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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无尽灯(十三) 他猛地回抽


    火光映红了三人的脸, 也照亮了船尾蛇群惊恐扭动的身影。蛇群被骤然而起的热浪逼得往后一缩,相互盘绕的身躯聚在一处,如同自泥沼中长成的怪物。三人瞪着那火光中绿莹莹的竖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见蛇群再次蠕动起来, 竟是不顾火焰的灼烧,扭动着身体妄图穿越火墙。


    鳞片发出诡异的“哔啵”声, 空气中弥漫着陡然而起的焦糊味儿, 见者惊心。


    “这帮鬼长虫,怎么连火都不怕啊!”唐珠儿的声音已然微微发颤。


    “非不畏火, 乃是蛇王所驱。”晏回的目光死死锁定火墙后的蛇群,逡巡数息,猛地抬手道:“珠儿,西北方向, 瞄准那条群蛇环伺的巨蛇, 那便是蛇王!”


    “好!擒贼先擒王!”唐珠儿有了目标,立时眯眼锁定,可刚要凝力弹出,就见周围的过山风突然疯了般往蛇王身侧聚拢, 层层叠叠盘成一道黑褐色的蛇盾,用身体将蛇王挡得密不透风, 别说七寸了,就是连蛇王的鳞片都遮了个严实。


    “阿姊,瞄不准啊!”见此情形, 唐珠儿又气又恼,只得回身求援。


    晏回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燃烧的火墙与蛇群的缝隙, 突然瞥见火墙右侧的火焰因水流波动而微微倾斜,蛇群靠近火墙的一侧虽仍在拱卫,却因灼热本能地缩着身子。晏回眸光一亮,即刻吩咐道:“无鱼,撑船往西南挪三尺,借水流晃动船身!”


    范凌舟几乎是瞬间便理解了晏回的意思,只见他左手撑着船篙死死抵住暗河底的石笋,右手竭力伸向晏回。晏回足尖点地,身形如燕般掠至船边,右手紧紧扣住范凌舟的手腕,借势下腰,左手长剑斜挑水面,带起半尺高的水花!


    此时,水面上的桐油燃得正炽烈,油浮水上,火借油势,“呼”地一声扑向蛇群右侧的拱卫圈。


    众蛇齐齐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下意识地向内一缩,原本密不透风的蛇盾瞬间裂开一道窄窄的缺口。唐珠儿眼睛一亮,指尖早已蓄势待发的三根细针,如流星赶月般激射而出,精准扎进蛇王左侧暴露的七寸软鳞处。


    原本由数百条过山风盘绕而成的“泥沼巨兽”,此刻轰然溃散。层层叠叠的蛇身像散架的骨牌般散落水上,水面上顿时乱作一团。少了蛇王的号令,群蛇再也没有聚沙成塔的威力,威胁陡减。


    范凌舟哪还用晏回再吩咐,恨不得将船蒿舞出花来,飞速地逃离了蛇与火交织的水域。


    水流逐渐平缓下来,死里逃生的三人也不由得对视一眼,长出一口气。相较于晏回和范凌舟,唐珠儿显然更加心有余悸,一想到那蛇群互相盘旋挤压,反射着鳞光的躯体,唐珠儿就觉得反胃,脸色惨白地坐在船尾,微微掀起覆面的黑纱,张大嘴喘着气。


    晏回回头望了她一眼,轻声道:“珠儿,还好吗?”


    唐珠儿还没来得及应声,范凌舟就截口道:“我瞧着她挺好,还有余力学那大黄狗呢!”


