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婉瑛摇头, 看来要俘获七嫂的心,七哥任重而道远呀。
尹微月爆揍出完气后,重新走到那棵海棠树下, 霸气给众人来了个现场示范。只见她选了棵最粗的树枝, 用力往下一拽, 然后起身一跳,右脚狠狠踏在上面。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就剩外面柔韧的树皮连着,她又扯着树枝扭了几个圈, 然后往上一提,树皮断裂, 一根粗枝干就掰下来了。
周围是一道道惊讶抽气声。
紧接着霍东领着三个小侄子、小侄女冲上抱尹微月大腿。
“七嫂好厉害!”
“七婶婶好厉害!”
霍东被霍珍儿带歪, 羞恁和畏惧减了不少, 敢上去抱大腿了。
尹微月被孩子们逗笑, “七嫂还有更厉害的呢,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她本来想领着孩子们去湖边找石头,可这是人工湖, 四周都被垒砌得很好, 即使是边边上水也很深,于是尹微月果断放弃, 带着孩子们去林间找。
她的目标是手掌大小椭圆形的鹅卵石,或者找块大点的玄武岩也行。很快霍珍儿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七婶婶, 我找到一块。”
这块石头比男人手掌大一点,接近于椭圆形,正是尹微月想要的形状和材质。于是她抬起右手大拇指,在小女孩额头轻轻摁了一下, 学着孤儿院院长妈妈从前那样说道,“真棒,给你点个赞!”
尹微月自己又捡了一块,因为大房经常来捡树枝树叶,所以除了刚才掰下来的两根枝干外,基本没有什么干柴,一行人准备往回走。
“七弟妹,你抱两块石头干嘛?”苏氏好奇地问。
尹微月神秘一笑,“回家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天那边有两只黑、白、蓝相间的鸟从头顶低飞而过。
贺氏、苏氏一看,指着道:“快看,是喜鹊。”
冯氏赶紧抬眼:“没错是喜鹊,寒冬一过,喜鹊来报喜了,真是个好——”兆头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尹微月就将手里的石头扔出去。
“嘎”一声,正中目标。
其中一只喜鹊掉落,尹微月赶紧去捡起来,没死,肚子被掷出一个血.洞,想来活不久了。
由于喜鹊被称为报喜鸟,古代人虽然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但古代人迷信,所以很少有人猎杀喜鹊。导致它不怕人类,飞行也不急不慢的,尹微月这才能扔准。
冯氏很不赞同:“这可是报喜鸟!”
尹微月一边用石头砸断喜鹊的脖子,一边说,“没错,确实是给我们报喜的,这不,大家今天有肉吃了。”
冯氏:“……”
孩子们一听有肉吃,又是一顿欢声笑语。
冯氏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告诫你们多少次了,要①行莫回头,语莫掀唇;笑而不嘈,动而不乱。尤其是珍姐儿,女孩子更要端庄大方。”
冯氏祖上出过一位帝师,虽然如今式微,但冯家家风最是严谨持重,冯氏更是在规矩中长大的,所以即便如今霍家倒了,她也依旧中规中矩。
被冯氏斥责,四个孩子一下老实了,连带贺氏、苏氏也有些紧张,她们婆母一向脾气好,若不是实在看不过眼,从不轻易训斥晚辈。
这时老太太走上前:“思暖,憋屈了两年,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就让孩子们闹一闹吧。至于那只喜鹊,老七媳妇说得对,吃肉就是报喜。”
冯氏思索一会,可算转过弯来,“都听老太太的,您说的是。”
尹微月搞不懂挂名婆婆心里的想法,更不懂古代的什么规矩礼仪,如今大难临头,她只求能活下去,幸好冯氏没对她说教,否则她定会言辞犀利怼回去。
虽说她希望跟这一家人和睦相处,但如果合不来,就没有必要硬凑,那么她就要想另一套与大房割裂、独自美丽的方案。
但有霍钧这个拖油瓶,与大房其他人割裂也很难办,不过好在目前来看,除了霍钧和一板一眼的婆婆外,其他人都还不错。
尹微月拎起头身分家的喜鹊,将鸟身倒空,血还在往下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它的头拽下来吗?”
几个女眷有些心悸,血呼刺啦的有点瘆人,都不约而同退了几步,可孩子们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没后退,还往前凑了凑。
众人自是猜不出,难道纯粹是她杀.人.杀习惯了,觉得见血才好玩?
霍东壮着胆子问:“七嫂,为什么呀?”
尹微月耐心解释:“血里带着腥气,若动物死时不放血,这些腥味会残留在肉上,影响口感不好吃。所以不管什么动物,只要死时没放出血来,肉就会发红,发腥。”
原来是这样。
大家正在为误会了尹微月而心生愧疚,而她却抬头往先前喜鹊飞的地方望去,观察了一会儿后,果然在一棵高高的枫树上看到一个鸟窝。
喜鹊一般在春季繁殖,根据刚才两只一起往窝里飞这一现象,她判断窝里应该有喜鹊蛋。这棵枫树很高,鸟窝在树顶下方一米处,靠近主干右侧的叉枝上,想办法爬上去还是有机会拿到的。
这棵树干比较直溜,尹微月思索了一下,便解开衣带,脱了外裳。
“呀,七嫂!”霍婉瑛和两个嫂子赶紧上去挡着,冯氏见儿媳妇当众宽衣,气得脸色通红,而一旁的霍钧蓦地转过头,非礼勿视。
尹微月有些好笑,推开她们,“怕什么,里面还有好几层呢,又不是光着。”
冯氏叹气,经过两日,她已经对这个儿媳妇改观不少,可她行为举止实在令人捉摸不透。明明前一秒还正正经经,后一秒就惊世骇俗,真是令人头痛。
尹微月懒得理那些封建规矩,只见她使劲抻了抻自己的衣带。
很好,非常结实。
于是先将衣带两端系紧,打了一个防脱结,衣带从长条形变成一个圆。然后将打结的衣带缠绕树干,一端放进另一端中使劲一拉,一个紧紧环绕树干,却又可以放脚的活结绳环就出来了。
还差一只脚的。
尹微月看了看身边这群保守的女眷,如果青天白日在这里解了她们的衣带,那肯定得闹得投湖自.杀。
最后尹微月目光锁定了霍钧。
“你要干什么?”男人虽然语气仍然淡定,但他手上拢紧衣服的举动却出卖了他。
“没什么,就想借你衣带一用。”说完尹微月上前,一点一点掰开霍钧紧握衣服的五根手指。
她指尖一挑绳结便散开,衣带稳稳落在她手心,而被当众扒衣的霍钧,不争气地红透了耳朵。
没眼看呀,没眼看!
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冯氏干脆扶着老太太到人工湖的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尹微月快速把霍钧的衣带也套树上,然后把自己的外裳在肩膀处打了一个结,这样一只袖子就成了一个不漏底的布口袋,方便待会儿盛鸟蛋。
搞定一切后,尹微月握着衣服两手抱住树干,把两只脚放进绳环里,果然支撑住了。
紧接着她抬起位置偏下的那只脚,用另一只脚稳稳固定身体,将低处那根活绳环轻轻一拉拽下来,绑在稍高一点的位置。接下来将脚放进去,然后再解下另一只脚,再绑到高一点的位置,就像爬楼梯一样循环往复。
很快,尹微月就到了鸟巢的位置,她小心翼翼探过头去,竟然有六枚鸟蛋。于是她将鸟蛋一个个拾到打结的袖子里,开始用同样的方法下树。
几分钟后稳稳落地。
冯氏这才知道她当众宽衣解带的原因,心里五味杂陈。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尹微月还不忘辅导一下,“绳结在生活中的用处非常多,所以今天午饭后,我会教你们八种最实用的绳结。还有,一定要善于利用身边的一切物品,就像我这样,虽然不会爬树,但也有办法拿到鸟蛋。”
众人点点头,尤其小霍东,眼里全是崇拜的光。
“七婶婶,我要吃肉肉。”这时霍珍儿奶声奶气地说,还将她方才扔出去打喜鹊的鹅卵石找了回来。
这孩子真讨人喜欢,像前世孤儿院里自己很喜欢的一个小妹妹。
“好,七婶婶给你们做肉肉吃。”
几人拿着战利品往回走,回来的路上,尹微月在小径上发现了一棵低矮的野香椿树,树不高,应该是抄家后自行发出来的。
因为古人认为香椿树是不吉祥的树木,常有“香椿过房,主人恐伤”的说法,所以基本很少有富贵人家在房前屋后种香椿树。
现在正是香椿发芽的季节,尹微月上前掐了好多,每人手里都拿了一大捧。
霍婉瑛闻了闻手上的香椿芽,说道:“未抄家前,香椿每年都会吃,但今天才真正知道没做熟的香椿长什么模样。”
贺氏、苏氏也跟着感叹,“是啊,原来生活中也有这许多学问。”
出来一趟收获的东西不少,一行人直接回了老太太院里,因为她院里有灶房,还有水井,做事很方便。
老太太遛弯有些累,于是跟冯氏一起去内室照看霍甜儿和霍果儿,霍钧被安排生火烧水,尹微月则在水井旁打磨鹅卵石。
而她身旁,围了一圈好奇的大朋友、小朋友。
看到众人不解的眼神,尹微月继续卖关子,手里不停打磨,磨一会儿洒上水继续磨,好一会儿后,一个锋利的石刃终于形成了。
“水开了。”这时霍钧在灶房喊到。
尹微月点点头,直接吩咐:“舀半桶出来。”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自碧波园回来后,尹微月说的话,霍钧已经能心甘情愿照做了。
他将半桶滚水提到井边,尹微月又倒进一些凉水,将右手的四根手指快速反复放水里三下,然后说道:
“像鸡、鸭、鸟、雁这样带羽毛的,要脱毛不是生拔,通常是得用热水烫一下。但热水的火候非常重要。将自己常温的手指放进调好温度的水里,快速重复连放三下,第一下感觉稍稍有点烫,第二下比较烫,而第三下很烫手,那么这个温度就刚刚好。”
尹微月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说,“你们试一下,体会体会。”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好奇,但有点不敢接受新事物,这时候贺氏站出来,“我试试。”
然后就见她将手放进热水里,可是——
“啊……好烫!”
只见贺氏的四根手指头被烫得通红一片,尹微月赶紧抓起她的手浸入凉水中。
“是我少说了一点,手指头往水里放时,绝对不能没过第一节 指肚。大嫂,手指不能放入水中太深,时间也要短,这样就不会烫伤了。”尹微月又做了一遍正确示范。
贺氏尝试失败,尹微月并没有因为这个事很简单,就显得没有耐心,因为这群人自出生后就和她的生活轨迹是不同的。
她从小没有父母,在孤儿院生活凡事都被教导要独立自主,和大姐住在深山时,为了活命,更要什么都学,什么都会。
可大房这些人,他们出生后便有一群奴仆伺候,是真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人,所以对平常百姓来说司空见惯的事,他们却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理解和学习。
“我也来试一下。”霍婉瑛本想第一个试,可是碍于长嫂在,她不好夺了这个头筹,只见她将手指重复三次快速放入桶中。
她成功了,手指没有被烫,“七嫂,果真最后一下最烫。”
尹微月一笑,“做得不错。”
接下来贺氏又重新试了一下,苏氏和霍东也都试了,完美通关。
“七婶婶我也要试。”这时六岁的霍珍儿、四岁的霍敢儿、和三岁的霍启儿拍着巴掌跳着脚跃跃欲试。
霍珍儿勉强还可以,但剩下两个年龄太小了,尹微月不好做主答应,她看向贺氏、苏氏。
本来她以为两位嫂子心疼孩子会拒绝,谁知贺氏却说:“试吧,不过要听你七婶婶的,放进去赶紧把手拿出来。”
尹微月有些意外,没想到三个娃娃完成度也非常好。
大家都试过了,这时候霍钧也走上前,他很好奇,到底是多热的水,才可以把毛烫掉。
男人刚要伸手,却被尹微月却挡住,“你就不用了,小心烫去皮。”万一烫到,她又得跟着受罪。
呵呵,这么瞧不起他,难不成他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奶娃娃?
这时霍珍儿扯着尹微月的袖子开心得童言无忌,“珍儿厉害,七叔笨,珍儿比七叔厉害!”
霍钧:“……”
没再搭理男人,尹微月趁热将喜鹊放进水里,用一根树枝搅动。
这时霍婉瑛问道:“七嫂,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水温,水热一点不是更好吗?”
“问得好。”能提出问题,说明真的思考了,尹微月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解释,“水太热,烫的就不只是羽毛,而是皮肉,热水会将表皮直接烫熟;而水温不够,羽毛会烫不彻底,褪毛时表皮会留下一片小绒毛。”
霍婉瑛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尹微月将喜鹊捞起,用手在爪子上撸了一下,黄色的表皮轻松脱落。
“你们看,只要爪子部位的角质层能很容易搓落,说明烫水时间够了,这时就可以拿出来了。”
她快速将喜鹊拿出来,然后趁着热乎劲,开始用手搓毛。因为烫的火候正好,所以羽毛一搓就掉一大片,不过几下就干干净净了,连脖子上都没留下细绒毛。而且放血放得也彻底,脱毛后皮肉粉嫩白皙,一看就很有食欲。
尹微月又快速将拽下来的喜鹊头也扔进去,觉得差不多了,捞出来用同样的方法去毛。可头上的毛比较细短,于是她拿起刚磨好的石刃刮上面的毛,很轻松也处理干净了。
“毛处理干净了,接下来就要开肠破肚。”她刚说完这句话,贺氏和苏氏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也不敢看。
尹微月知道,让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太太看这种场面是有点不人道,可往后她们连农户都比不上,而是流放的罪犯。
今后的日子矫情不得,于是便说:“若什么都不敢,又不去学,那么等到最后可能就是饿死。”
这时霍婉瑛一手拉着贺氏,一手拉着苏氏,“七嫂,我们学。”
而霍东小心翼翼拖着一个大木墩从灶房走出来,想给七嫂但又有些忐忑。尹微月抬眼一看,原来他去灶房拿了许久不用的菜板出来,是很粗的柳木墩子做的。
“懂事。”尹微月笑着接过,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霍东被表扬,羞恁咧嘴一笑。
尹微月首先拿过喜鹊头放菜板上,从鸟喙位置,用石刃劈开两瓣,将里面的气管和舌头上的角质层搓下来。
然后拿起喜鹊身体,从脖根处划开一个小口,食指伸进去一挑,食管就被挑出来,又在鸟肚子上揦一道口,两手上下一掰,从里面将嗉囊和肠子完整地掏出来。
“注意,这里非常关键,看到肝脏上的苦胆了吗?往外掏肠子时一定不要弄破。”说着尹微月将苦胆摘下来扔到一边。
因为大房肚子里缺油水,所以她尽可能将能吃的部位都留下。
她将心和胃摘下来,用石刃划开胃部,将里面的食物残渣和小石子倒出来,把上面黄色的角质膜扒下来,最后将一小节肠子留下,只把嗉囊和食管丢掉。
只见她将细细的肠子小心用石刃划开,把脏东西刮干净。前世大姐教她用食盐或者面粉清洗,可大房现在没有面粉,虽然有盐但比较金贵。
于是在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细土开始揉搓,反复三四次后,脏的黏膜基本不见了,尹微月用清水洗干净。
至此,整只喜鹊都处理干净了,尹微月反复洗了很多遍,又放在菜板上用石刃慢慢切好,最后放进锅里添水加热,“记住,除了野菜要焯水外,肉类也要焯一下,目的是为了去除血水和腥气。”
血沫子都煮出来后,尹微月捞出来,让贺氏再清洗干净,而她刷好了锅就去处理泡好的豆子。
她将豆子清洗了两遍,控干水分放进陶盆里,“知道为什么你们煮的豆饭,外面软里面却是硬的吗?”
众人摇头。
“因为添水的比例不对,记住每碗泡好的豆子就要放一碗半的水,这样煮出来的豆饭软糯适中,刚刚好。今儿我们用了三碗豆子,所以按照这个比例就得放四碗半的水量。”
这时贺氏将喜鹊肉洗干净递给尹微月,尹微月直接放锅里,然后添了多半锅水,把杉木做的蒸篦子放锅上,篦子上面又放上盛豆子的陶盆。
盖上锅盖后,尹微月刚要使唤霍钧烧火,这厮却主动来了。
她说:“大火煮开后,再小火慢炖。”最后又不放心问一句,“听得懂吗?”
霍钧嘴角一抽,“我不傻。”
尹微月翻个白眼又回到井边,这时贺氏几人正要把处理喜鹊时剩下的脏东西埋到墙根处,她连忙制止,“动物的羽毛洗净晒干后有很多用处,可以蓄枕头,还能当棉绒缝衣服里避寒气。”
“这还能避寒?”说着贺氏就要去洗洗以后留着用。
“大嫂不用洗了,目前咱们用不到,不过留下它们我自有用处。”
尹微月拿起先前掰的树枝,用石刃砍断,取用粗细均匀长度适中的一节,然后将树皮削掉,又反复在地上摩擦光滑。
接着在木棍顶端下方一指处的位置,照着石刃背面的大小,砍出一个合适的洞,为了快捷方便,她从灶台挑了火星子放进去。
就这样连烧带砍,很快成型了,尹微月将石刃放进去,又用石头用力砸结实,使石刃紧紧嵌入木孔里,一柄石斧就制作成功了。
“以后就可以拿它砍柴了。”其实现在手头有钱了,完全可以买称手的工具,可半年后流放路上,大房什么都带不走。
尹微月之所以制作石斧,一来她想给大家见识一下如何制作砍具,二来是为了让他们熟悉手感,毕竟往后在深山里,只有石器可以用。
“真稀奇,原来石头也能做斧子用。”
“七弟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七嫂,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肯定没有,七婶婶最厉害了,什么都会!”
几个人拿着石斧观摩,你一句我一句,就差夸她是上天入地的神仙了。
尹微月有些不好意思,一甩眼看到月洞门那片的墙上爬满了伸筋藤,这可是宝贝,全株可入药,专门治疗腰酸腿疼、风湿关节炎等。
她跑过去拽下一大片,当然不是要当药材用,大姐教过她,伸筋藤可以当做绳子用,不仅结实耐用,而且捆东西不会打滑。
尹微月想用它们来编鱼笼。
霍府每个院子里都有池塘,而碧波园的人工湖更是又大又深,里面好多鱼。很难想象,春季府里有这么多可以觅到的吃食,而大房却依然饿肚子,所以她想教大家编制简单的鱼笼。
尹微月将藤蔓的叶子去掉后,就成了一根根绿油油的藤,她走进耳房,从为数不多的柴火堆里选了六根较为细长、且有韧性的小树枝。
“七嫂,这次教我们做什么?”霍婉瑛很好奇。
“做鱼笼。”
像自制鱼笼这种东西,在普通的农家,是家家都会的生存技能,可对霍家人来说,甚是稀奇。
尹微月找了一处土壤比较厚的地方,将六根细树枝均匀插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形。紧接着将伸筋藤错落有致、一前一后围在树枝上,先贴着地面编一圈,就这样第一层“围网”就成型了。
以此类推,一层一层往上编,编差不多后,在顶端将将六根树枝拢起,用藤蔓紧紧绑住扎口,这个扎口这就是鱼笼底部。
将它从地里拔出来,原本接地的部分就是鱼笼的口,为了鱼能进去却又不能轻易游出来,尹微月又用同样的方法编制了一个鱼笼嘴,套进鱼笼口处,这样就可以了。
她在鱼笼口处拴了两根长藤蔓,这样起鱼笼时方便往上拉。
紧接着将喜鹊的羽毛和处理的嗦囊和气管食道等都放进去做鱼饵,尹微月打算将它放到碧波园的人工湖里。
豆饭还没蒸熟,手头上没事,于是一群人又再次去了碧波园。下鱼笼时,尹微月捡了两块比较大的石头放进去,将鱼笼抛进湖里,没一会儿功夫就沉下去了。
她将藤蔓拴在湖边的石柱上,拍了拍手,“好了,回去吧,明天来起鱼笼。”
回来后饭已经熟了,霍钧将豆饭端了出来,锅里的喜鹊连肉带汤全部盛到陶盆里。
豆饭混合着肉香,让在场的人垂涎欲滴,就连当时害怕开膛破肚的两个嫂子,也抵不住香味,不停咽唾沫。
尹微月将锅刷干净,又将刚采摘的香椿芽洗了洗,放锅里焯水后,用石斧切成碎丁,将六个喜鹊蛋挨个拿起来晃一晃,最终留下了两个。
“知道为什么我要晃一下吗?”
