了半天的炸鸡塞到程延舟手里,自己一身轻松。
程延舟肩膀比现在的脆皮高中生宽多了, 背着醉鬼走路姿态也很轻松。
他脖颈上环着一双小臂, 手肘垂在胸膛间, 没什么肉,清瘦, 浅浅的肌肉线条紧贴皮肤。
比起平日的闹腾, 喝醉的桑屿显然安静多了,趴在他背上像睡着了,下巴支着他的肩, 一动也不动。
恍惚间, 程延舟仿佛回到了上周二。
桑屿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冷笑话, 笑点却比他这个听的人还低。
以及那张无意间擦过后颈的, 柔软的嘴唇。
程延舟垂眸扫过那白皙的小臂,呼吸重了几分。
或许是桑屿在酒精作用下浑身无力的缘故,整个人软趴趴的, 两人前胸贴后背, 贴得比上次在学校还紧。
得亏程延舟平时一直保持着锻炼习惯, 单手足以托住背上的人, 另一手空出来打车。
桑屿迷迷糊糊感觉到屁股下面伸过来什么东西,停在他腿根和臀部的交界处, 往上托他的身体。
同时腿上的手消失了, 转而视线前方亮起手机屏。
桑屿微微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不敢动。
程延舟打好车, 司机到得很快,转头却发现某人不肯从他背上下来。
他好说歹说, 跟醉鬼牛头不对马嘴地商量半天,才终于把人哄上了车。
高端别墅区向来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
下车后,桑屿随便找了处绿化带的石坎,傻兮兮地蹲在那。
程延舟付完钱,一转身:“……”
醉鬼的身体被酒精烧得暖烘烘,跟个火炉似的贴在他肩背上,没一会儿,程延舟额间就出了一层薄汗。
别墅区绿化丰富,栾树枝干粗壮,树影重重,无休止的蝉鸣穿插其间,靠近人工湖的一侧甚至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微光里,程延舟侧头问背上人:“上次脚伤,后面怎么样?”
桑屿耳尖动了动,半睁开眼,思索半天,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红了、青了、肿了、没破皮。”
“骨头呢?”
“没事!”
程延舟转回头,不轻不重地提醒:“下次别乱踢草。”
“噢……”桑屿闷闷地应,两秒后又支起脑袋,勾起脚尖,“你要看看吗!”
程延舟见他蛄蛹着伸手就鞋子袜子:“……”
当然,某醉鬼受制于人,最终没能成功扯掉鞋袜。
李管家详细描述了去往桑家的路,包括岔路和小径,程延舟记忆力从小拔尖,看一遍就记住了。
桑屿扯袜子未遂,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打出声音的那种。
长长的哈欠结束,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倏地垂下来,侧着脸贴在程延舟后颈上。
程延舟脚步一顿。
桑屿埋着头蹭了蹭,断断续续嘟囔:“困……”
才过易感期的腺体尚未完全恢复,程延舟眉心拧了拧,尽力克制着,然而信息素却不听他的话,悄悄冒了头。
顷刻间,就被他收了回来。
程延舟尚未来得及庆幸桑屿是beta,背上人忽然嘟囔了两句。
嗓音含糊不清,有些黏糊。
“好香……”
他浑身一僵:“什么好香?”
桑屿醉得头晕,坐完出租车更晕了,那抹似有若无的气息只在他鼻尖停留一秒便消散了,于是他胡言乱语。
“炸鸡好香……”
程延舟一顿,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一边手腕,中指上赫然挂着一份打包盒。
打包没裹严实,香料混合着油炸香气正通过小口不断冒出。
他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幅度很小地翘了一下,手臂用力将桑屿往上托了托。
他背着某人不疾不徐走了将近10分钟,桑家的别墅出现在眼前,门口恰好有个佣人。
那人看见他们,立刻“哎哟”一声,手忙脚乱从他背上扶桑屿。
“小少爷?小少爷您怎么喝了这么多呀……小同学,你是小少爷的朋友吧,辛苦你送他回来,后面交给我吧。”
程延舟见她搀着桑屿颇为吃力,主动帮忙把人扶进屋。
佣人去水吧台倒水的工夫,桑屿睁开了眼。
他仰面朝天,窝在沙发上,一眼就发现自己被放下来了,当即扭头质问:“你不背我了?”
“看看这是哪。”程延舟居高临下地站着,无视凑在他腿边嗅闻的西高地,放下炸鸡。
“我家。”桑屿回答。
“嗯,你到家了。”
“到家就不背了?”
“……”
不跟醉鬼计较。
佣人端着两杯凉白开出来,开口留程延舟休息会儿,说晚上不安全,等下叫桑家司机送他回去。
桑屿又睡着了,这回是真的睡熟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侧脸被抱枕挤出一点不明显的肉。
程延舟从他身上收回眼,站起身婉拒佣人的提议,没多留,拍了张桑屿安全到家的图片发给崔元,喝了口水后便离开了桑家。
期间,没有碰到桑家任何人。
桑池今天难得准时下班,跟好友约着打了两小时网球,接着回家泡了个澡。
此时此刻,他正俯在宽大的镜子前处理帅脸上的胡茬,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五分钟后。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自楼梯传来,桑池身上围着浴袍,长长的带子系在腰间,趿拉着拖鞋小跑到沙发边一看。
好家伙醉得不轻啊!
他目瞪口呆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弟红红的脸颊,才半抱半拖把人弄到房间沙发,然后马不停蹄地打水清理。
一通折腾下来,猪都该醒了,桑屿揉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反抗。
全部弄好后,桑池累得一身汗。
他站在床边抹了把额头,捞过斗柜上的跌打损伤喷雾,噗噗把他弟的脚趾喷了一圈:“要老命……你哥我澡都白洗了。”
桑屿蜷着身体躺在床中央,前段时间受伤的脚趾基本消肿了,从duang大一圈变回了正常关节的模样,不过瘀青还没退完,看上去青紫斑驳,颇为可怕。
桑池嘴上不说,其实这几天压根没逼他弟学习。
舍不得下重手就罢了,还昧着良心转了几千块钱给他。
脚上的喷雾干了。
桑屿睡姿狂放,全身上下就穿了条内裤。睡衣倒是在床头放着,不过桑池实在没精力给他穿了。
就这样吧!
桑池俯身抓过羽绒被,“哗”地一抖,把他弟全身盖了个结结实实。
桑屿:“%#@……”
“什么?”桑池低下身,耳朵凑过去。
桑屿骂完人,侧脸埋在枕头里,嘴皮子一张一合:“薄……荷。”
薄荷?
什么乱七八糟的。
桑池一头雾水,却缓步走出房间,垂手趴在楼梯栏杆上,冲下面喊:“宋姨,家里有薄荷没?”
正在客厅收拾茶几的宋姨闻言,抬起头:“有是有,不过是干的薄荷叶。”
“干的?”桑池想了想,“也行,那您帮我泡杯蜂蜜薄荷水吧,要温的,送到桑屿房间,我喂他喝点。”
……
翌日,天光大亮。
桑屿有记忆以来几乎就没喝醉过。
上一次不小心喝醉还是小学,误喝他爸泡的杨梅酒,只一小杯,就让他睡了整整一下午,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酒。
这次也不遑多让,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整。
脑子胀得可怕。
桑屿拧着眉,抻着脖子伸了个长达十秒的懒腰,才揉揉眼坐起来。
看着熟悉的房间,断片的桑屿:“……”
他怎么在家?!
不是应该在KTV里喝气泡水吗?!
桑屿烦躁地抓了抓糟糟的头发。
完蛋了,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唯一有一丢丢印象的就是崔元吃了他好几个肘击,还坚持不懈说要送他回家。
他没干什么蠢事吧……
桑屿一骨碌掀了被子起身,一顿翻找,最终在床位沙发缝隙找到了仅剩10颗电的手机。
打开。
点进微信。
某个高高挂在最顶上的四人讨论组,99+的消息。
桑屿隐隐有种不妙的猜想,抿着唇小心翼翼点进去,按了一下右下角小标,跳转到未读消息最开头。
半晌,桑屿啪地将手机盖在沙发上,无声崩溃了。
他的面子他的形象……
该死的崔元……居然艾特程延舟……
想到某个名字,桑屿又抿着唇把手机捞了回来。
没看错的话,刚才黑头像那也有条未读消息,具体文字他没看清。
桑屿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胡乱划拉屏幕,先去其他APP巡视了一圈,才故作镇定地点进微信。
两秒后,看清信息。?
没了?
光让他重新拍题?没有其他要说的???
况且,他上哪重新拍,这题都不知道是哪辈子的陈年老题。
桑屿搓了搓脸颊,给手机插上充电器,起身去往浴室。
洗漱完,他都没想好怎么回复消息。
接着聊题目的话……得了吧,他宁愿狂睡一整天,睡到头昏脑涨也不想写题。
那找其他话题?
听起来不太靠谱,两个才有迹象结束冷战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可以畅聊的关系。
桑屿换上了柔软的纯棉家居服,捧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被听见动静进来的毕冉打断。
毕冉觉得儿子这两天太闷了,于是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丢给他一根钓鱼竿,让他跟着他爹去钓鱼。
桑屿在小区巨大的人工湖旁边坐了一下午,最终还是没回复那条消息,不过他是有正当理由的。
第一,两人已完成一次你来我往的对话,关系破冰。
第二,隔着屏幕聊天始终有距离,怪尴尬的,不如见面再聊。
反正明天就要去学校了,不急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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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星从小仗着家世不学无术,一朝沦落为假少爷,遭豪门父母厌弃,丢到海外学校,自生自灭。
他举目无亲,一贫如洗,跨进校门的第一天,因身材瘦弱,成绩稀烂,被分配到底层学生宿舍——狭窄拥挤多人间。
斯罗格顿,顶级橄榄球强校,天龙人聚集地,校队更是学校里神一般的存在。
训练场上,看着那帮人形牲口在草地上撞来撞去,饭都快吃不起的燕星神思恍惚:我跟他们是一个物种吗?
2、抱大腿这种技术活,燕星干得很笨。
被他选中的大腿是橄榄球校队队长——艾登·希尔。
他没钱请人吃饭,唯一能做的就是刷存在感。
燕星开始出现在对方的所有活动区域,食堂、训练场、停车场,甚至更衣室门口,唯独校队成员专属别墅区进不去。
几次三番,校队其他人开始起哄:“艾登,你的小跟班又来了。”
燕星蹲在训练场草地上,仰着脸。艾登的目光看过来,一米九的个子,侵略性极强,像一头懒得吃他这种小动物的猛兽。
3、联赛前的动员大会,全校都挤在体育馆里,等着校队成员上台发言。
校队别墅顶层,燕星大早上被亲醒了。整个人晕晕乎乎,漂亮的脸蛋上印着一个浅浅的牙印,小腹也涨得难受。
他推开一旁淡色青筋的小臂,不满地嘟囔:“艾登,你是狗吗……”
男人没吭声,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抱进浴室。燕星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
半个小时后,动员大会现场。
燕星挤在最后一排人堆里,踮着脚都看不见台上的脸。
然后话筒响了。
“校队队长,艾登·希尔!”
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燕星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牙印,还有点疼。
台上那个人举着话筒,面无表情,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末尾一颗毛茸茸黑色脑袋上。
燕星懒洋洋的,听着话筒里的车轱辘话,心想艾登上台倒是人模人样,脱了衣服就是个牲口。
第22章 包养
国庆五天假期就这样过完了, 十月中旬月考的消息通过班主任如期下达至各大家长群。
高中生的长假实在稀少,以至于放假超过三天,就会生出一种“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的错觉。
而假期, 恰恰也是八卦传得最疯的时候。
国庆假期虽不及寒暑假, 却也足够长,长到一个无聊的话题可以被加工成“色彩鲜明”的模样。
而这次, 被加工的是程延舟。
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谁也说不清。
最开始,是有人说起一班那个帅哥学霸,刚转来就攀上了“大树”, 从此打着“大树”的名号端起架子, 目中无人。
后来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补充。
十月四号那天, 市中心国庆花车巡游的广场附近, 亲眼看见程延舟一身休闲服从高档小区出来。
更添油加醋的是,那人说在他衣服上闻到了极淡的Alpha信息素。
这些零碎的说法本来只是小范围流传,直到假期第五天——几张4号当晚, 桑屿在KTV醉酒的照片传了出去。
两件事撞在一起, 谣言彻底炸了。
几乎是水到渠成地坐实了程延舟跟社会上的Alpha乱搞, 桑屿为情所伤酗酒大醉的说法。
当然, “人淡如菊”的程延舟和“不问世事”的桑少爷,还浑然不知外面已经变了天。
谣言的离谱, 是程延舟早上到校, 听见前桌英语课代表转身支支吾吾告诉他后,想笑的程度。
他本来并没怎么放心上, 直到早读前两分钟,赵清芳挎着包来了教室。
她似乎连办公室都没去, 水杯还揣在怀里。
赵清芳把程延舟喊了出来,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男生:“……你跟老师一起去趟政教处,柏主任有事找。”
……
政教处。
柏波涛抓了一把龙井丢进双层玻璃杯。
作为在一中执教多年的政教主任,他不仅要抓学习,管纪律,校园的风气和学生的言谈举止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眼下市里“文明校园”评选在即,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市领导下来考察。
柏波涛比谁都清楚,最难管的就是学生之间口口相传的话,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冒出来的。
这次还事关桑屿那小子,说句实话,桑屿干点啥他都信,唯独不信他早恋。
不说别的,凭他这么多年和桑建白的交情,不能放任流言四起。
当然,最重要的是把另一位主角喊来问个明白。
柏波涛并不清楚程延舟的来历,只知道他转学是老校长那边亲自给现任校长打的电话。要说没点关系谁也不信,只不过老校长专门敲打过他们,有些话不能乱传。
当然,这次叫程延舟过来他没想怎么样,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包括上次的器材室事件,他前前后后跟着安保处翻了五六遍监控,倒是找到几个回教学楼比较迟的学生。
但他没证据,挨个谈话学生们也都一头雾水。
叩叩。
“主任。”
办公室门被敲响,赵清芳喊了一句,没等里面传来回答,便自顾自带着程延舟走进去。
柏波涛对这个第一次考试就拿下年段第一,还拉了第二名将近二十分的学生很有印象。
从头到脚的校服都穿得规规矩矩,走姿挺拔,长相端正,是他执教多年最喜欢的那类学生。
柏波涛对赵清芳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旁边:“程延舟?”