    此言一出,唐珠儿也忘了恶心,满脑子都是和范凌舟拼命的无限精力,若不是水面平缓,只怕这两人能闹腾得将梭子船掀翻。


    晏回难得没有阻拦,她明白范凌舟的用意。唐珠儿此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是任由她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只怕这数个时辰内都会被方才蛇群造成的恐惧所扰。可经由范凌舟这般插科打诨,她的全副注意力便集中于报复范凌舟一事上,自然忘了蛇群之事。再加上二人虽是争斗不休,却还是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只是挥拳相向,倒是省心。


    突然,范凌舟动作一滞,眸光射向那被无数石笋遮掩的洞壁深处,那里有一道冗长的小路,如同巨兽腥臭黏腻的肠道般看不到尽头。


    这次不仅仅是范凌舟,唐珠儿和晏回的脸色都瞬时一凛。


    她们也听到了。


    如同旱天雷般骇人的脚步声从小路的深处传来,继而在整个石洞中回荡。那步子迈得极大,仿佛一步就能跨出三丈远,几乎就是在转瞬间,脚步声已经近得直逼耳畔。三人只来得及拔出武器,就骇然看见一道铁塔似的黑影从石笋缝里撞出来,眨眼间便扑到船前!


    若是庙中供奉的韦陀罗汉迈步下殿,只怕也是这般骇人气势,偏偏那张脸比殿中泥塑的罗汉更叫人胆寒,正是大和尚戒通。戒通挡在船前,大喝一声,双手如铁钳般扣住船首两侧的船帮,猛地向上发力!梭子船发出一声难承其重的“吱呀”声,船首被掀得直刺洞顶,水花如瀑布般从船舷倾泻而下。


    船上的三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虽然晏回在先前从未与戒通和尚发生过直接的冲突,可只是那短短的一次照面,她便对这脑子不甚清醒的大和尚起了戒心。如今看来,他的确是个颇为棘手的对手。


    晏回足尖一点倾斜的船身,稳稳坐在一旁的石笋尖上。一旁的范凌舟和唐珠儿也及时避开了戒通的攻击,分列晏回两侧。晏回冲二人略一颔首,吩咐道:“一起上!”


    话音才落,人已如利箭,凌空射出。


    翻倒的船“咚”地砸扣进水里,激起丈高的浪涛。呼吸间,三人就相互配合着逼至戒通身前。那戒通不闪不避,晃着硕大的脑袋扫过周遭,忽然矮身,双手猛地攥住脚边一根碗口粗的石笋,闷哼一声,猛地向上一拔。


    却听“咔嚓”一声,那石笋竟连带着根部的湿泥碎石被生生拔起!


    丈余长的笋身顶端尖锐如矛,戒通抡圆了胳膊,将那石笋舞得针扎不透,油泼不进,直逼三人面门。


    俗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便是戒通打架毫无章法,这般地体格和气势已足够棘手,更遑论他的武功尚在晏回诸人之上。随着晏回的一声“避!”,众人也不与那大和尚硬碰硬,齐齐退避开去。


    虽说皆是躲开了那石笋的攻击范围,可被戒通可怖的气浪冲击到,众人还是觉得心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


    晏回双眉紧蹙,迅速调整战术。


    “分!”


    话音未落,剑光骤起,秋水长剑如银蛇狂舞,直刺戒通双目。唐珠儿则旋身退至三丈外,指间银针若流星不绝,精准钉向戒通的手腕、膝盖弯等关节处。范凌舟则深吸一口气,甩动拂尘,袭向石笋的根部。


    这本该是个天衣无缝的战法:晏回以快剑牵制上三路,逼得戒通不得不挥动石笋格挡;唐珠儿的针侵扰下三路,虽不破防,却能让大和尚的动作滞涩半分;范凌舟的拂尘负责缴械,即便不能将石笋从戒通手中夺出,亦能限制其挥舞范围,来配合晏回快剑的攻击。


    可惜……


    方才躲避戒通全力一击时,范凌舟已觉吃力。此时飞身攻上,更觉心口剧痛,只怕是旧伤已然崩裂开来。他强忍痛楚,拼尽全力将拂尘缠向石笋,终究却比预想慢了半拍。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那戒通虽是脑子不清醒,本能反应却极快,察觉拂尘未及时缠上,他猛地回抽石笋,笋尾粗端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范凌舟胸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无尽灯(十四) 衣服脱了。


    戒通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范凌舟还没觉得痛,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闷,整个人便像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小心!”晏回瞳孔骤缩, 身形如电扑出。范凌舟的旧伤才愈, 若是此刻再遭重创,只怕……


