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看到这一幕时, 尹微月正头朝上趴在木桥上,往对面山头滑落。
由于担心张彩燕,那声大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于是就要站起身重新回去救人。
然而她脚下就是霍钧, 男人不知道这声大姐是在叫谁, 可一看她的动作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于是立刻腾出一只手将尹微月死死按回木头上。
他的力道很大,仔细看,还带着颤抖。
“你疯了, 你以为自己有双翅膀么?这时候站起来必死无疑!”霍钧第一次罕见动怒。
就这样短暂的耽搁,尹微月前头又滑下来不少人, 由于坡度太陡, 下滑速度仅次于自由落体, 每个人滑行半刻钟多一点, 就到了对面的山脉。
张彩燕看到尹微月顺利到达对面,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身后的暴民也已经冲了上来, 没来得及逃离的人被抓住的下场就是被生吞活剥。
她快速捡起地上滚落的大刀, 欲结果了尹微蔷,这时一支利箭朝她腹部刺来。
“啊啊啊, 我杀了你!”原来是尹微蔷看到尹微月成功活着到达对面的山脉,重生后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她捡起地上官兵散落的箭矢, 身子一歪,朝着张彩燕的腹部狠狠刺去。
张彩燕原本是从后方紧紧揽住尹微蔷的,摔倒之后也是尹微蔷在前,她在后。
两世为人让张彩燕的第六感准得发邪, 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察觉,精准将尹微蔷握箭的手往回掰,而后者就算用尽力气,也根本不可能抗衡。
于是尹微蔷疯了。
只见她目眦欲裂,将掰回来的利箭,连同自己的身体利落来了个对穿。
“是你毁了我的复仇计划,既然我不能亲手杀了尹微月,那就拉你做垫背吧!”
那利箭穿透尹微蔷的肚子,又狠狠扎进张彩燕腹部,然后再从她背上穿出,利箭没入身体的闷响过后,两人身形一僵。
随即,她们的衣襟炸开血色,温热黏腻的血液喷涌而出,在日光下溅开刺目的斑点。
张彩燕手里的大刀一挥割在了尹微蔷的脖子上,但由于角度问题,只割断了血管,没有割断气管。
而尹微蔷也大爆发,在第一支箭捅进身体的时候,又从地上抓起另一支箭,稳准狠从侧面刺穿张彩燕的脖子。
一阵天旋地转。
“小月!”张彩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山的对面看去,可眼前的一切都成了血红色。
“小月……”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然而她一张嘴血咳了出来,喉咙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便永远失去了心跳。
张彩燕又死了,死得轰轰烈烈且极富戏剧性。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因为与尹微月一起憧憬的未来,全都做不到了,她死了一了百了,可小月下半生都不会快乐了。
这一刻她很后悔,后悔自己轻敌,后悔没将尹微蔷这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放在眼里,然而一切都不能重头再来。
所以永远都不要小看一个疯狂的女人,她们的爆发力恐怖如斯,所以蚍蜉也能撼动大树。
“不要!”对面那头的尹微月看到这一幕,心脏就像被刺穿一样,她又一次看着大姐在她眼前死去而无能为力,而这一次还是因为救她。
“噗!”痛心疾首下她一口血呕出来,原来人在极致的悲伤下真的会吐血。
大姐!
不行,她要去救人,就算人已经死了,尸体也要夺回来。
尹微月立刻往木桥上爬,可是对面不断有人滑下来,她上不去,而身后霍钧也立即拦住她。
“尹微月你清醒一点,那么多人不停滑下来,你根本过不去,况且人死不能复生,张兄也绝对不愿意你去送死,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不要,不要,我不要她死,我只要她活着!”大姐对她来说,是恩人,是父母,是老师,是姐妹……
尹微月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穿书后所有的理智、谋划,都随着张彩燕的死,顷刻间化为乌有。
刚穿书时,她接受了大姐的死亡,所以她提着一股劲儿努力活下去,可现在,她在这异世与大姐重逢,她们一起计划美好的未来,发誓要一起携手创造未来的幸福。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姐因为救她突然死掉,突兀的连一点点缓冲都没有,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尹微月接受不了。
她就如同一个无助的小女孩,望着对面哭得歇斯底里,她眼里的光彩没有了,有的只是深深的绝望。
此刻霍钧难受、担心、害怕等思绪全都杂糅在一起,他抬手轻轻拭去女人的泪水和嘴角的血迹。
她对那男人用情已如此之深了吗?
“快看,活了,活了!”这时后面的霍东喜极而泣指着远处大喊,“七嫂你别哭,张家表哥又活了!”
又活了么?
尹微月疯了般从地上爬起来,用尽一切力气往前看,眼前朦胧一片,她反复揉搓眼睛将泪水擦干。
这回她也看清了,张彩燕顶着身上的箭矢,在众人仓皇逃窜间,竟然也一点点往木桥处爬。
虽然离着太远看不真切,可张彩燕的身体确实在蠕动。
“祖母,母亲,她活了对不对?对不对?”尹微月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抓着身旁的人问。
“对活着,他还活着!”老太太和冯氏红了眼眶,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尹微月,就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
“孩子,你可不要吓祖母,你别忘了你对祖母说过,不管身边谁死了,我们活下来的人都要好好活着!”
老太太一把将尹微月搂进怀里,“不哭了,不哭了。”
尹微月这才知道“未经他人苦,怎知他人难”的真正含义,原来当罹难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所有的大道理都是狗屁。
“滑下来了,张兄滑下来了,咱们快做好接应,四妹妹,你赶紧将银针从衣服里取下来,张兄中箭要尽快止血才行。”
“好。”霍婉瑛和贺氏、苏氏立刻拆衣服。
然而当张彩燕的身体快要滑到这里时,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原来那身体不仅仅只有张彩燕,更准确地说,是被一支箭穿在一起的尹微蔷和张彩燕两个人。
张彩燕不仅腹部中箭,脖子则被箭矢贯穿,此刻浑身是血,可脸色却苍白一片,胸腔里没有半点起伏。
明显已经断了气,之所以能过桥是因为身下的尹微蔷,是她拼着一口气,要过桥找尹微月报仇。
霍远和霍坚见状立刻将两人抬过来。
此刻尹微蔷背上附着张彩燕,她脖子口鼻都在往外冒血,手里还拿着一支箭,目光恶狠狠瞪着尹微月。
那模样可怖极了,明明是一个重伤柔弱的女子,可却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旁边的霍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箭:“说,为什么你非要置七弟妹于死地?是谁指使你的?”