“嗯。”
“来,坐。”柏波涛指指凳子,“不用紧张,老师今天叫你过来是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赵清芳目光在柏波涛身上寸寸移过,按说她不该在此时开口。
但是……
“柏主任,”赵清芳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将学生护在身后,“早读是一天的黄金时间,你这个时候喊我们班学生来政教处,况且你所说的那些传言一听就是无稽之谈,程延舟和桑屿只是……”
“行行行,赵老师你先别急。”柏波涛摆摆手。
他知道赵清芳护短,只能摆出一副投向架势。
“我喊程同学过来只想了解一下事情经过,别说的我要发难似的。”柏波涛抿了口茶水,抬眼看向程延舟,“说说吧,你和桑屿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学校校规写了明确禁止早恋。”
“……还有外面那些流言,你跟老师讲讲,究竟怎么回事。”-
或许是酒精后遗症,国庆假期结束第一天,桑屿又迟到了。
与之前的几次一样,他还是从艺体楼旁边的围墙翻进来的,落地的瞬间还有点感慨。
这是他和程延舟第一次对上的地方。
当时给他拽的。
桑屿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早读已经快结束了,他没来得及吃早饭,索性绕路去小卖部。
他准备买两碗红豆丸子豆花,其中一份是给他同桌准备的,当两人破冰的台阶。
五分钟后,桑屿提着两个打包袋,走马观花地往高二教学楼去。
方才他付钱的时候,早读下课铃声已经响了。
手机震个不停,崔元在群里不停地艾特他。
收到消息的群里就三个人,桑屿微微诧异。
怎么用这个群发消息了?
这是他们高一的时候建的讨论组,自从程延舟跟他们去网吧打游戏,崔元另建新群后,这个群已经沉寂很久了。
【崔元:我草我草我凑!】
【崔元:我听说了一点关于程哥的事,不太好在那个群里聊,你们知道早读他人上哪去了吗???】
【杜俊:早读前他就被老赵叫出去了。】
【杜俊:许睿才说的。】
桑屿走路不自觉慢下来:【?老赵叫他干嘛】
【崔元:桑屿你又迟到了!】
【桑屿:你别打岔。】
【杜俊:@又木老大,你不知道?】
桑屿埋着头打字,不知何时走到了实验楼廊下。
他一头雾水,什么我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桑屿手指快速按着键盘,刚在对话框打出“知道什么”几个字,忽然听见实验楼教室传来一阵嗤笑。
实验楼整座建筑位于校园正中央,但当初建设时用途没安排好,闲置了不少教室。
久而久之,这处就成了天然的不良少年聚集地。
午休或者大课间过来逮人,一逮一个准。
“诶,我说,”一个声音戏谑地打趣,“beta又不会怀孕,谁知道他私底下玩多花!”
“牛逼,这装货翻车真特么快!”
桑屿作为半个不良少年,对这些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头都没抬一下,点击手机屏幕按下发送。
废弃的教室开着窗,窗缝不停有烟味飘出,桑屿忍不住蹙了蹙眉。
其中一间废教室,王辉岔开腿,坐在缺了半条腿的凳子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转着一支打火机。
他平时在学校没什么存在感,但放到这群人里不一样,他是纪检部的。
说得直白点,这群人平时想消个分都得通过他开后门。
王辉笑得最大声,说了几句还不够,并不熟练地吸了口烟:“要说桑屿那货也真是窝囊,绿帽子都让人戴头上来了,还跑去喝酒,笑掉大牙!”
另一人闻言打趣:“哟,王辉,这话你可悠着点,万一传到他耳朵里可就没那么好搞了。”
走廊外侧的桑屿倏地停住脚步,两秒后,余光如同定位般缓缓瞥向左前方虚掩的门。
“怕什么?”王辉不屑地笑,“俩beta搞一起本来就够好笑了,还有那个程延舟,现在全校谁不知道他被外面的alpha包养。”
提到包养两个字,一群还没成年的学生脑中瞬间划过许多画面,心照不宣地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
片刻。
王辉很享受众人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的感觉,又开口添了一把火 :“你们猜程延舟一个beta……遇上alpha谁上谁下?哈哈哈——”
嘭!一声重响。
王辉笑声戛然而止,像一只叫到一半的尖叫鸡,喉咙突然被人塞了一块石头。
与此同时,掉渣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教室里几个吞云吐雾的混混吓了一激灵,以为校领导突袭来了,瞬间灭烟的灭烟,藏手机的藏手机,兵荒马乱。
忽然,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抬眼确认门口。
下一秒,眼珠子一颤,哆嗦着嘴唇:“桑、桑屿……?”
长时间不用的木门有些粉化,踹开的瞬间起了一层薄灰。
桑屿却仿佛闻不到似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带着怒气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屋内几人,最终停留在说话最难听的王辉身上。
教室里安静极了,空气仿佛被抽了真空。
桑屿的视线转过来的时候,王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下意识缩起脖子。
他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在狐朋狗友面前吹个牛逼,都能被桑屿撞到当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开口解释什么。
然而,桑屿压根没给他狡辩的机会,扬起手,二话不说将手里的袋子砸了过去。
塑料碗破裂,黏糊的红豆汤混着豆花砸了王辉满脸,就连头发丝和校服上也全是蜜红的痕迹。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王辉一步步往后推,后腰撞到堆叠的课桌。
桑屿眯起眼,他可没什么洁癖不洁癖的,扬手将书包丢在地上,上前把人按进桌椅堆里,一拳砸到王辉脸上。
王辉吃痛喊了一声,边上人都被桑屿这打法吓疯了,想阻拦却犹豫着不敢上前。
毕竟都知道桑屿家里有关系,轻易吃不了处分,但他们要是用这种打法,第二天就得被开除。
一人颤着手,拍拍旁边人:“快……快、快去找老师。”
第23章 和好
教室对角, 一群人你拍我我拍你,眼神整得挺担忧,行动上都不愿意当出头鸟, 最后推了半天, 没一个人去找老师。
桑屿拽着王辉的领子把他按在桌椅间, 没什么表情,脸上却像结了一层霜。
王辉都被他打懵了, 脑袋嗡嗡作响, 黏腻的豆花流到校服里也没有反应。
桑屿盯着面前这张欠揍的脸,冷声质问:“你刚才说什么?”
王辉后背硌得生疼,忙摆手:“没, 我没说……”
桑屿拧眉, 抬起膝盖用力给了他一下。
“啊!”王辉痛苦地蜷起身子, 后知后觉桑屿来真的, “哥、桑哥,我说错话了……”
他快速思索,自以为聪明地说:“……您一点也不窝囊, 都怪程延舟那个狗娘养的, 他就活该被alpha——”
草。
桑屿暗骂一句, 这傻逼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抓衣领的手瞬间收紧:“你特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我说程延舟就是个狗……”
啪!
桑屿照着他脸上来了一拳。
“不是……我说错什么了?”王辉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眼神竟然透着几丝委屈。
难道骂得还不够解气?
“程、程延舟就是个在外面乱搞的烂……”
桑屿扬手, 王辉瞳孔瞬间放大, 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他倏地抱头,大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他了!我也不知道谁说的, 全校都在传,我就是复述而已!”
桑屿停下手, 神色很冷,转头望向左边。
这几个窝囊废从他进来抓住王辉后就一直没动静,没劝架也没出手帮忙,比鹌鹑还安静。
“他说的真话?”桑屿问。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其实他们几个都是alpha,一起上不一定打不过桑屿。
但是吧……王辉不值得他们冒这个风险。
他们是混,不过仅限于学校里的小打小闹,没到拎不清的程度,傻了才会选择这种时候触桑少爷霉头。
“算、算是真的吧,”一人颤颤巍巍开口,“好像是高一有个群里先开始传的……具体我们也没了解过……”
桑屿蹙了蹙眉。
那人以为他不满意,立刻补充:“当、当然!说得没那么过分,其实我们也觉得程延舟不是那样的人,王辉他说话喜欢添油加醋。”
“对对对!他添油加醋。”
“是啊是啊。”
墙边几人互相附和起来,甭管大的小的,全推王辉身上就对了。
王辉连脸上的疼也顾不得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那边还在继续。
“其实外面没传那么过分,就是王辉,他这些话要是传出去的话……那就不好说。”
桑屿心里清楚得很,表面上看这群人把自己摘得挺干净,背地里指不定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他懒得掺和这些事。
桑屿转回头,冷着脸,他就认一点,王辉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上次还是打轻了。
方才的几分钟里,他心下已有对策,手腕一翻,拎起王辉的领子,拽着人往外走。
经过书包时随便指了个人:“你,把书包送去一班,我座位上。”
“哎好好。”那人连连点头。
王辉脸上身上黏黏糊糊,红豆和豆花混在一起,沾了许多灰尘,看着格外狼狈。
桑屿没管这些,他怕一放手王辉跑了,再者说他揍人那会儿,手上也沾了不少脏污。
他把王辉拽出实验楼,本来打算带着人去办公室找赵清芳,走出几步,突然反悔了。
谣言没有小打小闹那么简单,赵清芳不一定可以处理好。
于是,他脚步一转,强硬地拽着王辉朝政教处走去-
“你说的这些情况老师了解了,”柏波涛语气沉重,拍拍程延舟的肩宽慰他,“老师相信你,一旦让我查实谣言来源,必然严肃处理!还你一个公道!”
说着,他拿出手机,点进相册,里面有几段拍摄的监控视频。
“前段时间我去省里开会,耽搁了些日子。”
“今天正好你和赵老师都在,这几段监控的录像里都是月考当天在外逗留时间较久、回教学楼较迟的学生,你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程延舟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眸注视柏波涛的手机。
学校的监控摄像头质量不错,人脸拍得很高清,放到第三段视频时,程延舟对着视频里的人蹙了一下眉心。
柏波涛注意到他的反应,当即按下暂停:“认识?”
程延舟看着屏幕里眼熟的脸,半晌,道:“接触过一次。”
是遇见桑屿的那天。
“这个人好像是四班的,在纪检部当职,平时话不多,”柏波涛想了想,拿起手机,“这样,我给他们班主任打个电话,再叫他过来问……”
门“嘭”地打开!
“柏主任!”
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五旬老人柏波涛吓一跳,手机差点砸地上。
桑屿咋咋呼呼地嚷完,头也不抬,拽着个人,气势汹汹跨进门槛就把人丢了过去。
没听见有人应。
桑屿一边抬头,一边不解地喊:“柏主……?”
“…………”
老赵?
程延舟???
桑屿眨了眨眼。
只见办公桌前,柏波涛用手指指着手机屏幕上的人脸,满脸震惊地看着桑屿,几秒后,又将目光投向他推进来的那个脏兮兮的家伙。
好半晌没回过神。
桑屿一下把路上酝酿好的说辞全忘了。
靠,程延舟怎么在这?
这下让他复述?要是被他知道王辉说了什么,多闹心。
一片寂静中,柏波涛看着被桑屿推进来的学生,逐渐拧起眉毛。
脸上青了好几块,明显被打过,看样子就是桑屿打的。
但是……
他举起手机,放大屏幕中央的人脸。
下一瞬。
柏波涛指着手机:“这不就是他嘛?!”-
十几分钟后,办公室响起王辉痛哭流涕的声音。
“柏主任,我鬼迷心窍!不是故意的!我向桑同学和程同学道歉、写检讨!求求你别处分我……”
“鬼迷心窍?!”柏波涛横着眉毛,重重一掌拍上桌子,“你的鬼迷心窍就是把同学锁进器材室?在废教室里传播谣言?!你在一中就学到了这点东西吗!”
“不、不是……”
王辉声音很小,夹在柏波涛洪亮低沉的嗓子里,宛如蚊子叫,很快就被盖过了。
桑屿靠着墙冷眼旁观。
活该。
赵清芳秀眉拧起,尽管那不是她班里的学生,但身为老师,看见学生走上歪路,说不失望是假的。
“现在马上把你家长喊来!”柏波涛拿起手机,拨通四班班主任的电话,对着王辉沉声道,“你这种行为放在成年人里都够拘留了,别以为是什么小事!这事没这么简单!”
程延舟站在桑屿旁边,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小少爷。
从微微炸毛的头发丝,到衣服前襟溅上的不知名红点,最后目光落在他的指节上。
程延舟顿了一下,伸手从口袋拿出一片湿巾。
桑屿正看戏呢,侧面冷不丁递过来个东西。
说句实话,他现在看见程延舟还有点不太自在,可以将其称为刚和好的尴尬。
“谢谢。”他接过湿巾。
程延舟挑了下眉。
桑屿顿时耳朵有点热,绷着脸压低声音:“你挑个屁的眉毛,我不能说谢谢?!”
“我可没这意思。”程延舟嘴角微微浮起。
闷骚。
桑屿腹诽两句,拆了湿巾,三下五除二把手指擦干净,擦的中途才想起来,手指上的可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他的早饭!
他还给程延舟带了一份呢,一气之下全被他扔出去了。
桑屿深深吸了两口气。
没事,不饿。
两口气顺着喉咙吸进胃里,空空如也的肚子顿时收到指示,咕咕叫了两声。
桑屿:“……”
幸亏柏波涛教育学生嗓门大,要不这么严肃的氛围,他肚子忽然奏起交响曲多尴尬!
程延舟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掩了下唇。
恰巧柏波涛说完一句话在喝水,他掀起眼皮喊了一声:“主任。”
“嗯?”柏波涛放下茶杯,转头切换和颜悦色人格,“怎么了程同学?你别担心,在学校不用有什么压力,这事老师一定给你个交代,不过需要花点时间调查。”
“谢谢主任,”程延舟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依然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才道,“我们能走吗。”
柏波涛“哎哟”一声,自言自语:“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摆摆手:“你跟桑屿还要上课呢吧,先回去,赵老师留下就行。”
政教处与一众校领导的办公室设在同一建筑里。
周围鲜少有人,可以说无论学生还是老师,对这一片领导专用楼向来能避则避。
桑屿跟在程延舟身后走出政教处。
他努着嘴皮,有点想问程延舟上周请假的一天半干嘛去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好,这样问显得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老妈子。
正犹豫呢,旁边某人忽然脚步一转,往教学楼的反方向走去。
“你干嘛?教室在这边。”
桑屿赶紧伸手抓住他。
程延舟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不是没吃早饭吗。”
“你也没吃?”桑屿惊喜。
“我吃了。”
“啊?那为什么说……”桑屿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因为他看见比他高半个头的程延舟眸子忽然垂了一下,顺着望去,发现他视线落点在自己肚子上。
“咕噜!”