众人再次摇头。
“喜鹊窝里的蛋都是受精蛋,晃一晃,如果里面有液体就说明还没有开始孵化,如果没有液体,说明大概率已经成型了。”
尹微月拿过鸟蛋让他们挨个试一下手感。
她将两枚还没有孵化的蛋打碎,倒碗里搅匀之后倒进香椿碎丁里,加盐继续搅拌。
因为没有油,尹微月怕糊锅底,只得舀了一木勺喜鹊汤倒进锅里,然后将香椿芽倒进去。
立刻汤的香味,混合着香椿和鸡蛋的鲜味从锅里飘出,这个熟得快,几分钟就出锅了。
大家高兴地将饭菜端进明堂,往日一天只吃一顿饭,基本上刚吃完肚皮还在叫唤,这下终于可以吃饱了。
尹微月静静打量这群人。
他们这两年都处在——间歇性食不果腹、持续性饥肠辘辘的阶段,于是给每人都添了满满一碗黄豆饭。
老太太先动了筷,吃了一口豆饭,黄豆软糯适中,一点不硌牙,她都不敢相信这是用自家粮食袋子里的黄豆蒸的。
霍婉瑛轻抿一口喜鹊汤,顿时味蕾大开,这汤咸香可口,一点都不油腻。紧接着咬了一块肉,可比三房送的卤猪头肉好吃多了,皮黄肉白,吃到嘴里不柴不腥,火候味道都刚刚好。
还有这盘蛋炒香椿芽,黄黄绿绿搭配在一起,只一眼就让人食欲大开,椿香交杂蛋香,吃一口便像吃掉了一整个春天。
不愧都是大家闺秀,每位女眷皆正襟危坐,衔筷子夹菜的动作轻盈而准确,每一口饭都细细咀嚼而轻轻咽下,甚是赏心悦目。
尹微月再抬眼,就看到霍钧。
只见他端坐于蒲团上,姿态宛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他缓缓举起筷子,动作稳健而不失文雅。
吃一口豆饭,夹起一小块香椿炒蛋,细细品尝咽下后,又端起碗喝一口肉汤,每一次吞咽喉结都有规律地上下滚动。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艺术表演,尽显其淡漠清雅的君子风度。
不知为何,尹微月看女眷们优雅吃饭的样子,只觉得赏心悦目,可看霍钧这样子吃饭,心里只想骂爹。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左手拿一个翅膀,右手筷子夹着香椿芽,嘴里还裹了一口豆饭。
女人木着脸咽下饭,这是故意在衬托她的粗鄙么?
一个大男人吃饭磨磨唧唧,她每看一眼,身上就多起一片鸡皮疙瘩。礼仪能填饱肚子吗?这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兼顾的,对那些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饭有没有的人,这些礼仪只能是终结生命的枷锁。
若流放之路上还这么矜持,是要等着饿死吗?
尹微月清了清嗓子,对霍钧说,“还能吃得再慢点吗?这要是赶上□□,你吃.屎都抢不到一泡热的。”
专心吃饭的众人:“……”
正在嚼黄豆饭的霍钧,在提到吃.屎两个字时本能有些犯恶心,但自来良好的修养还是让他面不改色将黄豆饭咽了下去。
霍钧薄唇轻启:“就算□□,我也不会去抢屎吃。”
尹微月轻嗤:“若真饿到那程度,冷屎你都嚼着香。”
众人:“……”
霍婉瑛实在听不下去了:“面对如此美味,七哥七嫂,能不纠结吃热屎还是吃凉屎的问题么?”
好吧,确实不适合。
尹微月看向一旁,孩子们并未被影响,霍东领着小侄女小侄子们,心无芥蒂专心吃饭,连喜鹊头和爪子上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不忘把骨头撮一下、嚼一下再吐出来。
尹微月总算舒心了,对嘛,吃饭就该这样,还是这群孩子对她的脾气。
……
饭后照常是霍钧刷碗,收拾完之后,尹微月把大家都叫到了跟前。
她拿来伸筋藤,开始教大家最常用的八种上绳结的系法,不管流放路上还是到了流放地,都能用得到。
“来,像我这样,手一勾,从后方穿进中间的孔,再从右面穿过去……”尹微月耐心地讲解,每人手里都分了一根藤蔓,照着她的方法做。
尹微月分别教了袋子结、秋千结、云梯结、狩猎结、连接结、捆绑结、活索结、索具结,这八种上绳结。
她发现,只要不是体力活,霍家人学得还蛮快的,不到半刻钟时间就都学会了,就连小霍东都能掌握的十分熟练了。
教会了大家打绳结,又在老太太屋里玩闹了会儿,尹微月体会到了十五年来不曾有过的热闹。
其实她也认真想过一个问题,自己不去费力气想办法救大房这些人,而是让他们走剧情自生自灭。
可若如此,那【单向痛觉感应】发作后,她能不能活下去还是未知数,就算她靠自己能耐活下去,未来也势必要忍受孤独。
就如大姐,若丧尸爆发后大姐冷眼旁观只顾自己,那么躲进深山十五年的生活,她虽能凭借能力好好生存下去,可经年累月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许孤独就会先把她逼疯。
所以有时看似救人,其实也是救己,损人不利己的事万不能干,但互惠互利双赢的事却可以。
日渐西斜,外头吹的风卷着些许草木清香,沁人心脾。深知春景易逝,尹微月便领着霍东、霍珍儿等四个小孩子在府里转悠。
从院子西面,走到北面,再从东面又走到西面,不消片刻,哪个院子有哪些建筑,哪里有园子,哪里有树林,就连哪块地皮野菜长得茂密,她都趁这功夫摸得一清二楚。
但唯独三房的院子她没去,并不是要躲着或者避讳三房,而是从前原身一天去三次,书里对那院子着墨比较详细,所以没必要再去。
逛罢了府邸,将孩子送回两个嫂子院里,尹微月就回自个房里了,昨日她只简单想了应对之策,却没有制定一个周翔的计划,加之禺中在侍卫处屡次碰壁,所以需得再想妥帖些。
那些人贪婪无度、趋利避害,毫无信誉可言,不管是去尹府递话,还是采买物资,他们都不靠谱。
尹家的问题简单,左不过是死与不死两种可能,但霍家就复杂多了,目前大房的困境,她总结了两点:
第一:流放当天,在押解官搜身闹事时,必须坚持两刻钟内大房不受伤、不死人。
第二:在押解官绝对发现不了的情况下尽量多带食盐。
第一条的内核就是“拖延”和“躲避”四个字。
首先得确保两个小婴儿不哭,这样押解官就没法子借哭声吵人为由头打孩子;而冯氏、贺氏和苏氏也不会因为保护孩子,让官兵生出歹心,故意当众上下其手,霍钧就不会为救母亲和嫂子受刀伤。
还有霍东,流放时不将浓盐水洒在衣服上,那就不会被押解官发现,霍钧就不会为了救弟弟再受一刀。
若以上事情都不发生,那么霍婉瑛不会与押解官同归于尽,冯氏就不会因女儿的死亡悲痛吐血而死,霍安疆父子三人从天牢押回流放队伍时,就不会反抗,被冠上叛逃的帽子当街斩杀。
只要做到以上这些,那这第一条的难题就解了。
至于第二条,书里明确写着,霍家将被困深山二十年,而山里头没有制盐的条件。
尹微月虽然可以用草木灰制出甲盐,但甲盐解一时之急可以,却并不能代替人体所需要的氯化钠,吃多了很伤身体,所以必须储备二十年的盐带进流放地。
除了带盐,还要带银钱,流放路上想过得好,少不了要打点,可要在押解官发现不了的情况下,携带银子和食盐,这比第一条还难办。
尹微月叹口气,虽然以上两条都难上加难,可现在最难的是,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可信的侍卫,对方既能去尹家带话,又能放心采买所需物资。
就在女人一筹莫展之际,四个孩子又来敲她房门,这次霍珍儿熟门熟路撒娇抱着她的大腿:“七婶婶,我不要吃母亲做的饭,好难吃,我想吃七婶婶做的。”
原来不知不觉天又黑了,时间过得太快,离尹家三族下狱只剩两天,时间紧迫。
“七婶婶,我将这个送给你。”这时霍珍儿宝贝似的,将一条孩童式样的七彩飘带系在她的手腕上,春风袭来,七彩飘带在她白皙的腕子上飞舞,像极了神仙的羽带。
这小妮子竟然送了礼来央她做饭,别看人小,心眼可一点不少,还知道求人要带礼物。
尹微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上手后却没多少肉,不禁心里有些酸涩,想到了儿时无依无靠的自己。
“好,七婶婶做饭给你们吃。”于是跟着孩子们去了老太太那儿。
到了灶房,里面已经忙活上了。
霍婉瑛和苏氏在捣豆子,冯氏在锅台边焯扫帚菜,贺氏在烧火,她们在做豆渣野菜饭,几人学了一次,便有模有样了,只是不见霍钧。
尹微月走上前,“母亲和嫂嫂们都在这忙活,甜姐儿和果哥儿呢?”
“哄睡了,老太太搂着呢。”贺氏是几个女眷中心思最细腻的,她怕尹微月误会霍钧偷懒,又多说一句,“多亏弟妹制了石斧,老七砍柴去了。”
尹微月这下总算找到原因了,她就说自己的胳膊和手掌一下午总是又酸又疼,原来这厮跑去砍树了。
正想着,手掌处一道钻心的疼传来,那痛像极了血泡被磨碎的感觉,她眉心跳了跳,瞬间觉得还不如自己直接去砍柴,就算原身这双手,也比霍钧的抗造。
尹微月看着捣烂的豆渣,想了想说,“不如今天咱们不吃豆渣菜,换个吃法怎么样?”
霍婉瑛眼里带着欣喜:“七嫂,怎么换个吃法?”
“你们把豆渣再捣得碎一些,越碎越细越好,就像磨豆面那样,我给你们做捞面条子。”
捞面条子?
这不是什么稀罕饭食,寻常百姓家吃得多些。
从前霍府风光时,厨子为了丰富菜品的花样,每当创了新奇美味的卤子,一年中也会做个三回两回。
可自从被皇帝软.禁后,头一个月还能吃大米,后来银钱不趁手,只能吃最便宜的黄豆,而且还是一天吃一顿。
“太好了,就吃捞面条子!”几个小娃娃不知捞面条是什么东西,但他们百分百肯定,七婶婶做的一定好吃。
灶房里正热闹着,三房嫡长女霍婉玉,提着一个双层食盒打月洞门走进来。
今日忙着分家,三房的事情太多,光陈氏与二房、四房一顿扯皮,就闹得过了晌。
三房气氛太压抑,连中饭都没做,自然也就顾不上给老太太送饭,傍晚时张语琳忙前忙后,总算顺上套了,就提早做了晚食。
本来是她来送饭的,可临出门叫陈氏拦了下来,因被夺走了管家权,陈氏气愤难当,便让张语琳到院子里罚跪。
起初霍开看不惯,帮着张语琳与母亲唱反调,可陈氏这回真动了气,没说几句就发起飙来,竟拿着刀要自.残。
张语琳怕她真做出过激的事,毕竟这人明面上是她婆母,若今日真有三长两短,那就是她逼死了婆母。
在古代,这个罪名可够她被浸十回猪笼的,于是好容易将霍开劝住,自己便跪在院子里受罚,所以给老太太送饭这差事,便由霍婉玉接过来。
女人提着食盒的手,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听着灶房里传出的阵阵笑声,那笑刺耳的紧,仿佛全变成绣花针,将她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大房害得全家人被关,害她被退亲,她一辈子的幸福都被葬送,如今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可大房众人凭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握着食盒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大姑姑你来了。”霍珍儿小孩子眼尖,玩闹时看到霍婉玉,兴奋地跑上前,可后者直接朝她踹了一脚。
可怜珍姐儿没站稳跌倒在地,虽被踢疼了,这孩子硬是没哭,也没告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边拉着贺氏的手,一边又拉着尹微月的,好似在给自己壮胆。
“大妹妹,就算你不喜珍姐儿亲近,不把她当你侄女,你说话便是,怎么能动手?”贺氏虽然一直对三房的几个小姑子礼待有加,但也不容她们欺负自己的女儿。
“她老子害得我被退亲,踢她一脚算轻的。”霍婉玉从未将大房两个商贾出身的堂嫂放在眼里,她们生的闺女就更不放在眼里了。
冯氏在灶房听得火气直冒,陈氏下毒害霍钧这事她还没有逼自己消化掉,她大闺女又跑来打她孙女。
岂有此理!
冯氏放下搅拌扫帚菜的筷子,快步走出灶房,冷声道:“照你这么说,陈凤娥下毒害我儿性命,我就可以一包老鼠药毒死你了?”
冯氏管家时多以德服人,加上她脾气好,几乎没怎么发过火,霍婉玉两年里又受陈氏挑唆,故而早就不怕、不敬这个大伯母了。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清高的大伯母啊。你们害得全府上下软禁,毁我姐妹三人姻缘,拿我们三房的钱物分家,还打着孝敬祖母的幌子,让我们三房送半年的伙食养你们一家,真是心肝黑透了!”
“你们三房的财物?你将你母亲叫来,看她敢不敢当我的面这样说。当年连你父亲的聘礼,你母亲的嫁妆,都是大房出的,你能长这么大,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大房供给,没想到养出你们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霍婉玉想学她娘陈氏那样,继续拿抄家软禁为借口,让冯氏自责愧疚,那是不可能了。
“陈凤娥罔顾人伦,教出来的女儿对我不敬也就不奇怪了。可你无缘无故跑来殴打珍姐儿,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老七媳妇,就由你去打回来,要狠狠地打!”
冯氏这回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和老大、老二两个儿媳妇不善此道,交给喜欢打打杀杀的尹氏正好。
“得嘞。”看珍姐儿无缘无故挨了一脚,尹微月早就气不过了,她没出手不过想看看其她人会怎么做。还好,这挂名婆婆吃一堑长一智,知道以牙还牙了。
“你敢!”上午分家时二房被打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霍婉玉不禁心中生骇,但嘴上依然强.硬。
“你别忘了,老五最听我这个大姐姐的话,你若得罪了我,今后别想能再进三房的门。”她伸手指着尹微月:“尹氏,我那五百两金是不是被你挖走了?你要是但凡有点良心,要点脸面,就赶快将金子还予我!”
今日尹微月说大房不参与分家产时,她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趁着三房混乱之际偷偷跑去戏台子。
没成想到那儿一看,埋金的位置被挖了一个大坑,金子早就被挖走了,定是尹微月偷窥到她埋金子的地方了。
尹微月看着霍婉玉冷笑,原来是借送饭当幌子来讨要金子,“你痴了不成?那些金子可姓的是尹。”
“你既然给了我,就是我的,堂堂尹氏嫡女,给出的东西还要再偷回去,真不害臊!”
尹微月无所谓耸耸肩,“为了区区几百两金子,帮自己亲弟弟找姘.头,你也够不害臊的。”
“你!”霍婉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愤之下把食盒扔地上,“这饭混着土吃吧,我知道你能打,有本事你打呀?你敢动我一根头发丝儿,我保证,老五这辈子再也不会看你一眼。你打,你打,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
霍婉玉立刻将霍开搬出来做筹码。
她不相信尹微月突然不爱老五了,定是尹氏因爱生恨,白天时她对付三房那些事,不过是欲拒还迎,逼霍开纳她为妾的手段罢了。
这种主动找揍的要求,尹微月以为只有在小说电影中才会出现,没想到今儿让她碰见了。
本来霍珍儿挨打尹微月就够气的,现在看霍婉玉将食盒扔地上更是火冒三丈,于是二话不说,上去就来了个过肩摔。这还不算完,压住她的身子,揪住头发“呱唧”“呱唧”就是俩大耳刮子。
“啊——”哭声痛苦又悲惨。
看尹微月没有停手的意思,霍婉瑛想去拉架,被冯氏瞪了一眼。
“都怪我平时将你们教得太善,这该死的世道,哪有什么以德报怨,全都是落井下石。打今儿起你们记好了,对你们好的人刻心里,对你们不好的人,更要刻心里,然后十倍、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正在揍人的尹微月听到这话,还不忘打个岔,“母亲说得没错,”说完又重重扇了霍婉玉一巴掌,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了手,“今日且先饶了你,再敢胡说八道,把你舌头割了。”
“尹氏你有种,你等着,往后我绝不会让五弟再看你一眼!”霍婉玉挨揍的地方尘土飞扬,她大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撂下几句自以为是的狠话,便一瘸一拐捂着红肿的脸跑了。
尹微月才懒得管霍开如何呢,她看着地上散落的食盒,暗叹三房伙食果然不错。
两菜一汤,主食是一碗浓稠的鲍鱼粥,菜是一小碟白灼驴肉,十个油炸萝卜丸子,一小碗笋干鲫鱼汤,仅一个女人的饭量。
虽然张语琳得了管家权,可却不敢往大房送太多吃食,一是因为陈氏的刁难,二是因为银钱被二房、四房分去三分之二。
她不知要圈禁到何年何月,不敢太挥霍,所以也只备了老太太一个人的量。
尹微月让霍婉瑛拿了几个碗过来,怕弄脏刚得的飘带,从腕子上解下又系在发髻上,然后小心把驴肉和丸子捡起来。不过鲍鱼粥和泥土混在一起,实在拯救不了,只能将切成两半的鲍鱼挑出来。
而鱼汤全洒了,但好在三房做汤时没有将鱼碾碎,她从土里挑拣出笋干和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这些用井水仔细清洗干净,还是可以吃的。
只不过用清水洗完,又凉又没滋味,老太太定吃不痛快,她心中略微一思量,便想到了新吃法。
……
而那厢霍婉玉回去,在三房大闹了一场。她瞒下踢霍珍儿和五百两金的事,只将尹微月殴打她的过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我们因为大房被关在府里,不知道哪天就被拉去砍头了,不计前嫌好心去送饭,可大伯母叫嚣着要给她儿子报仇,那尹氏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重重摔倒在地,还不停扇我巴掌,呜呜……”
陈氏听完趴在床上大哭:“好啊,当面说什么只要我挨了罚就不计较当年霍钧的事,原来全是屁话!我闺女好心去给他们一家子送饭,却被打了回来,我苦命地儿啊!”
霍婉玉哭着捶打霍开:“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偏帮大房,又招惹那尹氏,我怎么会受这等毒打和屈.辱。”
霍开看着大姐姐蓬头散发,衣服也染了尘土,两颊红肿一片,嘴角还溢出血丝,心里非常不好受。
而张语琳对眼前卖惨的娘俩持保留态度,她有些不信霍婉玉的话。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若不是这个大姑姐说了不该说的,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人家怎么会将她打成这样?
大房这边可不知道三房的口角官司,正热火朝天地做饭呢。
筛面罗早就被抄走了,无法筛豆面,但不妨事。
尹微月一边继续手上的活计,一边说:“将适量面粉倒入陶盆,然后加水开始和面,这里一定要记住,想要面条劲道爽滑,一定要用凉水和面,而且还要加点盐,要有条件可以再放个鸡蛋,这样面条不容易断。”
说着,她将豆面揉成面团后,用陶盆扣着,醒面一刻钟。
趁这个功夫,她开始准备卤子。
因为没有菜刀,石斧也被霍钧拿去砍柴了,尹微月只得将白灼驴肉用手撕成肉碎,将过了一遍热水的扫帚菜也撕成菜碎。
铁锅烧热后,把炸丸子放进锅内捣碎,然后加一点点水,将其中的油脂煸出,再放入驴肉煸出香味后,将扫帚菜碎放进去,最后加入盐巴,继续翻炒。
尹微月见炒得差不多了,便添入井水,炖了半刻钟后捞出锅来,如此虽然油水不大,但仍是满屋子的肉香味。
她接着把洗干净的鲫鱼和鲍鱼放入锅内,借着锅里没捞干净的油花翻炒一下,又将鱼捣得碎碎的,加水炖煮。
这时面醒得也差不多了,尹微月用力揉搓至表面光滑,然后将面团撕成三等份后继续揉,把面撕成小块是为了擀面时更方便。
因为没有擀面杖,尹微月只好将石臼的长锤子洗干净凑付用。她把面皮卷在石臼锤上,一边往前推一边往下压,双手从内往外擀,然后再洒上一层豆面防粘,接着换个方向继续擀,直到将面团擀大擀薄。
最后将擀好的面皮一反一正的方式叠起来,用刚才被霍婉玉摔碎的瓷碗片,从左至右均匀切成一条一条,然后抖开备用。
这时锅里的鲫鱼汤已经炖得奶白奶白的,连鱼头鱼骨都炖烂了,她将笋干倒进去后,加盐后搅拌出锅。
“现在下面条恐坨了,等七郎回来再下吧。”尹微月说道。
“老七砍柴也有会子功夫了,不如七弟妹去唤他回来吧。”贺氏顺势接话。
冯氏看了眼大儿媳妇,瞬间便知道她的用意,那尹氏不发飙时看着也没甚大毛病,若以后真能忘了霍开,安分跟老七过日子,倒也不错,所以没有阻拦。
“对,七弟妹去叫吧。”苏氏也跟着应和道。
“我跟七嫂一块去。”霍东想着可以回来帮忙拿柴火。
霍婉瑛连忙拉住弟弟,“你留下和我把灶房擦擦。”她明白两位嫂嫂是想给七哥七嫂制造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这个青瓜蛋子去了,只会破坏气氛。
她们的意图尹微月心知肚明,但又不好拂了她们的面,于是洗了洗手,往碧波园走去。
谁知刚一出大房的垂花门,迎面撞上怒气冲冲的霍开,尹微月一看,这明摆着是来给人出头的。
果不其然——
男人开场很直白:“你这毒妇,为什么要打我大姐姐?”