尹微蔷目光半点没停留在霍坚身上,她只是死死盯住尹微月,喉咙里叽里咕噜发着不清晰的音节。
“尹、微月……你、你你不得好死……我尹、尹……蔷、一定会变成厉鬼回来的……有宝藏……即使我杀不了……唐烟柔也……不会放过……”
说着说着她就没了声息。
然而尹微月却并没有去管,只是跪在她身旁,将张彩燕的眼睛合上。
大姐死不瞑目,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不要死,你活过来。”尹微月跪在张彩燕身边,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又呕出一口血,便昏死过去。
“老七媳妇!”众人大惊。
霍钧连忙将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将尹微月放在上面,掐她人中,却也没有作用。
霍婉瑛先给她把脉,又扎了几个穴位才道:“七嫂悲痛欲绝才会气短晕了过去,我已经给她扎了针,并无大碍,让她睡一会儿吧。”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现在木桥旁边乱糟糟的,不停有人来回奔逃,霍家大房众人和宋家人去了右面不远处的一个缓坡,先作为落脚地。
霍远和霍坚将张彩燕和尹微蔷腹部的长箭拔出来,总算将两个人分开,又将张彩燕脖子上的箭也拔下来。
由于人已死,血也流干了,拔箭时并不费劲儿。
“张兄的遗体该如何处理?”霍坚问道。
虽然霍家人都知道张彩燕和尹微月之间的感情肯定超越了表兄妹,他们也都为霍钧感到难过。
可是张彩燕三番五次救霍家于危难,今日更是为了救他们而命丧于此,所有人对她只有感激和崇敬。
霍钧顿了顿,又看向昏迷中的尹微月:“等她醒了让她自己决定吧,他们表兄妹关系好,肯定得送他最后一程,只不过现在天太热,咱们用树枝和衣服搭一个阴凉处,以免遗体出问题。”
这个男人品着最酸的醋,藏着最妒忌的心,却说着最清醒的话,做着最妥帖的事。
众人点头同意。
“那这个女人呢?”霍远指着尹微蔷又问。
“也留下吧。”很久没出声的周褚嵘这时候说道,“她死之前的话,不知道大家听清了没有?”
很显然,除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尹微月外,大家都听到了。
谢大宝嘴最快:“周姐姐我听到了,她说要变成厉鬼来找尹姐姐报仇,还说她叫尹、蔷,没错,就是尹蔷二字。还说什么宝藏,然后又说唐烟柔。”
苏氏摸摸头絮絮叨叨:“我听她的意思是说这座大山里有宝藏,还有唐烟柔这名字挺熟的,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谁呢?感觉就在嘴边却想不起来。”
贺氏也不解:“这女人怎么说自己叫尹蔷?那个禁卫军不是称呼她春桥姑娘吗?”
“对呀,对呀。”一时间众人因为尹微蔷临死前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周褚嵘沉下眼:“唐烟柔是四皇子妃。”
“啊!”苏氏一拍脑门,“对没错,唐烟柔就是四皇子妃,镇国公的嫡亲孙女。”
霍家人这才恍然大悟,他们被圈禁那么久,流放路上又走了两年半,竟然一时间没想起这个名字。
周褚嵘又道:“这女人说她叫尹蔷,大家听着觉不觉得耳熟?”
“尹蔷?尹、蔷……尹微月……”贺氏突然瞪大眼睛,“她会不会说的是尹微蔷?只不过当时身受重伤说得不清楚。”
这时冯氏立刻跑到尹微蔷尸体旁仔细打量。
“当时老七和老七媳妇稀里糊涂睡在一起,虽然婚事仓促,但我还是仔细打听过的,当时老七媳妇还有个待嫁未出阁的庶姐,就是叫尹微蔷。”
说着她又蹲下身更加仔细地看尸体,“当时我委婉劝过亲家母,家中还有长姐未嫁,是否先安排她的婚事,再顺理成章安排老七和老七媳妇的亲事。
可亲家母态度十分坚决,对这庶女压根儿不在意,可我当时也只是知道名字,并未见过真人。若她真是尹微蔷,不是应该早就砍头了么?怎么又会手拿圣旨前来?”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周褚嵘:“那她的尸体我们也留下,只有等阿月醒过来,看一看是不是她的亲姐姐了。”
她说完话锋一转,“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那边的人再过桥了。”
众人随着周褚嵘的视线望去,一看惊得不得了。
从衣着上很容易就分辨出,现在过桥的基本上都不是流放犯或者官兵,而是那些暴民,他们竟然跟着一起滑过来了。
已经过来的人追着活人满山乱窜,还有一些暴民向右面拐直接冲着大房这边来了。
男丁们顿时全身心戒备,纷纷捡树枝当作武器。
霍安疆赶忙说:“老大、老七留下照顾家眷,其余男丁全部都去木桥那边,一定要将木桥掀翻!”
虽然大家都知道此时将木桥毁坏,那么他们未来将很难离开这里,可若不破坏木桥,山那边成千上万的暴民涌进来,他们死得更快。
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只能毁桥。
现在官兵们的三个领头的都死了,就像一盘散沙一样四下逃命,根本没有人再管流放犯或者霍家人。
所以短时间内对大房有威胁的只有那群趁机过来的暴民。
霍坚他们加上宋家的几个兄弟全冲到木桥那边,这木桥就是从山这头搭在山那头,两头根本没有任何固定。
众人一合计,决定直接用力将木桥推下悬崖。
这个方法很好,虽然木桥又长又沉,但他们人多力量大,不过片刻搭在这个山头的木头便被移动,再一使劲,就推到了山崖下。
一时间,如大厦倾覆。
桥上还没过来的暴民,全都随着木头一起掉进了悬崖,粉身碎骨。
乱世灾年人命贱如草,别人死好过自己死,虽然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霍家大房驻地那边,霍远、霍钧联手,将冲过来的暴民全部都解决掉了。
霍远大吃一惊,他拍了拍霍钧的肩膀,“看不出啊,你小子不仅身子骨壮了,连功夫都进步神速,那本《逆功决》的招式真是不错,可我们大家怎么就是练不会呢。”
霍钧没就此事发表意见,因为除了他没人知道书的前言,也就不会再有人能练会。
而霍远是真心为这个弟弟感到高兴。
七弟母胎不足就生了出来,还是个婴儿时就得吃药扎针,好不容易长大了,身体却非常孱弱。
霍家是武将之家,七弟不能练武大家都很遗憾,好在他天资聪颖,武虽不行,但文却拔尖,改走科考之路,照样能为国效力。
可是天不遂人愿,霍家出事后他也就断了这条路,再无用武之地,好在因祸得福,流放这一路上的艰辛,竟然强健了他的体魄,练得一身好功夫。
他刚才杀暴民的人数,一点不比他少。
甚好,甚好!