桑屿一激灵,条件反射捂住肚子。
程延舟顿了顿,忽然别开脸,下一瞬,嘴角漏出一声气音。
“……”或许是刚才打王辉的时候吸了太多气,这一声叫得格外响,饶是桑屿都有点脸热。
小少爷欲盖弥彰,立刻抬手往同桌手臂来了两巴掌,打着打着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你神经病啊,没见过人肚子叫吗!”
笑声能传染,尽管程延舟笑得很克制,几乎只有喉结上下滚动,桑屿还是被他弄得停不下来。
腹肌都快笑抽筋了,桑屿斜斜地支着程延舟的肩,用力甩头,猛地搓了搓脸颊,绷起脸:“不许笑了!”
再笑你同桌就要饿死了!
少年语调故作严肃,眼睛却弯着,黑棕色的碎发在额前一晃一晃,或许是方才笑过头,脖颈染上了微微红晕。
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成细碎的光,打在他身上。
程延舟被桑屿拉着手腕往小卖部走,视线鬼使神差落在对方身上,几乎移不开。
不知看的是人,还是那人身上干净又纯粹的少年气。
青春仿佛总是这样莫名其妙,三言两语就能和好如初。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朵轻飘飘的云,却真实又充满生命力。
第24章 兄弟
桑屿一口气买了三根烤肠, 递给程延舟一根,另外两根短短两分钟就进了他的肚子。
走回教室的路上,因为在政教处耽误了时间, 第一节课已经过半。
三人群聊闹腾得没停过, 桑屿都能想象到杜俊和崔元趁老师不注意在桌肚里摆弄手机的偷摸样。
他抽空回复, 往群里扔了颗定心丸,具体的没说, 只说自己抓到了罪魁祸首, 已经雷厉风行地扭送政教处了。
临近教学楼的时候,桑屿本来在跟程延舟讲述他抓王辉的过程,带点邀功意味。
话到一半, 小路正前方走来一个人, 行色匆匆。
桑屿猛地一刹脚步, 与此同时, 对方也猛地一刹脚步。
桑屿拽了拽校服,警惕起来。
李管家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夫人让他跟来南城, 为的就是照顾少爷生活的方方面面, 没想到一个国庆, 学校竟会传起如此流言。
李管家视线落到桑屿脸上, 看着两人来的方向,心中已有隐隐猜测。
果不其然, 他还没说话, 就看见少爷神色平静,冲他微微摇了两下头。
李管家接收到, 胸膛瞬间松了一口气。
这两位一个是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豪门管家,一个是惜字如金的面瘫少爷, 眼神当着桑屿的面交流了一个来回,他愣是一点没察觉。
桑屿见李管家盯着程延舟看,想也没想便上前一步。
用自己一米七六的身高,将一米八五的程延舟挡在身后,架势跟母鸡护仔似的。
李管家觉得他或许误会了什么,刚想解释,就被桑屿伸手打断。
桑屿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李管家了,能在四下无人的环境跟对方说上话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他迅速切换表情:“李老师。”
“……怎么了?”
桑屿假装不经意地提醒:“我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希望您别去外面乱说。”
“明白,我自然守口如瓶。”
“……”
桑屿表情难以言喻:“真的?”
“当然,小少爷可以放心。”
“……”
我放个锤子的心。
合理怀疑李管家对贺家的忠心程度。
桑屿嘀嘀咕咕,这么沉得住气,得好好想想,给他上点强度。
李管家见他低着头神神叨叨,难得有些茫然,目光疑似求助般投向程延舟。
程延舟捏了捏眉心,轻叹口气,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下课前十分钟,两人才回到教室。
一进去,几乎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或担心,或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好奇。
化学老师早在上课前就收到了赵清芳的微信,没问俩人为什么迟到,只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回座位。
随即眼神一凛,蹙眉望向讲台下,教鞭啪啪甩向黑板。
“都看什么!有这么好看吗!觉得月考胸有成竹不用上课就出去站着!”
桑屿倒是无所谓,旁若无人地回座位翘起二郎腿,接着侧头观察程延舟。
不知道这家伙的心理承受能力怎么样……
虽然柏波涛是私下叫的程延舟,但从刚才那几秒钟的注目礼就能看出来,两人缺席一整个早读的事情,早就传开了。
桑屿心不在焉地想,不然下课后他去政教处催催柏主任?让对方赶紧打印澄清公告贴出来。
他和柏波涛其实私下挺熟的,从小喊到大的柏叔,小时候还老揪他头发玩,以至于长大了也没什么敬畏感。
当然,他柏叔没让他失望。
尚未下课,桑屿就看见有老师手里拿着打印的公告和吸铁石,往返于楼层之间。
下课跑过去一看,果然写的是有关近期学校谣言的内容,其间甚至提到了名誉权,用以震慑某些学生。
句句不提名字,却字字都指向一件事。
大课间更是亲自上主席台,严肃批判了这段时间以来,学校里乱七八糟的风气,并表明彻查到底,绝对不姑息这次事件里的带头人员。
事情发展到这里,情况还算不错,但由于桑屿对王辉动了手,王辉家长到校后,二话不说要报警,被柏波涛拦了下来。
于是临近中午,桑屿再度踏进政教处,同时来的还有他哥。
本来程延舟也想跟着来的,被桑屿制止了。
他一个刚转到南城的普通人,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政教处里,桑屿斜靠座椅,站姿歪歪扭扭,神情满不在乎。
“瞧瞧!他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女人拿着包,冲到柏波涛脸上,“你们都眼瞎了吗?!他这是故意伤害!学校就是包庇,我必须报警!还要找教育局曝光你们!”
说着她转头怒视那位一进来就没说过话的男人。
高大俊美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
等女人发完疯才慢悠悠偏头,问他弟:“桑桑,你身上的伤口呢?”
伤口?
桑屿微微挑眉,立刻伸出小臂,指着上面一道细小的划伤说:“喏,他给我挠的。”
桑池点头,无视女人,看向一旁的柏波涛:“看来是互殴。”
“互殴?”女人一把拽过王辉,“我儿子的脸都这样的,你们居然说是互殴?!还有这头发上,衣服上,粘的都是什么东西!”
桑池没理她,自顾自跟柏波涛说话:“我听说上一次桑桑和他同桌被人锁进器材室也是这位同学干的?以及这次恶意造谣,侮辱我弟弟名声。”
“是他,”柏波涛背着手,眉头沉重地蹙起,“不过具体情况学校在调查。南城一中向来坚持‘以人为本,以文化人’,绝不会接受一名德行有亏的学生。”
此话一出,有人坐不住了。
“什、什么……”
王辉原本躲在妈妈身后当缩头乌龟,听见自己可能会被开除,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是傻子,早听说桑屿家里关系硬,从他哥一到场他就看出男人身上的气质不一般。
原本想着最多吃个处分,但打不能白挨,至少得让桑家大出血,花钱消灾。
他一出声,桑池仿佛才发现这个人一般,眼神冷冷地扫过去,未发一言。
王辉目光闪躲,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几乎敢笃定,要是这次真被一中劝退,眼前这个人绝不会让他有进入南城任何一所高中的机会。
王母梗着脖子:“你们说是就是?证据呢?!”
柏波涛不想跟她费口舌,指了指电脑上的几段监控视频。
“就、就算这些跟我儿子有关系,难道你们就可以随便打——”
“妈……”王辉压着嗓子,把他妈拉回来,疯狂使眼色,“别说了。”
“……儿子?”
王辉脸上的瘀青还在隐隐作痛,明白计划落空了。
他咬着牙,半晌开口:“是我的错。”
桑屿看着他,仿佛在问“然后呢”。
“是我先说了那些不该说的,桑同学看不过去,我们才会打起来……”
“既然如此,”桑池闻言站起身,抚平身上的西装,“柏主任,后续事宜麻烦您跟进一下。”
柏波涛点头:“当然,这是我的职责。”
桑池会心一笑,随即招手:“走了桑桑。”
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他转回头丢出一张助理名片,“啧”了一声:“脸上的伤怪吓人的,早点去医院看看吧,医药费联系我助理。”
帅!
桑屿竖了个大拇指,一路嬉皮笑脸贴着亲哥,把人送到政教处外面的停车场。
桑池还要赶回公司,没法多留。
他站在车边,上下打量他弟弟:“你跟你同桌关系不错啊,学会替人出头了。”
“那是自然。”桑屿一脸骄傲。
管他七的八的,小爷就是讲义气。
“……”桑池不知道他在骄傲什么,也懒得问,只提醒,“下次打人别全招呼到脸上,看着多吓人。况且他那一脸痘,你也下得去手。”
靠……
桑屿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说了,说得我发毛。”
“你也知道。”
“嗯嗯,就是当时气不过,下次注意。”
桑池看着弟弟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把他的脸颊:“走了,有事给哥发消息。”
“好!”桑屿弯了弯眼睛,替他打开车门,“拜拜,哥。”
车辆逐渐远去,桑屿抬手搓搓脸,他哥手劲还是这么大。
他搓着脸往停车场门口走,一抬头,吓了一跳。
树下站着一个人。
桑屿心脏都漏了一拍,愣了一下,才认出那是程延舟。
他心说这人怎么跟鬼似的,面上镇定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程延舟眸子划过桑屿的左脸,那里有个浅浅的手指印,是刚才被人捏出来的:“随便逛逛。”
桑屿不屑:“担心我就直说,还随便逛逛。”
他撇撇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点开心。
程延舟忍了一下没忍住:“你脸……”
“嗯?”
“算了,没什么。”
“……”桑屿如实评价,“你迟早被人打。”
“哦。”
“……”-
十月上旬一过,高温天气逐渐减少。
学校种植在道路两旁的桂花有了争相开放的趋势,手掌长的桂花枝,上头的花一簇簇结成团。
以前桑屿总觉得他和程延舟的关系浮于表面,但自从上次两人闹完别扭,他又帮忙擒住王辉,两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就近了不少。
以前桑屿去小卖部,还得耍赖才能拉上程延舟。现在他一起身,给个眼神对方就会自觉跟上来。
他进去挑零食,程延舟就靠着墙,一边玩手机一边等他。
日常写题遇到基础的综合题,程延舟还会单独圈出来给他,等他挠着头发放弃,对方就会用笔敲着草稿纸给他讲解题步骤。
小少爷心里悄悄把程延舟放到了跟杜俊崔元两人齐平的高度。
关系之紧密,可以称得上一句好兄弟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十月中旬的月考即将到来。
赵清芳为了激励他们,把月底的运动会通知也一起发了,表示考得好吃炸鸡,考不好吃空气。
这比什么鸡汤都有用,班上学习氛围高涨。
桑屿一直记着答应他哥的事——进步一百名。
这两天在程延舟的监督下,他愣是学出了废寝忘食的架势,已经成功从初中水平晋升到了高一水平。
可喜可贺!
桑屿无视响起的放学铃,脑袋凑在程延舟肩旁研究题目。
转头看见的杜俊已经彻底麻了,他现在总算信了崔元,老大和程延舟没点猫腻才怪!
崔元打着哈欠,提着书包走过来:“放学了,还不走?”
桑屿扫了眼墙上闹钟:“你们先走,我再留一会儿。”
“你牛!”崔元竖着大拇指耸耸肩,冲杜俊扬起下巴,“不管他们了,走俊子,陪我去后街买份水果捞。”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校园寂静下来,高三学生都陆陆续续外出觅食去了。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空调“嘀”的一声,高二教学楼电源总闸自动关闭。
“这题目怎么这么烦人。”桑屿努力半天白努力。
丢开笔揉眼睛,一副被题目蹂躏的惨样。
赵清芳白天说了,同类型的题目80%会出现在后天的月考卷里。
他已经对照着上个月的成绩排名分析过了。
只要能做对这道题,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恶补,很有希望往上蹿一百名!
桌肚手机震动。
程延舟伸手,拿出来按下接听。
“嗯,在学校……还得留一会儿,不确定,有事……好,挂了。”
桑屿转着笔,没骨头似的趴在桌面望他:“催你回家了?”
程延舟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转头对上桑屿巴巴的眼神。
或许是刚揉过眼睛的关系,他的瞳孔湿漉漉的,眼睑还泛着红。
“不然,”程延舟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开口,“去我那儿?”
第25章 清白
桑屿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商场, 微微瞪大眼:“你家在这一片?”
程延舟觉得自己昏头了,他怎么会主动提出让桑屿去他家。
“附近商场有家KTV,崔元隔三岔五来玩, 你知道不?”桑屿莫名有点惊喜, 口无遮拦, “就上次他发群里,我喝醉——”
桑屿猛地一顿。
靠, 怎么提到那档子事了。
那次后面, 清醒过来后桑屿把每个视频都看了一遍。
实在是太丑了!
走路说话都像十年脑血栓,最后小少爷在手机上暴打崔元五分钟,勒令所有人不许再提。
结果现在自己提起来了。
好在程延舟没顺着话题挖苦他。
他微信给李管家发了几条消息, 才轻声应:“我知道。”
桑屿想着他大概是给爸妈报备带同学回家的事, 没放在心上。
车辆停在一处高档小区大门外的喷泉旁边。
桑屿挎着书包下车, 好奇地左右环顾一圈, 看见有家亮着白炽灯的生鲜超市。
程延舟刚输完付款密码,就听见桑屿在他身后嚷嚷。
“你站这等我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
说着, 声音越来越远。
他转头, 桑屿没等他回应, 一溜烟跑进超市没影了。
等某人再现身的时候, 仿佛经历了一次大扫荡。
露在校服外的清瘦小臂上挎满袋子,什么水果、茶叶、干贝、鲜虾, 多到手里拿不下。
程延舟:“?”
桑屿眼睛亮晶晶, 略带骄傲地抬起下巴:“给你爸妈带的,我周到吧?”
毕竟第一次上门, 还要麻烦人家儿子教自己学习,带点东西是应该的。
程延舟看着他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想了想,不咸不淡回答:“我妈在景城,没过来。”
桑屿没怎么把对方的话放心上,埋着头欣赏自己的战绩,张嘴就问:“那你爸呢?”