尹微月没直接回答,只是围着霍开转了两圈,又啧啧两声后才道:“说你想吃软饭还不承认,这么着急忙慌的,不就想替她跟我讨那五百两金子么?”
“什么金子银子的,我问的是你为何出手伤人!”
“前些日子你大姐姐从我这拿了五百两金子,并且答应我,保证让你休了五嫂嫂,然后娶我进门。”
霍开蓦地一怔。
“你也知道,现在在我心里你就是臭狗屎,一文不值,所以我将那五百两金子要了回来。你大姐姐心有不忿,刚进老太太的院子就一脚踢倒珍姐儿,还报复性摔碎了老太太的食盒,你说我不打她打谁?”
怎么会这样?跟他大姐姐说得完全不一样。
不行,他得回去问清楚,于是霍开转身就走。
“骂了我就想开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尹微月左手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子,右手握拳,快速向他左脸袭去。
霍开感受到凌厉的杀气,下意识歪头后仰躲过去,然她手腕一转,改道直接击打胸膛,男人连忙缚她双手,却叫尹微月一个提膝化解。
果然,这才是霍开的真实水平,先前自己能一招将他击倒,纯属侥幸。
“我无意跟你打斗,既然是我大姐有错在先,我便让她来道歉。”
“她道歉天经地义,但你刚才倒打一耙骂我毒妇怎么算?”尹微月边说边再次近身,急速抡动双臂,使出大姐教她的一套连环拳组合。她拳风凌厉,打出一道道残影,每一拳都直达要害。
霍开也不敢再轻敌,迅速移动步伐后退,抵挡女人的重拳。
尹微月看无法制敌,下一秒立刻调整战术,虽然她身手轻盈灵活,对战招式也都是大姐教的实战综合格斗术,但到底男女力量上有悬殊。
尹微月每一次的致命一击,都因力量不足,而被霍开化解。
“停手吧,我承认你的招式很诡异,是我从未见过的,论招式我不如你,但力量你却不如我,再打下去,一旦你力竭我必胜无疑。”
尹微月的功夫实在震撼了霍开,他无心再战,于是故意放松回击,以示诚意。
“谁输谁赢,打到底才知道。”女人自然看出了他的意图,骂了她岂能轻易算了。趁男人松懈之时,猛然一个回旋,左拳击胸膛,右拳击腹部,拳拳到肉,霍开当即痛呼出声。
这还不算完,她瞅准时机,一个扫堂腿猝不及防扫过去,霍开防备不及时,倒下去的瞬间,本能揪住尹微月的前襟。
就这样一扫一拽间,霍开“砰”一声倒在地上,而尹微月直接将他扑.在身下,两人的唇好巧不巧跟拍电影似的,正好碰在一起。
时间定格,霍开大脑“轰”地一声,裂成八瓣,已经不能思考。
尹微月发髻上的七彩飘带松了,微风袭来,飘带尾端擦过男人的脸,仿若一片带电的翎羽撩拨他的心弦。
轻轻的,柔柔的,痒痒的,麻麻的……
那颤栗直达男人心脏,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霍开只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唇,还有那条放肆的七彩飘带。
而此时,尹微月虽然不像霍开那样傻掉,但也有点不知所措,毕竟这是突发意外。
“你们在干什么?”不远处,霍钧拖着一捆不怎么多的木柴,幽幽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清楚看到自己的妻子,压在自己堂兄身上,两人正在深情接.吻。
尹微月暗自在心里骂了声爹,这是什么大型社死现场。
还好她反应快,赶紧从霍开身上爬起来,故作淡定擦了擦嘴唇,然后狠狠甩了霍开一巴掌。
霍开从地上弹起来,早就丢了七魂八魄,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挨了,脸被打得通红一片,其实没打之前脸就红了,像熟透的虾子。
除了觉得被迫跟男主嘴对嘴有点膈应之外,尹微月并未太放在心上,一来这是意外之下的乌龙,二来,她跟霍钧又不是真夫妻,所以不存在背叛感情这一说。
她回头,霍钧高瘦的身形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自然也就没看到男人眼里骤然一闪而过的几道寒芒。
尹微月刚想实话实说,谁知霍开先她一步开了口:“七弟你千万别误会,你听我说,我、我们……我和她……我们其实……”
可他磕磕绊绊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朝尹微月和霍钧说了两句“对不住”撒腿就跑。
啧啧~至于么?
不就是一场意外嘛,又不是成心的,解释清楚不就好了,这男主怎么跟刚偷完腥的猫似的?
尹微月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鄙视地摇摇头,她内心坦荡,转头直视霍钧的双眼,淡淡道:“我们之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知道,你不仅要霍开,还要尝遍天下的美男子嘛。”霍钧截断她的话,声音凉凉的,听不出喜怒,最后又低声呢喃一句,“可我与你不同,我的唇只会亲吻我心爱的女人。”
尹微月:“。”
他这是在埋怨自己夺了他的初吻,让他不干净了?但那也是她的初吻好不好,她一个女的都不计较了,他还计较个dei儿啊。
男人仰头看看天,遂又说道:“只是不曾想尹家家风如此豪放,天没黑透,还没出垂花门,你就如此急不可耐了。”
尹微月:“……”
德行!
要不是他俩互看不顺眼,乍一听这话,尹微月还以为霍钧吃醋了呢。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又不是真夫妻,尹微月懒得再解释,再说霍钧对她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解释也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两人一路沉默,一前一后回到老太太院里。
“你们回来了。”大家出来迎接。
“嗯。”霍钧轻声应到。
贺氏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关键尹微月头发散乱,七彩飘带在发髻上摇摇欲坠,而且衣摆处沾了不少灰尘。
这模样,怎么有点像……
不可能,这大白天的,再者看老七一脸冷漠生人勿近的样子,哪里像欢愉之后的状态,分明像打架之后的姿态才对。
贺氏快速在心里总结了一番,然后自信下了结论:看来小两口又打了一架。
“下面条吧。”尹微月心无旁骛,她在锅里添了水,霍婉瑛忙说:“七哥,七嫂要下面条,你过来予她烧火吧。”
霍钧拒绝,将木柴放下就往外走,“你烧吧,我砍柴出了不少汗,去后院洗一下。”
霍婉瑛再抬头,只来得及看到男人的背影,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七哥好像有点不高兴。
很快水开了,尹微月将手擀面放进去,忙把大家叫过来,“我教你们如何下面条。”
“水开后将面条下进去,记住一定要轻轻搅拌,防止粘连或者粘锅底。二次滚锅后,再添一碗水,水开后,捞起一筷子面条稍微用力夹一夹,若能夹断则火候到了,若夹不断,就再倒一碗凉水。”
霍婉瑛主动上前接过筷子,锅中的水滚了,她捞起一筷子夹了一下,没夹断,于是又倒入一碗井水。
这次滚锅后,霍婉瑛再捞起一筷子,稍微用力一夹,面断了,于是出锅。
这时候尹微月又道:“若不想面条坨了,可以用凉开水浸泡一下,但咱们家没有凉开水,加上卤子又是提前做的,已经没热乎气,直接浇上吃就行。但鱼汤不能吃冷的,因为冷的很腥,所以面条出锅后,要再加热一下。”
贺氏苏氏听后点点头,将锅刷干净后,又把奶白的鱼汤倒进去加热。
饭做好了,霍钧也洗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是淡青色,因着玉簪被尹微月抢去了,所以就用了一根树枝随意将黑发挽起,发尾倾泻在肩头,还滴着水,打湿了衣袍。
红红黄黄的晚霞洒在他高瘦的身躯上,他脸上一道道抓痕经过井水的洗礼,伤口周围泛起了淡淡白晕,让他一向俊朗淡漠的样子,莫名平添了几分凌厉。
尹微月收回眼神,将锅里的鱼汤盛出来。
霍钧走进灶房和孩子们一起端饭菜,今晚的菜色跟晌午时有一拼,驴肉野菜打卤面、浓香笋干鲫鱼汤,只闻着香味,就令人食指大动。
吃一口,手擀面劲道顺滑,黄豆香气与驴肉特别适配,扫帚菜的鲜嫩又给这道菜增添了别样的风味。
总之色香味美,说多了都是口水。
因为只有一条鱼,汤熬得不多,尹微月给每人舀了半勺尝尝味道,剩下的都给了贺氏。
“大嫂,你现在哺乳要多喝汤水,鲫鱼汤很是催奶,你多喝一些。”
“这个真能下奶?”贺氏满眼都是惊喜,她现在喂养两个孩子,奶水实在不够,孩子经常半夜被饿醒,她每每懊恼自己身体不争气。
从前,霍家不管儿辈、孙辈、还是曾孙辈,都是由精心挑选的奶妈喂养,霍家媳妇基本上没有自己哺乳的。
贺氏从前生的两胎都是如此,为了避免胀.痛月子里她还要喝回奶的汤药,对如何下奶根本没研究,所以第一次听说普普通通的鲫鱼还能催奶。
尹微月点点头,“等我打探清楚门路,就从外面多买些催奶的药膳和婴儿能添的辅食来,这样就不怕俩孩子挨饿了。”
贺氏听完很是感动,她的眼里闪着晶莹,“七弟妹,大嫂谢谢你。”
这么点小事,怎么还哭上了呢?
尹微月想起大姐曾经说过,生产后的妇人极容易情绪波动,一个理解不到位就产后抑郁了。
书里说龙凤胎饿死后,贺氏就自.尽了,没准就是得抑郁症,于是她赶紧说,“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不过大嫂,你可得保持心情愉悦,哭泣和生气都能回奶。”
“啊?”贺氏赶紧擦了擦眼睛,将想哭的心情压下去,“哭和生气都能回奶?”
有人属猴,有人属狗,这奶水属高兴的不成?
尹微月郑重点头:“嗯,医书上还说产后容易想不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想寻死觅活,所以大嫂你一定要每天开开心心的。”
听完大家不淡定了,尤其老太太和冯氏,关心的眼神溢于言表,生怕七窍玲珑心的贺氏有个三长两短。
贺氏一愣,圈禁的两年里,无数个深夜她都想一死了之,可却放心不下四个孩子,这才一日又一日撑过来。
冯氏看她一副被尹氏说中的模样,心里大惊,连忙握着她的手说:“遇到解不开的结就来与老太太跟我说,或者跟老二媳妇她们说,千万不能做傻事。”
霍钧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尹微月,她这是发现了大嫂的异样,刚才一席话不单单为了开导大嫂,更是提醒大家注意她的情绪。
这女人不是一向都恨大房吗?为什么这两天她每一个举动,都是在把大房从火坑里往外拉?
霍钧慢慢开口道:“大嫂,眼下不论多么艰难,我们都得撑下去。两年了咱们还关在府里,就说明皇上没弱到不堪一击,四皇子也没有强到一手遮天,霍家一定会洗脱冤屈的。”
贺氏心里一热,郁气稍散:“大家不必为我挂怀,我一定会好好的。”
有了她这句话,众人心放下来,注意力重新回到吃饭上,长年忍饥挨饿,捞面条也成了山珍海味。
这场面七情六欲,只剩食欲。
一家人吃得不亦乐乎,但霍钧是个例外,只草草吃了一碗面条就说饱了。
冯氏看儿子像是有心事,从砍柴回来后就不对劲,“饱了也再吃碗卤子吧,菜不撑肚。”
“不了,你们慢慢吃,我出去把木柴堆耳房里,你们吃完碗筷放着,我来洗。”
霍钧出门,暮色四合,天渐渐黑了下来。
远处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目之所及一片漆黑,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阴沉、压抑、黯淡、还莫名有股酸涩。
捡起枝条在地上划着,心中却怎么也无法静下来,不知这样漆黑绝望的夜里,父兄可被用了刑?
无力感一波一波袭来,他还能做什么吗?又有能力做什么?
他只知道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他喜欢习武,渴望像大哥二哥那样上阵杀敌,可十二岁之前,他都离不开早晚两次的草药和针灸。
母亲说,他跟甜姐儿、果哥儿一样,都是不足月出来的,但侄子侄女尚过了八个月,可他在娘胎却不足六月。二哥形容他刚出生时,胸膛都是瘪的,连头盖骨都软趴趴,家里养的猫都比他大点。
那时大家都说他活不成了,多亏长瑞山的老道长医术高超,日日施针灌药,才让他将肺长全,没有一口气儿憋死。
但从月子里,他就离不开苦汤药和针灸了,道长说他若能坚持到十二岁不死,那说明娘胎带来的虚症养好了,从此可以停针断药。
他日日认真配合治疗,再苦再疼也不吭声,就这样挺过了十二岁,从此能跟正常人一样活了。可身体还是比同龄人弱些,练武无望,于是只能走科举这一条路。
他勤学苦练,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建功立业,可他多年的学问,却在霍家被圈禁时,自此没有了半点用处。
对上,他不能施展才华抱负,对下,他不能守护黎明百姓;对内,他不能照顾家中老小,对外,他不能施救父亲、哥哥。
所以……
他凭什么能让尹微月不再喜欢霍开,转而喜欢他呢?
这是不可能的。
霍钧扔了手里的枝条,若此时有光的话,就能看清他刚才在写字。
男人身子虽弱,字却走笔龙蛇、刚劲有力,面前地上赫然出现五个大字——“无用是书生。”
霍钧长叹一口气,收起颓废转身往明堂走去,屋里头蜡烛昏暗,大家吃完饭,人都进了东次间,他忍不住抬眼往里看。
霍东领着两个小侄子在炕下玩跳格子,冯氏在给老太太捶肩膀,贺氏和苏氏一人抱一个奶娃娃,而尹微月坐在炕上,一左一右围着霍婉瑛和霍珍儿,她正带着大家说说笑笑。
这种愉悦轻松的气氛,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感受到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家人,今日却在尹微月的影响下,暂时忘了骨肉、夫妻的分离之痛。
霍钧又吐出一口浊气。
好吧,他承认,傍晚垂花门那一幕确实令他很生气。
不知为何,当看到她和霍开嘴对嘴亲在一起时,向来稳如泰山的心脏却突然生出愤怒,他想冲上去狠狠揍霍开一拳。
甚至生气之下大脑不受控制,竟对着尹微月说自己的唇只会吻心爱的女人这种癫话。
现在,尹微月心里一定在嘲笑他吧?
他们本来就不是真夫妻,她本来爱的人就是霍开,而且明明不久之前,自己也还无比、无比、无比厌恶她。
可为什么不过短短两天,一切就都变了?竟然从心底刻意忽略她从前那些恶毒、跋扈、残忍。
难道就因为昨晚那个吻?那么他也太不堪了。
思忖良久也未找到答案,霍钧隐下心思将碗筷收到井边,刷完之后,便跟老太太说了声,就要回去就寝。
老太太看了一眼尹微月说道:“老七今天准是砍柴受了累,你今日也操劳一天,不如一道儿回去歇息吧。”
尹微月摇摇头,“祖母,我一点都不累。”
她正和霍婉瑛、珍姐儿坐在老太太炕上翻花绳,玩得正起劲。
霍钧听到女人斩钉截铁的拒绝,嘴角抿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后,不再犹豫,抬步出门。
冯氏、贺氏、苏氏婆媳三人互看一眼,都察觉到了霍钧身上的低气压,可看着尹微月没心没肺笑得灿烂,又不好多嘴。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夜深了,快回去罢。”老太太又开始撵人。
“不如我们仨今夜陪祖母睡吧。”尹微月一手抱着霍珍儿,一手揽着霍婉瑛,对老太太撒娇道。
今晚她很开心,舍不得这气氛,她已经十五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霍婉瑛和霍珍儿立刻同意。
“嗯,那可不成。”老太太连忙摆摆手,“人年纪大了睡觉轻,你们几个稍翻个身,就把我吵醒了。”
尹微月看母亲和两个嫂子都打哈欠了,于是只得收起玩心,起身离开。
大家都各自回院子了,可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院里摸着墙根又转了一圈,像是确定了什么事后才回去。
卧房里没有点灯,黑乎乎的,尹微月推门走了几步脚底便踩了一个东西,她一时间没判断出是什么,于是用脚尖撵了撵。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响起,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踩了霍钧的手指头。
霍钧不主动说话,她也就不主动道歉,谁让他没事手指头着地,不踩他踩谁,于是摸索着找到烛台点了火。
霎时泛黄的光晕随着灯芯一跳一跳,她垂下眼帘一看,霍钧竟然只拿了个枕头和薄被,睡在地上。
之前卧房有张小榻,霍钧成亲后一直睡在上面,可抄家把小榻抄走了,他就这样一直睡在青砖上。
与原身软禁的两年里,寒暑亦如此。
既然他愿意睡地上,尹微月自然没意见,她可以一个人霸占一张大床,想想就爽。
本想直接睡觉,可她这两日都很忙碌,又加上不停跟人打架,身上有些黏腻,很不舒服。
其实为了流放那天不死人,尹微月想了个计策,那就是自己带着大房所有女眷,半年不换衣服不洗澡,让身体变臭变嗖,这样押解的官兵就不会再对霍家女眷上下其手。
可她自己坚持了两天就坚持不下去了,现在只是初春,往后到了仲夏,一天不洗头不洗澡就酸臭了,她做不到,况且听说不注意卫生会长虱子跳蚤。
尹微月仅仅这样一想,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说霍家女眷,虽然囚禁的两年里没有奴仆伺候,可她们却很爱干净,甚至连灶房都一尘不染。就连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卧褥、床被、衣服也都是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一点老人味。
只是院子里杂草丛生,不过那是为了有柴火烧,故意不打扫罢了。若让她们半年不洗衣服不洗澡,尹微月猜,她们宁愿去死。
所以将人养脏养臭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被尹微月排除掉了。
她从箱笼里找了一套薄衣裙,发现箱笼边上,还摆着一些小的瓶瓶罐罐,尹微月打开闻了闻,选了有无患子、皂角、侧柏叶混合味道的液体,这应该就是洗头用的。
院子里的水缸已经空了,算起来尹家奴仆七天没来了,缸里的水早在尹微月穿过来前就用完了。
他们这个院里没有水井,于是尹微月去了霍钧洗澡的那个院子。
今夜连月亮星星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所以在外面洗澡也没什么,前世在深山里,她和大姐也是这样露天洗澡。
水有些凉尹微月怕冷,只简单冲洗了一下汗臭味,便穿上衣服,顺便把脏衣服也洗了,晾在天井的绳子上。
回到院子,她发现屋子里的蜡烛又被吹灭,火气“蹭”一下冒出来。用力推开门,一脚跺下去,目标正中男人腹部,睡在地上的人直接惨叫出声。
嗯,舒服了。
尹微月这才云淡风轻一句,“呀,原来你睡在地上啊,对不起哦,屋里漆黑一片我看不见。”
男人听着这句毫无愧疚、还略带兴奋的“对不起”,知道她误以为是自己吹灭了蜡烛,顿了下还是解释道:“春夜风大。”
尹微月这才意识到,烛台没有罩子,原来是风从窗罅涌进来,这才吹熄了蜡烛。
好吧,是她误会了,可就算蜡烛是被风吹灭的,但知她在外院洗澡,回来摸黑定不方便,他也应该及时点上才对。
所以总结下来,还是他错。
尹微月重新点上蜡烛,坐在床上等着头发晾干后再睡,才一会儿就顿觉腰痛,背痛,浑身关节都在痛。
同样的,霍钧也在忍受疼痛。
因只有一床薄衾,只得铺一半盖一半,地砖太凉,那被子垫在身下约等于无。地下的一股股凉气似乎变成冰针,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搅得他浑身上下都木钝钝得疼。
女人怒火又起,她忍了再忍,最后忍无可忍,“上床睡。”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仿若惊雷炸裂男人的神经,他呼吸一窒,没吭声。
“我让你到床上睡。”
霍钧稳住雷动的心脏,假装淡定,“不用,我习惯了睡地上。”
尹微月气笑了,她要不是怕他长期睡地上,万一得了风湿病牵连自己,会将床分给他一半?
“霍钧,你在怕什么?”就那弱鸡身子,她会稀罕?
尹微月身上酸疼的难受,一气之下,跳下床朝着霍钧位置冲过去,谁知走的太急,腿一绊,直接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霍钧又羞又恼。
这场景多么熟悉啊,傍晚时她也是这样压着霍开的,然而胡闹的春风,恰巧又在这时候将蜡烛吹灭。
“你、你要做什么?”霍钧声线一紧,她对他如此轻佻,难不成把他当成了南风馆的倌倌不成?