“父亲,你看现在怎么办?”霍远看看这深山老林,眼下无水无粮,又无栖息之所,虽然暂时解决了外敌,可并不代表那些官兵就会放过他们。
再说这山里也旱得不轻,树木枯萎,不必说先过来的那批流放犯,已经靠吃.人活了许久,就算后进来的这些人,一旦找不到吃的,也都会走上吃.人这条路。
霍安疆叹口气:“暂时先待在这里,等老七媳妇醒了,安葬好张家侄子后再做打算吧。”
说完他又看向周褚嵘,他老了,虽然仗着年龄大多了些经验,可毕竟年轻人脑子活泛。
“周丫头,你看如何?”
周褚嵘抱拳:“霍伯父所言甚是。”
霍安疆摸了摸胡子:“好,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众人都围坐在一起,女眷和孩子在里圈,男丁们围在外圈保护,大家尽量避免消耗体力。
就在这时,又有杂乱的脚步声朝他们这边来了,霍坚刚要出手,发现是三房四房的人过来了。
“母亲,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们吧,她们也是你的亲孙子亲孙女啊!”陈氏一来就冲过来,径直跪下抱着老太太的双腿不肯松开。
“你快起来,好好说话,这样跪着成何体统!”老太太呵斥,可陈氏从未这般低姿态过,又听她说救孩子,看样子是出事了。
老太太说得陈氏压根听不进去,只一个劲儿磕头,“母亲,你赶快让大哥带着老大老二去救人,再晚些他们恐怕就成了那些恶魔的腹中餐了!”
老太太心下大惊,可陈氏说话没头没尾的:“你们快拉开她,安宗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身后的霍安宗忙擦干眼泪也跟着跪下:“母亲,我们从桥上滑过来后就被一群人往林中深处拖拽,玉姐儿姐妹三人过来的早,眼看着被人拖走,老五着急去追,谁知也不见了踪影,再之后,大家都跑散了!”
廖氏也跪下哭,“老太太,夫君跟我婆母,还有小妾们,也都不见了!”
刚滑到这里时,场面太混乱,众人还没等站稳,四周突然冒出来好些人,他们四处抓人,三房四房来不及应对,只能四处躲避逃散,他们就这样被打散了。
周褚嵘看着他们,虽然她与三房四房的人不熟悉,可是毕竟跟霍家大房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偶尔听霍婉瑛还有她两个嫂子闲话家常,对霍家这两房也了解一二。
现在,三房只剩下霍安宗夫妇和唐姨娘,其余人全都不在。
而四房就更惨了,只有廖氏背着嫡女霍婉君,牛姨娘背着霍婉悠,宫姨娘背着霍霆,其他人都跑散了。
“你们快过来,现在四处都危机四伏,咱们离得近些安全。”冯氏看着眼前这群哭哭啼啼的亲戚,连忙将他们拉进保护圈内。
前世张语琳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因为当时霍家人是最早进来的,所以她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
而三房四房包括宋金池在内,都没有人提前发觉这座山的异常,所以就没有采取任何的措施。没背孩子、身上轻省的女眷很快就跑到了桥边,过去后她们又没有防备,就被那些人拖入了深林里。
而霍、宋两家此时都很庆幸,万幸听了周褚嵘的话,即使早早跑到山崖边的人也在一旁等着,没有冒险上桥。
直到所有人都来到木桥旁后,才按原先定好的顺序过桥,所以无一人被抓走,或者冲散。
“你们快去救人啊!”陈氏一看没人动弹,又闹了起来,“母亲惯是个偏心的还不肯承认,这要是大房的人被抓了去,您早就坐不住了!”
“你快快闭嘴,都是我的孙子孙女我一样疼,去救人也要有个章程,就这么去了,岂不是等于送死?”老太太摇头扯着前襟,连气带吓,脸色十分不好。
冯氏一看怕老太太有个好歹,立刻将陈氏拉开,“三弟妹,你若再胡搅蛮缠我们可就真不管了,不信你就试试。”
陈氏被她瞪得一激灵,立刻闭了嘴,只是小声抽咽。
霍安疆:“还是老大和老七留下保护女眷,剩下的男丁都跟我去找人,但这大山一个连一个,咱们去找人也千万不能走散了。”
他想了想又对宋老爹说:“宋老哥,眼下是我们霍家族人出了事,你也有一家老小要养,就不必和我们一起去了。”
“若是……”说到这里他一顿,“若是我们几个回不来,往后这一大家子,还劳烦你们照顾一二。”
宋老爹当即就驳了和回去。
“侯爷如此说就是生分了,这一路上若不是你们仗义相助,我哪里还有一家老小,早就去地府报道了。我们老宋家别的没有,只有这八个不争气的儿子,就让他们随你们去找人。”
两人一个唾沫一个钉,不管是谁先救了谁,此刻所有的感激都在不言中,此事就这样说定了。
霍安疆眼里满是动容:“霍家今日得诸位挺身相助,霍某人感激不尽。”说着就要屈膝而跪。”
一群人连忙阻止。
霍安疆曾经是镇守边疆的大元帅,如今年岁也大,他们怎能受如此大礼。
周褚嵘知道,这种时候最忌分开,可是又不能阻止霍家人去救亲人,所以即使知道这样做全是坏处,也没有再阻止。
毕竟,世间没有什么比亲人活着更重要的事了。
男丁们找了合适的木棍,霍安疆和霍坚除了拿木棍之外,还将射在张彩燕身上的两支箭带在了身上。
这可是利刃,关键时候能出其不意。
就在一行人确定了方位要进林子时,又有一群人匆匆往这边跑,隐约还有孩子的哭声。
霍、宋两家立刻警觉,人近了才看到是四房的人。
只见霍羌背着彭姨老太太,身后霍安家、霍醇、还有几个姨娘,他们身上都背着孩子,除了丁姨娘外,其余人都在。
“夫君!”廖氏冲出来一把抱住霍安家,死命捶打他:“呜呜你们可回来了,你知不知,我要吓死了,我以为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们了。你个杀千刀的,我嫁给你就没过过安生日子!”