他不只买了家长最爱,还买了好多香辣口味的零食,一会儿可以跟程延舟一起吃。
“也在景城,”程延舟声音忽然黯淡下来,沉默几秒,像说给自己听一样,“他去世了。”
空气忽然凝固。
生鲜超市门口放着扩音喇叭,机械地重复着今天的促销活动。
桑屿翻零食的手当即一僵,抬头望向程延舟,眼里透着茫然。
程延舟倒是没有多大反应,迅速调整好表情,平静地把桑屿小臂上沉甸甸的袋子依次接过来。
他往里走,走出几米身后人还没跟上来。
程延舟停住脚步,转身:“还愣着?走了。”
“噢噢。”桑屿回过神,什么话也没说。
书包顺着肩往下溜,他抬起手臂甩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程延舟家是顶楼大平层,硬装考究,能看出下了不少功夫。但软装极少,一眼望去莫名空荡,缺点生活气息。
一进门,右边就是开放式的厨房,旁边的大理石餐桌上,饭菜冒着热气,似乎刚做好。
莹白的米饭上面撒了黑芝麻,让人意外的是,一左一右盛了两碗。
程延舟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岛台上,随即走到沙发旁,放下书包。
桑屿也学着对方的样子,走过去丢下书包。
最近他的书包也蜕变了,里面零零散散装了不少教材,压到程延舟书包上面,轻轻一声闷响。
桑屿走去餐桌边:“这是……?”
“保姆做的,”程延舟看出他的疑问,“吃吧,吃完再学。”
饭后,桑屿搬了条椅子到程延舟的书房。
书房很大,满墙的实木书柜上放满了他没见过的书,甚至还有全英文的。
胡桃木的桌面上没有任何杂物,角落叠了几张试卷,用磨砂的笔筒压着。
不知道为什么,桑屿莫名其妙有点兴奋,可能是第一次为了学习而不是打游戏去朋友家。
而且还是程延舟主动邀请的他!
程延舟肯定把他们的关系看得很重要,要不怎么会主动邀请他?!
这都不是兄弟的话,怎么才算兄弟???
然而,这点兴奋劲在桌上摊满试卷后飞速消散。
桑屿强撑了半小时,昏昏欲睡地拿公式套题目,桌上手机忽然亮屏,他立刻眼睛一亮,迫不及待丢了笔。
程延舟侧过头。
桑屿煞有介事地解释:“有人找我,我就看两眼。”
发消息的是他哥,桑屿随便惯了,忘了给家里人报备。
面对亲哥发来的询问,桑屿慢吞吞打字——
【在同桌家写作业。】
【现任金主:?】
【桑屿:?你对你弟毫无信任可言!】
现任金主言简意赅,发来三个字——接视频。
一接通,他哥就冷哼了一句,嗓音传出来:“写作业?桑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网……”
桑屿揉揉耳朵,懒得听他说话,懒洋洋把手机屏幕一转,摄像头对准他同桌。
桑池:“网吧……”
桑屿的摄像头怼得很近,程延舟的脸足以沾满整张屏幕。他掀起眼皮,高挺的鼻梁被手机打上一层亮白的光晕。
两个互不认识的人隔着屏幕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程延舟认出屏幕里的人,就是那天在停车场捏桑屿脸的那个。
桑屿打了个哈欠,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某人的手臂:“叫哥。”
程延舟扫他一眼:“……”
桑屿:“?”
“……哥。”
“……”桑池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桑屿拖着椅子滑过去,和程延舟一起出现在镜头里,嘚瑟:“都说了正在接受年级第一的熏陶,你别老疑神疑鬼的,怀疑你弟。”
桑池没理他,拧着眉,莫名觉得哪里奇怪。
这个肩膀能把他弟罩住的家伙是beta?
如此想着,目光忽然捕捉到桑屿小臂上的几道红痕,似乎是什么东西勒出来的,脑中当即警铃大作。
他沉声:“桑桑,你手臂怎么回事?”
“啊?”
“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
桑屿打断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哦,你说这个?刚才袋子重死了,压出来的,多亏程延舟帮我提。”
程延舟握着黑笔轻轻转动,假装没有接收到屏幕里桑池狐疑的视线,表情淡淡。
桑池:“……”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挺高兴他弟这学期有个学霸同桌,但一见到本人,总觉得这货看他弟的眼神不怀好意。
虽然有那么点小误会,但桑池依旧没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不好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催桑屿早点回家。
桑屿嫌他啰嗦,一下把视频挂了,随即就遭到了他哥的消息轰炸。
桑屿烦不胜烦,心想我俩手都牵过多少次了,要是让他哥知道他还喂程延舟吃糖,岂不原地爆炸?
【桑屿:[擦汗.jpg]能出啥事,我同桌,我还不了解?】
【桑屿:我俩就是脱光了躺一起,第二天起来还是好朋友,少质疑我们之间清白的感情!】
【现任金主:……】
【现任金主:你牛,我就多余说。】
桑屿发了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包。
【现任金主:……别忘几天后复查,这段时间自己注意点。】
桑屿敷衍地打出“嗯嗯”二字,转头没心没肺抓起一包山药脆片拆开。
他想偷懒,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环境确实影响人。
吃完晚饭还要长时间对着试卷和课本,起初简直无聊透了,可后面听着程延舟讲题,居然也慢慢安静下来。
程延舟嗓音低沉,语速适中,偶尔的停顿给他留出自行思考的空间。
桑屿像被一双大手拽着,慢慢沉浸进去。
等回过神,墙上木质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数字十。
晚上十点了……
桑屿眼睛微微瞪大,当即伸了个懒腰,手脚一瘫往地上捶:“不写了不写了,我要睡觉了。”
睡觉。
程延舟顿了一下,朝书房门口望去。
他家并没有多余的卧室。
打游戏桑屿能熬,但写作业不行,高强度用脑三个多小时直接把他掏空了,一分钟也不想花在回家的路上。
他撒泼打滚地要留宿,听见程延舟说家里没有多余的卧室后眼珠子一转,随即不怀好意地一勾嘴角,大喜过望。
“那正好,咱俩‘谈’了这么久,还没睡过一张床呢。”
程延舟作业写不下去了:“……”-
不知程延舟什么来路,衣帽间各种崭新的衣物排列得整整齐齐。
桑屿大致看了一圈,都是牌子货。
程延舟告诉他这些都是洗过但没穿过的,就是尺码不一定合适。
桑屿挑了套睡衣。
只要别让他裸|奔,其他无所谓。
桑屿在主卧浴室里洗完澡,把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全丢进洗烘一体机,张开手呈大字形就扑到了程延舟床上。
床垫被他撞得微微起伏。
不出他所料,程延舟的床很舒服,真丝四件套贴在身上软软凉凉,被子比棉花糖还软。
床上似乎天天有人打理,一根头发丝都找不见。
水声停了,程延舟才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在他床上打滚的桑屿,怀里还抱着他的枕头。
程延舟抿了下唇,坦白讲,他内心有点微妙。
听见动静,桑屿撒开抱着枕头的手,转身坐起。
随便套上的棉质睡衣歪歪扭扭,最上方两颗扣子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桑屿嘴巴刚张开,尚未发出声音,程延舟忽然偏开头。
桑屿:“?”
“……”程延舟嗓子有些哑,喉结上下滚动,一把抓起换洗衣物,头也不回,“我去洗澡。”
浴室门砰的一声关上,桑屿抓着被子兀自纳闷两秒,他还打算叫程延舟洗快点,出来两个人找部恐怖片刺激刺激。
他有一部关于午夜学校的片子想看很久了,一直没机会找人陪他。
不过这样也好,程延舟动作挺迅速的,省得他说了。
桑屿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到床上,眸子盯着天花板。
或许是房间多了一个人的缘故,程延舟洗漱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
等他擦着头发走出去,床上某人侧着身子,手机亮着光,却没见玩。
程延舟想凑过去看看对方在干嘛,走到一半又觉得太明显,简直莫名其妙。
于是他假装路过。
两秒后。
哦,原来是睡着了。
程延舟在床头站定,目光从桑屿脸上寸寸划过。
忽然伸手把盖住他眼睑的发丝往后捋了捋,捞过仍在视频APP里的手机退出,锁屏放到床头。
动作很轻,像是担心惊扰什么。
明明人是他带来的,此刻却莫名犹豫是否该掀开被子上床。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桑屿眼睫无意识动了动,嘟囔着换了个睡觉姿势。
程延舟还以为是床头桑屿的手机在震,扫了两眼才发现是另一边他的手机。
大晚上谁会找他?
程延舟走过去点进消息,扫了两眼,随即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李管家见门开,点头喊了一句:“小舟。”
程延舟嗓音不轻不重:“怎么了?”
夜色浓重,李管家穿戴整齐,似乎才忙完。
李管家并不跟他住一起,而是住对门,平时有事才会过来。
他瞥了眼主卧中央的大床,左侧羽绒被隆起了一座小山,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
确认那人睡着了,李管家才收回眼。
他声音压得很低,略有些沙哑:“刚才夫人来电话,老爷子那边……情况不太好。”
程延舟眼皮微微敛了一下,没说话。
李管家神情也有几分怅然,他是被老爷子亲自招到贺家的,跟了几年后就被派到了程延舟父亲身边,一待就是二三十年。
李管家叹了口气,像是突然苍老了几岁:“我们要动身回景城了。”
程延舟莫名回头望了眼床上熟睡的少年,接着收回眼,嗓音平淡地问:“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最快明天就走。”
“好。”
第26章 照片
这次回景城, 程延舟没有费心思想什么天衣无缝的借口,只说家里有事,需要回去一趟。
桑屿没细究, 一来第二天就要月考, 关系到他的零花钱, 二来过几天他也得请假去景城复查腺体,没准还能去找他同桌玩一玩。
景城那位abo专科医院的医生是他父母的老熟人了, 信得过, 前段时间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目前主要带学生,一周也不见得接一个号。
可惜这次月考程延舟不在, 赵清芳罕见地表露出了一点遗憾, 毕竟班级平均分他是真往上拉啊。
不过桑屿倒没什么异样。
毕竟不像上一回, 这次他随时随地都能给程延舟发消息插科打诨。
除了第一次的摸底考, 后续几次月考座位都按照成绩排。
故而这次月考,桑屿前面右面坐的都是别班的人。
什么?后面坐的谁?
没有后面,摸底考小少爷喜提倒数第一, 后面放了两把扫把。
吊车尾考试班, 别的不用多说, 就两个字——安静。
一般开考十分钟, 前后左右就会倒一大片,监考老师睁只眼闭只眼, 大家一倒一个半小时, 收卷铃什么时候响,就什么时候醒。
身负任务的桑屿自然而然成了鹤立鸡群的那只鹤。
下午第二场考试, 他走到门口听见有人在讨论他早上写满整张试卷的事情,嗓门不小, 但他一进去那些声音又消失了。
他能感觉到这群人有点怕他。
前段时间,实验楼打架的事情,经过在场那几个不良少年一顿传播,一半以上的人都知道四班吃了处分,还停课反省的王辉就是惹到了桑屿。
桑屿倒是乐得清闲,在考场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开考前十几分钟还有心情跟关系不错的几个男生打打闹闹。
月考结束那天,南城下了降温以来的第一场雨。
桑屿自觉发挥不错,提前跑他哥面前嘚瑟了两句,又给程延舟发消息摇尾巴。
最后拉上崔元和杜俊去网吧狠狠放肆了几小时,势必要把前面两周吃的苦全玩回来。
彼时,收到桑屿消息的程延舟正守在医院,一间私人病房的床前。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洁净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全身连满仪器的老人。
眼窝凹陷,口鼻罩着呼吸机,断断续续地抽动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眼,能看出时日无多了。
这便是曾经带着贺家呼风唤雨的董事长——贺巍然。
也是李管家口中的老爷子,程延舟的爷爷。
满室安静,程延舟挑了一个表情包正要给桑屿发过去,走廊断断续续传来人声。
这家私立医院一整层都被贺家包下了,除了本家以外无人能上来。
几乎在程延舟起身的同时,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戴着细长的无框眼镜,侧头跟身侧人说着些什么,看见程延舟时,脸上挂着笑还没收。
短短几秒,他就反应过来,敛了下眼皮,而后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对旁边人说:“哎,瞧我这脑子,都忘了延舟前天从南城回来了,你有大半年没见过他了吧?”
旁边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程延舟,连忙点头:“是,确实大半年没见了,上次见延舟还是在……”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忌,一时有些慌张。
上次见程延舟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你这副样子是干什么,”贺鸿轩摆摆手,意味深长地扫了眼程延舟,侧头道,“延舟懂事,还能因为你提了句我大哥就跟你闹上?”
程延舟眼神冷了下来。
贺鸿轩装作没看见,走到病床前喊了几声爸,接着转身拍拍旁边人的肩:“去吧,我爸前几天还提到你了,趁他老人家清醒,过去跟你表舅说说话。”
“欸,欸。”那人点头。
“咱们叔侄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贺鸿轩目光程延舟静静地落在程延舟身上,“跟小叔叙叙旧?”-
病房露台上。
贺鸿轩抽出两支烟,递到一半才想起什么,塞回去一支:“未成年,不能抽。小叔抽一根,不介意吧?”
“随你。”程延舟看着远处的高楼,没什么语气。
贺鸿轩早习惯他这副样子,以前这侄子见他还会喊两句,现在已经把他当空气了。
无伤大雅。
“去南城还习惯吗?虽说地方小了点,比不得景城繁华,不过这是你爷爷的心愿,”贺鸿轩吐出一口烟雾,用一副长辈的口吻道,“你呀,心气也别太高,去了就好好待着,跟桑家好好相处。”
好好待着?
程延舟嗤笑一声,笑声却没什么起伏。
贺鸿轩也不恼:“怎么?”
程延舟扫他一眼,言简意赅:“多亏小叔你,要不桑家哪有这么容易接受我。”
他语气平平,毫不避讳直直对上贺鸿轩的目光。
贺鸿轩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
“给点提醒罢了。”他眯了眯眼,食指弹掉烟灰,“毕竟我是商人。”
过程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程延舟眼神复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贺鸿轩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哼着小调吸了口烟。
走回病房,程延舟停住脚步,扫了眼方才那个男人。
贺家老爷子命不久矣,多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想来床前尽孝。
至少前几年,他从未在爷爷身边的亲信里看见过这个人。
程延舟收回眼,抬手扣低鸭舌帽,接着往脸上戴了个口罩,转身走出病房。
早等在医院外面的记者一见他出来,扛着摄像机和话筒就挤上前。
人群骚乱。
“出来了出来了!”
“请问你是贺老爷子的孙子吗?能否抽出几分钟接受采访?外界有消息说老爷子情况不好,是真的吗?”
“请问集团是交由你继承还是贺家二爷?二爷最近召开了多次董事会,你有听说吗?”