    晏回脑中急转, 等反应过来时, 范凌舟已被她护在身前,而她自己则后背着地, 狠狠撞上冰冷的洞壁。


    晏回只觉后脑“嗡”的一声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中灌满了洞壁的回声与自己粗重的喘息。紧接着,后颈的筋肉被猛地扯紧, 像被无形的手拧成死结, 连带着颈椎发出“咯吱”的脆响,疼得她眼前瞬间发黑。腰腹因护着范凌舟紧紧绷住,此刻被震得一阵痉挛,五脏六腑像是翻了个个儿, 喉间涌上浓烈的腥甜,她死死咬着牙, 才没让鲜血喷出口。


    “你……”她只有余力吐出一个“你”字。


    耳畔传来一股热气,伴随着范凌舟咬紧牙关的话语:“缠住他。”


    下一瞬,他便借着晏回后背的缓冲力猛地一滚, 身形如鬼魅般钻入洞壁旁丛生的石笋缝隙,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附在身上的温热感骤然失却,晏回却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与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剧痛相比, 这个家伙还有行动的能力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可情势的危急已经不容许晏回再做考虑,那巨怪一般的戒通已经合身扑来!


    在石笋抡到眼前的瞬息,晏回已经纯凭肌肉记忆抬剑格挡,“仓啷”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若不是晏回的脚后跟死死抵住石壁,只怕方才那雷霆一击,又将把她轰至洞壁上。此时,唐珠儿的银针已然追至。


    与寻常人的血肉之躯不同,唐珠儿的银针几乎无法对戒通和尚造成致命的伤害,可正如象惧鼠,狮恼蚊,如同暴雨梨花一般的银针也让戒通和尚不胜其烦,不得不回身格挡。而这,也给被堵在死角的晏回以喘息之机。


    晏回旋身而起,秋水长剑若一卷银缎绕着戒通周身游走不绝,剑剑直指他的咽喉、腋下等薄弱处;唐珠儿则在暗河生出的石笋之上弹跳纵跃,起落间银针不断袭向戒通的视野盲区。两人一近一远,一攻一扰,竟真的将这铁塔般的大和尚暂时缠住,使得他无暇他顾。


    戒通被缠得心中恼恨,石笋舞得虎虎生风,大喝道:“贼……贼子……拿……拿命来!”晏回、唐珠儿和范凌舟皆是一身黑衣,黑纱覆面,掩住了面容与形体,而戒通偏偏头脑单纯,不懂转圜,自然无法将三人与檀越夫人、小丫鬟与“聒聒仙人”联系到一起。只把他们看作偷入佛门,盗取珍宝的贼子,而自己则是为佛陀护宝的伏虎罗汉。


    只见他越打越恼,怒急攻心,竟是猛地将石笋抛出,向唐珠儿砸了过去。唐珠儿本就身手灵活,再加上并未受伤,是以一个纵跃便躲开了攻击。一击不成,戒通愈发懊恼,竟是狠狠地往自己光秃秃的脑瓜上捶了一拳。


    这一拳锤得毫不留情,“咣”的一声巨响倒把唐珠儿和晏回都惊得骇然。


    只见戒通的脑瓜顶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线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沿着狰狞的旧疤蜿蜒而下,在那张本就骇人的脸上划出两道暗红的裂痕。


    “这家伙疯起来连自己都打!”唐珠儿终于有喘息之机吐槽道。


    晏回心头也是巨震,这一拳的力道,若是落在常人身上,怕是颅骨都要碎成齑粉!这和尚不仅力大无穷,更是疯得毫无理智,半分常理都讲不得。


    戒通却似毫无所觉,抹了把脸上的血,疯魔般咆哮着道:“杀……杀……杀贼!”


    他双臂抡圆,身形几乎化作一道黑影,再次朝着晏回扑将而来!巨大而骇人的脚步声砸在暗河中,石笋缝隙间的水滴都被他的气势震得飞溅开来,晏回屏息凝神,准备迎接戒通和尚的全力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亮而欢快的鸣响陡然而起。高亢如银线穿空,婉转似山泉叮咚,那鸣响似是有形的实体,绽开翅膀,在石洞中肆意飞扬。那竟然是聒聒的鸣唱!