廖氏向来温婉大方,这是第一次对丈夫说粗话。
霍安家脸色一红,“好了,老夫老妻你这是作甚,大家都看着呢。”
廖氏这才起身,擦了擦眼又去拉儿子,看到他背着彭姨老太太,两人皆全须全尾才放下心来。
陈氏也忙冲上去,看到没有一个是自家人,不禁又咒骂起来,唐姨娘也来找,同样没有霍邱的身影,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是何人?”这时霍远一个锁喉擒拿,从四房队伍里扯出一个男人,他最是警觉,早就发现了人群中陌生面孔。
霍坚闻声后,也立刻上前。
只见此人双眼发红,两颊瘦削,嘴唇干裂,整个人都快成了骨头架子。
“别……别杀我,我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个男人立刻大叫,可能因为长期缺水,喉咙里一片沙哑。
霍安家和霍羌也赶紧出声:“手下留人,就是这位兄弟救了我们。”
霍远这才松开手,可仍旧没放下戒心,这人衣衫破败,骨瘦嶙峋,一看就是最早送进来的那批人,尤其那通红的双眼,一看就是吃过.人。
霍钧却没有管这个人,而是立刻往四周巡视,若这人是个坏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一个饵,为的就是通过霍家四房的人,找到他们大房。
然而四处检查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现在木桥已经坠入山崖,对面只要做不成木桥,那么就进不来,但要做这四里地的木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而逃进这座山脉的人,除了霍家大房的人因为尹微月昏迷,还有两具尸体所以不方便带着爬山,所以就留在木桥这附近,其余的人早都进山里面躲避去了。
至于那些守在此地专门抓人的“食.人.族”,大概也都捉够了数量,跑得不见踪影。
霍钧将目光重新放到那人身上,“你是何人?为何要救霍家人?”
他目光如炬,仿佛只要对方说谎,就能用眼神杀死他一般。
“我叫张威。”那男人眨了眨几乎快要掉光的眼睫毛,咧嘴一笑:“嘿嘿,一家人,咱们一家人。”
“谁和你一家人,说清楚!”霍远钳制他的手再次用力,“若有半分欺瞒,你必死无疑。”
“手下留情,我说我说,我姓张,名张威,是霍家大房七少夫人尹微月母家的远房表哥。”男人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脸比划,那模样就像是一个干尸在说话。
周围气氛诡异至极。
好久之后,苏氏才惊呼出声。
“你也是七弟妹的表哥?”
怪哉,这世界太小了,流个放到处都是亲戚。
霍钧冷冷瞪着眼前的男人,又是表哥,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你上前来,可认得他是谁?”他将人领到衣服架起的阴凉处,指着张彩燕的尸体问,既然都是尹微月母家的远房表哥,那么肯定认识。
张威走过去,往那血渍呼啦的尸体上一瞟,顿时瞪大眼睛,然后爬上去就哭嚎了起来。
“采砚啊,我的表弟呦,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死了啊,你死得好惨啊!”男人瘦不拉几,来一阵风能刮倒,没想到哭起来却中气十足。
众人一看这场面也放下心来,此时张采砚的脸布满血迹,这张威还能认出来,看来真是亲戚无疑了。
“我表弟是怎么死得?”张威问。
霍钧指了指旁边的女尸:“被她杀死的。”
只见男人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抽,然后说了句:“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霍钧凌厉的目光再次看向张威:“既然你认得张采砚,难道认不出这女尸是谁?”
张威被问得心下一凛,他当然认识,这人不就是杀了他的春桥姑娘么。
没错,眼前的张威已经不是张威了,他本人已死,被换了芯子,正是刚死去不久的张彩燕,而且比尹微月幸运,她魂.穿后,再次继承了原身的记忆。
没错,就在不久之前,张彩燕借尸还魂,二次魂.穿了!
她和霍家大房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自然了解霍钧,别看平时他不声不响,实际上一肚子心眼,看似平平无奇的话,说不准就埋着一个大坑。
此时他问自己认不认识春桥,肯定有猫腻,想到她临死前对尹微月怨毒的目光,又说什么尹家全族都死了,父亲母亲死光了等等。
当时她就在想,这姑娘会不会和她一样,也是借尸还魂,尤其她和小月都姓尹,现在一联想,说不准真是这样。
虽然张彩燕心中已有了计较,可本着说多错多,不说就不错的理念,她还是果断摇头,“不认识。”
果然,在听到这三个字后,对面的男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反应。
霍钧没看出一点破绽,其余人亦然。
“应该错不了了。”冯氏上前对霍钧说:“这张威是你媳妇儿的远方表哥,若那春桥真的是尹微蔷,她是庶女,两人都不是一个娘,他怎么可能认识?现如今老五他们还没找到呢,我看还是先问一下发生了什么,这样才能制出一个万全的章程去救人。”
此话很对,霍钧也不再逼问张威,毕竟等尹微月醒来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刚才是我唐突了,感谢张家表兄的救命之恩,只是你为何会在这深山老林里?又是如何将这么一大群人救下的?”霍远问道。
“此时说来话长,我全族被流放,一路历经千难万险,官府说好了只到滇东北流放三年,谁知最后被逼进了这深山老林之中。”张彩燕编得绘声绘色,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为了救他们,我差点拼了老命!”一说到救人,张彩燕登时提高了音量,“本来我们老大是派我来这抓人的,你瞧,刚开始我就是抓了她和她。”
张彩燕指了指背着孩子的汪姨娘和邵姨娘,两人没有生育,背着的都不是自己的孩子。
“起初我拖着这两个人往回走,走着走着,就又碰到了我的七个同伙,他们抓了其他人,也是拉扯中我才知道他们是皇城兴武侯霍家的子孙,我又一想,我表妹小月就是嫁进了霍家。
那这样算起来,咱们就是亲戚,我张威虽然自从来到深山就被逼无奈吃.人.肉,可我也是有原则的,第一:孩子不吃,第二活人不吃,第三亲戚不吃。
所以我反手就将我同伙杀了,可对方七个人,我孤掌难鸣,差点就死在他们手上了,幸亏后面那小兄弟及时找了过来,有他加入,这才将那七人顺利杀了。”
被张彩燕点名的霍羌赶紧点头:“没错,我赶到的时候,正巧碰到张家表哥在打那些人,我们便联手一起杀了那七人,这才逃过一劫。
不过对方人多,我俩都受伤了,后来张家表哥说林子太大,若一头闯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而且大概率还会再碰到那些食.人.族,就建议我们往回走,来到悬崖边守着,说不定能碰到家人。
于是我们就往回走,谁知路上又碰到了一伙人,然后又杀了他们救下父亲和齐姨娘,再之后我们就到了悬崖边,没想到真如张家表哥所说,碰到了你们。”
霍羌将先前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众人听完,依旧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于是只能对这突然出现的张威放下戒心。
周褚嵘这时出声:“敢问张兄,其余没找到的人,是不是都被你们的同伙抓去了?”