“听说你还没毕业,二爷能力……”
程延舟沉着脸,推开快要碰到他脸上的摄像机,蹙起眉:“无可奉告。”
记者们不依不饶,与此同时,旁边冲上来一批姗姗来迟的黑衣保镖,将记者与程延舟隔开。
李管家蹙着眉,趁保镖隔开记者,上前护着程延舟出来。
其实程延舟独自一人更方便脱离人群,李管家毕竟年龄颇大,又比他矮些,上前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但程延舟看着李管家挡在他身前,终是没说什么。
医院外两拨人推推搡搡,引来保安。
李管家带着程延舟上车,车门关闭,启动车辆。
他从收到程延舟的消息就等在外面,看见记者大批涌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擅离职守!”李管家拨了下转向灯,难掩气愤地转头看向窗外那群保镖,“怎么这么巧,记者都混进来了,一个保镖都没有!”
“哪有什么巧合,”程延舟侧头,窗外仍在进行闹剧,无趣极了,他嗓音平静,“特意安排罢了。”
李管家显然也想到了贺鸿轩,眉眼深深地拧了一下,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远在南城的桑屿打完游戏飘飘然回到家,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新闻。
他眨了眨眼,待看清后猛地坐起,举着手机重重一戳,迅速点进去。
屏幕中央转了两圈,两张图片赫然出现在标题之下——
《长孙现身!贺家大厦将倾?集团何去何从!》
[图片]
[图片]
这就是要跟他联姻的那个狗东西?!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手臂线条利落,高清摄像头下甚至能看清皮肤下隐隐的青筋。
图片里,他手臂抬起,似乎很不耐烦,桑屿猜测他在推开凑得太近的摄像机。
其实之前他胡乱思索过。
贺家非要他家履行婚约,没准就是因为这货长得太磕碜了。
众所周知,他桑屿在南城也算独一份的英俊潇洒,万一贺家是希望他改善下一辈的基因呢?
可这又说不通,贺家又不知道他是omega。
桑屿脑子里划过一片乱七八糟的想法。
眼睛却定格在照片上,那人显然早有准备,只有两只耳朵露在外面,宽大的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虽然看不清模样,但气质总让他觉得很眼熟……
反正怎么看也不是磕碜的alpha。
啧……
桑屿划拉着新闻内容,大致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他打开卧室门,趿拉着拖鞋就冲出房间。
“妈!妈!”
毕冉敷着面膜,嘴巴张不大,应了两声儿子没听到。
她靠在二楼起居室的休闲椅上看电视剧,紧接着看见小儿子从三楼快速跑下来,还绊了一脚拖鞋。
她不赞同地拧起眉:“楼梯上跑什么,别慌慌张张的。”
“贺家……!”桑屿满脸喜色,有点破音,夸张地张大手,“贺家要倒了!”
毕冉:“……”
桑屿知道突然说这话有点离谱,所以他赶紧掏出手机找证据。
他解锁屏幕,看也没看就放到他妈跟前,催促:“妈,你看,你快看!”
毕冉生怕他怼到自己面膜上,连连点头看过去。
半分钟后。
桑屿:“贺家要不行了!我们有救了!”
不行,他一会儿得去放个炮庆祝!!!
毕冉疑惑地盯着屏幕,思索再三,推开他的手机:“……你重新看看?”
桑屿心说我管他七的八的,虽然知道新闻媒体一向喜欢起夸张的标题,可这是贺家诶,真要是空穴来风编排人家,不怕天凉王破吗。
还是说他妈觉得新闻很假?难道需要他专门划重点解释?
如此想着,桑屿翻回手机。
屏幕一片空白,顶上一行大字滚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该内容不予显示】
桑屿:“…………”
靠!照片没保存!
第27章 视频
毕冉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 空穴来风的新闻,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各大媒体编故事的手段她也不是没见识过。
最纳闷的非桑屿莫属,他都差点想摔手机了, 早不屏蔽晚不屏蔽, 偏偏这一秒屏蔽, 跟他作对呢狗东西。
他当即退出页面,点开浏览器自己用关键词搜索, 搜了一大圈, 什么垃圾新闻都查到了,偏偏没有任何与贺家少爷相关的信息。
不愧是贺家,速度就是快, 已经删光了。
他多少有点烦, 换个浏览器又搜索一圈, 还是没有头绪, 无奈只好在毕冉“赶紧回去睡觉”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放弃。
翌日,日头依旧毒辣,幸好今天是周日, 不用出门。
一中的月考成绩光速出炉, 一大早就通过家校通短信给了家长。
除了桑屿本人, 最高兴的莫过于他老哥。
桑池不为别的, 就为他弟仅仅花费一个月,成功进步108名!
他就知道, 他的弟弟怎么可能脑子不好用?!
以前桑桑就是缺乏压力, 缺少动力。
这不,他随随便便推了一把, 他弟就跟坐火箭一样冲了上去。
桑池坐在单人转椅上,第八次打开学校发来的短信, 啧啧称奇。
桑屿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表情不要太嘚瑟,就差脑门写下巨大的“成就感”三字。
好像偶尔学习一下也不错,瞧把他哥跟高兴的。
桑池欣赏够了才打开家庭群,动动手指往群里扔了张成绩单。
然后按住语音键:“爸妈、我就说咱家没笨种吧,桑桑的学习交给我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看看这个进步,才一个月!这学期末进步奖非我弟莫属!”
桑池炫耀完,对面父母似乎在忙,没有回复。
他摸着下巴,几秒后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短袖,招呼:“走桑桑,中午哥带你去吃法餐。”
“真的?”桑屿立刻站起身,状似无意提起,“其实我前几天还看中了一双联名的球鞋……”
“买!”
“还有我考试的时候缺一块手表。”
“买!”
“还有还有!”
“通通买,”桑池打断他,霸道地说,“你自己去商场挑。”
“!!!”-
等桑屿带着满满的战利品从商场回来,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六点。
他顾不上吃饭,匆匆扒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去卧室试他的新衣服。
小少爷穿衣服讲究,衣帽间大到惊人,一个月内除了校服绝不穿重样。
今天新衣服的数量远远超出预料,试了一大半,地毯上已然堆出一座小山。
桑屿试累了,对着全身镜随便拍了两张照,发给程延舟,表示这堆东西有他一份功劳,等回来请他吃饭。
他按着语音键,一边跟对面闲聊,一边把身上的球衣脱下来,剪去吊牌。
“唉,唯一可惜的是你不在,咱班的年级第一又被二班抢了,给二班牛的,成绩一出来,拿鼻孔看人。”
这两天赵清芳遗憾的表情都快焊脸上了。
一来他们的成绩和老师的奖金挂钩,一班虽然平均分第一,但段一出在二班。
二来程延舟转学前,年级第一这名号十次有八次都是二班的,二班班主任性格高调,爱炫耀,和他们老赵也算多年“死对头”。
没几秒,对面回复一条语音。
桑屿开了外放,本来还以为同桌要跟他大肆八卦一下二班的年段第一,没想到却听见这么两句话。
“你呢,你的成绩?”
程延舟声调本就偏低,透过手机听筒外放出来,更多了几分磁性,听得桑屿耳朵一痒。
扬声器“嘀”的一声,播放完毕。
桑屿捻着耳朵,想起来他的成绩还没发给程延舟看呢!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对面关注点好像歪了,又好像没歪,同桌兼任补习老师,关心一下徒弟的成绩似乎很正常。
带着一点炫耀的心思,桑屿几乎立刻就去家庭群里保存了那张短信截图,故作平静地转发给程延舟。
他语气矜持:“其实一般般,也没有很厉害。要不是那道数学大题我没写过类似的,大概能多拿8分吧。”
对面安静了几秒,可能在听他的语音。
片刻,屏幕跳出消息,桑屿点开。
“题目有吗,给你讲。”
桑屿没有题目,但他能找到。
他以前加过赵清芳的微信,对方每次考试结束都会把试卷原题的打印版发到朋友圈里,保存一下就是,但他现在不想做题。
桑屿蔫巴巴地琢磨两秒。
算了,大学霸同桌抽空讲题,他怎么也得给点面子。
后面两分钟里,桑屿摸去赵清芳朋友圈下载了题目,接着飞速跑到他爸书房打印出来。
桑建白在书房安静地看文件。
桑屿连门都没敲,“哐当”闯进去就是一顿噼里啪啦,操作打印机,完全无视他爸。
桑建白故作严肃地横起眉毛,合上文件,照以往他肯定直接开口说上几句的,但这回不一样,他停顿了。
儿子手里打印出来的是什么?
试卷?
桑屿来去匆匆,神色认真,桑建白激动又诧异,彻底不敢出声了,唯恐惊扰到儿子的上进心。
从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放他爸身上的桑屿,重新回到衣帽间的羊绒地毯上。
扒拉开七零八落的衣物,整个人舒坦地往豆袋沙发上一倒,给程延舟拨去视频。
对面没有第一时间接起,等待的途中无聊,桑屿拿起两件复古美式的短袖放在身前比画。
比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一件件试。
试完第一件很满意,他把短袖脱下来,准备套第二件。
微信视频就在这时接通了。
桑屿停下套衣服的动作,先拿起手机:“你刚干嘛去了,我把试卷打印出来了,你要不要先看题目找找思路?”
视频里的人出现,程延舟当场愣住,表情在某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桑屿不明就里,把手机支到一边,还在欣赏自己的新衣服:“咋了?”
程延舟看着屏幕里没穿上衣的桑屿,锁骨轮廓平直,皮肤很白,清瘦却不单薄,腰腹却窄得过分。
原本想解释他刚才去干嘛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视线几乎不受控制。
两秒后,程延舟像被烫到一般移开眼,迅速把手机朝身前一撇,不让屏幕露出半分,站起身。
程半雪正在客厅一角处理工作,见状叫住他:“延舟?去哪?”
“房间。”程延舟头也没回。
另一边。
手机里传来的动静成功唤回桑屿的思绪。
他把衣服丢到一边,看着抖动的屏幕,疑问颇多:“你回房间干什么,刚才说话的是你妈妈吗?”
程延舟依然没看屏幕,且答非所问:“你先把衣服穿好。”
“?我在试衣服,”桑屿挠挠头,“你帮我看看,下周一去学校先穿哪件!”
“穿校服。”
“校服难看!”
“不穿扣分。”
桑屿麻木地看着他的呆子同桌,吐出一句:“……无聊,守着你的校服过一辈子吧!”
在某人莫名其妙的强烈要求下,桑屿只好将今天买到最喜欢的球衣套到身上。
球衣袖口和领口又宽又大,效果比不穿还扎眼。
好在桑屿没继续让程延舟帮他掌眼,很快就反转摄像头,对准试卷,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用数学题给对面的alpha降了降温。
花了些时间讲完题,桑屿指尖转动黑笔,开始闲聊。
“哎,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延舟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手边放着笔记本:“不确定。”
说完,觉得不够准确,补上一句:“不会很久。”
他尾调很沉,说到某个字时眸子垂了一下,条件反射想起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老爷子其实大多时候对他都不错,可惜老一辈的某些思想根深蒂固,由于他的姓氏原因,早年间爷爷没少对父亲施压。
他父母没有二胎的打算,而他小叔……贺鸿轩,儿时经历了一场绑架案,在那之后,身体留下了无法逆转的损伤,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简单来说,他这个跟了外姓的孙子,就是贺家这辈唯一的继承人。
说来实在可笑。
“那正好!”
桑屿突然出声,凑近屏幕,挑起一边眉毛。
“过几天我也要去景城,你有时间没,咱俩约出去玩。”
程延舟顿了一下:“怎么突然来景城?”
“这个嘛……”桑屿大脑飞速运转,含糊解释,“约了个景城的医生。”
“医生?”程延舟蹙眉,当即坐直身体,“你怎么了?”
他离开的时候桑屿不还好好的吗,短短几天,居然生了景城才能看的毛病?
“没没没,”对面郑重其事,桑屿连连摆手,难得心虚,“就一点身体上的老毛病而已,早好了,去复查的。”
程延舟似乎不太相信这个说法,眉眼压得有些紧,还要再问,被桑屿挥挥手佯装不耐烦地打断了。
“桑屿……”
“行了,不说这个,等我去景城找时间跟你约。”桑屿俯下身扒拉地毯,“你先帮我看看衣服,下周穿哪件比较好?”
……
“那我挂了,”屏幕里睡眼惺忪的人打了个哈欠,凑到摄像头前挥手拜拜,“困死了,洗澡睡觉,晚安同桌。”
“嗯,晚安。”
换成跟其他人视频,即便是最好的朋友燕弘扬,程延舟也早在对方说挂的那一刻,手指就按下去了。
但这次他除了举着手机,盯着桑屿说了句“晚安”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似乎有点看不清自己的心了,鬼使神差地不愿意挂断视频通话,只觉得屏幕中的人长得格外好看,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的是对方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咚”地一声,毫不犹豫地挂断了视频,屏幕跳转回聊天页面,结束的通话上赫然显示01:58:15。
差一分四十五秒满两小时。
桑屿的身体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支支吾吾不肯告诉他。
程延舟百思不得其解,一动不动坐了几分钟,起身准备去楼下拿冰水。
程半雪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此刻正跟医生沟通老爷子的身体情况,见程延舟下楼便简短地跟医生说了句什么,随后挂断电话。
她收起手机,笑意盈盈地望向自己儿子。
程延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假装没看见母亲的眼神,兀自去冷藏柜取出一瓶气泡水。
“儿子,”程半雪喊住即将上楼的人,“你刚才跟谁视频呢,打这么久?得有两小时了吧?”
程延舟下意识否认:“没谁。”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踩陷阱了,果不其然,下一秒程半雪就掩着嘴轻轻笑了笑。
程延舟:“……”
第28章 匹配
眼看着儿子那张冰块脸越来越瘫, 程半雪终于收起打趣的心思,摸着抱枕的一角,柔声开口:“看起来, 你跟桑家的小少爷相处得不错。”
程延舟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嘴巴动了动:“我……”
程半雪抢先一步:“你可别告诉我跟你视频的人不是他。”
“……”
程延舟别开头, 不说话了。
“你跟弘扬也不见得能打这么久的视频。”程半雪不想逗他的,但头一次看见儿子这副模样, 实在有趣。
“既然喜欢人家, 就好好对人家。”
程延舟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程半雪这段时间工作强度很大,点醒儿子后起身, 摆摆手上楼睡觉去了。
青少年的感情问题, 就留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四周寂静下来。
程延舟喉结滚动,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断收紧。
半晌,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拧开水灌了一口-
翌日一早,天光初露白, 程延舟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他打开门, 程半雪一身黑衣站在外面, 神色凝重:“延舟, 你爷爷昨晚走了。”
明明早有准备,程延舟的心却还是沉了一下, 他留下一句“等我”, 转身回房间收拾。
等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贺鸿轩已经在了, 他身边围了一众亲信,个个神情低落。
病床上的老爷子已经换好了衣服, 被人收拾整齐。
贺家家主逝世,葬礼本身就是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
媒体与贺氏集团官号的讣告发得很快,不过远在南城的毕冉和桑建白却是由李管家亲自通知的。
桑屿慢慢悠悠起床,穿戴好捞上书包去学校的中途,就被他爸妈拦截了。
“今天去景城?我?”桑屿微微瞪大眼,“可医生约的不是后天吗?”