    戒通的动作猛地僵住,抡圆的双臂停在半空,铜铃大的眼睛里暴怒的红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痴迷与茫然。


    这明明是他的天蓝聒聒的叫声啊!可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将它放在竹笼里,偎在自己暖烘烘的枕榻边,更是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生怕它冻着凉着……可如今,它怎么又出现在石洞中呢?


    是他没关好笼门吗?还是他的天蓝聒聒灵性至此,不愿与他分开一瞬一息?


    那聒聒声也着实奇妙,如同水波般在洞壁间来回回荡。时而撞在石笋上,发出“嗡嗡”的余响;时而绕到光滑的石壁后,变作清脆的颤音;最后竟汇聚成一道若有似无的声带,朝着那看不见尽头的小路深处飘去。


    戒通侧着耳朵,光秃秃的脑袋微微晃动,努力捕捉着声音的来源。可不知为何,每一次聒聒声的响起,都似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勾得他心痒难耐,全然忘了自己正在生死搏杀之间。


    晏回和唐珠儿也颇有默契地没有偷袭,只是远远立着,借着戒通发怔的时间喘口气。


    “乖……乖……”戒通喃喃低语着,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柔软,和他疤痕遍布的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他下意识地迈开步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巨大的背影在狭窄的石笋群中隐约闪动了数下,逐渐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聒聒声,最终这所有一切都被石洞的黑暗吞噬殆尽。


    晏回和唐珠儿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合力翻过倒扣的梭子船,继续向暗河下游行去。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面传来“哗啦”一声响,下一瞬,一个黑影从水里猛地蹿起,双手扒住船舷,一个鲤鱼打挺,重重翻倒在船尾的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是范凌舟。


    唐珠儿连头也没回,接过晏回递过来的船蒿,笑道:“哟,回来了?”


    范凌舟连气还没喘匀,就见晏回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道:“衣服脱了。”


    范凌舟嘴角一咧,正准备说笑两句,却见晏回掩在黑纱下的脸一片惨白。范凌舟心中一颤,他想起晏回那飞身一扑,只怕也是受伤不轻,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褪了上衣,露出再次崩裂的创口。


    范凌舟自觉游刃有余,可看在晏回眼里却是可怜狼狈得紧。湿透的黑衣褪至腰际,露出大片伤痕纵横的皮肤。晏回的视线越过他的锁骨,落在胸口那道浅粉色的旧疤上。那道疤本是半月前才愈合的,此刻却沿着疤痕的边缘裂开一道细密的口子,暗红的血珠正从缝里缓缓渗出,晕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如同雪地里不慎泼洒的朱砂。


    ——还好……受伤不重……


    晏回轻轻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体扑在范凌舟的颈侧,他微微有些痒,脸上一烫,话便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西楼,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变出一只活生生的聒聒的?”


    晏回无奈道:“你是如何变出一只活生生的聒聒的?”


    “就是这个!”范凌舟笑着从腰间摸出一串竹片,献宝似的在晏回面前晃了一下,却又因抻到了伤口小声地“咝”了一声:“这玩意儿叫做蚰晃,是用三年生的老竹子,削成薄片,磨棱去角,两端穿线系珠,轻轻一晃便能发出如同聒聒鸣叫一般的响声。大和尚那只天蓝聒聒叫声很特别,尤其是点药之后,更是万里挑一,我便提前做了这只蚰晃,没想到今日总归是用上了。”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点划船的唐珠儿一句:“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年轻人更得学着些!”


    唐珠儿气得往河里啐了一口:“就该让大和尚把你牙都掰了,都掰了!一颗一颗都给你扬河里,找都找不回来!”