张彩燕想了想,回道:“这片山脉虽然又大又崎岖,可是架不住我们人多啊。我上面有老大,我老大上面还有老大,像我这样最底层的喽啰就有一千多人,而中层上层还有三千多呢,若他们暂时没被抓住,但在林子里游荡,也总会被抓住的。”
众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没想到这“食.人.族”的数量竟然如此之多。
陈氏哭着上前问:“若被抓住,是不是就会被吃掉?”
张彩燕:“刚才抓的人,我们是没有权利吃的,必须要一级一级上交,最终交给武王,然后由他统一分配,若被发现私自偷食,就会被抓起来变成食物。
所有被抓的人都被称作人牲,全部关在武王的私库里,听闻那里关押着几千个人牲呢,当然也不全都是煮来吃的,还有的每日定时割一刀放血来喝。”
陈氏一听,直接哭晕了过去。
霍安疆:“贤侄,这武王是何许人也?”
张彩燕一笑:“嗐,就是崇阳府治下,刘郡郡守之子刘子坤,这王是他自个给自个封的。他手上沾了人命便被判了流放滇东北三年,谁知道也跟我们一样被那些兵匪逼进这里。
这刘子坤手上的人命岂止一条,以前靠着吏部左侍郎的舅舅作威作福,犯下滔天大祸都有人兜底,谁知道这次栽了。”
霍安疆又问:“那贤侄可知道武王私库的位置?”
“霍伯父要摸进去救人?”张彩燕连忙摇头,“不可不可,那里看守森严,你们几个人唐突混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那依你之见?”
“要是能把今天打散的官兵聚集起来,带着他们闯一闯,或可有胜算。”
霍安疆眼神暗了暗,那些官兵不来杀他们就阿弥陀佛了,怎么可能帮他们救人。
张彩燕看大家一脸便秘的样子,又说:“我们底层的喽啰虽然骨瘦如柴,可保护刘子坤的几千人每日喝血吃肉,个个壮硕得很。
而且被逼进来的时候,其余流放犯所有衣服吃食全部没收,就连鞋子都不允许穿,可刘子坤贿赂了石进,不仅衣服吃食拿进来一些,还带进来二十把大刀、五把斧头和五把凿子,他就是靠着这些武器发展到今天这个地位的。”
众人:“……”直接无语,还能这样?
张彩燕摇头咋舌:“没办法,有权有势有钱,就是能让鬼推磨呀。”
“我表妹呢?来了这么久我还没见到我表妹呢。”说着他就要往女眷堆里扎。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哭晕过去的尹微月,那小脸煞白煞白的,定是因为自己“死了”,伤心过度。
“表妹,表妹,快醒醒。”张彩燕轻拍她的小脸,“喂,醒醒!”
霍钧连忙上前阻止他作乱的手,“因采砚兄离世,我娘子忧思过度昏了过去,不能打搅。”
张彩燕甩开他的手,“知道你疼媳妇,可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还能睡大觉!”
说完又去拍尹微月的脸:“表妹,醒醒,别睡了。”
尹微月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拍打她的脸,缓缓掀开眼皮就看到一个骨头架子张开大嘴要吃她。
“啊!”她心中一骇,本能起身就用力甩出去一巴掌,张彩燕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刮。
“小月,是我,你大表哥张威!”他捂着脸对着尹微月挤眉弄眼。
尹微月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无动于衷,她甚至连张彩燕此时说什么都没在意,径直跑到“张彩燕”的尸体旁,唰唰掉眼泪。
丧亲之痛,让她们这对姐妹默契全无。
霍钧看着尹微月,她对眼前这个大表哥投来陌生的目光,明显不认识他,男人迅速再次擒住张彩燕,询问:“娘子,你不认识他吗?”
尹微月不理会,像失智一样,只是将“张彩燕”的尸体再次抱起搂在胸前流泪,大姐没了,她的精神之柱也没了。
大姐,你活过来好不好?老天爷既然让我们重逢,既然给了我希望,为何又让你死去?
尹微月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己。
被霍钧擒住的真正的张彩燕,此时也满眼心疼,她没想到自己的死会对小月造成这么大的打击。
她发誓,她以后绝对不粗心大意,绝对不会再轻敌,一定好好护住自己这条命,为了她,也为了小月。
然而此时的霍钧,脸色比张彩燕还要难看,他站在尹微月一侧,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天上日头灼灼,可他却觉得整个天地都暗了一瞬。
他看着尹微月将另一个男人深深搂进怀抱,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心碎,一股冰冷的酸涩从他胃底急速上涌。
那股酸涩灼烧着喉管,一路往下到达心脏处,紧接着一阵血气翻涌,又从心脏喷涌而出。
那男人活着时,自己就比不过,现在他死了,自己就更比不过了,原来清楚地知道爱而不得,是这种痛法,不过好在他现在感受不到痛。
虽然练习《逆功决》好处多多,但坏处也很多,除了会阴天下雨穴位疼痛难忍外,还会损伤心脉,最突出的症状就是每当情绪激动时,就会气血翻涌而吐血。
果不其然,这时霍钧蓦地呕出一口血,直接喷在张彩燕脸上,后者一片惊悚,“霍钧兄、你你还好吧?”