因为屋内没有光亮,触觉更加敏感,尹微月清晰感受到男人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而且越来越急促。
这一刻,上次强.吻霍钧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女人再次情不自禁了。
她摁住男人捣乱的双手,调整姿势跨坐在他身上,然后慢慢低下头。
“请你自重,不要用亲过别的男人的嘴来亲——”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尹微月是一个很喜欢钻研的人,所以这次的吻技明显比第一次好多了,她不再是生啃,而是用舌.头挑开对方牙齿,缠绕、摩挲。
放肆而又霸道。
作者有话说:
①处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出自《女论语》。还有,本文是架空年代的古文,所以有捕杀、处理、烹饪吃野味的剧情,请大家不要代入现实。
第33章 爱情的种子双双萌芽 霍府失眠的
突如其来的吻就像暴风雨, 面对尹微月的强势,霍钧只能紧闭双眼,可一阵阵热浪聚集在下腹处, 他的身体像要炸裂一般。
男人懊恼地发现, 他越来越迷恋这种滋味, 虽知她不是真心,竟也情不自禁配合她的舌。
即使霍钧尚未经事,也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他用尽力气, 一个天旋地转将尹微月压在身下。
她是多情的人,可他不是。
“我说过, 我的唇只会吻自己心爱的女人, 那么你呢?确定不为霍开守身了吗?”男人强行压抑自己的冲.动, 一开口, 嗓音沙哑一片。
尹微月猛地一激灵,将霍钧推开。
“唔……”他没防备直接被推倒,后脑勺着地。
霍钧苦涩一笑, 提到霍开后她竟毫不犹豫推开自己, 所以她虽然想尝遍天下男子,可尝的第一个男人永远得是霍开。
平生第一次下决心对女子吐露心意, 却被拒绝,霍钧觉得自己像瓦子里初次登台的倡优, 刚想卖弄一番, 就被砸了场子。
而尹微月压根就没听懂霍钧的意思,她只暗恨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竟被美色所误。虽然她实际年龄已经三十一岁了,可这具身体的年龄才十六岁, 心理年龄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
现在绝对不能做羞羞的事,怀孕怎么办?
尹微月站起身,拍了拍两颊,使自己恢复冷静,然后对男人说:“拿着你的枕头到床上去,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声音执着而坚定,不容一丝反驳。
男人顿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此刻他的状态不比尹微月好多少,浓眉微蹙,嘴唇红肿,呼吸急促紊乱,可心脏处却像空了一块。
霍钧闭上眼遂又睁开,认命般拿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上了床,他将身子使劲往后缩,恨不能长在墙壁上,然后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床外侧微微下陷,瞬间女人的体香如同这初春的风儿,夹带着一丝皂荚与花香的味道,不经意间拂过霍钧的鼻间,扰得他心绪更加不宁。
尹微月起初也睡不着,毕竟身旁躺了个男人,怪不得大姐常说,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情.欲这东西,果真上.瘾。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只得强行回忆大姐曾经教她的格斗训练招式,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出拳、出拳、再出拳。
终于尹微月将自己累睡了。
直到女人呼吸平稳后,一旁的霍钧才敢放松下来,他有些无语地摸了一下腿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可这里还没趴下去。
黑暗中,他生无可恋地瞪着床帷。
而今夜的霍府,无法入眠的男人岂止霍钧。
霍开在大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他与尹微月嘴对嘴的画面,就横冲直撞进入脑海。
男人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嘴唇,他从未碰触过女子,那该死的女人夺走的可是他的初.吻!
在地上打地铺的张语琳,被霍开吵得睡不沉。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相公,她虽然不讨厌,但也着实喜欢不起来。
成婚这么久,她日日都见识到了他的直男癌细胞,那真是已经扩散全身,标准的直男癌晚期。
洞房花烛夜那晚,两人签订了《假夫妻》的协议,自是要分开睡。可为了能成功瞒住家人,又不能分两个屋子睡,而且陈氏急于抱孙子,看得特别紧,卧室里连张小榻都放不得。
最后霍开提议,一人睡床,一人睡床下。
张语琳想了想,反正这大床上有三层帷帐,全放下来后,脱衣睡觉也互相看不见,于是同意。
霍开当即说他睡地上。
张语琳听后很满意,但出于礼貌,还是客气地说了一句:“天长日久,让你一直睡地上,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以为霍开听完,一定会顺着她的话说“没事”、“无妨”、“不必挂怀”等话术。谁知他却说:“既然张姑娘过意不去,那么我们就轮流睡地上吧,每月轮一次。”
那一刻,张语琳直接无语,就没见过情商这么低的人,可她也不想占他便宜,于是点头答应。
这个月正好轮到张语琳打地铺。
她看着帷帐内的男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唉声,一会儿叹气的。
打今日她那大姑姐从大房回来哭诉后,张语琳就觉得霍开不对劲,吃饭的时候男人就魂不守舍,回房后更像失了魂。
她与霍开虽不是夫妻关系,但好歹也算是同.居室友,多少总得关心一下。
“霍公子可还在恼那尹氏打了大姐姐?”
张语琳和霍开在人前称呼彼此“相公”、“夫人”,可人后依旧疏离称呼对方“张姑娘”、“霍公子”。
没得到回应,张语琳接着说:“我瞧尹氏所作所为不似往日,也许有什么误会,你也知道,大姐姐那人的话容易夸张,芝麻都能说成西瓜,不能尽信。”
“不过也真奇怪,那尹微月明明两天前还寻死觅活要给你做妾,怎么突然就不爱了,而且连性情也改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结合自己胎穿这个例子,张语琳大胆怀疑,尹微月不会也是穿越者吧?若她真换了芯子,那这几次的示好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就在女人被自己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时,只听霍开说:“张姑娘,夜已深快睡吧,若睡不着就出去走走,请不要妨碍我,我今日实在没有心情与你聊天。”
张语琳:“……”
若再跟这条直狗说话,她就不姓张。
*
忍了一夜的晨光急不可耐透过窗户,照亮一室后,又轻洒于榻。
霍钧一睁眼,便看到一抹红。
这是……肚兜!
再抬眼,只见身畔的女人眉眼轻阖,睡颜恬静,胸前大开,露出深红色肚兜,外面竟然只穿一层透明的薄纱。
要知道这种纱衣是要配着底裙穿的,她竟然直接穿肚兜外面。
这女人真是……
霍钧赶紧闭上眼,逼自己忽略眼前的“无边春色”,这种折磨大约持续了一刻钟,身边人终于有了动静。
尹微月缓缓睁开眼,她先揉了揉头发,然后伸了个懒腰,一转头看到床里侧的霍钧,男人正睡着,身子离她八丈远。
尹微月呆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她睡觉习惯穿很少,所以昨夜洗澡后,找了原身最轻薄最舒服的料子当睡衣。
夜里烛光昏暗她没看清楚,刚刚才发现这衣衫竟然是透明的。
她脸蓦地一红。
反复确认霍钧确实没醒后,她赶紧下床,以前和大姐一起睡倒没什么,但现在同床共枕的毕竟是个男人,虽然她脸皮挺厚的,可以后千万得注意一点。
尹微月站在床下,将床边的帷帐拉下来,与霍钧隔绝视线,然后快速找了比较得体的衣服穿上,又将头发用筷子绾起。
找到脸盆洗了脸,没想到从原身的护肤品中,竟让她找到了珍珠粉和椰子油,尹家真是财大气粗。尹微月将两者混合,然后涂抹面部和颈部,香香的,很滋润。
她都收拾好了还不见男人醒来,于是上前推搡了一把,“没见过你这么懒得男人,赶快起床。”
霍钧:“……”
男人被推了一下,不能继续装睡,只得掀动眼皮,只见他那朦胧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慵懒和无辜,像极了听话温顺的小奶狗。
尹微月身子一热。
她战术性干咳两声掩饰尴尬,然后夺门而出。
总算走了,一直紧绷的霍钧终于放松下来。
他掀开薄衾,看到腹下的隆起,生无可恋叹口气,直到背了三遍《孙子兵法》后,才起身穿衣服。
尹微月走的时候拿了些护肤品,到老太太这儿时,大家都还没来。
她将这些东西递给老太太,“祖母,我自己也用不了这么多,今日拿来与大家一起分着用。”
老太太从前何等身份,这些东西自然认得。
尹微月又问:“圈禁后,嫂子们都用什么净身养肤?”
“养肤的东西是没有的,”说着老太太从西次间拿出一块黄黑色圆球,“洗衣、洗头、净身,咱们都用这个。”
尹微月拿起闻了闻,有一股猪油味,“这是?”
“澡豆。”
她顿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用猪胰子做的肥皂呀,不禁又在心里啧啧两声。
大房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吊着命,这还不忘余出铜板买澡豆,这帮女人真是宁愿饿死,也不能臭死。
没多久大家陆陆续续来了,尹微月挨个把护肤品分给女眷们,大家高兴坏了,比那日吃喜鹊肉还高兴。
果不其然,女人们的爱美之心,从不会被任何事物撼动。
……
早饭时,张语琳送来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三张葱油饼和一小碟腌豆角,她将饭食递给尹微月,趁机唠了一会儿。
“看七弟妹脸上有了笑容,也不再恼我,还将管家权交给我,我甚是感激,还好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真替你高兴。”
尹微月听完心里一惊。
这话细品后表面像关心,实则在试探,定是自己这几天人设太ooc,导致女主怀疑自己和她一样都是穿越的。
没想到张语琳的心思这么细腻。
虽然目前尹微月对她很有好感,但主动自爆的,多数活不长久。再说,她身上还有重生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即使自己想跟她交心,也不敢。
尹微月分析完,当即就演了起来,连语气都变得凌厉,“三婶与霍开如此对我,再热的心也凉了。哼,等着看吧,散了三房的财是第一步,让三婶没了管家权只是第二步。”
说着用力抓着张语琳的手,“五嫂嫂,你的管家权是我给你的,所以你得报答我。你将三房剩下那些银钱可劲花儿,到时候没有吃的喝的,我要让他们母子跪下磕头求我。”
张语琳原只当尹氏放下了,如此看来,不仅没放下,还因爱生恨,要报复三房。
听罢这话,她更得将手里的银子好好规划,不能像婆母从前那样挥霍了。
尹微月瞧她不说话,又道:“五嫂嫂放心,我恨得是霍开母子,不是嫂嫂,否则我怎么会让嫂嫂管家?我肯定不会饿着嫂嫂,等三房没钱了,你就来与我要,我给你。若你不放心,那就把钱自己藏起来,不给他们花,若嫂嫂做好这件事,我保证你父亲的官职会往上升一大截。”
张语琳礼貌抽回手,没有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心道:幸亏自己昨晚怕尹微月是穿越的,今早来示探一番,果真试出来了。
尹氏不是换了芯子,而是隐了性子,再伺机报复霍开母子。她这七弟妹,从前爱慕霍开时就将自己视为眼中钉,如今恨上三房了,难道真能对自己不计较了?
这话她不敢全信。
思至此,张语琳便也随着她的话说道:“弟妹真心为我,那我也对弟妹说些真心话,你既已决心跟七弟好好过活,还理他们作甚?不如彻底放下。”
“哼,我可没有嫂嫂的好脾气,往日里三婶欺负你你不在乎,可我是堂堂内阁大臣尹建章的嫡女,怎能容他们欺负我!”
说完,尹微月甩手端着饭食走了,张语琳原地站了会儿,也回去了。
三房送来的饭食,老太太不肯自己一个人吃,和几个孩子分食了,其余人将昨晚剩的面条和卤子热一热,早饭就这么凑合吃了。
收拾完后,便到了辰时三刻。
大家都围在一起说闲话,趁这个机会尹微月随机提问,“东子,七嫂教了你们几种野菜,你还记得吗?说来听听。”
小霍东一听,立刻打起精神,“扫帚菜、香椿、还有伸筋藤,一共三种。”他说着还不忘用手指头比划一个“三”。
“不错。”尹微月一点不吝啬夸赞。
“七婶婶你也考我一个罢。”霍珍儿也想要表扬。
尹微月笑着说:“好,那七婶问珍姐儿,百草霜又叫什么呀?”
女孩歪头想了想,然后兴奋大声说:“我知道,百草霜就是锅底灰!”
“珍姐儿好棒。”尹微月抱起她,给了一个个大大的赞。
她跟两个孩子暖完场后,开始进入正题。
①“其实很多野菜都是药食同源,既可以吃,也可以治病。比如这扫帚菜,可以蒸、炒、凉拌,但也可以作为药物,有清热解毒,利尿消肿、降血压,抗炎症痛等效果。”
①“伸筋藤可以泡酒和作汤料,作为药物可以祛风除湿,通筋活络、活血止痛,祛瘀消肿等作用。至于百草霜嘛,锅灰炒猪肝可是一道非常受欢迎的菜,它还有止血、消积,解毒散火等功效。”
“怪不得书上说神农尝百草。”苏氏今日算长见识了,没想到以前认为的杂草竟有这么多名堂。
尹微月询问:“今天咱们去挖野菜怎么样?”
“太好了,又有新菜可以吃了。”霍婉瑛第一个表示赞同。
这次老太太和冯氏没有参与,龙凤胎太小,抱着也没法挖菜,所以她俩留下照看,其余人都跟着去了,当然包括霍钧在内。
尹微月将霍婉玉昨日摔碎的碗碟碎片,用鹅卵石打磨了一下,给每人分得一片,用它们充当挖野菜的工具。她试了一下,手感还不错,只是嘱咐大家小心,不要挖菜时割到手。
挖野菜第一站,就先从老太太院里开始。
西墙那边大槐树下,有一片嫩绿的荠菜,长势虽不如前世在山沟水渠边那样茂盛,但个头也不小。
尹微月上前挖出一棵,然后说:①“这叫荠菜,老了以后开白色小花,也是一种药食两用植物。有利尿、止血、清热、明目、消积功效,种子含油,可做肥皂用。”
大家一听,连忙开挖。
霍钧上前仔仔细细观察,将尹微月说的牢牢记在心里后,也挖了起来。
不错,都挺上道。
本来她以为让这群金枝玉叶挖野菜,且得费一番功夫呢,没想到他们这么主动,看来饥饿是最好的鞭策师。
尹微月在院子里走了三个来回,发现这里能吃的野菜,除了荠菜外,还有车前草、灰灰菜、马齿苋和拉拉秧。
她非常认真且详细地,给大家讲解了它们的吃法、和药用之处。
别的都还好说,只这个拉拉秧大家摘的时候有点遭罪,由于藤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儿,所以它也叫“割人疼”。
珍姐儿,敢哥儿、启哥儿年龄小,不知道躲避,虽然古代都穿长袖和长袍,避免了胳膊腿遭殃,但手上还是被划了一道道血痕。
敢哥儿、启哥儿眼泪蒙蒙哭着说好疼,珍姐儿到底比两个弟弟大,愣是一声没哭。
尹微月发现霍珍儿的忍痛能力很高,这要是换成一般的六岁孩子,早就哭着找妈妈了,可她手上布满六七道血痕,小手还在不停摘拉拉秧的嫩叶。
贺氏、苏氏很是心疼,尹微月也心疼,赶忙抱着仨孩子去井边冲洗干净。这时霍东端了个碗出来,尹微月扫了一眼,发现是锅底灰。
“可以啊东子,懂得活学活用了。”尹微月赶紧接过来,给孩子们抹在出血丝儿的地方。
霍东被夸奖很是开心。
这两天跟着尹微月,他话多了,胆子竟也比以前大了些。尹微月自然感觉到了霍东的变化,不禁想到了上辈子的小学课文《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看样子除了打压式教育外,鼓励式教育对孩子而言真的非常重要,且有必要。
人多力量大,顶多半个时辰老太太院子里的野菜都挖完了,量很大,这规模相当于给院子除了一遍草。
挖野菜也有.瘾,大家都未尽兴,尹微月本来就是要趁春季给大家普及野菜知识,这些流放路上用得到,于是又带着他们出院子挖。
临走前,霍东拿来他的两身旧袍子,学着尹微月的样子在领口处打了个结,这样就变成了两个布口袋,装野菜非常方便。
尹微月自然又把这孩子好一顿夸。
这次挖和在院子里埋头苦挖不同,尹微月主要让他们以认识野菜为目的,碰到新种类野菜,先一顿详细讲解,然后集体挖半盏茶功夫,就立马再寻找下一种野菜。
她的路线十分明确,那就是远离其他三房的地界,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认识野菜,尤其是张语琳。
自己刚稳住她,可不能又露出破绽。
一路上,他们碰到了曲曲菜、刺儿菜、马兰头、蒲公英、菊花脑、面条菜、地肤菜、苦碟子、苎麻等二十九种野菜。
不知不觉晌天了,回来时,两个袍子都快装不下了,大家脸上全是满满的幸福感。
尹微月没想到,普通农家从小就要干的活,这帮人竟然这么高兴,但凡当中有一个不是官二代富二代,都不会有这么高的共情。
苏氏擦了擦脸上的细汗问道:“七弟妹,你真是神了,二嫂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野菜种类的?”
又来了……
这霍家二嫂什么都好,就是问题特别多,关键还藏不住,非得问出来。
尹微月看着她,露出一抹干净的微笑,然后开始胡说八道。
“嗐,这有什么,我未出阁时,有一天特别无聊,为了找乐子,就把丫鬟们关进柴房,只许她们喝水不许她们吃饭。
就这样关了十天,把她们放出来以后,谁知她们趴在地上见草就啃,竟然没毒死,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吃的是野菜。就这样,我每次无聊都会把丫鬟关起来,关的次数多了,我知道的野菜种类自然也多了。”
众人:“……”
苏氏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好好的问什么问。
*
正所谓挖菜一时爽,摘菜火葬场。
尹微月教大家摘各种野菜的方式方法,眼睛都要看瞎了,“咱们这次挖的野菜太多,吃不了就会发黄坏掉,但只要咱们焯水后放太阳底下晒干,那就变成了野菜干,这样只要保持干燥,放一年都不会坏。”
她估摸着三房要来送饭了,于是让大家把野菜用东西盖住,并嘱咐大家挖野菜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苏氏又不解:“七弟妹这是为何?”
尹微月最主要是想瞒过张语琳,毕竟女主是胎穿来的,前世还是白领,心思和远见不是书里这些NPC可以相媲美的。
她不想太张扬,若让对方知道自己也是穿来的,怕要起不必要的变故,要知道电视剧里能活到最后的,基本都是低调苟命的。
“因为我怕他们知道了,跟咱们抢菜。”
苏氏一听,忙说:“对,我同意,他们在咱们伤口上撒盐,实在可恶,野菜的事绝不能叫他们知晓了。”
正说着话,张语琳又来送午食了,因为大房早就做了准备,她并没有看到野菜,只是觉得老太太院子更干净了些。
虽然这两天都是她给老太太送饭,可院子里的野菜对她来说就等于野草,张语琳没一株认识的。前世她从未吃过野菜,但朋友圈倒有几个朋友一到春天,就晒陪爸妈挖野菜视频的,不过她都未仔细看过。
这世她不认识野菜,是因为她跟所有官家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被允许接触这些。
“祖母,才一个上午院子怎的干净了,你们除杂草了?怎么没让老九去找我们帮着拾掇,人多你们也能松快些。”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一脸慈祥地说:“就这点地方,他们几个玩似的就干了,对了,你婆母这两天可有再为难你?”