“总是要去的,”桑建白解释,“我和你妈妈讨论过了,贺家出事,我们得去吊唁,你也不差这一天两天,跟徐医生改个时间就行,一块去景城我们放心些。”
贺家……吊唁?
贺家真的出事了?新闻不是空穴来风……
桑屿脑袋微懵,晕乎乎地问:“我也要去吊唁吗?”
“你不用,”毕冉拉上他,二话不说吩咐司机开车,“明天上午你待在酒店,等下午妈妈就带你去医院复查,这两天你吃得清淡些。”
去机场的路上,毕冉才给他班主任发消息请假。
桑屿莫名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却还记得给程延舟发个消息,告诉对方自己提前去景城了。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一直到傍晚落地,桑屿点开微信,一水的崔元和杜俊的消息,而程延舟居然没有回复他?!
少见。
稀奇!
这段时间程延舟基本都是秒回他的,一般这种情况只可能是忙得没时间看手机。
等他有空,肯定会回。
不出所料,桑屿跟父母到酒店安顿好,下楼吃饭时,收到了程延舟的回复。
对面语气向来淡淡的,桑屿跟他聊了一会儿,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其实说句实话,此刻他的心思确实不在聊天上。
比起聊天,他更想知道贺家老爷子出事,他的婚姻还算数吗?
如果不算数的话,他跟程延舟这场假恋爱就要结束了。
时至今日,他跟程延舟手也牵了,抱也抱了,甚至躺一张床上睡过觉,下一步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总不能当着李管家的面打啵吧?
不行不行,这牺牲太大了。
桑屿用力摇头。
桑父桑母一转头,就看见儿子嘴里叼着牛排,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险些以为被牛排咬了呢。
第二天一大早,桑屿就被父母起床的声音吵醒了。
他们住的行政套房,类似大平层,共有三个独立的房间。
他喊了份早茶外卖,准备在酒店打游戏。
父母出门前,他还特地嘱咐了两人帮他打听打听婚约的事。
贺家老爷子的灵堂设在本家一座私人庄园里,有一处专门的告别厅。
桑建白和毕冉到的时候,庄园内部路上的车辆已排起长龙,无一不是黑色。
程延舟几乎没有表情地站在灵堂前,身侧满是黄白的菊花,安静、肃穆、庄重。
他手握一把香,身上定制的黑色正装,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更为不好接近,乌黑的瞳孔像一片深不见底潭水。
李管家带着两个人走进来,程延舟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抬头望过去。
熟悉的眉眼
他目光扫过那位女性omega,下一瞬,立马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昨天桑屿说过他父母也来了景城。
参加贺家的吊唁会。
认出来人后,程延舟下意识抬手捋了捋胸口的衬衫,明明那处已经平整得看不出意思褶皱。
毕冉一眼就看到了立在灵台旁边身材颀长的少年,被这仪表堂堂的模样弄得愣了一下。
李管家没等她开口问,主动从程延舟手上接过六炷香,分别交给两人。
同时以一种平静的声音介绍道:“桑先生,桑夫人,这位是我家少爷。”
由于某些不确定性,他并未说出程延舟的名字。
程延舟见状,主动上前一步:“伯父伯母。”
他微微颔首:“程延舟,叫我延舟就行。”
桑建白其实不太想和这位跟他儿子定下婚约的小子交流,所以假笑着点头回应他:“好好,延舟,是个好名字。”
程……延舟?
毕冉心思细腻,微微拧了拧眉,快速回想着什么,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上完香,李管家上前一步,正要领着两人去隔壁休息。
她想起来了。
毕冉忽然整个人一顿,转头看向程延舟。
想起来在哪听过了,桑屿有次在家打游戏的时候,喊的就是这三个字。
“你是……”毕冉迟疑几秒,“桑桑的同桌?”
桑建白虎躯一震。
什么?
我儿子的同桌?
儿子不是说贺家少爷没有转去他们学校吗!
程延舟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管家上前一步打断他们。
灵堂之上,不便详聊。
毕冉和桑建白即便再多疑问,也只能先压下,等待时机。
这处庄园是老爷子早年间用手里的地皮建造的,亲自参与了设计,中西方结合。
菜园、温室,高尔夫球场,马厩等一应俱全。
主体建筑是一栋加大版的洋房,标配环形走廊。
此刻贺鸿轩手里夹着一根烟,就倚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身边围着几个集团高层,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地回忆着老爷子的生平。
“物是人非……贺总节哀,”一个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以后这担子落到贺总肩上,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就全指望您带着往前走了。”
贺鸿轩勾了勾唇角。
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老爷子虎父无犬子,贺总年前的并购案做得那叫一个漂亮。咱们这些人,能跟着贺总继续干事,是福气。”
“是啊是啊。”
“贺总能力一直很出众。”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台阶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划破平静。
“王总这话说的,老爷子尸骨未寒,您就急着表忠心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蹙眉朝台阶处看去。
程半雪眉眼凌厉,不慌不忙地现身,走到众人之中,神情坦然。
今天在这儿的都是集团的老臣了,身居高位久了,难免端起架子。
其中被点名的王总最为恼怒,看清来人后瞥了眼贺鸿轩,确认了对方事不关己的态度。
当即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程总啊……真是好久不见,差点以为您已经不在集团了呢。”
这次没什么人附和他了。
周围几人纷纷别开视线,他们跟程半雪共事过,没什么大恩怨。
说白了,要不是去年那场连环追尾事故,现在集团是谁家的还说不准。
毕竟当时老爷子各种行为都摆明了放权给贺光誉,也就是贺鸿轩的大哥,那位曾经的贺总。
可惜良禽也要择木而栖。
自从贺光誉逝世,老爷子整天在医院稀里糊涂,程半雪便逐步被集团边缘化了。
这两天多事之秋,她的处境愈发艰难。
程半雪似乎半点不觉得自己处境艰难,她笑道:“我哪比得上王总识时务。”
“你!”
王总重重喘了两口气,打量眼前的女人,一个丧偶omega,头倒是扬得高。
他说:“程总不愧是程总……伶牙俐齿,我向来不喜欢与人口舌争锋,希望程总日后还能笑出来。”
贺鸿轩将烟头摁在石柱上,终于抬起眼:“大嫂怎么有闲心在这跟我们寒暄,我听说……桑家也来了,大嫂不过去?”
“桑家?”王总不解,“恕我孤陋寡闻,没听说景城有姓桑的家族。”
“南城的小家族,王总自然不知道。”贺鸿轩说完,再度转头看向程半雪,“延舟这孩子心气高,但婚约毕竟是老爷子生前定下的,大嫂多劝劝,届时他小叔定送上厚礼。”
“贺总口气倒挺大。”程半雪脸色冷下来。
“哪里的话,延舟可是我亲侄子,”他盯着程半雪的眼睛,意味深长道,“大哥已经不在了,我自然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安静了几分。
在场的没一人出声,仿佛一瞬间都哑巴了。
关于贺家大爷的死,流言蜚语没断过,其中流传最广的版本就是贺鸿轩不顾手足,设计暗害。
一片死寂中,程半雪身前忽然横过一只手臂。
她愣了一下,转头,程延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旁,眼神很淡。
程延舟将母亲挡到身后,盯着贺鸿轩的眼睛直直看了两秒,声线平直:“轮不到小叔操心。”
他长得高,个子超过了贺鸿轩,但缺少阅历,身上没有老狐狸的圆滑。
程半雪微微笑了笑,将儿子拉到身后:“二爷如今是风光了。不知贺家在二爷带领下能走到什么高度,我……拭目以待。”
贺鸿轩勾了勾嘴角,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当然,延舟不让小叔操心那就最好了。”
话落,他抬手扫了眼腕表,转身对几位股东道:“诸位,闹剧进行得差不多了,移步宴会厅用点简餐?”
“贺总先请。”
“那就麻烦贺总了。”
贺鸿轩领着众人往回廊左侧走,转眼又碰见两个人。
他不由得挑起眉,墙角的耳朵不少啊。
贺鸿轩视若无睹地从桑建白和毕冉跟前走过,连眼神都没放到二人身上。
回廊这头的程半雪抬眼,远远地跟桑建白二人对上视线,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听见了。
半小时后。
二楼茶室。
身居高位的没有蠢人。
毕冉抿了口茶水。
“所以桑氏两个月前的项目问题,程总的意思是……”
程半雪放下茶盏,点到为止:“贺鸿轩。”
毕冉没什么想问的了,一切都拨开云雾,难怪她总觉得李管家的态度模糊不清,原来也身不由己。
“桑先生,毕小姐,”程半雪掀起眼皮,嗓音凝重,“贺鸿轩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至少目前,除了合作,我们别无选择。”
桑建白手指敲着桌面,眉心拧得很深。
如果桑桑真是beta,甚至是健康的omega,暂时合作掩人耳目自然不是问题。
可现在的问题是,以桑桑的情况长时间接触alpha太危险了。
程半雪又道:“当然,为了孩子的安全,去南城之前我擅自做主更改了他的档案,他的身份,包括这件事,我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包括我小儿子?”桑建白欲言又止,“可我儿子他……”
“程小姐说得对,”毕冉拉住丈夫,站起身,“我们可以答应。但有一点,非必要的时候,希望您儿子能离桑桑远点。”
程延舟:“……”
程半雪秀眉微挑,侧目望向自己儿子。
毕冉说完,没等答案,便起身告辞。
程延舟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我下楼看香。”
“好。”
程半雪点头,握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看向窗外。
贺鸿轩需要时间稳定董事会和股价,他的想法其实不难猜,他希望延舟活着,远离权力中心地活着。
毕竟这是他大哥唯一的alpha儿子,是家族的血脉。如果他出事,就等于彻底断绝贺家。
但程半雪不敢赌-
“妈,妈?”
医院地下车库,桑屿的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毕冉倏地回神:“怎么了?”
“妈,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了?”桑屿观察着她的脸色,“我爸呢,他怎么没来?”
“没事,”毕冉快速收拾好神情,跟桑屿一起往电梯厅走,“你爸他下午约了朋友。走吧,我们去见徐医生。”
午饭时间刚过,下午坐诊时间尚未到,电梯只坐了桑屿和毕冉两个人。
毕冉攥着包,思忖良久,转头看向没心没肺的儿子:“桑桑,你最近腺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啊。”桑屿头也没抬,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程延舟,问对方景城有什么好吃的特产。
毕冉又换了个说法:“妈妈记得你这学期的同桌好像叫作程延舟?”
怎么突然提到程延舟了?
难道李管家没向贺家告状,先去他爸妈面前喊冤了?
桑屿不明就里,抬头静静和她对视两秒,绷住脸强装镇定:“嗯。”
“你们俩关系怎么样?妈妈好像听见你在家跟他打过游戏。”
“毕竟是同桌,关系还行。”
密闭空间给人的压迫感很强,楼层一到,电梯门打开,桑屿双手插兜,光速迈出去。
“桑桑,”毕冉跟上,“那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桑屿起疑:“……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人家大学霸,年段第一,还乐于助人。”
毕冉还欲再说,却被桑屿拽着手腕打断了。
“妈你快看看是哪个办公室,咱们快速解决,别打扰其他医护人员午休。”
“行行行,妈不问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徐医生早已恭候多时。
他对桑屿的病症烂熟于心,见面寒暄几句,立刻开了加急的腺体专项检查。
半小时后。
徐医生拿着手中的报告,反复对比几个数值,起先神色奇怪,几秒后又惊又喜。
毕冉把怀中的包往身前揽,手心出了点汗,担忧地前倾身子:“老徐……”
徐医生放下报告,笑着摇摇头:“桑屿,你跟叔叔说,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接触了什么alpha?”???
桑屿茫然:“没有啊。”
“再好好想想?你的信息素水平有波动,且应激症存在修复的趋势,各项指标显示你可能接触了一位高匹配度的alpha。”
徐医生平静地陈述完,抬手推了推眼镜。
其实他没有说完整,这种接触并不是指长时间一起上课的普通同学,只可能是隔三岔五发生肢体接触的人。
“不可能!”桑屿心说这有什么好想的。
他长那么大,连一个普通alpha朋友都没有,平时接触最多的alpha名叫桑池。
众所周知,存在血缘关系的AO之间有天然隔离,所以他哥在他这算beta。
“真的?”徐医生微微挑眉。
桑屿重重点头表示肯定:“我最近就跟我同桌,以及两个一直在玩的朋友走得近,但他们都是beta。”
徐医生资历老,有些事见得多了,下意识认为是家长在场,他不敢说。正想找借口支开毕冉,桌前的水杯忽然被一只纤细的手移了位置。
“老徐,”毕冉主动插话,嗓音隐约能听出难以遏制的激动,“你之前不是说桑桑的腺体先天缺陷……”
“是,当时检查时孩子的腺体的确先天缺陷,发育迟缓,从我们之前的案例来看,这种症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生都无法发育出完整的omega腺体功能。”
徐医生指着报告上几个明显波动的数值:“但是你看,这次检查显示,桑屿的腺体对alpha信息素的耐受程度有明显增加,原本缺损的屏障结构也在逐渐发育。”
桑屿呆呆地听着,抬手按在后颈上。
他要好了……?
跟他接触过,离他最近的alpha……难道是杜俊的同桌,许睿才?!
桑屿仔细思考了一阵,以前他和许睿才确实不怎么说话,不过自从程延舟转来,许睿才偶尔会转过身虚心请教题目。
桑屿有时也会凑过去,下巴支到程延舟肩膀上听一嘴。
……不会吧!
他在这边薅着绿萝的叶片头脑风暴,另一边的徐医生则越说越激动。
毕竟这是他现有的几个患者里,唯一一个有变好趋势的。
毕冉更是,嘴巴微张,险些直接站起来。
毕冉全力压制着自己的嗓音不变形:“所以如果从报告出发,接触属实的话,那个alpha对桑桑的病症有什么好处?”