什么情况,自己什么时候与霍钧关系这么好了,他盯着自己的“尸体”竟然悲伤吐血?
因为霍钧一直盯着尹微月怀里的张采砚看,而且眼眶通红,所以张彩燕才会误会。
“老七!”周围人也被霍钧突然吐血这一幕吓到了。
“无事。”只见男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然后一把掐住张彩燕的脖子,冷冷开口:“说,你到底是谁!”
张彩燕感觉脖子就要断了:“我、我是张威,小月、救我……”
若就这样被霍钧掐死,她也太冤枉了。
这下在场众人也察觉了不对劲儿,七弟妹的反应根本不像认识这个张威。
“说,你到底是谁。”
“咳咳,你勒着我的脖子我怎么说话呀,咳咳,放手……”霍钧的手劲儿很大,他不能呼吸了,肺火辣辣的疼。
都怪张威这身子亏空太严重,若换成采花贼的身体,怎么也得跟这厮过五十招。
霍远拽了拽霍钧的手,“老七你先放手,他就一个人,兴不了风也作不了浪,听听他要作何解释。”
霍钧这才松开手。
“咳咳!”张彩燕摸了摸脖子,这具身躯已经瘦成这样子,再被掐脖子,说不好就断了。
“小月,我是你大表哥,张威啊,你看看我!”他再次戏精上身,说着就往尹微月身上扑,然而半道却又被霍钧截住了。
张彩燕:……
这男人是煞神吧!
“尹微月,你别哭了,你回头看看我,我可是喝过宫廷玉液酒的,味道不咋地,就是挺贵,一百八一杯呢!”张彩燕别无他法,只能一个劲儿大喊。
她手脚不停挥舞:“小月你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你再哭我就被你男人杀死了,快看我,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喊叫终于起了作用,尹微月身体一僵,机械回头,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张彩燕看她有反应心中大喜:“宫廷玉液酒,宫廷玉液酒,是我,你和张采砚的大表哥,张威!”
当在场所有人都在思索宫廷玉液酒的时候,尹微月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女人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她立刻上前将霍钧的手拽开,然后将张威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大姐?”
“是我,是我!”张彩燕猛点头,心疼说道:“你看你眼睛都哭红了,刚才就像失去魂魄似的,我说什么你都没反应,可吓死我了!”
“大姐,真的是你吗?你又活了吗?”尹微月不敢相信。
“是我是我,我千真万确又活过来了。”张彩燕说得郑重。
“啊啊啊啊啊!”两人面对面,手拉着手幸福的原地起跳,离别后重逢常有,可死后再重逢的只有她俩了。
尹微月在她耳边小声询问:“大姐,你不是中箭死了吗?你看,你尸体还摆在那里呢,怎么又变成这副鬼样子?”
张彩燕把她死而复生的经历说了出来:“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谁知在我咽气的那一刻,灵魂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再睁眼发现自己竟然魂.穿在一个吃人.肉的男人身上,不过幸好继承了他的记忆。”
“大姐!”尹微月说着就要上来拥抱她。
她赶紧推开她,“别别别,我现在这具身体脏死了,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洗澡了,身上说不定好多虱子,你最好离我远点。”
“大姐,你受苦了,都是为了救我才害你魂穿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你知道吗?当你的尸体摆在我面前,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以后你也不要再救我,若因为我让你再死一次,我真的会疯掉的。”
“胡说,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就算没有我,你也要珍惜生命好好活着,而且你也别为我难过,我这次反而因祸得福绑定了系统呢。”
“系统?”尹微月两眼放光。
“没错,我绑定的是见义勇为系统,那系统说,只要我拯救一千条无辜性命,我就可以重新投胎做女人了。所以你不要难过,不要自责,不是你连累了我,而是你拯救了我,我终于可以有机会重新做回女人了。”
“太好了!”二人喜极而泣,张彩燕又将这几个时辰经历过的事,跟尹微月详细说了一遍。
“我搜索张威的记忆,知道在我们到来前,陆陆续续有将近两万人被赶进这座大山里,而活到现在的人基本还有七八千人左右,都被一个叫刘子坤的人统治。
一千像我这样最底层的喽啰,在我们这样的喽啰之上还有三千多人,他们分的肉可比我们多多了,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刘子坤的一千护卫军。而剩下的就是他储存的粮食,被称为人牲,关在私库里,所谓的私库,就是东面那座山头的岩洞。”
尹微月震惊:“剩下的人全都是粮食?”
张彩燕:“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这群人虽说是流放犯,但之前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富贵人,被赶进这座深山,没有武器无法狩猎,只能吃人肉。不愿意吃人肉的就吃草吃树叶,最后的下场就是被刘子坤关起来当成储备粮。”
“那关人牲的私库看守得严吗?”
张彩燕点点头:“十分严格,记忆里张威去送人牲时,看守的人外三层里三层,那可是他们圈养的食物,怎么可能不严格。”
“大姐,你再搜索一下记忆,看看这儿哪里有水源。”
她摇摇头:“刚进山的时候还有几条山溪,可近一年陆陆续续全部干涸了,最起码张威走过的地方没有发现水源,我这具身体都多半年没喝过水了。”
尹微月惊悚:“那你……”
张彩燕急了:“不是我,是这具身体,与我无关!”
“嗯嗯嗯我懂。”尹微月赶紧说道:“毕竟你才穿他身上几个时辰而已,但没有水源真是一个严峻的大问题。”
这点正好与小说对上了。
书里开头确实说流放地没有水源,男女主一直靠着捕猎的动物血液苟活,这种旱情一直持续了三年,才开始降雨。
“不过……”
尹微月赶紧问:“不过什么?”