    范凌舟也不反驳,只是接着笑眯眯地对晏回道:“那大和尚被我诓进了一个死胡同,那死胡同尽头是实心的石壁,入口处有几丛交错的石笋,窄得很。他个头大,卡在石笋堆里转不开身,只能对着石壁一通乱砸,估计得折腾个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咱们将这个石洞翻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无尽灯(十五) 那些灯影交


    夜已深, 汜水河畔的观澜亭上,升起一轮簇新的月亮。亭檐飞翘,青瓦覆顶,薜荔藤落光了叶子的枝蔓缠绕在亭柱之上, 更显风雅清寂。亭内烛火摇曳, 几位身着便服的官员围坐石桌旁,远眺着亭外潺潺汜水。


    众人或是锦帽貂裘, 或是穿着厚实的棉袍儒衫, 倒是把端坐于正位上的中年男子显露了出来。他着一身藏青色的夹棉直裰,布料已然洗得发灰, 肘部叠起的两块补丁更是扎眼,与亭中诸人显得格格不入,正是敖远。


    他似乎早已习惯这般“鹤立鸡群”,全然不在乎众人目光下意识地躲避, 施施然开口道:“冬末夜寒。有诸位大人秉烛同游, 是敖某的福气啊!”


    汜水县的赵县令忙不迭躬身道:“敖大人真是折煞我等。能得大人夜谈赐教,是我等三生有幸。为此机缘,便是掷千金也甘之如饴啊!”


    “是啊是啊!”一旁的钱经历品阶最低,为了此次登仙山, 入无尽灯境可说是散尽家财,所以他格外珍惜能与敖远这般高官接触的机会。“能随敖大人共登仙山, 那真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下官早就……”


    钱经历兴奋至极地搓了搓手,如同一只饿了数日,终于发现一桌残羹冷炙的大头苍蝇。他的嘴角高高扬起, 却悚然惊觉,敖远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仿佛他刚刚当众放了一个响屁。钱经历心头猛地一紧, 赶紧闭上嘴,使劲缩着脖子,再不敢吱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敖远却笑了出来:“呵呵呵,钱——钱——”


    “小人钱度……开封府经历……”


    “钱经历倒是直爽”,敖远抬起手,在钱经历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只是这登仙山的事,急不得;日后——也提不得。你们只要将我吩咐的事情做得周全妥当,自有数不尽的仙山灯境,任君共览。”


    钱经历只觉消失已久的空气又重新冲入肺中,他大口喘着气,重又将嘴角咧到太阳穴,一叠声道:“是是是!大人英明!小的们定当谨慎再谨慎!”


    赵县令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却配合着吐出一连串谄媚的笑声。众人也都随着笑了起来,一时间,观澜亭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风雅至极,宾主尽欢。


    忽然,敖远的笑声止了,众人也赶紧止住笑,随着敖远的目光向亭外望去。只见被月光浸透的小路上正远远走来两个人。个头高壮,形如白煮蛋的正是智空住持,他的身旁跟着个面生的小沙弥,颅顶又圆又高,小巧秀气的五官全数堆在下半张脸上,让人看着莫名有些怪异。不过此时,倒是没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小沙弥身上。


    敖远站起身,冲着智空住持微微一笑:“智空大师好雅兴,深夜还来观澜亭赏月?”


    钱经历也是豁出去了,不顾赵县令的暗示,再次出言道:“大师与敖大人皆是风雅之辈,今夜月色如银泼地,汜水潺潺似琴,不如一道入亭小坐?”


    面对钱经历近乎谄媚的邀请,智空住持倒是难得面色平静,颇为自持道:“阿弥陀佛,贫僧今夜并非为赏月而来。”


    钱经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厚,打着哈哈道:“大师说笑了,这良辰美景,除了赏月,还有何事值得您深夜奔波?”


    赵县令收回了想要拉拽对方的手,心中暗骂:这般没眼眉的腌臜货色,就是干到这八品的经历,也算便宜他了!


    这时,一旁的小沙弥开口了,他歪着大大的脑袋,冲众人一笑:“师傅说了,赏月有什么意思,山里的灯盏才好看呢!”


    “多嘴!”智空住持斥道,面上却并无甚恼怒之色,依旧是寡淡如水:“贫僧管教无方,唐突了诸位大人,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敖远深深地看了智空一眼,道:“大师深夜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智空住持和小沙弥同时抬起手,双掌合十,只听智空住持道:“阿弥陀佛,贫僧特来请诸位大人提前入仙山。”


    敖远脸上已经隐隐有了怒色,但众人在旁,又不好立时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道:“大师好个先斩后奏,入仙山自有吉时,岂能说改就改,连半句通传也无?”