“远的不敢说,”徐医生斟酌说辞,“但对方的信息素对我们后期治疗绝对大有益处,比起使用过的药物,天然信息素的副作用可以说微乎其微。”
毕冉心中已经猜到那人的名字,之前她还让人家离他儿子远点呢:“是否需要拜托对方来医院做个检查?”
徐医生:“能确定的话,最好当然……”
“别!”桑屿大吼一声,横插进来。
一想到或许要拜托许睿才来做检查,他就头皮发麻:“没必要吧,我不换环境不就行了。”
“这……”徐医生手指轻敲桌面,“倒也行。说白了,就算你们能找到他,检查结果出来也只是确定这股信息素属于他罢了。”
“腺体修复是个漫长的过程,就算找到人,也不能直接提取他的信息素用于治疗,否则过犹不及,只会进一步加重应激症。”
走出医院时,毕冉仍未从恍惚里回过神。
她条件反射地攥紧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些稳定腺体的常规药。
做腺体应激症检查时,会用人工合成的信息素刺激,使omega进入假性发情状态。
故而他们准备离开时,徐医生再三嘱咐桑屿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去学校,等腺体稳定了再说。
“对了,妈,”桑屿停下脚步,“你和爸早上去贺家帮我问了吗?”
毕冉呼吸一滞,眼神闪了一下:“问了。”
“贺家怎么说?”
“……没怎么说,”毕冉微微加快脚步,“眼下贺家内部麻烦着呢,先不添乱了。”
“啊?”
“等改天,改天妈妈再帮你问问,反正这次见面加上联系方式了,不急一时。”
桑屿:“……”
真的不急吗?
复查结束,三人并未第一时间返回南城。
桑家多年前曾在景城发展,老朋友不少。
这次过来,毕冉和桑建白还准备陆续去拜访老友,甚至在一个朋友的运作下,专门抽出一天去考察项目。
这可苦了桑屿,小少爷不愿意跟父母一道,都快无聊到长毛了。
他倒是想约程延舟出来玩,可对方说事情还没办完,无奈只能一个人在酒店找乐子。
什么泳池健身房,品茶练毛笔,甚至报名参加了酒店的湖心游船钓鱼项目——跟一群退休大爷。
钓鱼游船项目听说会持续一整天,中午酒店还在岸上安排了厨师,负责处理客人捕获的鱼虾。
桑屿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中午船一靠岸,他就顶着一头大太阳回了酒店房间。
热死了。
他果然不适合这种运动。
桑屿去餐厅随便对付了两口炒米粉,又尝试约了程延舟一次。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谁承想对方居然答应了。
他一时没想好约程延舟去干什么,索性把酒店地址分享给对方,让他同桌过来,一块游泳。
对话框顶上跳了三四次“对方正在输入中……”。
桑屿盯着屏幕,等了好几秒。
最后弹出来两个字:【好的。】
“……”
桑屿心想,不情不愿也没用,答应了就是绑我也给你绑过来!
在泳池游了一个来回,桑屿才猛地想起来,他忘记给酒店前台打电话了。
这种酒店靠的就是高端私密,不是住客根本进不来。
他趴在池边,有点头疼。
几秒后起身上岸,水花顺着他的身体蜿蜒流淌到地面。
桑屿拿起休息桌上的手机,准备编辑一条信息发给酒店前台,刚打出三个字,身后不知何时笼罩下来一片不大不小的阴影。
桑屿打字的手指一顿,倏地转身,差点撞到桌子。
程延舟眼疾手快伸手,温热的掌心托住他的后腰,一句“小心点”还没说出口,就被桑屿扑了个满怀。
桑屿浑身上下就穿了一条泳裤,泳镜被他推到了头发上:“靠,程延舟!吓我是吧!你怎么上来的?!前台给你刷的电梯?”
这么久没见,还怪想的。
好兄弟不得抱一下?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抱上去了,完全没想起来自己全身都挂着水珠。
光是被他这么一抱,程延舟身上的T恤就洇出了一个人形水印,从胸口往下蔓延,隐约透出身上的肌肉轮廓。
“嗯,”程延舟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看着桑屿湿漉漉的发顶,心跳忽然有些快,“我说我上来找朋友。”
桑屿咧着嘴:“长得帅还是有好处!”
说话间,他动了两下,本就晕开的水痕顿时更深了。
某人的洁癖好像消失了。
程延舟完全忽略了贴着皮肤传来的湿意,嘴角微不可察地浮起一个弧度,双手往中间环。
即将抱到的那一刻,桑屿忽然松手站起身,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某人:“……”
把手垂到身侧,假装无事发生。
桑屿刚想说什么,目光扫过程延舟身前,明晃晃一片水印子。
“……”
他垂下头,确认似的扫了眼自己身上。
桑屿没说话,二话不说拽着程延舟胳膊就往更衣室走。
这家酒店都是独立更衣室,凭房卡才能刷开。
更衣室长凳上放了他的外套和T恤,桑屿微微弯腰,一把抓起衣服挂到架子上。
他动作大,布料顺着程延舟的鼻尖划过,后者愣了愣,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椰子味,很像台风那天器材室闻到味道。
但又有所不同。
程延舟视线缓缓落下,停驻在桑屿脸上。
这是omega的信息素,他能闻出来。
第29章 浸透
程延舟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他后颈某处停留了很久。
半晌, 哑着嗓子开口:“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味道?
桑屿调试着运动手环,闻言转过身, 鼻翼翕动, 像小狗一样四处闻了闻。
没有味道啊……
“什么味道?”桑屿揉揉鼻尖, 难道是他中午吃的炒米粉,“你闻到什么了?”
程延舟见他不似撒谎, 顿了顿:“没什么。”
桑屿毫无察觉, 从袋子里拿出前不久他刚买的泳裤和泳镜,放到程延舟手上,接着开门走出去。
毕竟是他喊的对方来游泳, 装备总不能让人家自带。
这家酒店分好几个档次的泳池, 桑屿所在的是专为顶层几个房型服务的池子。
地方大, 定期换水, 其中一个池壁边缘用了加厚的防爆玻璃,甚至能与外面的景观相接,一眼望出去无边无际。
等他们换好衣服走出去, 原本还有三五人的泳池已经空了。
跟包场似的。
桑屿感慨了两句, 立刻扑通一声蹿进水里, 他水性好, 在泳池里像一条人鱼。
程延舟没跟着下水,反倒看着水里一条白花花的影子游来游去, 修长的双腿灵活摆动。
不多时, 桑屿脑袋猛地露出水面,换了口气, 目光定格到岸边的程延舟身上。
嗯?旱鸭子?
难得啊,他们程哥也有不擅长的事。
桑屿蹬了两下脚, 游到岸边,因为在水里的缘故,他揽不到人家的肩,退而求其次拍了拍程延舟的小腿。
弯了弯眼睛,调侃道:“不然我陪你去那边?”
程延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隔壁。
恒温儿童池,水深1.0m
程延舟:“……”
桑屿一下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程延舟下水了。
起初桑屿怕他逞能,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双手虚虚地环在他身侧,时刻准备捞人。
不过几分钟,他发现程延舟踩水的动作很专业,才把扬半天的手收回来。
程延舟见他收回手,抿了下唇,没说什么。
桑屿游了两个来回,可能是一下子运动强度太大,他居然觉得泡在水里有点热。
刚才他下潜的工夫,泳池里多了几个客人,其中还有父亲带着两个特爱扑腾泼水的小学生,游得不怎么规矩,桑屿索性回到岸边。
他手肘撑着池壁,脑袋露出水面甩了甩,五指插进发缝往后捋,避免头发上的水往脸上淌。
程延舟跟他的距离一直不远不近,见他回到岸边,也跟着游过来。
泳池另一边小学生玩水的声音哗哗的,大吼大叫吵得人头疼。
“要上岸吗?”程延舟问。
“什么?”桑屿一下没听清。
他侧着耳朵,忙着往外倒不小心进去的水。
程延舟想凑近点说,走到桑屿身侧,却忽然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又闻到了。
很淡的omega信息素,像被泳池水稀释过,若有若无,混在淡淡的消毒水味里。
桑屿用手掌轻拍两下耳廓,水珠总算顺着耳道流出来,如同戳破罩住耳朵的泡泡的瞬间,程延舟声音当即变得清晰。
“在我之前,”程延舟敛了下眼皮,“你见过其他朋友?”
还从他们身上沾了信息素,衣服上也有,想来凑得很近。
你也像抱我一样抱他们了吗?
程延舟心情忽然有些差。
到底是谁,连信息素都管理不好,往别人身上沾。
其他朋友?
桑屿一头雾水,边上岸边说:“除了你,景城我能认识谁?”
程延舟暗下去的眼神又亮了一点,旁敲侧击:“早上你说去钓鱼,一个人去的?”
“超小一艘船,”桑屿手指比画大小,跟他吐槽,“跟一群大爷坐在一块,被迫听一早上新闻时事就算了,还空军!”
程延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垂眼盯着地面亮白的瓷砖。
不是朋友。
但确实跟一群人在密闭空间待了一上午,沾上某些气味也并非不可能。
桑屿进更衣室前先走到了洗手台边,拧开冷水往脸上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真的快热死了。
刚才在池子里还能忍忍,出了水身上就跟着火似的,场馆的空调吹到他身上像烘干机热风。
一连泼了五六把,脸上的热意半点没降下来,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脑袋也逐渐昏沉。
程延舟注意到他的异样,快速上前:“脸怎么那么红?”
桑屿用手撑着洗手台,胸口因大口呼吸而上下起伏。
程延舟一靠过来,桑屿顿时感觉不妙,自己的呼吸莫名其妙更快了?!
他侧眸望去,程延舟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腰腹收得很紧,背肌宽阔,刚游完泳,肌理线条间挂了一层水珠。
总感觉贴上去很凉快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桑屿咽了下口水。
“……”桑屿被自己冷不丁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愣是清醒了一点,绷着脸站直,“没、没,就是有点热,我先换衣服,等会儿去吃刨冰……”
说完他就往更衣室跑,像在躲避什么。
程延舟手腕垂在身侧,眉心微拧。
一进更衣室,桑屿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木制长凳上。
咚地一下,钻心的疼让他没忍住小声叫出来。
“桑屿?”程延舟已经跟到了更衣室门口。
桑屿没吭声,抬眼看向更衣室镜子里的自己,脖颈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睛半睁半合……
完了。
忽然,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可惜察觉得太迟了,在桑屿抬手捂住后颈的一瞬间,omega信息素几乎失控般从腺体溢出来。
甜腻、柔软、带着他身上潮湿的热意,顷刻间灌满整个更衣室。
门外,程延舟闻到顺着缝隙飘出来的味道,脑子噔地一下,抬到一半的手当即顿在半空。
良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还好吗?”
桑屿快要急疯了,差点忘了他在门口,支支吾吾:“好、好像不太好。”
程延舟沉默了好几秒:“开门。”
“我——”
“快。”
“……”
更衣室的门开了一条小缝,里面露出一双眼睛,眼睑泛红。
程延舟想也没想就进去了。
桑屿靠着凳子边沿,清瘦的手腕抖得厉害,后颈腺体红肿,膝盖青了一大块,颇为可怖。
他不知该怎么向对方解释。
室内安静几秒。
程延舟眼底情绪复杂,掐了下掌心,什么也没问。
他俯下身,手臂穿过对方的膝弯。
桑屿瞬间腾空,条件反射环住对方的脖颈:“你干什么……”
很奇怪,接触到程延舟的一瞬间,他身上灼烧感居然减轻了一点。
程延舟抱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酒店房间号。”
“不行!”桑屿知道他想抱自己去房间,挣扎了两下。
“我这样怎么出去?万一有人被我影响呢?”突如其来的发情期让桑屿很不适,快速思考几秒,他把房卡塞对方手里,说,“你去房间,帮我取、取一下……”
桑屿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难以启齿,他不确定程延舟一个beta能不能理解他当下的情况。
支吾半天,实在没招,他小声道:“帮我取一下抑制剂和阻隔喷雾,在行李箱里,我可能……可能发情了。”
最后几个字含糊地要化在嘴里。
程延舟听着他轻声细语地说话,喉结滚了滚。
“等我。”程延舟攥了下手里的房卡,把浑身发烫的桑屿放回长凳上,开门出去。
游泳馆与顶楼只隔了一层,程延舟没等电梯,走安全通道上去。
他步子迈得很大,没走出两步,却突然抓着楼梯扶手,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桑屿的发情期来势汹汹,他只在更衣室待了没两分钟,几乎被对方的信息素浸透了。
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清甜的椰子气息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换任何一个意志薄弱的alpha,早在桑屿开门的那一秒,就把他压在墙上强行标记了。
走出安全通道,程延舟身体微僵。
等回学校,他一定要给桑屿找几本abo安全常识看看。
更衣室里。
桑屿等待着。
他几乎坐不住,整个人蜷缩在长凳上,意识逐渐涣散,游泳后尚未来得及换下的泳裤也在变得黏腻。
他安慰自己,还好有程延舟在,还好他是beta,还好更衣室的门只有他同桌能刷开。
如此想着,门外传来刷卡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桑屿稀里糊涂,看不清人,只知道那人身上是他熟悉的味道。
程延舟扶起缩在长凳上的人,拆开抑制剂的包装,将针头对准桑屿的小臂内侧,控制力道扎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推入体内,抑制剂起效很快。
没两分钟,桑屿身上的热度就下去大半,不停散发信息素的红肿腺体也在逐渐偃旗息鼓。
像一朵太阳落山就闭合的睡莲。
程延舟面无表情,用阻隔喷雾喷了喷两人的身上,以及周围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桑屿逐渐清醒,猛然间被注射一针抑制剂,腺体的老毛病又犯了——他闻不到信息素了。
不过现在重点不在这。
桑屿略带尴尬地从程延舟怀里退出来,不知尴尬的是隐瞒身份的事,还是此刻身下传来的微妙异样。
好在程延舟神色淡淡,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也并未说些让他下不来台的话。
桑屿抿了抿嘴唇,指着后颈的腺体主动开口:“不然你再帮我喷两下?然后咱们出去?”