“不过张威偶然听到他老大杨安基与心腹说话,说刘子坤住的那个岩洞里,有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每天能接不少呢。”
岩壁缝隙渗水?也许是小说后面章节的内容,她没有看到。
张彩燕:“那刘子坤掌握着武器和水,又牢牢掌握着好几千人牲,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为他卖命,他还给自己封了一个武王。他手下的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现在个个都是吃.人魔,若咱们要去救人,除非将那些官兵集合起来,官兵们手里也有武器,这样咱们才能有胜算。”
尹微月心里没谱:“大姐,要将那些官兵集合起来,这可太难了。”
两人商量半天,最终也没有定出一个好办法。
不远处,众人看着两人又是拉手,又是拥抱,一会儿抱头痛哭,一会又发疯大笑,这会儿又低头耳鬓厮磨。
看到这里,众人总算相信,那张威没说谎,他果然是尹微月的大表哥。
苏氏有些羡慕:“七弟妹和她的表哥们,感情还真好哈。”
她原先还以为七弟妹和张采砚之间有什么不耻的感情,可看了她与这张威的相处才知道,人家表兄妹真的只是关系好啊!
霍钧远远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也看不懂了,明明前一刻还抱着张采砚的尸体痛不欲生,怎么转头就能跟另一个表哥开怀大笑?
“快看,那是老五媳妇,她也找过来了!”人群中,贺氏喊了一声。
尹微月忙拉着张彩燕往回走,一看果然是张语琳找了过来,不仅她,还有宋金池、曲义安、陶氏、于介和齐不提。
“师父!”齐不提跑到尹微月跟前,“师父,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若不是你教我的功夫,徒弟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好了好了,赶紧擦干眼泪,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我瘆得慌。”尹微月将张彩燕推到他跟前,“这是我大表哥张威,他功夫可好了,以后由他教你。”
“啊?”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大表哥,他天分不错,而且好学,你就像教我一样教教他吧。”尹微月碰了碰张彩燕的胳膊。
“师父,这人谁呀,怎么这副鬼样子?”齐不提看着眼前几乎瘦成干尸的丑男人,让他跟这人学功夫,开什么玩笑。
尹微月抬手朝他后脑勺一巴掌,“叫大师伯!”
“什么?”齐不提不想叫,但看了看师父又要落下的手掌,不情不愿叫了一声:“大师伯。”
“嗯。”张彩燕撇撇嘴,之所以答应完全是给小月面子。
尹微月还想问问齐不提如何死里逃生的,可发现他眼睛老往后瞟,心思早就飘到霍婉瑛那里去了,而后者显然还不想面对他。
尹微月怕齐不提这头猪把她家那么好的四妹妹给拱了,于是揪着耳朵将人提到霍坚跟前,“二哥,齐不提有话跟你说。”
霍坚疑惑:“齐兄找我何事?”
冤枉啊,他想找的是四妹妹,可霍坚的拳头比尹微月还硬,万万不敢得罪,于是只能没话找话随便说一些。
那边陈氏醒过来后又在闹腾,扯着张语琳的手质问:“怎么只有你回来了,我的开儿呢?还有玉姐儿她们三人呢?他们都被抓了,你凭什么回来!”
“母亲你冷静一点,我没有看到他们,我也被抓住了,幸亏遇到了宋大哥和曲大哥,这才能逃离魔爪。”
对于婆母无理的迁怒,张语琳很是气愤,要不是她,三房早死绝了。
“为什么不是你被抓,你这丧门星,自从你嫁进霍家门,我们倒霉事一桩接一桩,现在你连我的儿子闺女都害了,你去死!你去死!”陈氏一把薅住张语琳的头发,就要对她拳打脚踢。
宋金池赶忙上前阻拦,曲义安更直接,一把扯开陈氏,他力道大,直接将人甩了出去。
“啊呀!”陈氏磕到了尾椎骨,大哭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她张嘴就想骂奸夫淫夫,可一想到儿子的脸面,生生又给憋了回去。
“都别闹了,再闹就滚!”霍安疆气得胸疼,“现在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还自乱阵脚,要救人,就安安静静一起商讨对策!”
陈氏还是很害怕这个大伯哥的,总算消停了下来。
尹微月上前帮张语琳理了理头发,“五嫂,这一遭可吓坏了吧?”
只见后者脸上露出哀嘁之色:“我被两个人抓住,以为死定了,幸好半路遇到宋大哥和曲大哥救了我,我这才能够回来。”
实际上,她刚从桥上滑下来时就被人捂住口鼻往林子里拖拽,她挣脱不开,怕真的被吃掉,只能暴露闪进空间里。
她在空间等了一会儿才出来,原地已经没人了,她寻着前世记忆往外走,谁知又碰到了一群“食.人.族”,正当她又想再次躲进空间时,宋金池和曲义安背着陶氏过来了。
曲义安武功虽然只会点皮毛,可他天生神力,没多久就将十几个人制伏,他们一路寻找走散的人,半道碰到了于介和齐不提,于是几人就结伴一起,直到刚才与众人汇合。
“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
尹微月这句话是对张语琳说的,可她却仰着头,视线盯着上方,九月的天空很蓝,头顶的白云随着风缓缓移动,或者变换各种形状。
唉,女人叹一口气,要是天上的云彩再多一些,再厚一些就好了。
“五嫂,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还没等张语琳说话,陈氏先绷不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去咬耳朵,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商量如何去那魔窟救人!”