    “敖大人息怒,”智空淡淡道,“贫僧也是半个时辰前方得密讯——明日辰时,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亦将躬逢盛会。此人素来喜好‘刨根问底’,敖大人想必也有耳闻。”


    敖远面皮儿一跳,一种难掩的反胃恶心感涌了上来。


    ——又是这孙子!他到底有完没完!


    自己在济南府就棋差一着,好不容易来了开封府,脱离了沈忘的辖制,他竟然又追了来,当真是比那逐粪之蝇还要恶心百倍千倍!


    敖远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怒意道:“既如此,便依大师所言。今夜,便入仙山。”


    * * *


    钱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登上了停泊在河畔的大船,一屁股便占据了靠近船舷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探出头去。


    此刻朗月当空,泛着的细碎银光,如同鲸鲵宽阔的背脊,载着他们前往天外的瑶池。钱度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他自幼生于蓬门,十岁时还在街头替人磨墨换糠饼,被缙绅子弟呼来喝去如驱鸡犬。如今他却能与这些簪缨之辈并肩而立,共赴仙山秘境。这等际遇,便是从前做梦也不敢奢想的啊!


    船桨劈开银波,水声潺潺如闻仙乐,一道道闸门在智空住持的命令下层叠开起,钱度痴迷地看着,像是把半生的卑微都抖落河中,只余满心的滚烫。


    “赵大人,您闻见了吗?这仙山的空气都是甜的!”


    赵县令此刻正拢着棉袍靠在船壁上假寐,被他聒噪得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他可不是钱度那般低阶官吏,恨不得散尽家财方才换来入仙山之径。满打满算,这已然是他第三次进入“无尽灯境”了。


    赵县令四下一扫量,见诸位大人皆抚须畅言,意兴方酣,倒是没人注意他们二人,当下也不装了,颇有些刻薄地抢白道:“哎哟我的钱大人,这点子景象算什么?不过是入山的前道,连仙山的门槛都没摸着。等进了那主石窟,待那些‘无尽灯’齐齐亮起来时,保管你连舌头都捋不直。现在就这般咋咋呼呼,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也不怕敖大人瞧了笑话。”


    乡野村夫……这个词着实戳到了钱度的痛处,当下颜色讪讪道:“下官……下官只是太激动了……”嘴上这般说着,可他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瞟向船舷外,心里的好奇若野草般疯长。也不知赵县令说的主石窟,到底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景象?


    恰在此时,船停了。


    “诸位大人,请下船吧!”钱度听到,船头的智空住持冷冷道。他心中有些奇怪,这位智空住持今夜似乎格外冷淡,无论说话做事都无有甚笑意,眼神也是直愣愣的,同白日里殷勤周到的样子颇有些不同。


    可时间已经不允他多想,船上的众人动了起来,一个挨着一个,组成一条披着华服锦袍的巨蟒,迤逦而下。


    挤在众人之中,钱度的脚还没有踩到地面,眼睛便被面前的情景直勾勾地攫住了。


    眼前的洞穹顶高逾十丈,壁面如削,竟凿着数十个石窟:大者丈二见方,足以容十数人围坐品茗;小者五尺宽窄,仅够两人对酌论道。每个石窟的檐角都悬着一盏琉璃灯,灯台是羊脂玉琢成的莲座,莲座上佛陀端坐,手捧灯芯,灯火辉煌;石窟四壁镶嵌着难以计数的菱花铜镜,将灯影反复折射,竟似有无穷无尽的灯盏在壁间流转,连洞顶都映得如同星河倒灌,万点金光,散落如雨。


    鼻端隐隐传来一股异香,将整个石窟熏蒸得愈发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钱度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连呼吸都忘了。这哪里是人间景象?分明是仙阙里的琉璃幻境!那些灯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漫过他的眼,拢住他的身,让他的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雀跃。