张语琳不想让她担心,也怕对话传入陈氏耳朵,于是违心说道:“没有,我婆母想通了,而且夫君事事都帮着我。”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这样就好。”
张语琳和尹微月两人,谁也没再提早晨那番话,大家伙唠了会儿嗑,张语琳说家里还在等她用饭,于是就走了。
这次三房送了一碗米饭,一小碟八宝兔丁、一盘爆炒羊肉、一碗猪肉白菜炖粉条、和一碗莲藕蛋花汤。
《穿去古代当皇后》是本架空小说,因为作者文化水平有限,所以里面基本用的全都是现代词语,而且背景几乎杂糅整个封建王朝,很像一锅大乱炖。
尤其吃食方面,比如豉油??直接写成酱油,醯直接写成醋,芫荽写成香菜,索粉写成粉条,崧菜写成白菜,蓉玉节写成莲藕,鸡子写成鸡蛋,辣玉写成萝卜、玉延写成山药,落苏写成茄子、楚葵写成芹菜等等。
不过尹微月挺高兴作者这样写,因为她文化也低,食物上说现代的名词,她跟NPC勾通起来更容易些。
老太太的饭菜有着落了,尹微月又开始张罗大家伙的饭食,她将面条菜和拉拉秧焯水后,裹着豆面蒸了两篦子,又只用盐凉拌了一大盘马齿苋。
晌午这顿饭,除了放盐之外,未加任何调味料,灶房里充斥着大自然赋予的原始味道,每一缕味儿,都是来自乡野的新鲜气息。
众人吃得津津有味,但尹微月到底觉得差点意思,野菜还是得重油重荤才好吃。
下午,两个嫂子又提议去挖野菜,尹微月看她们积极性这么高,也就同意了。由于上午探索的差不多了,下午只额外找到了猪毛菜、水芹菜和泥胡菜三种。
霍府的占地面积太大,光野菜就发现了三十二种,这还没去其他几房的院子。
差不多到了申正一刻,尹微月让霍东回院子提个水桶过来,然后去了碧波园的人工湖起鱼笼。
大家听到起鱼笼高兴坏了,那日鲜香的鲫鱼汤大家至今念念不忘,这下又可以吃到了。霍钧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早就好奇的不得了,他很想知道用野草编制的鱼笼子到底有没有用。
霍东将水桶拿来了,尹微月解开拴在石柱上的藤蔓,使力往上拉。
鱼笼很大,用伸筋藤编制本来分量就重,又加上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里面还放了石头,就更重了。
霍钧赶忙上前帮尹微月一起拽藤蔓,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道:这男人今日倒是有眼力劲儿。
随着“哗啦”的水声,鱼笼被提起,紧接着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
尹微月拔掉鱼笼的笼嘴,一下子倒出两条大花鲢,一条鲤鱼,还有四条鲫鱼,还有一些永远长不大的牛屎鱼。
一个水桶不够,霍东又回去提了一个水桶,这才将鱼拿回去,尹微月将它们用干净的井水养着。
没有佐料,淡水鱼有很大的土腥味,所以得等她买回调味料后再吃,先用井水养两天,将肠肚里的土腥都吐一吐。而且死水塘子里的鱼货很容易生寄生虫,她想到前世大姐教她除虫的方法,得先买些草药,驱一驱虫才行。
今天尹微月一下教会了大家三十多种常见的野菜,以后流放路上或者进了流放地,霍家大房就不会是第一批饿死的人。
……
子夜时分。
黑暗中尹微月睁开眼,她细细感受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今日霍钧不是挖野菜就是去砍柴,再就是跟霍东一起下鱼笼,累得不轻,所以睡得格外香。
尹微月悄悄起床,将一大块用木炭写满字的布料放进袖袋里,然后开始轻手轻脚收拾东西,她拿着大房的被褥包袱,开门出去。
穿过垂花门,出了大房院子,又七走八走,终于找到霍府从前只供夜香车出入的小角门。
来回六七趟,尹微月终于把所有的财物都拿来了,卧房里只留了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铺盖、换洗衣服。
没错,今夜她打算将所有东西都当了。
穿书这三日,尹微月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她发现霍家这四房人,找的换银钱的侍卫都不一样,就算是同一房,也各自藏着心眼。
先拿二房来说,小刘姨老太太和杜氏找的是后门的守卫,霍邱和几个妾室找的是专走厨子下人的便门守卫。
而四房找的是倒座房旁边,随墙门的守卫,至于三房,霍开在张语琳的劝说下,坚决让母亲陈氏去夜香车出入的小角门换银子。
而事实证明,只有三房找的人性价比最高,而霍府最傻的,莫过于大房。
大房这些人,怎么说呢,有些单蠢过头了。尹微月不知道该夸他们被教育的好,一行一动皆君子所为,还是该骂他们蠢猪,不知变通,个顶个傻得冒泡。
大房最开始圈禁往外寄信时,就被外面这些守卫贪墨了很多银钱,而后来每次换东西都去大门,还专挑大白天。
要知道白天到大门换东西,不仅在岗的所有侍卫得扒一层,侍卫头要单独再扒一层,领侍卫总管还要再扒一层。
这就导致了,大房拿去典当的东西,换回来的银钱只能得到四分之一。
其余几房就聪明多了,他们知道挑夜里人少的时候换银子,可就算夜里两个当官的不分,但在场的侍卫也要每人分一份。
所以还是女主张语琳聪明。
书里说她经过几天的观察研究,发现走夜香的小角门处夜里只有两个侍卫值守,而每逢三、六、九,就由一对姓宋的亲兄弟俩值守。
于是她找这哥俩交换了一次,发现他们俩人才抽一成,十分宽厚,于是就长期合作了。
而尹微月今夜要找的正是宋六和宋幺两个守卫,她昨日耗费了二十多件首饰试探,都以失败告终,现在算是孤注一掷。
之所以选定他俩,最重要的是书里关于他俩有一句话:“宋家人极为敦厚和善,尤其宋六和宋幺两兄弟,为人正直,只拿自己该拿的,从不贪墨霍家银子,也从不为难霍家人。”
一本书中,天大地大作者最大,就是因为这句话,所以尹微月才敢第一次就把所有家当都拿来。
这俩兄弟还有一个便利,就是这面后墙上只有这么一个小角门,位置十分偏僻,夜里其他的守卫不会到这里来查岗。而且对面就是他们家,每当三房来换东西,便一人守门,另一人就偷偷把东西放回家,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今日是十六,她将东西送去,十九那日便可拿到想要的东西。之所以选今天,除了想更快拿到东西之外,是因为张语琳二十三日那天会来换东西。
尹微月提前来,这样她俩就碰不到面。
还有一天尹家就要下狱,她打算拜托二人连夜去尹府传个话,若连他俩都不肯,那真是无能无力了。
“笃笃!”尹微月轻轻扣响小角门,用气音说道:“劳烦侍卫大人开个门,我想请大人帮忙典些物品。”
外面没有立刻应声,尹微月也不急,就在墙角等着,大约过了半刻钟,门外有开锁声音,然后很轻很轻被推开一条缝,同样用气音回答:“你想典当什么?”
“这些,全部。”暗夜里,尹微月往后一指。
趴在门缝的宋幺借着月光往里一瞅,好家伙,这一大堆,他们都怀疑这女人怎么拿来的。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半扇,宋六认出她是霍钧的妻子、尹家的嫡女尹微月。
尹建章构陷太子之事,朝廷内外传得沸沸扬扬,应该不日就会押进大理寺审讯,上头早就交代了,往后不许尹家奴仆再进霍府。
想霍家死的是四皇子,可想尹建章死的却是当今圣上与四皇子两股势力。
兄弟俩自是不会蠢到跟尹微月说她娘家的遭遇,但也并未因她失了尹家后盾而出言不逊轻看她。
宋六作揖小声说道:“七少夫人,您怎么拿来这么多东西?”
“不瞒侍卫大人,两年来大房节衣缩食,孩子们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所以就想多当些。”
两人点点头。
大房人这两年当的东西都让外面贪墨了,每日只能吃黄豆,青菜都很少吃。
他们俩一直不说破也是有私心的,正是因为有大房白日到大门口去换东西,他们这些暗中交易的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要不上头早查了。
牺牲大房一家给其余三家挡雷,这也是张语琳没有将宋六兄弟介绍给大房采买的原因,但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说张语琳自私自利。
人类,是一种多维度的物种,要评价一个人,根本无法直接断定是好是坏,毕竟每个人都会从自身的利益出发。
比如今夜的尹微月也是这样。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大姐经常讲的那句话:世上没有绝对的善人,也没有百分百的恶人,再好的人也有阴暗面,再坏的人也有善良的时刻,只不过是时事造就命运,时势造就人心罢了。
宋六和宋幺已经开始清点物品,他们清点后总共八百两金子、五匣子金银首饰、还有五千两银票。
两个人手抖了:“这么多……”
尹微月从袖袋掏出布料递给他们。
“这是我需要的物资清单,我想劳烦二位将这些衣物首饰典当,买完我需要的东西,扣除你们的费用后,剩余的,连同这五千两银票全部换成金子,再加上我这现成的八百两金,通通熔化拉成金丝线,必得能穿进绣花针鼻的那种,记住,每根金线都要百厘重。”
“什么?”两人很诧异,“七少夫人,为何都得制成金线?”
尹微月以为他们是想多得点好处,所以才问得这么细,于是道:“熔成金丝线我收着也比较不扎眼,只是得劳烦二位大人多费些功夫,还请二位一定多留下些报酬。”
宋六连忙摆手,“我们兄弟二人向来只收一成,从不会多拿。今日向七少夫人多问几句,不过是怕夫人不知详情吃亏罢了。”
“制作金线的都是官营作坊,他们收费很高,制一扎金丝线的费用几乎就得花出去半扎金丝,再者为了金线结实,制作方法基本有扁金线和圆金线。
前者是将金箔粘合在纸上,然后切成一定宽度的窄条制成的,后者是将金箔螺旋地包裹在棉纱或丝线外,两种都添加了东西,请问七少夫人是要这种的吗?”
尹微月没想到这次自己枉做小人,敛眸几瞬,改口道:“很感谢大人的提醒,我的确不知道这个情况。”
原来金线是这样制出来的,而且手工费这么高,这跟自己设想的出入太大。可要想把金子带出霍府,尹微月费尽心思也只想到将金线缝制在衣服上。
大房不比其他三房,原书中,有大房做挡箭牌,他们最后都逃脱押解官的检查顺利将银钱带出去,可大房却落得个家破人亡。
所以她要改变书中内容,就必须得有万全之策,若不花这笔手工费,那么金子就带不出去。
“我要纯金线,什么都不需要添加,我不是缝制绫罗绸缎,所以金线可以稍微粗一点,只要能穿过绣花针的针鼻就行,但每一根金线重量都必须是百厘。”
宋六点点头,“根据行市,一般打一两金丝线,收取四钱金薪,我会多找几家问问,但基本大差不差。”
“我明白,既把这事托给了宋侍卫,那一切你就自己拿主意,不管剩下多少,全部都制成金丝线。”
“那就这么定了。”宋六借着角门灯笼的光,摊开布条,但看到第四、第五条时犯了难,“别的都好说,只是这医书、四十副猪下水和牛肉牛筋不好办。”
“医书不对外开放,全是杏林世家代代相传,尤其是汤头,那都是家族秘密,还有这牛马是官府备案的,禁止私自宰杀和售卖。
至于猪下水,这东西便宜,是普通老百姓沾荤腥的好东西,大都提前好几天跟屠户们应下。再者现在天热,咱们只能三天一见,若攒三天恐臭了,所以我只能最后一天去收,够呛攒得齐,还请少夫人见谅。”
尹微月买医书是想多学点中医,流放路上也好救人救已,但医书不外传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多买些熟知药材以防万一。
牛肉是她自己馋嘴,吃不到还有其他肉代替,既然这个朝代管得这么严,那就不吃了呗。至于那猪下水,她其实主要是买猪小肠,能不能将盐带出去,就看它的了。
尹微月:“无妨,医书、牛肉难买就不买了,多买些草药就成,至于猪下水,整副的买不到,全买猪小肠就行,若实在攒不齐,那咱们就多买几次。”
宋六沉思片刻又说:“医书、牛肉肯定买不来,金丝线也得多需些时日,猪下水我尽量,至于其它东西,十六那日子时,我会给七少夫人送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时尹微月犹豫开口,“我还有一事相求,至于报酬二位尽管提。”
她话一出口,宋六就警觉起来。
“我想让二位今夜跑一趟尹府,让我与父亲见上一面。”
两人一听,面上骇然,“七少夫人,我等不过只是看门的小吏,你说的这是可是要掉脑袋的,我们兄弟帮不了。”
尹微月心头一凉,“钱不是问题,只要——”
她话没说完就被宋六打断:“七少夫人,我们只管采买的事,若是别的爱莫能助,请回吧。”
“好。”她尽力了,救不了也只能是尹家的命数使然,于是转身离开。
宋六又叫住她,“七少夫人稍等,我看您这上面油盐酱醋都要买,想必家中已经断粮。您这些东西我小弟马上送家去,我家中有现成吃的,若不嫌弃,您等一下,稍后给您拿过来。”
不能帮她送信,只能提前给点吃食了。
“那感情好,”尹微月瞬间心情好转,“那我在这儿等宋侍卫回来。”
她以为得等很久,没想到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宋幺就回来了。
小角门又轻轻被推开,宋幺拿来一个大篾筐,里面有一挂熏腊肉、一把鸡蛋、半碗猪油、半瓶酱油、一布兜棒子面,少半兜细白面。
“少夫人,我老娘还让我拿来些腌黄瓜纽子,不嫌弃就配粥吃。”
“那多谢伯母了,我首饰匣里有支银麦穗不必当了,就当是给她老人家的谢礼,今夜这些东西该多少钱,你们直接扣了就成。”
“不用,这点东西也没几个钱。”宋六拒绝了,若平时他们可不会这样大方,只因这次给的是兴武侯大房的家眷。
兴武侯霍安疆戍守边垂,为百姓出生入死,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两年里,他们兄弟俩为了自身利益,并未主动相帮过,内心愧疚不已。
再加上尹微月这次典当数量很大,他们虽提一成,可光八百两黄金和五千两银票就能提一百三十两金,这还没算上那五匣子首饰和衣物、被褥,若将这些当了,又得不少提成。
这次他们可谓是一夜暴富,再加上两年里帮三房典物件赚的,他们老宋家也算得上是富绅了,今日送些吃食,不过换个心安。
尹微月心里暗叹,这兄弟二人果然如书里写的那样正直、诚信,她提着东西走出很远,突然想到什么,又返回来敲门。
宋六:“七少夫人,送信之事关乎我宋家全族安危,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明白,此事我不会强求。”尹微月知道他误会了,忙道:“只不过这月二十一日,你刚满三岁的儿子会吃大枣噎住,因救治不及时,就这样断了气。”
“什么?”兄弟俩大惊失色。
“两位大人不必慌张,既然你们已提前知道,可在那天将枣子全部收起来,若不幸还是发生了,只需在孩子发生噎食窒息时,立即采取进行紧急处理,步骤如下:
①首先站在孩子背后,用双手环绕其腰部,手握拳,拳心向内放在孩子的腹部肚脐和胸骨之间的位置。然后另一手抓住自己的拳头,快速向上、向内用力冲击孩子的腹部,重复此动作,直至异物被排出。”
尹微月刚才说的是海姆立克急救法,至于她为何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突然记起书中一个小插曲。
这月二十一,张语琳来典当东西,却只看到宋幺一个人在守门,她随口问了句:“宋六大人呢?”
宋幺就跟她说了小侄子被大枣噎死的事。
尹微月也是才想起这茬,便提醒一下宋六,就当今夜这些吃食的回报。
宋六沉下眼眸,看尹微月不像是在咒自己儿子,于是问:“七少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作者有话说:
所有标注①处皆查找资料学习后,摘抄引用。
第34章 终于有了正经食材 一拳卯上去
女人故作神秘:“此乃天机。”
说完提起大篾筐走了, 两兄弟因为她的力大而惊讶不已。
“看尹微月的样子不像耍闹玩,莫不是她真有什么机缘?”等女人背影彻底隐匿在黑暗中,宋幺幽幽说着。
宋六原是不信的, 尤其这位七少夫人风评很差, 这些劣迹连他一个小侍卫都能听说, 可见她平日里得罪了多少人。
想来这一番话不过是为了让他去尹家送信,而寻的谎话罢了,送信是绝对不可能的,但这事关他孩子的安危, 虽然不靠谱,却还是默默将话放在心里。
尹微月回来后将东西放进灶房, 又怕有老鼠和野物来将肉吃了, 于是用木桶把肉和猪油倒扣了起来。
做好这一切, 才往卧房走。
途中, 她抬头仰望夜空,今夜的星很亮月很圆。
“尹微月,我尽力了, 可尹家我救不了, 希望你能与父母在地府相见,你安息吧, 从今夜起,我也要认真过活了。”
女人对着夜空低喃, 说罢, 她眼神坚定,眸子里再不见愧疚与自责,大步流星回到卧房。
所有事情皆尘埃落定,尹微月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霍钧先醒了,不是因为他早睡早起习惯好,只是为了不想跟尹微月同时起床而尴尬。
只见尹微月侧着身子脸朝外,霍钧抬眼,只能看到女人的后背,这几日她睡觉时虽然依旧穿得少,但再未像第一夜那样穿透纱。
男人慢慢站起身,他睡在里面实在不方便,只得弓着腰,小心不踩到尹微月,然后从她身上跨过去。
下床后,霍钧一阵淅淅索索穿好衣服,刚要出门一回头看到女人的脸,就这样鬼使神差地,男人停了脚步,禁不住蹲在床边打量她的睡颜。
微光中,女人皮肤细腻,双颊透着些许健康的麦色,她鬓云微乱,眸子安静地闭着,不长的睫毛紧贴在上下眼睑处,红唇微张,呼吸均匀,整个身子平缓地一起一伏。
说实话,她的相貌如果放在美人堆里,根本不起眼,霍钧从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最近这十几天的相处,却令他变了心境。
尹微月让他想起那年夏天,花房送来的一盆蓝雪花。
这花卉特别标新立异,还不爱随波逐流,花色是少见的淡蓝色,不浓不淡。比起那些只开大红大紫的俗花儿,在炎热的夏季,瞅一眼就会有清清凉凉的感觉,让人心情舒畅。
但这花也有个缺点,就是长势太随心所欲,花枝没有规矩到处攀爬着长,就像尹微月般霸道,喜欢强势闯进别人心里。
这时,女人不知梦到了什么,皱眉呢喃一句翻了个身,不慎后背悬空,眼看要失去平衡掉下来。
霍钧赶紧上前接住,没想到却碰到一对柔软,他如触电般收回双手,尹微月就这样滚下床,掉在地上。
“唔……”骤然的疼痛惊醒了尹微月,她摸着被摔疼的老腰,一睁眼就看到霍钧那张见死不救的帅脸,于是一拳打了上去。
……
旭日破雾而出,给朝霞镀上一层流光。
霍府的庭院里,尹微月扶着腰走在前面,霍钧捂着眼走在后面,这时霍东迎面跑来,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七嫂,灶房里突然多了肉和面,母亲没动,叫我来问问。”
尹微月瞧他激动那样,说道:“我昨夜找侍卫买的,今天敞开了肚皮吃,后天还会送来呢。”
“我一猜就是七嫂买的。”小霍东早没了拘谨,拉着尹微月小跑,“七嫂咱快点过去,这么好的食材可不能让母亲她们做瞎了。”
他一转头,看到霍钧左眼一片淤青,“七哥你的眼睛?”
男人不吭声,冷冷瞪着罪魁祸首,尹微月讪讪一笑,“你七哥昨晚上没睡好,长黑眼圈了哈、哈。”
霍钧:“……”
很快三人就到了老太太院里。
除了老太太和几个孩子外,其余人都在灶房,他们看着霍钧淤青的左眼,摇了摇头。
这是又被媳妇揍了,可怜呐。
尹微月权当没看见,“母亲,嫂嫂,灶房的东西是昨夜我找侍卫换的,咱们今日可劲儿吃。”
贺氏上前:“七弟妹,你是昨晚去换的?找的是哪个侍卫?那人真是可恶,趁着天黑看不清,竟然给你一块烂肉。”
“烂肉?”不能吧,昨天她拿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冯氏提着那挂熏肉站在灶房门口,眉头紧皱:“可不就是一块烂肉,若霍府不倒,我又怎会知晓人心竟然还能黑成这样!”
“嗐,我当什么呢,原来你们说的是熏腊肉呀。”看着嫂子和婆婆苦大仇深的模样,尹微月哭笑不得,“这可不是烂肉,而是熏腊肉,我昨晚看了,品质不错呢,又干又硬,还一股侧柏叶的烟熏味。”
尹微月这才意识到,大房从前吃的都是玉盘珍羞,哪里见过又黑又硬的熏猪肉,就算偶尔吃一次,也是做熟的样子。
“这叫熏腊肉?是猪肉做的?”冯氏又看了眼手里黑乎乎的东西,还是觉得像烂肉。
尹微月把熏猪肉的原因、过程、方法,给他们仔细讲了一遍,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吃不完的肉可以用烟熏的方式长期保存。
“其实世上卑鄙无耻、丧尽天良的人很多,但也不缺良善之人,就比如我昨夜找的这两个侍卫,他们从没有因霍家倒台而欺负过霍家人。对了,灶房那一堆东西,人家都没要我们钱呢。”
“不要钱?”冯氏等人不信。
大房的人并不知道尹氏三族昨日已经满门抄斩,两年的圈禁让他们饱尝了人情冷暖,受尽了白眼折磨,所以认为就算这些东西侍卫真没收钱,也只当是他们看在尹微月和尹家的面子上。
“真不要钱。”尹微月一边说着,一边让霍钧生火,然后她在锅里添了两瓢水,又将前些日子在喜鹊窝里捡的四颗被孵化一半的蛋,用井水反复清洗干净,放锅里煮。
灶洞里火烧旺之后,她将腊肉扔进去烧了三五分钟,这时锅里的水也温热了,于是舀了一盆水端到天井,将用火烧过的腊肉泡在里面。
尹微月拿来石刀刮烧黑的猪肉皮。
这石刀是霍钧做的,他将尹微月做的那把石斧反复琢磨研究,在她的基础上改良发扬光大,又做了一把石斧、切菜的石刀,和五把石铲。
不得不说,这男人虽然无用,也没多少话,像个锯了嘴的冰葫芦,但胜在勤快,若日后能操持好家务,也算废物利用了。
有石刀加持,很快黑黢黢的猪皮就变成了暖黄色,这个时候要有个钢丝球,或者丝瓜瓤就好了。
可惜啥啥都没有。
尹微月想了想,拿来一捧洗干净还没来得及焯水的野菜,在猪肉的纹理上反复摩擦刷洗。不一会儿,脏黑的熏猪肉就大变样,她又换了几遍热水反复清洗,直到肉变得微黄油亮。
尹微月将锅里煮好的蛋拿出来,放井水拔了一会儿,把霍东叫过来,“这些蛋孵化了一半,有可能里面已经形成了小喜鹊的骨架和绒毛,就叫做毛蛋,你敢吃吗?”