尹微月才不鸟她,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拉住张语琳走出去好远,直到确定后面的人群听不见她们说话,才停下。
“五嫂,我猜你很想要东边山头那片崖洞吧?不过这一世被别人先一步占据,可惜了。”尹微月直入主题,现在必须暴露身份,因为若再藏着掖着,大家谁也活不了。
此话犹如一道道惊雷,直劈张语琳心脏,她眉目凛然,像炸开的刺猬紧张对着尹微月,即使内里惊涛骇浪,但还是强壮镇定:“七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错,前世她和霍开确实一来就选中了东山头的崖洞居住,既能防暑防寒,还能躲避野兽。
但是这一世,由于霍家这一支流放队伍到达太晚,让其余流放队伍提前进入占领了山洞,她完全失去了先机。
“五嫂,你不必如此戒备地盯着我,我发誓,我没有任何想要加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合作。”
“你是谁?你不是尹微月。”张语琳说得十分笃定,因为尹微月就算是重生,也不可能知道流放地的事。
“没错,我不是原身,我是穿书人。”
“穿书?你是说,我胎穿的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张语琳不敢相信,两辈子了,她竟然都是活在一本书里。
“没错,这确实是一本书,对于读者来说我们是纸片人,可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就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所以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其实这世在你重生之前,我们还是好妯娌,如果不是因为你重生后被书中天道抹去了记忆,我想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甚至是并肩战斗的好姐妹,可惜了。”
尹微月面露遗憾。
张语琳能够不计前嫌,忍受混账婆婆和刁蛮大姑姐,将霍家三房四房安全带进流放地,足以说明她这人很不错,善良,也有能力。
张语琳没有纠结那些被天道抹去的记忆,总归是没了的东西,她只相信自己现在所拥有的记忆。
“说吧,你想如何合作。”
“我需要水。”
“原来只是要水啊!”张语琳轻蔑一笑:“呵~我还真的以为你找我合作是为了救霍开他们,看来是我天真了。那么现在我也清楚地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给你水的,既然你是穿书,就应该知道我与霍钧不共戴天,怎么可能会给你们水,让他有机会活下去。”
“你和他的仇,你们自己解决,但是水你必须给我,因为若不是因为我暗中替你周旋,就算你有空间,又哪来的钱囤物资?想想你上辈子流放时,手里有几个大钱?”
尹微月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话有道德绑架的成份,可说白了,我现在跟大房捆绑在一起,明知你与霍钧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依旧选择帮你多多囤货,就是为了今天你能够回报我。要知道这世上,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已经绝种,既然我付出了,你就必须回报我。”
张语琳想了想:“虽然我压根不记得你有帮过我,但今日你找到我让我还你人情,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尹微月挑眉:“什么条件?”
“你去把霍钧给我带来,我亲手杀了他之后,那么我与大房便没有仇怨,这样我自然会给你水。”
尹微月轻笑着摇了摇头。
“五嫂,你知道我是不会帮你杀霍钧的,但同样的,我也不会阻止你报仇。但我也说了,只要你给我水,我便帮你把东山头的那片崖洞打下来,咱们公平交易,你也不吃亏。”
“不。”张语琳敛了笑容:“我觉得吃亏,想要水就去把霍钧给我骗过来杀,其余任何条件我都不答应。”
尹微月没想到重生后的张语琳会这样固执,简直油盐不进,可是换位思考,若自己前世被霍钧所杀,重生后也一样会不顾一切疯狂报仇。
她理解她,可理解不代表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五嫂,我知道你的空间里储备了很多吃食和水,也知道你的身体可以进入空间内,只要遇到危险就可以进入空间保命,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你。可我也知道,你的这个空间有个弊端,那就是:从哪里进就要从哪里出。”
“可我保证,只要你敢躲进空间,我就敢让人守在那个位置,你一旦出来我就会立刻杀了你。你不要觉得我是在威胁你,更不要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前世你无水无粮可以在这大山里活二十年,那么我们自然也可以。
所以,未来至少二十年,都会有人盯着你,你不想死,就只能一口气在那空间里待二十年。你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做到,因为你的空间只是四四方方一间屋子,四面都是墙,人是群居动物,就算你不爱霍开,能做到和他分离,你也不可能待得住,绝对无声的环境会把你憋疯的。”
果然,此话一出,张语琳的脸彻底黑了。
她表面不动声色,却立刻用意识力在空间内搜寻喝空的大水缸,然后快速计算与尹微月之间的距离。
这个女人知道自己一切底细和弱点,动不动就出言威胁,关键还是霍钧的妻子,所以她一定要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尹微月再次开口。
“我猜,五嫂现在一定是在空间里寻找大石头,然后找机会释放将我砸成肉泥,又或者假意给我一碗水喝,然后在里面添加大量毒草汁毒死我。”
这话一出,张语琳整个人愣住,不可思议盯着尹微月,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杀死溯宏和司南任兄弟的方法?
但很快女人就找回了理智。
张语琳冷笑:“果然,你看过全文,我的一切都瞒不了你。”
尹微月伸出食指摇了摇,“不,我刚才说的这些书里可没有写,因为这些不是原文内容,而是由我添加的剧情。”
“你说什么?!”这句话再次将张语琳震惊地无以复加。
“你说,你可以改写、添加剧情?”穿书人有这么高的权限吗?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原本就是小说之外的人物,我不可能照着原小说的框架走,我有自己的思想,只要我按照自己的意志走,就会产生蝴蝶效应,原书内容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张语琳还在震惊中,尹微月继续说。
“你的空间收取东西都必须用手触摸,释放东西的范围在三米以内,我知道你所有的弱点,所以不要妄想用上面两种方法杀我,与我为敌是不明智的举动,因为这根本不现实。”
“第一,穿书的不仅仅只有我,还有一个人,如果我现在死在你手里,那个人就会立刻找你报仇,若第一时间杀不了你,就会用我上面说得守株待兔的方法。
第二:你扔重物有三米的距离限制,只要离你三米远,你就砸不到。
第三:你的空间要储存物品,就必须你亲自出空间上手摸,所以等你将空间所有能扔的东西全部扔完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收进去了。”
张语琳逼自己冷静下来。
“七弟妹,你的城府真深啊!所以,你知道是我用石头砸死了溯宏,也知道是我用毒草汁毒死了司南任三兄弟,你一直在背后默默看着,却没有露出一丝痕迹,够阴险的。”
“错!”尹微月再次摇摇头:“五嫂,我说了,这内容不是书上写的,你再好好想想,想想你这些好点子都来源于谁?”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语琳这才恍然大悟,她做这些事之前,好像都遇到了大房那几个熊孩子。
“所以……是你?”
尹微月没出声,表示默认。
“五嫂,你的第一桶金就是来自司南任,若不是我,这笔财富你不会拥有,再到后来,也是因为我才能碰到药王谷那群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五嫂走的是另一条路。
所以你的第二笔财富同样来自于我,不仅如此,正因为我选对了路,你才能有机会救宋金池,才会多了这样一位好朋友。
五嫂,我只想要水,以合作的方式,我并不是来威胁你的,你有空间这事我会给你保密,我发誓我和另一个穿书者绝对不会将你的消息透露给第三人。”
“我给你水,你帮我拿下东山头的崖洞?”
“没错。”
沉默良久后,张语琳再次开口:“你就大房那点人手,凭什么保证能帮我拿下东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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