“好。”程延舟神色冷漠,嗓音却微微发哑。
桑屿后颈的腺体似乎偏小,埋在薄薄的皮肤下,透出微微红色。发尾像被一只手胡乱搓过,乱糟糟地翘起,挡不住后颈。
程延舟眸子紧紧盯着那处,几秒后,克制地别开眼,快速喷了几下。
他状似不经意地用手掌把发尾往下压了压。
指腹擦着后颈划过去。
小少爷对他的信任程度堪称百分百,连腺体被摸了也只当对方在帮他抹匀喷雾。
按照经验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桑屿才转头问:“还有味道吗?”
程延舟垂眸扫视一眼:“……”
“差点忘了,”桑屿反应过来,“beta闻不到信息素。”
程延舟手臂朝着身体的方向侧了侧,像在遮掩什么,安静两秒,默认了。
片刻,程延舟问:“你闻不到?”
“一般能闻到一点,除非特殊情况。”桑屿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什么特殊情况。”
小少爷没想到他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同桌问题忽然这么多,只能随口搪塞:“就之前跟你说过的,老毛病。”
说完,桑屿严肃起来:“你得保密,不许出去乱说。”
程延舟本就没有出去乱说的想法,但看小少爷满脸严肃,他很给面子,伸出手指保证道:“当然。”
桑屿没什么力气,得了承诺,懒懒地“嗯”了一声。
其实刚才程延舟去帮他取抑制剂的时候,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的发情期分明不是这几天,唯一的变数是复查应激症时用了人工合成的alpha信息素。
说白了叫假性发情。
唯一难以理解的是,这几天他明明有按时吃稳定药,怎么跟程延舟游了个泳就成这样了?
桑屿若有所思地摸下巴,半天没想通,索性不想了。
总之他最该感谢的就是旁边这位,选择beta当挡箭牌,果然安全。
桑屿笑嘻嘻地凑过去,撒泼耍赖地表示自己现在没力气,让他帮忙收拾下更衣室。
他姿态放松地勾着对方,全然不知此刻屋里的omega信息素有多浓。
也没注意到程延舟小臂内侧,与他如出一辙的新鲜针孔。
第30章 老程
桑屿吹完头发从浴室出来, 甩了拖鞋就扑到床上,身上宽大的浴袍扬起又罩下来,遮住程延舟的视线。
脸蛋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 他一副不想起来的模样, 手在背后招了招:“你去洗吧。”
作为轻微洁癖, 公共泳池游完泳能坚持到现在实属罕见。
程延舟点头,再次确认桑屿状态没问题后, 拿上换洗衣物, 进了云雾缭绕的浴室。
桑屿听着哗哗的水声,窝床上赖了几分钟。
他躺在床垫边缘,枕头和被子让他胡乱压在腿下。
忽然, 他余光一扫, 惊奇地坐起身。
衣柜前敞开的30寸行李箱, 诡异地变整齐了。
先不说那些乱糟糟的瓶瓶罐罐, 连衣服都横平竖直地分类叠放好了,裤衩都被放进了一只单独的袋子里。
像有人是趁他洗澡的途中,专门收拾过。
桑屿缓缓抬起下颌, 望着半透明的浴室方向, 惊叹不已。
哪是洁癖, 简直是强迫症啊。
他翻身下床, 怀着一颗感恩之心,小心翼翼欣赏同桌的作品。
桑屿像颗蘑菇一样蹲在行李箱旁边, 半晌, 翻箱子的手指忽然迟疑地停在半空。
他记得夹层里放了三支抑制剂啊。
刚才用了一支,应该还剩两支才对。
怎么就剩一支了???
桑屿百思不得其解。
目前仅剩的精力不支持他思考太多, 想了想没想通,索性不想了, 转头一骨碌又上了床。
程延舟洗完澡出来,脖颈上搭了块纯白毛巾,头发半干。
一抬眼就看见床上瘫着一条四仰八叉的咸鱼,头发毛茸茸地炸着毛。
程延舟薄唇紧抿,原本有事要坦白来着,还在浴室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一见到桑屿,瞬间有点说不出口。
“桑屿。”程延舟犹豫着喊他。
目光扫过整张床,忽地看见床角倒着几个药瓶,声音一下顿住。
“干嘛?”桑屿打了个滚,仰面朝天眸子斜过去,发现程延舟在看他的药。
这是前几天医院开的,稳定腺体的药片,一天吃三到四次。
前几天桑屿都跟着三餐吃,今天腺体情况不好,翻出来多吃一次。
程延舟扫过药品名字,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就是你说的老毛病?”
桑屿压根没想到这个话题还能继续,但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瞒了。
他点头,语气有几分无所谓:“天生的,一般治不好。”
程延舟被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弄得皱起眉:“这种病对你的身体会产生什么影响?”
“没什么影响,”这么多年桑屿已经习惯了,确实不觉得有什么,“最多就是随身携带阻隔喷雾,远离alpha?”
程延舟:“……”
“干嘛这副表情,真没事儿。”桑屿以为他在担心自己,起身踩着被子转了一圈。
脚一滑,险些跌到地上,被程延舟的手臂接住了。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他同桌的说话声,听着还有点忐忑——“万一以后有alpha说……”
“我会让他滚远点。”桑屿站稳。
“要是——”
“没有要是。”
程延舟沉默几秒:“知道了。”
桑屿心大得很,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两个人在酒店配的电竞房里打了几局游戏,程延舟接了个电话,准备离开,桑屿送他下楼。
天黑时,桑父桑母也回来了。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桑屿半点没提下午假性发情的事,就说自己今天钓了鱼还游了泳。
桑父桑母的事情都办完了,订了一天后的票回南城。
桑屿比程延舟早几天回去,回去以后很是忙了一阵。
月底运动会需要安排同学参赛,组织全班走方阵,以及学校宣布十一月份上旬的期中考改成七校联考,几乎各个老师都开启了拖堂任务。
等程延舟回到学校,时间已经来到了运动会前一天。
桑屿一颗私心偏袒得光明正大,一早就留好举牌手的位置。
为此,崔元数次捏着鼻子喊酸。
在他好兄弟崔元的运作下,桑屿身边经常一起压马路的几个小弟,几乎都对他谈恋爱的事深信不疑。
崔元都快混成CP粉头子了。
桑屿喊了几个男生帮文娱委员去校门口搬服装道具,并按照尺码分发下去后。
他则上讲台简单讲了讲明天班级方阵的出场顺序和运动会注意事项。
便把赛程表放到讲台,供大家查阅。
除了讲台上的赛程表,他自己还单独留了一份。
也是这个时候,程延舟才知道因为三千米没人报,桑屿悄悄把他塞进去凑数了。
“……”
桑屿撞撞他的肩:“别这副表情嘛,我们程哥那么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程哥,别说你了,”崔元捂着胸口,佯装哭泣嚷嚷,“我和桑屿十年的交情,也被他一脚踢去了一千米的赛场。”
“还有咱们杜俊,400米、100米、外加一个接力赛全报了。”
杜俊冷漠地瞥他一眼:“我自愿的。”
“……”崔元心说狗腿子,竖起大拇指,“吾辈楷模。”
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许睿才被他们挤在中间,成了夹心饼干。
混乱中,程延舟手机震了震。
他拿出来一看。
【燕弘扬:出来,校门口。】
【程延舟:?】
【燕弘扬:南城一中大门挺气派,之前我还寻思什么小破学校呢。】
【程延舟:……】
程延舟知道这货没开玩笑,他是真的到南城一中了。
于是站起身,对桑屿说:“我去趟校门口。”
桑屿比了个OK的手势。
程延舟刚走没两分钟,送道具的外卖电话就来了。
桑屿听见前面几排忙着分发服装的文娱委员接起电话,反正他闲来无事,索性主动去跑一趟。
校门口。
程延舟还没走近就看见大门外一颗张扬的火龙果左顾右盼。
一见到他,火龙果又是蹦跶又是挥手,生怕被他忽视。
程延舟走到校门口,不咸不淡:“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燕弘扬扶着校门,非常不着调,“兄弟当然是看你来了,哎我能进去吗?”
说完,他看向旁边拦着他的保安。
程延舟扫了眼他的火龙果发色,接过话无情道:“之前或许可以,现在大概不行。”
燕弘扬转身,双手合十:“保安大哥你行行好。”
“不行,”保安不为所动,“你是校外人员。”
年纪轻轻,本该上学的日子跑到别人校门口来,还染着不伦不类的红头发,就是登记他也不敢放进去。
“行吧。”燕弘扬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保安摇摇头,还是太年轻了,就算他们安保队有熟人,上学期间他也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两分钟后,保安看着领导发来的信息,目瞪口呆。
“保安叔叔,这回能进了吧?”燕弘扬靠着保安亭的窗口,问。
“……”
保安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了。
燕弘扬咧了咧嘴,跨步迈进去。
他身上背了只运动背包装行李,没定酒店,刚出机场就打车来了南城一中,晚上决定不要脸皮地去兄弟家里蹭。
程延舟尚且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狐疑地问他:“你不上课?”
“你忘了?”燕弘扬惊讶地张大嘴,“这几天是咱学校秋游的时间啊,前几天看你回景城那么忙,没好意思约你。这不,爷特地请了假,打飞的来南城看你!”
“。”
“感不感动?”
“……”
燕弘扬被冻惯了,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说:“我刚在校门口看见好几个班级出来搬东西,你们校运会吧?那我来得正好!”
“本来担心这两天你没时间,不然你现在带我逛逛——”
“程延舟!”
桑屿远远看见自己同桌跟一个陌生火龙果站在一起,虽然疑惑,但还是喊了他一声。
燕弘扬起初还疑惑,程延舟这种足以冻死人的性格,在南城这么快交到朋友了?
随着桑屿逐渐走近,燕弘扬看清了他的脸,当即瞪圆眼:“我靠,你不是我们老程的——嘶!”
程延舟心脏漏了一拍,脸上面无表情,暗地里却伸手朝燕弘扬后腰狠狠拧了一把。
“%&……”燕弘扬捂着后腰,倒吸一口凉气。
桑屿走近,看着面目狰狞的燕弘扬:“……他咋了?”
程延舟言简意赅:“肾不好。”
燕弘扬:“……”
我去你的。
桑屿听出程延舟的打趣,不用想都知道他俩认识,而且关系不错。
坑完好友,程延舟才淡声介绍:“我在景城的朋友,燕弘扬。”
说完转头:“这是桑屿。”
燕弘扬跟程延舟对上视线,明明他兄弟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却莫名其妙暗含警告,仿佛在说“敢表现出认识你就完了”。
他吞了口唾沫,转头,上道地朝桑屿伸出一只手:“初次见面,你好你好!”
桑屿觉得这个人有点傻,他轻咳一声:“你好,我叫桑屿,是程延舟的同桌。”
“啊哈哈哈,同桌好同桌好。”燕弘扬干巴巴笑了两声。
桑屿顿时觉得这人更傻了,但他不好表现出来。
恰好这时校门口传来电瓶车刹车的声音。
“你好外卖!南城一中学校的,高二一班。”
“这儿。”桑屿拔高声音,走去接过缺少的道具。
这些道具是同城租的,整整两大袋,用完还要还回去。
于是燕弘扬眼看着他向来冷淡的兄弟,对着人嘘寒问暖,关心人家重不重,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人家手里把两大袋道具全接了过来。
燕弘扬都看呆了:“……”
牛的兄弟,你不是说不喜欢他吗???
明天就是运动会,放学前最后一节课说白了就是自由活动。
想训练的班级可以去操场,不想训练的待在教室玩手机也没人管你。
听说燕弘扬说,程延舟要带他逛校园,桑屿把东西送回教室,也跟着来凑了个热闹。
燕弘扬健谈,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他喜欢插科打诨的性子刚好跟桑屿不谋而合。
很快,原本站在中间的程延舟被两人挤到了边边上。
“你怎么进我们学校的?”桑屿好奇。
燕弘扬摆手:“哎呀说来话长,反正就是有认识的人,一个电话就进来啦。”
程延舟:“。”
你啦个屁。
“景城的学校不管染发吗?”
“管啊,等我学校再染回去。”
“不过你这火龙果发色真炫爆了,”桑屿说,“得漂好几次吧。”
“你也不赖,发色有点棕诶,是天生的还是染的?”燕弘扬谦虚,且跃跃欲试抬手,“我想染这个颜色很久了,能摸——”?
“让让。”程延舟忽然出声,上前插进两人之间。
燕弘扬手停在半空:“?”
程延舟语调毫无起伏,对于自己忽然插进来的事,就三个字。
“没路了。”
桑屿略有心虚,聊得太开心,差点把他同桌忘了。
这条路小,程延舟险些被他和燕弘扬两个人挤进绿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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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乐带着他的全部家当离开了小山村,他要按照婆婆说的,去北城读大学,要在大城市安家。
北城真是繁华,就连火车站的厕所都贴了瓷砖。舒乐下定决心,一定要留下来。
然而,他卡在了第一步。
舒乐拿着小县城收的、不知转了几手的老版智能手机,对着新生报到处的班群二维码扫了整整三分钟,手机终于死机了……
与舒乐的习以为常不同,周围人面面相觑。
一位学长让他留下联系方式,等忙完后拉他进群。舒乐点点头,背上他的行李袋去往寝室。
当天下午,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好心学长拉他进了班群,舒乐感激不尽!大城市就是好人多!
自那之后,舒乐时不时给对面发消息。
“学长,你知道在手机上怎么买东西吗?”
“百度。”
十分钟后,“学长,好像买不了。”
对面沉默了。
“学长,为什么我的热水卡插进去还是出冷水?”舒乐拍了张图片发过去。
“朝左拧……还有,别在洗澡的时候对着瓷砖拍照。”
“学长,你知道怎么进学生会吗?今天我去领报名表,有个男的说我这样的没有资格。”
“哪个?”
“什么意思?”
“是谁说的。”-
虞纪安在北城大学上大二,虽长得一张俊脸,但为人冷淡,周身满是生人勿近的气场。
大一报到这天,在一众穿着时髦的新生里,有一人格外突出,虞纪安很难不注意。
温吞的模样、老旧的手机、泛白的上衣、补丁的裤子,还有背后土里土气的行李袋。
不知是谁留下了新生的联系方式,一番忙碌,纸条掉在地上,满是鞋印。
如同联系方式的主人一样,毫无存在感。
虞纪安盯着纸条,最终捡起加了。
谁能想到从此以后就被小学弟当成了行走的搜索引擎。
几周后。
虞纪安担任学生会面试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某个低着头背面试稿的学弟。
当晚就收到了学弟的消息。
“学长,今天面试的时候一直有个黑帽子瞪我,我是不是遇到职场霸凌进不去学生会了?”
黑帽子虞纪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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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全文大约十几万字
2. 年上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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