霍东想了想,现在鱼他都会捕了,一只带毛的蛋怕什么,于是脆声说道:“敢吃!”
“知道怎么吃吗?”尹微月又问。
“不就是剥去蛋壳放嘴里,再嚼碎咽下去?”
尹微月伸出食指摇了摇,“吃原味毛蛋最不能浪费的就是第一口鲜。”
周围几人都很好奇,不就是个水煮蛋么?第一口鲜又是什么名堂?
只见女人在蛋尖头那端轻磕了一下,剥开一个圆口递给霍东,“来,将里面的汤汁嘬一口。”
霍东轻抿了一小口,刹那间汤汁的醇厚、鲜甜占据了他整个口腔,一个没忍住,将滚烫的汁水吸了个干净。
“七嫂,这味道太鲜美了。”
“那当然,汤汁可是原味毛蛋的灵魂。”尹微月看了一下,这蛋孵化的时间不长,还没长出骨头和绒毛,只有些小血管。
遂道:“现在扒开壳吃了就行,还剩下三枚蛋,你拿去正好给珍姐儿,敢哥儿和启哥儿分了罢。”
“嗯嗯。”霍东三下五除二就把蛋解决了,一边吃一边嚷着“好吃”,尹微月都怕他咬着舌头。
冯氏看小儿子狼吞虎咽这模样,简直没一点体统,可一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跟着大人吃苦,整日吃不饱,如今一个蛋都满足成这样。
她心里不禁一酸,眼眶也红了。
是他们这些做大人的对不起孩子,于是那些教育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算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往后就让孩子们自在些吧。
尹微月将腊肉一切两半,一块放锅里煮一刻钟,一块留着下顿吃。接着将焯水后的马兰头、面条菜、扫帚菜切得碎碎的,沥干水分放陶盆里备用。
肉煮的差不多了,尹微月拿出来又过水洗了一遍。将腊肉一切开,里面肉质色泽鲜明、微光透亮、肥瘦相间,只闻着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尹微月让霍钧刷锅,自己则将肉先切成片,再切成段,又切成丁,最后剁成肉沫倒进野菜碎里。紧接着打入三个鸡蛋,又加了两碗面粉和适量盐巴,然后顺时针搅拌,就成了浓稠的蔬菜面糊。
“火小一点,我要煎饼,火大就糊了。”尹微月嘱咐霍钧,后者听后点头照做,只留中间一小撮火苗。
因为大房只在尹微月穿来后沾了些许荤腥,怕他们身子受不住大油,她只挖了半调羹白腻的猪油放进锅里,又将大家伙儿叫到跟前。
“我今天做的是煎蔬菜饼,首先用猪油抹一下锅壁,这样是避免糊锅底。然后将面糊分成小堆倒入,用筷子平铺成饼,煎到一面金黄后翻个面,直到两面都成金黄色,就可以出锅了。”
菜糊一下锅,热油就将野菜和腊肉的香味激出来,几人被勾得不由咽了咽唾沫。
“母亲!”这时珍姐儿急急忙忙跑进来,“甜姐儿和果哥儿一直哭,我们和太祖母哄不了。”她连肉香味都顾不上闻,眼角的那颗小红痣,随着眼皮一动一动,活像个小大人似的。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谢谢大家的订阅、评论、营养液和地雷,我真的非常感动,再次感谢大家对本文的支持,爱你们今天三千字更新就结束了,明天(1.10号)更新在晚上23:05,有超超大肥章奉上。再次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35章 思想教育课安排上 原来黑眼圈
贺氏连忙净了手, “大概是又饿了,厨房这边就有劳弟妹了,我先去看看孩子。”
“无妨, 孩子要紧, 大嫂快去吧。”
冯氏瞥了眼尹微月, 只见她额头沁出细汗,现在一天比一天热,她一个娇小姐成天对着大锅灶实在不容易。
虽然这个媳妇从前不是人,但如今改好了, 还在最关键的时刻帮了他们,可以说整个大房现在都靠她养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 冯氏向来不是个磋磨儿媳妇的婆婆, 正所谓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
于是她上前接过筷子:“你已煎了七八个, 我们也学得差不多,剩下的我们来做,你出去透透气吧。”
苏氏:“没错, 七弟妹你赶紧出去风凉一下, 瞧你热得。”
霍婉瑛更是没二话,这些日子一直吃二嫂做的饭, 她早就不好意思了。
正在烧火的霍钧,眼皮不动声色地掀了掀, 看来不只是自己缺乏定力, 连最刻板的母亲今日也对她缴械投降了。
如此一想,男人心情舒服多了。
尹微月很诧异,她这婆母向来一板一眼迂腐得很,一直看她不顺眼, 今儿能对她改观,真不容易。
“好,那你们来煎,小心别让油溅手上,我去打几个鸡蛋,一会儿再熬个棒子面粥就可以开饭了。”
尹微月打了两个鸡蛋,顺时针搅拌钧匀,又舀了半碗棒子面放陶盆,加入冷水也搅匀。期间她抬头时不时看向锅台边,冯氏、苏氏和霍婉瑛轮换着煎饼,那认真的模样,就像她高中对待每月一次的月考一样。
很快几个人将菜糊都煎好了,虽然过程有些手忙脚乱,成果也不尽人意,但好歹做熟了。
尹微月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霍钧将水烧开后,她将搅拌好的棒子面倒入锅里,冒大泡后,又将蛋液倒入,再次烧开后,棒子面粥就熟了。
大家一齐忙活,饭菜很快就上桌了。
要开饭了,两个孩子还在哭。
“大嫂,孩子是不舒服吗?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我的奶水不够,他们是饿的。”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别人且先不谈,光贺氏这个做母亲的,就要急坏了。
尹微月看了看贺氏和老太太怀里的小婴儿,他们已经十四个月大,可双生加上早产,看起来连一岁的个头都不到。
按理说四五个月大的孩子脖颈就能擎住了,可这对双胞胎竖着抱时,脖子和头还有点摇摇晃晃。
明显有些发育迟缓,也不知是生活条件差导致的,还是因早产先天带来的,前者还好说,后者可就麻烦了。
孤儿院有好几个这样的小孩,三四岁了都说不清楚话,眼神没有交流,经常哭闹。院长妈妈带他们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自闭症儿童,这个病终身都治不好,以后连自理能力都没有,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被至亲遗弃。
想到这些,尹微月心情不由地沉重起来。
“大嫂,其实孩子一岁多,可以多多少少喂点食物,我熬了棒子面粥,里面加了蛋花,可以喂给孩子喝一点。”
“之前也喂过,可吃完孩子又拉又吐。”
怎么会这样?
喂养孩子方面尹微月没什么心得,因为大姐什么都会,就是没生过孩子,从未教过她育婴方面的知识。
不过之前在孤儿院时,大孩子都会照看小弟弟小妹妹,从前义工阿姨们除了给小婴儿喝奶粉外,好像还会喂鸡蛋羹、小米粥之类的软食,吃完后义工阿姨们都会抱起来拍嗝。
尹微月正绞尽脑汁回想小时候的事,这时老太太说,“老吃不饱怎么能行呢,可能以前跟着我们吃豆饭所以又拉又吐,不如就喂点粥,老七媳妇粥熬得不错,里头还有鸡蛋。
记得从前,那些个奶妈没少让厨房炖粥喂孩子,像蛋羹虾仁粥、山药鸡肉时蔬粥、南瓜秋葵小米粥、双豆银耳粥、山药紫薯粥、番茄鳕鱼粥等等,虽然咱们都不会做这些,但或许棒子面粥也不错呢。”
尹微月咋舌,以前喂的是豆饭?难怪孩子又拉又吐了。
老太太和冯氏虽然生养了很多孩子,可每个孩子三岁前,基本上日夜都是由奶嬷嬷照看,即使白天和孩子相处,一应事务也都是奶嬷嬷和下人着手。
虽然孩子一日三餐的菜谱都交由她们过目,可也只认识个菜名,压根不会做。
在这个封建的男.权社会,女人迫切想生孩子,可又怕生孩子,她们怕有孕后丈夫纳妾,又怕生完后体型难看,失了丈夫的宠爱。
权贵之家为了彰显富贵,孩子没落地就已经请好奶母子,而这些夫人们为了保持身材,所以也不会选择亲自喂养;为了固宠、争宠更不会在夜里照看孩子,渐渐的,这就成了一股风气。
这还不过是权贵之家,帝王之家更甚,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多少皇子从出生后就再没被亲娘抱过。
可见生的孩子多,也不一定会养。
现在大家也顾不上吃饭,所有人都围着两个孩子转,整个大房就一个调羹,就是先前用来挖荤油的,尹微月赶紧洗干净。
贺氏抱着甜姐儿,老太太被闹累了,换苏氏抱着果哥儿,大家使出浑身解数逗孩子,终于不哭了。两个婴儿小胳膊小腿乱蹬,虽然不胖,但柔软娇嫩,可爱极了。
尹微月舀了一勺棒子面粥,吹凉,送入甜姐儿口中,只见她满脸表情纠结得可爱,从好奇到厌恶,只需三秒钟。
果哥儿吃了一口,也是同种嫌弃的表情,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霍东说:“看来他俩不喜欢喝粥。”
尹微月想了想,“不如我给他们蒸鸡蛋羹吧。”
苏氏:“七弟妹你会蒸蛋羹?”
太好了,从前记得奶妈就会给孩子喂鸡蛋羹。
尹微月点头,“我会。”
小学一年级的劳动课,第一节 教扫地,第二节教刷碗筷,而第三节教的就是蒸蛋羹。
女人前脚去了灶房,后脚霍钧也跟着去了,如此本想帮忙的霍婉瑛又坐了回去。
灶房里。
尹微月将鸡蛋洗干净后,在蛋壳顶端开一个很小的孔,将蛋清全部倒出来,碗里只留下蛋黄。
紧接着又用这个蛋壳装了一蛋壳的水倒进蛋黄里搅匀,放入一丁点盐巴。
霍钧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念一动,藏了十几天的话就这样问出口:“为什么?”
尹微月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尹微月语气自然地答道:“你这什么破问题,咱们不是一家人么。”
“说真话。”鬼才信。
尹微月又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与娘家闹翻,父亲连饭都不给我送,既然他不管我死活,那我只剩留在婆家这一条生路。”
霍钧依旧不信。
尹微月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老太太很慈祥,我想做她的孙媳妇,母亲虽然刻板迂腐,但也是性情中人,两位嫂子和四妹妹跟我非常投缘,还有那群小崽子太讨人爱,我不想看他们饿死。”
霍钧皱眉,还是不信,他说:
“那夜井边,我问你为什么不和离,你说你留下是为了报复霍开,其实报复他只是你的借口吧?逼他娶你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这、这是什么奇葩脑回路?
尹微月想骂爹。
一连说了几个真话都被否定,于是破罐子破摔,“没错,那夜在井边我说的是假话,刚才说的那些也全是假话,我留在霍府就是为了跟霍开在一起,我对大房好,不过为了让霍开后悔,后悔这么对我,后悔放弃我这么好的女人!”
果然,这才是真相。
霍钧沉默了半晌,只感觉心脏处像被烧火棍捅了个口子,又灌进去一碗烧热的猪油,他极力压抑内心的酸楚说道:
“虽然你不是真心的,但确实救了我一家,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过你放心,今后我也会好好配合你,不会阻拦你追求霍开。但我的家人已经真心喜欢上你了,以后若霍家大难不死,你能如愿以偿嫁给霍开的话,请不要改变对他们的态度。”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有大病吧?”尹微月一脚碾在霍钧脚趾头上,“捣什么乱,赶紧生火,我要蒸蛋。”
“唔……”十指连心呐,骤然的巨痛登时驱走了霍钧脑子里的醋意和心里的痛意,怕又挨揍,他赶紧忍痛生火,火苗旺盛后,又乖巧将烧火棍往灶洞里填了填。
蒸了十分钟,尹微月掀开锅盖,因为剔除了蛋清,加水又按照比例,所以鸡蛋羹蒸得又黄又嫩,软滑Q弹,上面没有一丁点气孔,那真是入口即化。
尹微月吹凉,分别给两个孩子喂了一口,这次他俩都咽下去了,爱与不爱,一看便知。
一个鸡蛋就这样喂完了,她又给两个孩子喂了几口水,然后教着贺氏、苏氏在孩子后背从下往上拍嗝,两个孩子竟然真的打了个嗝。
“大嫂,我看不如以后每天早晨,就给甜姐儿和果哥儿蒸两个蛋羹吧。”
贺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七弟妹,谢谢你。”
苏氏大喜,心里又生出疑问:“七弟妹,你是如何知道——”
她刚开了个头,看到怀里可爱的侄子侄女,怕再听到残忍的话,立刻噤了声,竟然双手合十,小声默念了三声“阿弥陀佛”。
尹微月自是听见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霍婉瑛也忍不住了,拉着七嫂笑得直不起腰。
冯氏也抿唇笑了,老太太看着这场面心里一暖,嗔一句“淘气”,可不禁又想到了牢里的儿子和孙子,她不想让大家伤心,偷偷抹掉眼泪。
这顿饭不仅味道好,气氛也好,连一向少食的老太太都喝了一碗棒子面粥和两个菜饼子。一大盆菜糊,煎了三十一个饼,现下只剩五个。
尹微月很有成就感。
伙食方面解决了,就等于营养方面解决了,还有六个月就要踏上流放之路,接下来就是重中之重的体能训练。
流放前的拉练该搞起来了。
不过在此之前之前,尹微月还是要给大家上节理论课,她虽然没有上过大学考过研,但好歹高中上了将近一年。
就像高中的体育课,老师偶尔也要教几节理论知识嘛。
尹微月想了想,书中老太太在流放路上将黑窝头省下来给小辈吃,就这样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于是她说:“祖母,我考您一道题怎么样?”
“哦,考验我?”老太太答应的很快,想看看这鬼灵精的孙媳妇,又整了什么怪。
“祖母,若一直圈禁下去,银钱全部花光了,外头的人给咱们每人每天分一块干粮,您会怎么办?”
老太太没有犹豫:“祖母年纪大了,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我能活到这把岁数相当知足,就把干粮留给你们小辈吃吧。”
“错!”尹微月双臂交叉,“您要是给我们吃您自己不就饿死了吗?”
“老太太,怎么能这么想!”一旁的人都不淡定了。
“对对对,祖母糊涂了,死了就分不到干粮了,我应该吃几口吊着这把老骨头,剩下的再分给你们。”
“大错特错!”尹微月又比了一个叉叉。
“祖母!”
“太祖母!”
“我们不要您饿死!”
霍东跟霍珍儿四个孩子趴在她怀里大哭,余下的人也抹眼泪。
“祖母您瞧,您若有个好歹我们多难过?若我们知道每日吃的都是您的命,就算我们活下来了,您觉得我们后半生能安稳吗?这答案不对,您重新回答。”
老太太满脸狐疑,“难不成要我先紧着自己吃?”
“欸,这才对嘛,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只有您活着,我们小辈的心才能凝聚,只有您活着做那主心骨,咱们霍家的晚辈才能拧成一股绳。”
老太太恍然大悟,“是我想差了,没想到半辈子白活了,还好老七媳妇将我点醒。都将眼泪擦干,不许哭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祖母一定跟你们坚持到最后。”
“这就对了。”尹微月又看向冯氏和贺氏,她俩都是因为自己的孩子死了,所以失去了活下去的斗志。
“母亲、大嫂接下来到你们了,我问你们,若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你们当如何?”
或许因为两人都是做了母亲的人,听不得“孩子死了”几个字,她俩眼眶立马就红了。
冯氏:“咱们女人一辈子的成就就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若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儿死去,那么我也就跟着去了。”
贺氏也跟着点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残忍,不如跟着去了,到地底下再团聚。”
这个话题太沉重,联想到现在的处境,大家都不作声。
“错!错!错!”尹微月大声打破了沉默,“谁说女人活着就为了相夫教子?”
“因为一个孩子死了,母亲和大嫂就要寻死,那剩下的孩子怎么办?他们就不需要母亲了吗?就算所有的孩子都死了,你们可以哭,可以痛,但绝不应该寻死。每个人出生后就是独立的个体,我们都要认真为自己而活,任何亲人或者感情的失去,都不能作为轻生的借口。”
冯氏一滴泪落下,“倘若亲人们都去了,徒留自己在这人世间又何必呢?”
“母亲,即使亲人都死了,也要坚强活下去,我明白万念俱灰时,恨不能一了百了,活着只剩痛苦绝望。但越是绝望,你就越要活得多姿多彩,将死去亲人未体会过的滋味,都体会一遍,因为只有你的记忆,可以证明他们曾经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冯氏和贺氏听完有些愣神,尹微月知道,她们俩是在消化这些话,一时之间想通是不可能的,毕竟要做到孤独活着不容易,但她相信她们会想明白的。
接着尹微月又看向苏氏,她为了报仇跟敌人同归于尽了。
“二嫂我问你,若一个坏人杀死了你的孩子,你当如何?”
“我会跟他拼命,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报仇。”这果然符合苏氏直来直去的性格。
她看向尹微月:“七弟妹,我报仇你不会也要说错吧?”
“二嫂,报仇没有错,可同归于尽就大错特错。报仇有很多种方法,切忌不能冲动,报仇的根本目的是让仇人死,而不是陪仇人一起死。”
苏氏皱眉,“七弟妹的意思,可是在说我不善动脑子?”
啊?尹微月服了她的脑回路。
这时候霍钧开口:“二嫂,她的意思是说报仇前先要想出万全的计策,用最小的代价报仇,最好一招制敌,不可冲动意气用事。”
尹微月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苏氏爽朗一笑,“七弟妹所言堪比夫子。”
接下来就到霍婉瑛了,她虽然杀死侵犯她的押解官,可最后不甘受辱自尽了。
“四妹妹我问你,若有个男人侵犯了你,你当怎么做?”
“这……”问题太炸裂,霍婉瑛脸色蓦地一红,在场人都不自在,尤其霍钧,暗恼她什么话都敢说。
“四妹妹,快,回答我。”
霍婉瑛想了一阵,然后抬头,“我会杀了他,然后再自杀。”
尹微月眉头紧锁,“杀了他是对的,可为什么要自杀?”
“名节对一个女人何其重要,如此宝贵的东西失去,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尹微月:“!”
“错错错,你的答案最错!”
“名节、贞洁算个dei儿啊,它们只是男子为了掌控女子,而处心积虑制作的精良枷锁罢了。事实上,不管女人还是男人,最重要的都是自己的生命,若命都没了,还要那劳什子的名节有什么用?”
“失去名节不是女人的错,而是夺走女人名节的那个男人,四妹妹,你怎么能用别人的错误来了结自己?傻不傻?”
这下不光霍婉瑛,众人皆一顿,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尹微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四妹妹,天大地大,生命最大;千好万好,活着最好,你往后可不能做傻dei儿。”
说完眼神又看向霍钧和霍东,但这两人不是说理论能管用的,得付诸于实践,于是说:“好了,今天的提问到此结束。”
准备了一肚子话却被落下的霍钧,有些赌气地沉下眼。
哼,不问就不问,他还不愿意回答呢,反正她心里在乎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霍开。
尹微月怎么可能知道,向来云淡风轻的霍钧此刻竟然在吃醋,她撒娇揽着老太太胳膊:“祖母,您说孙媳我刚才讲这些话有没有道理?”
老太太慈爱一笑,轻点她的额头,“有道理,你啊浑身上下都是道理。”
“既如此,那以后遇到事是不是得听我的?”
“瞧瞧,说来说去,这妮子是要做我们的主了,好,就都随你。”
这时尹微月狡黠一笑,“那大家把鞋袜脱掉吧,以后咱们赤脚走路。”
众人皆张大嘴:“啊?”
尹微月虽然不知道流放路上到底走了多久,但书里写了流放初期时,好多人因不胜脚力脚底磨起血泡,走得慢了被押解官兵抽鞭子。
比起抽鞭子的痛,不如干脆在自己的脚底板磨出一层厚茧。
“祖母和三个侄子侄女就算了。”前世有霍开背着老太太,这世尹微月有信心将霍安疆父子三人都救下来,那么三个小孩子就也有人背了。
既然这样,老太太和孩子们也就不用吃这个苦头了。
霍钧不知她又要唱哪出,将人拉到一边,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柔和一点,“你要脱靴袜我陪你就是,母亲嫂子还有妹妹她们是女子,怎能白天露足于人前?”
尹微月甩开他的手,嫌恶道:“哼,男人能露,为什么女人不能露?”然后二话不说,一拳又卯上他右眼。
周围静可闻针。
霍钧当众被媳妇揍已经不是稀奇事,大家也只能见怪不怪了,冯氏循例默默心疼了他三秒钟,然后移开眼。
没办法,儿大不由娘啊。
霍东看着男人凑成一对的黑眼圈,恍然大悟,“原来七哥的黑眼圈是这样来的啊。”
尹微月摸了摸这小子的头,问道:“敢不敢以后都不穿鞋袜走路?”
为了训练霍东的胆量,尹微月每次遇事都要先问他一句敢不敢,这样能让他形成大脑记忆,以后遇到突发事件,不会第一时间只想到退缩。
“敢!”霍东立刻脱了鞋袜。
尹微月以身作则也跟着脱了,霍婉瑛第三个跟上,贺氏、苏氏想了想也脱下,向来刻板的冯氏,今日尹微月一通话算是说到了她心坎里,竟也破天荒放弃礼法教养,当场脱了鞋袜。
“珍儿不怕,珍儿也要赤足走路。”霍珍儿也坐地上脱鞋,霍敢儿和霍启儿一看大姐也脱了,觉得很新奇,也嚷嚷着要脱鞋,最后除了老太太,大家全都脱了。
尹微月细细打量。
还好还好,大家的脚都是正常尺寸,幸亏作者书里没有给女性写缠足这个设定,要不面对一排排三寸金莲,她非得疯了不可。
等霍钧刷完锅碗瓢盆后,尹微月说要到后后面去砍苎麻,既然决心要长茧子,就得出门多走路,多受罪。
那天尹微月讲了,苎麻除了叶子可以吃外,苎麻杆上的皮还可以做麻绳和衣服,大家以为她是要砍回来做麻绳,所以都兴致勃勃都跟着去了。
可赤足走路,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踩在松软的泥土和青草上还舒服一点,但若踏在比较粗糙的地上,那些细小的沙石直接摩擦着脚底肌肤,带来阵阵刺痛与不适。尤其越往后面走,树根和荆棘越多,连吃惯苦的尹微月都难以忍受。
可孩子们却当这些是童趣,由霍东带头,走一步痛苦叫一声,然后再笑一顿,笑完又继续往前走。
可没多久,就乐极生悲了。
“好痛,流血了……呜呜……”霍敢儿被一根荆棘刺扎到了,尹微月赶紧给孩子拔下来,又用力把血挤出来,然后找了一棵刺儿菜,赶紧揉烂将汁水涂在上面,这刺儿菜有消炎杀菌止血的作用。
孩子太小了,根本不会躲避危险,况且连大人都会扎到,尹微月知道教学也要因人而异,于是说,“母亲,麻烦您带三个孩子回去穿鞋吧,若受伤感染可麻烦了。”
冯氏也心疼孩子,于是带他们三个回去了。
剩下的人专注砍苎麻,尹微月教他们把苎麻杆从底端砍断,将这里一大片长势不错的都砍了回去。
回来后尹微月教大家将苎麻杆上的叶子去除,然后将杆上的皮拔下来,一缕一缕放整齐,放入井水里浸泡。
这些日子霍钧和霍东每天都去下鱼笼,虽然没了喜鹊的内脏,但霍东捉了些蟋蟀蚂蚱放里头,也陆陆续续有收获,家里只留下一个木桶打水,其余的都用来养鱼了,实在不够用。
于是尹微月就留下四条大点的鲫鱼,一条鲤鱼,其余的全都放生了,就当让霍钧和霍东练手了。反正池子里鱼很多,从前霍府池塘里的鱼都只用来观赏,没人捉来吃,经年累月鱼多的是。
尹微月将腾出来的木桶全部刷干净后,又将苎麻皮泡进去,还给了霍东一个任务,让他每半天就换一次水。
刚准备做晌午饭,张语琳来了,不过是空着手来的,今日连早饭也没送。
老太太教请进来,和她并排做炕上,“可是你婆母又给你气受?”
张语琳想到自打嫁进霍家,陈氏给她吃的这些气就委屈。
“祖母,眼下孙媳我真是进退两难,语琳自知嫁为人妇就要学会忍耐,毕竟家和万事兴。可自分家后,婆母和大姑姐更视我为眼中钉,我每次来送饭都被刁难。
今天的早饭送不来,是因为宋姨娘做了五次,就被我婆母砸翻了五次。相公大怒,与婆母大吵了起来,谁知婆母竟然失心疯般拿碎碗片割了腕子,血流了一地,好容易才止住,还扬言……”
看张语琳为难,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无妨,祖母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你但说无妨。”
“婆母说,若我再敢送来一粒米,她就、她就不活了。”
这真是要断亲啊。
尹微月不懂,陈氏为什么要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几千年来婆媳关系就是无解之题,还好大房的女眷各个教养好,要不然自己也要吃这方面的苦头。就算她有足够多的办法应对,但肯定会影响心情,哪里能像现在这般自在舒心。
尹微月大概猜到了张语琳这次来的用意,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不如借机卖女主一个好。
于是她主动说,“虽然咱们分了家,可还是亲戚,若三婶真有个好歹,三叔和五哥难免要跟祖母离了心。既然三婶如此介意给祖母送饭,不若以后都不用来送饭了,将饭菜直接折合成银子给我们吧。”
“七弟妹,谢谢你能理解我的难处。”张语琳心中甚是感激,她今天来就是这个意思。
原以为此事牵扯陈氏,尹微月为了报仇一定会多加刁难,她得费好一番口舌,没想到尹氏竟如此痛快。
难道她是真心要笼络自己?今日这事让张语琳心中对尹微月的疑虑消了一大半。
又问:“不知要给多少合适?”
尹微月把皮球踢了出去,“这我可做不了主,让祖母决定吧。”
依着老太太,跟三房闹得再僵也是她的亲儿子,她一分钱也不想要,可是现在大房所有吃喝都是尹微月出钱,自己的儿孙都由人家养着,她要再没个自觉就是为老不尊了。
老太太拉过张语琳的手说:“我儿子做不了养我的主,是他不孝,错不在你,按理说祖母不该为难你。可如今大房上上下下花的全是老七媳妇娘家送来的银子,如今三房又是你来掌家,那么这钱还得你做主出。这样吧,你把每日给我送的饭折合成银子,先结算六个月的送来,等到下次轮到你们就再另外结算。”
老太太这话尹微月很满意,而张语琳也很配合,“现在我们每日饭食大概要花三两银子左右,也就是三贯钱,大房是九个人,加上老太太是十个人,这样分摊每人一天折合三百文,六个月就是五十四两银子。”
张语琳说完,在场人不由惊了一下,这三房真是阔气。
霍府没倒时,三两银子确实连每房饭食的零头都不够,可现在什么境况?大房一天一顿豆饭都不舍得多吃,可他们却一日就要花费三两,这还是分家后,没分家前还不知如何造作呢。
既然张语琳不藏着掖着,尹微月也痛快,“行,只要拿五十四两来,以后的饭就不用送了。”
“这是十两金,七弟妹你收着。”张语琳早就有备而来,所以直接从袖袋中将钱拿了出来。
“五嫂,你给多了。”十两金子折合白银一百两,如今她将财物都拿去典当,可没银子找零。
“千万别说多,可羞煞嫂嫂了,孝顺祖母本就有我们三房一份责任,如今我虽然掌家,可银钱上也做不了太多主,这十两金你们收下,别嫌少。”
女主确实仁义,话既然说到这份上,尹微月便收了。
张语琳犹豫一会儿又说:“今儿这事还请各位帮我瞒着,尤其当着我婆母万不可提给了你们钱,不是语琳要背地说道婆母,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尹微月点头,“我们都明白,你放心,那陈氏就是个泼皮,今日这事我们烂在肚子里,对五嫂嫂不利的事,我们定不会往外透露半句。”
如此,张语琳对尹微月更放心了些。
解决了三房送饭的事,又这般过了两天,苎麻皮泡得差不多,该剥麻了。前世在深山,大姐教她用薄铁镰刀刮麻皮,现在可没有那么趁手的工具。
尹微月用石刀、石铲和石斧都试了一遍,虽然能将表皮和杂质刮下来,可不仅费时间还刮不干净,有时还容易刮断麻纤维。
尹微月想来想去,想到了竹片。
整个霍府,就只有四房四夫人廖红絮院子前面有一小片竹林,她决定去借几根竹子。
四房虽然也怨恨被大房牵连,可上次分家他们得了不少好处,心里的怨气不如二房大,可毕竟分家了,尹微月总归不好空着手去要东西。
吃过晌午饭,她让霍东从桶里捞出一条鲤鱼,然后用伸筋藤从鱼鳃穿过,打了个结拎着,顺手拿了石斧。
“东子,将那鱼笼也捎上,走,咱俩去四房一趟。”
“七婶婶,我也去。”若说霍东现在是尹微月的大跟班,那霍珍儿就是她的小跟班,走到哪儿都要跟着。
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四房?
老太太和冯氏不放心,虽然知道尹微月的功夫,但还是怕她吃了亏。
冯氏给两个儿媳妇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明白,将两个孩子放炕上,便连同霍婉瑛也一道跟着追出去。
霍钧自不必说,上次分家的事还历历在目,虽然他战斗力低下,可不管尹微月要去四房干什么,他一定得跟着,走时也顺手拿了一把石斧。
女人一回头,就看到身后浩浩荡荡一大群人,霍钧手里还拿了把石斧,脸上表情一片凝重,像是要去拼命。
尹微月啧啧两声,若真干开仗,她这便宜相公就是那主动送人头的主,看他这样,颇有一种又菜又爱玩的既视感。
“你们这么紧张作甚?我只是去四婶那里借几根竹子回来,顺便给她们送条鱼吃,有东子和珍姐儿陪着就行了,你们这架势,四婶还以为我们是去找茬的呢。”
只是去借竹子?
众人知道自己会错意,不禁面露尴尬。
“我还是和你一起吧。”贺氏她们不跟着了,但霍钧还是不放心。
“成,那你帮着砍竹子吧。”尹微月点头答应。
尹微月到四房时,正看到廖红絮坐在厅堂,手里抱着八个月大的庶子霍霆,目光慈爱地看向刚满四岁的嫡女霍婉君,跟两个庶女——六岁的郭婉婷、五岁的霍婉悠逗趣。
而堂里还坐着七名小妾,她们手头都有活计,正在全神贯注地绣帕子。
原先她们也都是坐蒲团的,房间里的桌椅摆设都是分家时现从三房得来的。
霍府除了大房日子难过之外,就是四房了,因为四房的人最多,孩子也最多,所以吃的自然就多。
书中对四房的着墨很少,看过的内容里,除了被怂恿分家那次,也没做过太恶毒的事。流放后日子艰难,实在不想看着小孩子挨饿,这就是尹微月为何要赠鱼笼来“授人以渔”的原因。
四老爷霍安民是老太爷的幼子,家族不指望他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所以从小获得的宠爱最多,被宠得功夫不成,学问不会,倒是个多情种,前后纳了七房小妾。
老婆多,生的孩子就多,关键每个孩子都好养活,不像二房那样,生出来没多久总夭折。
四房有十个大人,外加九个孩子,一共十九张嘴吃饭,孙辈中除了老六霍羌跟霍开同年出生外,其他的皆未成年。
霍府刚开始圈禁时他们银钱不趁手,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四老爷闲散逍遥惯了,根本没有主张,澎姨老太太也慌了神。
实在没有办法,廖氏只得叫来七房小妾,八个女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绣帕子来谋生。
她们先托侍卫买来绣线和巾子,绣好后夜里偷偷送到门房,再托侍卫拿出去卖。四房人多力量大,如此赚的银子也不少,总算能撑下去,所以没落到像大房一天只吃一顿豆饭的地步。
其实刚开始,大房也想过卖绣品维持生计,但外面的侍卫早就接到命令,只许霍家人拿财物换吃食,不许给霍家人搭线做小买卖。
四房都是夜深人静偷偷送出去,可大房却大白天弄得人尽皆知,侍卫哪里敢松口。于是给她们买回来巾子和绣线,等大房她们把秀好的帕子送去,就自己昧下。
如此三两次之后,大房也歇了卖绣品的心思。
“四婶婶。”收回思绪,尹微月开口叫人。
廖红絮抬眼,见是大房的人来了。
看来人都打着赤脚,廖氏惊了一瞬,霍钧和霍东也就罢了,连尹氏和珍姐儿也露出双足。
她们难道不知脚是女人的第二贞.操吗?除了丈夫是不能给其他男人看的,这大房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只见霍钧手里还提着一尾活鱼,那鱼在他手上捶死蹦跶一下,溅出许多腥沫子,廖氏不禁捂了鼻子,抱着孩子向后避了避。
“老七,你们这是?”
虽然被问的是霍钧,可回答的却是尹微月,“四婶,我让外面侍卫给买了几个鱼笼,这鱼就是从咱们池塘里逮的,送条来给您尝尝,顺便也送你们个鱼笼子。”
尹微月没有说鱼笼是自己做的,未来要流放,她还是藏拙好。
“老七媳妇,你有心了。”还没等廖氏说完,门外风风火火窜进来两个身影,正是霍羌和霍醇。
霍羌在侍卫那里挨得一顿板子好的差不多了,他年轻底子好,又有廖氏买了好药材养着,所以没过半月就生龙活虎了。
“七弟,这鱼真是咱们府里池塘子逮的?”知道尹微月来了,霍羌还处在上次分家挨打的阴影中,就怕母亲吃了亏,于是收到消息后,领着老九霍醇立刻赶来廖氏院子。
谁知来了却发现尹氏不是来找茬的,正好听见她来送鱼笼和大鲤鱼。
“六哥,这鱼确实是咱们府里池塘捕来的。”霍钧提着笼子,“不如我和老九给你讲讲如何捕鱼?”
“那就有劳七弟和九弟了。”霍钧将鱼放下,他们四个男人便去了廖氏后花园的荷花池。
“这鲤鱼可真大。”几房小妾在轻声议论着。
虽然他们现在一月里也能吃三两回鱼,可外头侍卫太黑,三千个铜子才肯给一条,关键还没这条大,不过也有一点好处,就是鱼在外面给杀好了。
“能用鱼笼在池子里捕鱼是挺好的,可这鱼鳞怎么刮呀?”丁姨娘问。
“是呀,难不成要带着鳞片下锅?”牟姨娘也说道。
听着这些话,尹微月打量着四房的女眷们。
这四老爷挑的女人们,虽然家世不显,但样貌那是个顶个的好,若尹微月是男人,也定会爱上她们,日日腻在这温柔乡里。
四夫人廖氏琼花玉貌,是四个正房妯娌中最美的,而其她七位小妾也风姿各异,有美艳的,秀丽的,纯情的,总之各个都称得上好颜色。
廖氏是南方滨州泸县县令之女,有一年霍安民南下游玩,泛舟湖上时偶遇了貌美的廖氏,从那一见钟情,便娶回家做了四夫人。
其她几位姨娘,也都是霍安民天南地北游玩邂逅娶回来的,她们娘家没有官身,都是商贾之女。
虽然家财不似贺家、苏家那样家大业大,但也都是富裕之户,皆为良妾,不像三房的宋氏、吴氏是二等粗使丫头抬上来的贱妾。
当然,她们也不像世家贵女那样学习点茶、品香、插花,而是从小学习女工和厨艺,以便将来侍奉丈夫公婆。
所以霍府抄家后,四房虽不像三房那样,有两个擅于侍候的小妾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可也不至于像大房那样在生活上两眼一抹黑,但像杀鱼这种粗活,她们是万万不会的。
尹微月笑着开口:“杀条鱼而已,最是简单,走,去灶房我教你们。”
“这……”众人有些犹豫。
鱼虽好吃,可杀鱼可不是好活,不仅沾腥还沾血,实在恶心,这要是学会了,往后杀鱼可不得全包了。
尹微月看这群娇滴滴的美人一脸抗拒,也不想辣手摧花,于是说,“等会儿六哥回来,我教他杀罢。”
廖氏一听皱了眉头,她儿子虽不如霍开霍钧学问大,但堂堂男子岂可下厨房?
于是转头说道,“江姨娘,你没孩子夜里松快,而且绣工也最慢,为了不耽误刺绣进度,就由你跟着老七媳妇学杀鱼,以后的鱼都由你来杀。”
江姨娘怯懦走上前,脸上一百个不愿意,可嘴里还是恭顺说道,“是,夫人。”
尹微月知道,这是廖氏不想自己儿子干活才找的借口。他儿子都十七了,杀条鱼能怎滴?如此看,还是冯氏明理,不仅让他儿子下厨房,而且自己每次打霍钧,都装作看不见。
可毕竟是四房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安慰道,“江姨娘,其实杀鱼很简单,你别怕,正所谓‘它是人间一道菜,你杀它它不怪。’”
说完便拉着江姨娘进了灶房,其她女眷因为好奇,都围在灶房门口张望。
尹微月在灶房里找到了菜刀,而且还找到好几个铁调羹,不得不说,四房果然比大房富有。
“先用刀背对着鱼头砸一下,将鱼打昏,然后用调羹从鱼尾巴处逆向刮鱼鳞,刮到鱼头处,把调羹伸进鳃部一挖,半边鱼鳃就完整挖出来了,然后再翻过面,同样的步骤。”
只见尹微月熟练刮好鱼鳞鱼鳃,然后拿起菜刀,在鱼尾巴处轻轻划一刀,又在鱼头下方划一刀,刀尖一挑,将一根细软的腥线完整挑出来,挑完一侧又挑另一侧。
当然这是个技术活,她跟着大姐学了好久才会,“江姨娘,这条腥线不会挑也没有妨碍,接下来该剖鱼肚子了。先在鱼肚最上头横切一个小口子,然后在小口中心位置沿着鱼肚划开。之后将里面内脏拿出来,这时候一定小心苦胆,别弄碎了,会很苦,而且鱼腹的黑膜也要刮掉。”
这条鲤鱼是公的,尹微月将鱼泡和鱼油留下,再将鱼肠子上的组织清干净后割开,“鱼肠子用面粉、食盐或者细土揉搓,就能清洗干净,像鱼泡、鱼油、鱼籽、鱼肠等内脏,其实味道一点不输鱼肉。”
但尹微月看到江姨娘那嫌弃的模样,即使她将鱼肠清洗干净也会被扔掉,所以就放在一边,没有管。
从头到尾认真教了一遍后,她净了手。
而尹微月也禁不住暗叹:常言道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
大房女眷虽然对柴米油盐、生存技能一窍不通,但她们贵在真诚好学,自己教授的每句话都认真记在心里。可这江姨娘,包括四房其她女眷,此刻明显是在应付。
算了,她又送鱼笼又送鱼,还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杀鱼,不过是看在那些小孩子的面上。因她被亲人抛弃从小住在孤儿院,自然对孩子比旁人多了些共情,可人家大人不领情,也就不必上赶着了。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该办她的正事了。
众人看尹微月杀鱼时,不仅从容不迫,脸上还没半点害怕、恶心的表情,心里不禁充满疑问,而廖氏也在此时开口:“老七媳妇,你如何会懂得——”
尹微月打断她。
“四婶,我猜你是想问,我一个娇娇滴滴、千宠万爱养大的豪门贵女,却为何会杀鱼,对吗?”
廖氏脸色微顿,然后点头,几个小妾也都跟着凑耳朵听。
尹微月早有准备,编瞎话装.逼她最在行。
“四婶也知道,我这人从小脾气就不好,没什么耐心。我还在闺中时,有一次吃鱼,觉得味道不错,就心血来潮想看杀鱼,于是就将厨娘叫到跟前,杀给我看。谁知那厨娘杀完鱼,手上竟然有一颗瘊子,实在太恶心,所以我就亲手将那厨娘割喉了。
但杀鱼我还没看够,于是就继续找厨娘,她们鱼倒杀得不错,可那双手不是长得丑,就是皮肤有瑕疵,所以都被我杀了。我杀的厨娘多了,看杀鱼也就多了,不知不觉竟学会了。”
话音刚落,明堂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在场的女眷全都惊恐看着尹微月,丁姨娘还吓得碰翻了装针线的笸箩。
尹微月看吓唬的挺到位,才道:“四婶,我看你院子里有片竹林,所以想砍几根竹子回去。”
这下廖氏可不敢再问她砍竹子做什么用,直接说,“竹子很多,你砍便是,砍完早点带着珍姐儿回去罢,免得出来久了,你婆母跟嫂子着急。”
“那就谢谢四婶了。”
“珍姐儿,一定要小心脚下。”尹微月带着珍姐进到竹林里,刚要砍竹子,没想到碰到了惊喜,每棵竹子旁边都冒出两三个春笋。
有露出头的,比较细长,可以直接用手掰,还有一些没冒出头的,只有一个裂缝,尹微月便用石斧剜出来。
她俩挖笋正起劲儿,霍钧和霍东也回来了。
珍姐儿手里抱着一根笋显摆:“七叔你看,七婶婶正教我怎么挖竹笋呢。”
“乖。”霍钧接过竹笋摸摸她的头,而霍东一听这是能吃的竹笋,便迫不及待低头寻找。
男人则仔细观察手中细长之物,原来吃的笋竟是这样挖出来的,他不禁又望向尹微月。
女人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她白嫩的足毫不在意踩着枯枝烂叶,只见她双手扒开覆盖在竹笋上的泥土,紧接着用石斧挖掘,等到竹笋露出地面大半后,稳稳将其拔出,动作娴熟又细致。
尹微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竹笋上,她面色浮起收获的喜悦,连颊畔的泥点子都带着俏皮劲儿,仿佛这残忍虚伪的世间与她毫不相干。
霍钧心间悸动,青涩而又纯净。
与她成婚三年多,却不知她专注的样子,竟如此迷人。
所以,这才是她真实的性子吧。
对于尹微月为何最近与过去的性格天差地别这件事,今日霍钧终于想通了缘由。
那些未出阁时的恶毒之事,还有他们成亲以来的表现,根本全都是假的,不过是她抛出来迷惑众人的烟雾弹。
她不得已被迫嫁给自己,为了给霍开守身如玉,所以才把自己伪装成恶毒狠辣、残暴无良的模样。
这样,一切不合理和反差之处,就全说的通了。
霍钧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了解她的真实,以至于浪费了将近三年的光阴。若是自己早早发现她的好,那么如今是否也能在她的心底留下一丝涟漪?
他想,大约是不能的。
毕竟她对霍开的爱太强烈,恨也太执着。
这时尹微月起身,不经意间眸子擦过男人,她眼神一顿,心下一紧迅速看向周围,好在东子和珍姐儿都在远处,便慢慢朝他走过去。
“别动,你脸上有脏东西,我给你擦掉。”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霍钧的心间,鬼使神差地,霍钧竟真的定住了身子。
尹微月越走越近,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而男人心里却早已沸反盈天。阳光从竹叶间隙中洒落,照在她脸上,映出令人心动的美。
这一刻,竹林佛为他们铺就了一条通往彼此心灵的小径。
尹微月抬起右手慢慢抚向他的脸,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因着即将碰触的亲密,霍钧尤其紧张,还有点莫名地开心。
然而女人的手却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而是擦过他的耳畔,稳准狠一把抓住后面的东西。
霍钧一愣回头,竟然是一条橘黄色的蛇!
只见尹微月抓住蛇的尾巴,提尾猛地一甩,蛇头撞在竹子上,蛇当即就直了。她却并没有停手,如此甩了七八下,才夺过霍钧手里的石斧,将蛇头砍下来。
搞定后,尹微月才敢大声呼气放松下来,这条蛇全身橘黄色,还有黑色花纹,她不认识,不知道有没有毒。
在深山里大姐也教她认了好多蛇类,可是认得并不全面,她不敢赌,万一是毒蛇,一旦咬到霍钧,她就得跟着死翘翘了,所以才找了个借口稳住霍钧。
女人收好蛇身,又挖了一个深坑,将没有死透的蛇头埋进里面,避免后来人不小心踩到被咬。
而一旁的霍钧,期待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那样僵在嘴角,原来她是为了抓蛇,原来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然,当美丽的误会澄清后,心底涌出最多的便是汹涌的失望。
霍钧紧抿双唇,良久后抱手鞠躬,“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不用谢。”尹微月无所谓地摆摆手,毕竟她只是为了自救而已,“春天万物复苏,咱们抓紧时间,免得又碰到些毒虫。”
“嗯。”霍钧垂下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竹笋上,他带着石斧,所以专挖没露头的,不一会儿就收获了七八十根竹笋,霍开脱下外衣,将笋装着。
霍钧又砍了粗细不一的四根长竹。
临走前给四房留下些竹笋,守着片竹林却不知道挖竹笋,真是暴殄天物。但尹微月却不愿再教四房这群懒学生,倒是十二岁的霍醇很有兴趣,霍东便主动教了他。
今天四房得了鱼笼和一条鱼,还知道怎么挖竹笋,可大家还是忍不住后怕,尹微月这人疯魔起来,比鬼还吓人,以后还是要离得远点。
四人满载而归。
“啊——”当霍婉瑛看到尹微月手里的蛇时,大叫着扑进冯氏怀里,“七嫂,你怎么拿条蛇回来?”
“别怕,它早死了,今晚咱们添个新菜。”
众人一听晚上吃蛇,不由大惊失色。
①“大家不用怕,就算这条是毒蛇也无妨,蛇毒的成分主要是多种酶类的毒性蛋白质,高温后就会失去活性,而且死了小半个时辰,毒素的活性降低很多,再说毒液全部汇集在蛇头的毒囊里,我早把头扔了。”
这些都是大姐教她的。
①“大家可要记住了,吃蛇怕的不是蛇毒,而是蛇体内感染的寄生虫,尤其曼氏裂头蚴,在56度高温下还能存活三个小时。要看这条蛇有没有寄生虫,必须得给扒皮开膛破肚才行。”
虽然尹微月话里的名词,大家都听得云里雾里,但大体意思还是明白了。
只见尹微月用石刀,先在一端的蛇皮上割开一个口子,然后用力撕拽蛇皮,很轻松就把蛇皮剥下。
她仔细检查手上的蛇肉,肉眼没看不到一条寄生虫,但她扔不敢掉以轻心,用石刀将蛇腹部划开,把内脏掏干净,很小心不弄碎蛇胆,怕胆汁溅到蛇肉上发苦,最后在水里反复清洗。
检查蛇肉没有明显的寄生虫和虫卵后,她就像砍鸡脖子那样,将蛇身砍成一段一段的。大姐说野生的蛇胆和蛇皮里多寄生虫,所以她直接扔掉,给霍东留着当鱼饵吧。
处理完蛇肉,尹微月又开始处理竹子,她将比较细的竹子按照竹节一节一节砍断,然后从中间一劈两段,再将破开的竹筒两边各自削薄,打磨成竹刃。
“四妹妹,你来。”尹微月让霍婉瑛拿来几缕苎麻皮,放在破开的竹筒中间,尹微月上下握紧竹筒,霍婉瑛拽动苎麻皮。
就这样,苎麻皮外面那层绿绿的皮质就刮了下来,只剩下黄白色纤维。
这道工序就叫剥麻。
霍钧明白了尹微月的目的,立马做了好几个这样的竹筒刮刀,然后大家两两一组,开始剥麻。
日落西山,最后一缕麻剥完了,尹微月将剥好的纤维放井水里洗了一遍后,放在晾衣绳上。
晚饭时,尹微月用野菜和细面做了疙瘩汤,将最后剩下的腊肉切成薄片跟春笋一炒,又做了一盘香椿芽炒蛋,最后的重头戏,自然是红烧蛇肉。
吃蛇时,起初大家都怕,可后来就大快朵颐了,正所谓第一口时怕,第二口时香,第三口来停不下,连老太太都直夸蛇肉好吃。
尹微月轻笑,那句谚语怎么说来?
英雄不问出处,干饭不论岁数。
饭后依旧是霍钧收拾碗盘,尹微月跟大家逗孩子玩,可能是这几日添加了辅食,好像脖颈硬朗不少,看来不是先天的发育迟缓。
今天就是十九了,托宋六两兄弟买的东西正好今夜交货。
那么多东西,她一个人不知要搬到什么时候,于是尹微月将自己买东西的事告诉大家。
霍钧很诧异,每日跟她同床共枕,竟不知这女人独自做了这么件大事。
大家都兴奋等着子夜到来。
临近子夜,老太太负责照看熟睡的孩子们,尹微月则带着一家人守在小角门处,果然时辰一到,门开了。
宋六悄悄潜入,将一张写满字的草纸递给尹微月:“七少夫人,东西全部买齐了,刨去我的抽成,您最后剩下一千二百二十七两金,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全部熔成金丝线。不过制金丝可是细活,大约得月余才能交工。
我找的是城东金坊的大师傅,他接私活,坊里制一两金丝线收薪四钱金,这位师傅一两金丝线只收二钱金,而且手艺非常好。
那大师傅看你加工量大,于是主动将手工费筛了零头,只收你二百四十五两金,如此一月后将给您送来九百八十二两金丝线。所有明细我都写在纸上,请您过目。”
宋六记得很详细,尹微月接过选择性看了一眼。
衣服被褥和首饰一共当了四百八十两金,加上她的黄金和银票,他俩抽成一百七十八两金,还剩一千六百零二两金。
今夜的东西,一共花费三百七十五两金,最后剩,一千二百二十七两金,去掉两成的手工费确实是九百八十二两金。
“账目非常清晰,有劳侍卫大人了。”
在宋六跟尹微月说话的时候,宋幺陆陆续续将东西拿进来,米面粮油、盐茶肉蛋、各类香料,棉布锦缎、竟然还有活鸡活鸭……
这也太多了。
宋幺一拨一拨往里拿,而大房的人则一拨一拨往院子里拿,从前这群人哪怕眼前放座金山也无动于衷,可今日却搬得心潮澎湃。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小角门终于又悄无声息关上了。
东西拿回来后,尹微月第一件事就是把屋里点满蜡烛,鬼知道她这些日子晚上怎么过的,那么宽敞的房子只能燃一根烛台,眼睛早晚瞎掉。所以她一次性买了八十捆大粗蜡,就算夜里长燃也够用半年的。
今夜大家顾不上睡觉,先把东西分类。
吃的喝的分一堆,洗漱护肤用品放一堆,日用百货放一堆,布匹针线放一堆。
别的暂且不提,就说尹微月买了四十匹黑漆漆的粗麻布,四十七匹精细棉布,四十皮缎子、四十匹上好罗地绢、一套绣花针、各色棉线球。
一堆腥臊烂臭的猪下水,竟还有一笼子活鸡、一笼子活鸭和两只兔子。
霍婉瑛闻到臭味,用手一摸,好嘛,弄一手猪大粪。
“呕、呕呕……”她忙不迭冲了出去。
“哈哈哈……”尹微月不厚道地笑了。
“七嫂!”霍婉瑛嗔道,把手打了十遍胰子才算完。
“别的都可放放再弄,但这猪下水咱们得趁夜收拾出来,否则就被猪大粪腌臭了。”
她本来想让宋六两兄弟,一次性从屠户们手里收四十副猪下水,可这东西太抢手,他今天跑遍了全城屠户,都被提前好几天就预定了,只收到一套完整的软硬下水。
不过宋六是个聪明人,他用一整副猪下水的钱,去买家手里只购买猪小肠,如此划算的事,百姓自然乐意,很快宋六就凑够了四十副猪小肠。
尹微月先收拾这一整套的下水,猪头、猪蹄、猪尾巴、猪心、猪肺、猪肚、猪肠、猪腰子、猪沙肝,猪板油、鸡冠油……
猪下水屠户只简单将粪便和食物残渣抠出来,并没有处理干净,深夜视物不清,硬下水都是毛就等明天白天再处理,现在最主要就是把软下水处理干净。
猪板油最干净,她先将板油清洗干净,焯水后切成小碎块倒入锅中,又在锅内添了三瓢水。
尹微月打算熬猪油。
她跟众人说:“我们平时吃的猪油就是用猪板油熬的,当然,除了板油,边油、鸡冠油、肥肉都可以熬油,但猪板油熬出的最香,所以咱们将板油单独熬制。而要想熬出的猪油白亮细腻,就一定要加水熬,还要控制好火候,不能熬糊了。”
霍钧已经能够熟练掌握火候,所以尹微月让他烧火。
“大嫂,你看着锅,水分熬干之后就是油,油出的多了,就用木勺子舀到油罐子里。”
“好。”贺氏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在厨房也能独当一面了。
“二嫂、四妹妹,咱们来处理猪下水,有点臭,要做好心理准备。”尹微月将四十副小肠单独放一堆,首先处理猪大肠、猪肚、猪肺什么的。
只见她拿起猪肺,将上方的喉管拔出切开,放一边待会儿单独清洗。然后教着苏氏和霍婉瑛往肺管里灌水,等猪肺里水分充盈之后,堵住管口用力拍打,然后将水挤出,如此反复十几次后,肺就清洗干净了。
接下来是猪心,猪心里有五个大动脉血管,沿着每个血管切开,将里面的血水血块清洗干净。
然后尹微月又拿起腰子问众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大家摇头。
“这是猪肾,俗称猪腰子,这个地方骚味很重,要想好吃,得处理干净。首先咱们把上面的一层白膜揭下来,从猪腰中间切一刀,将中间腥臊的白色组织剔除,反复清洗,这样骚味就没有了。”
紧接着她又清洗边油和鸡冠油,用井水反复多次清洗,切掉上面的淋巴,等炼好板油腾出锅来再炼它们。
最后只剩下猪肚和猪肠子了,她将猪大肠和猪肚挑出来,直接用石刀豁开,然后又将先前割开的喉管放一起。
“二嫂、四妹妹,这些就交给你们,你们用面粉和盐反复抓洗,千万不要心疼东西,只管放心大胆地用。面和盐我买了好多,全都留出富余的,用完了再托外头侍卫采买。”
两人一听这话,自是没甚可说的,现在大房默认尹微月当家,且钱财都是她的,都心甘情愿听指挥。
而尹微月这边也给自己安排了活计,小肠不能割开,因为要做肠衣,这个对新手来说难度比较大,所以她得亲自上手。
她先把小肠外面一层油脂小心拽下来,这里她非常小心,以防止弄破肠子,然后用面粉揉搓,将正面清洗干净后,再用一根筷子将小肠翻过来。
这个时候一定要用醋和面粉揉搓,将内部的油脂壁洗干净后,她又灌水检查一下漏不漏。
很好,不漏,然后放到天井的晾衣绳上。
这边贺氏将板油熬好了,只剩下油渣,在尹微月的指导下,贺氏将边油和鸡冠油焯水,之后切成小段,再次添水熬油。
不过这次尹微月在出了一半油后,就让贺氏将鸡冠油出锅,然后又将洗好的猪大肠、猪肚、猪肺焯水,洗净。
猪腰子、沙肝、猪心、猪喉管等还是要鲜吃味道最好,所以就没焯水。
天热,尹微月怕生的放一夜坏了,便将它们洗干净后放进坛子里密封,用绳把坛子拴结实,放置深井中保鲜。
鸡鸭兔都有笼子,尹微月剁了些野菜掺着棒子面,喂了鸡鸭,又给兔子窝里扔了两把野菜干。
这一顿忙活已经过了寅时。
“饿了吧?”
大家不好意思点点头。
尹微月买了不少菜,但是夜里黑乎乎的她不想炒菜了,于是将炼了一半的鸡冠油拿出来,放进锅里添水煮,等煮烂了之后放入大白菜,最后放入盐巴。
大家没想到水煮鸡冠油会这么香,汤汁炖成了乳白色,融入油脂精华,再加上白菜,鲜而不腻。
大家连汤带肉,半锅都吃完了。
……
第二日,尹微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转头,床上早没了霍钧的影子,她洗漱完后去了老太太院里。
“几乎凌晨才睡下,怎么没再多睡儿?饿了吧,锅里给你留了饭。”冯氏见她来了,便说道。
尹微月不饿,原身这具身体和大房人不一样,并不缺油水,所以昨晚的鸡冠油还没消化呢。
“多谢母亲关心,不过夜里吃的太多还没消化,我凑晌午一道吃吧,对了,今晌午咱们吃点不一样的怎么样?”
霍东好奇心立马来了,“七嫂,什么不一样的吃法?”
女人轻笑,“石板烧。”
经过这些日子对霍府的探索,尹微月知道府里没有太大的平整单薄的石头,于是问霍东,“你和你七哥会浮水吗?”
“嗯。”霍东点头,“咱们霍家儿郎满七岁,就由外头师父教泅水。”
“那你和你七哥去塘子里多捞一些扁、圆、薄、小的鹅卵石回来,对了,若下塘子看见河蚌和田螺就一块捞上来。”
尹微月不放心又问,“认识河蚌和田螺长什么样吧?”
霍东歪头一想,“等我捞上来给你看看是不是。”说完跑去找霍钧了。
女人忍不住摇头。
唉~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公子哥儿,连河蚌跟田螺都不认识。
想想她小时候,孤儿院里孩子多,经费又长年不足,从记事起就吃不饱饭,一年能吃一次肉都是奢侈。
尹微月也就自怨自艾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带着女眷们准备配料。
这本小说里的食物和香辛料,作者应该参照了明清时期,所以基本上和现代的大料差不多,尹微月托宋六买的调味料基本都买齐全了。
她先将芝麻、花生米和黄豆放锅里干炒,然后将它们与花椒、孜然、小茴香,紫苏籽放石臼里捣成碎,再加入适量白糖和盐巴。
孩子不能吃辣,她又将干辣椒烘了捣碎,单独放一个碟子里。
这是大姐告诉她的烧烤配料,特别好吃,比一般烧烤店的还好。当然还是少了桃酥、腰果等好几样配料,毕竟这是一本架空的古代小说,不可能把配料都找齐全了。
没多久霍钧和霍东就带回来很多鹅卵石,还有半桶河蚌跟田螺,由于霍府从来不吃自家塘子的东西,乍一看,还以为河蚌成精了,个个都像扇面那么大。
尹微月让他们将每块鹅卵石都在细土里摩擦,然后清水洗净后再用棒子面和食盐反复清洗后,最后放锅里沸水煮一刻钟。
而尹微月这边,把河蚌和田螺洗干净放陶盆里养着,就开始处理食材。
新鲜的香菇、包菜、空心菜、韭菜等让嫂子们清洗,自己则从井里拿出昨晚收拾的下水。
因为放在井里,所以还是很新鲜,将猪心猪腰子等切成薄片,又将昨晚焯水的猪大肠、猪肺、猪肚和鸡冠油也拿出来。
整整切了大半盆猪杂,够吃了。
接下来,尹微月在树荫凉下挖了一个坑,里面放上木柴点火,等坑里面木柴烧完成了木炭后,她一一敲碎,然后沿着坑壁摆放了两层鹅卵石。
这样,一个简单却又干净实用的鹅卵石石板烧就做好了。
为避免坑里木炭烧尽后变凉,她又在距离这个坑一仗远的位置再挖一个深坑,然后与先前那个坑连通,只不过挖在它的底部,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灶洞。
将大量木柴填进去,这样鹅卵石就可以源源不断获得热量。
放鹅卵石的坑挖得比较宽,所以一家子正好能围坐在一起,而且选在树下,有一大片阴凉,虽然太阳很大,但并不晒人。
尹微月将一块猪大油放在鹅卵石上,顿时香气四溢,她用筷子夹了一片猪肺,将猪大油摸匀,滚烫的鹅卵石一碰触肉,就发出“滋滋”的声音。
摸匀后尹微月将切好的猪杂依次摆在鹅卵石上,鲜嫩的肉片在鹅卵石上微微曲卷,因为火候很足,猪杂切得又薄,很快就要翻面。
于是大家赶紧都拿筷子将自己眼前的翻过来,尹微月将制好的调料洒入,肉香混合着料香,经过热石的炙烤,香味瞬间弥漫整个院子。
已经熟了,尹微月夹起一片猪腰子放入老太太碗中,“祖母,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老太太送入口中,她尝不出自己吃的是哪个部位,此肉鲜嫩多汁,没有任何的异味和腥臊,配料也是她吃过最好的,没怎么咀嚼就滑进了胃里。
老太太从前吃过很多次烤肉,但都是将肉放在专门制作的烤炉上面用碳火烤,第一次见着在石头上烤肉的。而且从前烤的也是好食材,像烤鸭、烤羊肉,烤鹿肉、烤乳猪等,烤猪杂真是第一次吃。
老太太很满意地点头,“好吃,老七媳妇堪称各行各业的状元。”
尹微月嘿嘿一笑,用袖子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大家快尝尝,菜也可以放上面烤着吃,这碟里还有辣子,喜食的就蘸一些。”
吃完一拨后,大家又赶快把鹅卵石摆满了,这群贵女全都忘了用公筷,连那向来礼仪周全的婆母也被带偏了。
可见,美食能让人忘却一切。
“等我一下。”尹微月跑进灶房抱了一个坛子过来,“佳肴不配美酒,岂不浪费?”
她打开坛子倒了一碗,先递给霍婉瑛,后者闻了一下,立刻怔住,“七嫂,是桑葚酒?”
“我当时说换了银子就给你打桑葚酒喝,怎么样,嫂子讲信用吧?”
“谢谢七嫂。”霍婉瑛红了眼眶,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喜欢喝桑葚酒,七嫂变好后,连生活都有了盼头。
“来来来,快吃,别糊了。”尹微月可不想对着美食煽情,刚坐下就发现自己碗里有多半碗烤好的猪杂和蔬菜。
她看看自己左面的霍钧,又看看右面的霍东,心里瞬间便知晓了是谁在乐于助人。
只见尹微月倒进些辣椒面,美美吃了一口,然后拍了拍霍东的头,“谢了东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不明所以的霍东塞了一口肉,咧嘴一笑,而旁边光顾着给尹微月烤肉,自己却一口肉都没吃上的霍钧,此刻的脸就如同茅坑的石头。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章带了大量美食内容,本意是为了让大房众人掌握做饭的生存技能,为将来流放逃荒打下生存基础,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无聊书里设定:1.一斤=十两=五百克一两=十钱=一百分=一千厘一千文=一贯钱=一吊钱=十钱银子=一两银子2.标注①处为百度百科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