    旁边的赵县令轻嗤一声,他见过太多凡夫俗子被这无尽灯境所慑,震撼欲狂的样子。只窥得无尽灯境的皮毛便已魂不守舍,待那真正的“心灯遍照”之景乍现,估计这土鸡瓦狗更要神不守舍,涎水横流了。


    正想着,却听智空大师双手合十道:“诸位大人,此灯境名为‘无尽’,非止灯盏无尽,更在心灯无尽。一灯燃万灯,万灯照万心,心灯明澈处,便是西方极乐之境。今日诸位与佛有缘,得入此境,愿诸位檀越早证菩提,共赴极乐之约。”


    话音未落,一旁的钱度倒抽一口冷气,指着面前的石窟,不知是惊恐还是激动,竟是哆嗦个不停:“赵大人……你看!仙……仙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无尽灯(十六) 他们……都


    每个石窟被灯影摇曳的璀璨光华里, 都悄无声息地步出一道纤细身影,皆是约莫十岁以下的孩童。他们尽皆着一身月白暗花绫襦,肩披素色透纱飞天披帛,赤足踩在铺着绒毯的石地上。瘦弱的脚踝上系着莲花铃串, 随着他们的走动叮当作响。香雾从石窟深处漫出, 将他们的身影裹得半明半暗,恍若从壁画中走出的无魂之躯。


    “诸位檀越, 此乃佛前仙童, 得受佛光庇佑。请檀越们每人择一石窟,仙童引路, 共赴无尽灯境。”智空住持的声音依旧冰冷,仿若毫无感情一般。


    钱度听得打了一个冷战,怔愣地看着身边的诸位大人如同撒了欢儿的野狗一般,向面前的石窟涌去。他们大都年老体衰, 胡子都泛了白, 此刻却都胳膊肘架起往两边横搡着,仿佛逝去的华年与尊严在一瞬间重新注入体内。而像他这般官阶较低,正值壮年之人,也早已忘了尊卑有序的同僚之谊, 手脚并用地向石窟中爬去,恨不得把阻在前面的人都撞飞出去。


    钱度就这样瞠目结舌地看着, 看那朱袍紫服皆成虫蠹,看那冠带簪缨尽化狐鼠。


    一旁的赵县令冷嗤一声,拢了拢棉袍的领子, 抬脚便往最近的一个石窟走去,袖口却猛地一紧,被人死死拉住。


    赵县令不耐烦地回头道:“钱大人又怎么了?”


    钱度的嘴唇哆嗦着, 目光扫过那些眼神空洞的仙童,半晌才道:“他们……都是孩子啊……我们……我们要做什么啊?”


    赵县令气乐了:“做什么?智空大师都说了,共赴极乐!入了这无尽灯境,他们是仙童,我们是求道者,哪来什么大人孩子?钱大人要是胆小如鼠,就兹管留在这儿喝西北风,莫要耽误本官证道菩提!”


    “可是他们……”钱度还想说什么,赵县令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钱度差点儿摔一个趔趄。


    “放手!乡野村夫……”说完,赵县令再也不理钱度,头也不回地向石窟走去。


    钱度依旧僵在原地。


    乡野村夫……为官十五载,他始终摘不掉那出身寒微的帽子。今日耗尽家财,方换得敖大人青眼相待,跻身簪缨之列。若为了那丁点儿良心失却这机会,只怕今生今世再无出头之日!


    钱度深吸一口气,狠命咬了一口下唇,只觉口中泛起甜腥。他慢慢挺直了微驼的脊背,整理了一下被赵县令扯皱的领口,抬起脚,和周围无数狂热的背影融在一处。


    * * *


    莲华盛会当日,水月寺山门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片喧嚣声中,一辆乌木马车堪堪停在阶下,帘幔微动,一只雪白的柔荑从帘后探了出来。


    车外候着的两位丫鬟,立时抬臂上前扶住。左边的丫鬟一身桃红色比甲,内着浅绯琵琶袖,杏眼桃腮,双丫髻上系着绿丝绦,看上去如同一颗刚从清晨露水中沁过的小桃子,极是可爱灵俏。


    右边的丫鬟却是更惹眼些。她比左边的小桃子高出两个头,削肩细腰,顾盼神飞,恰如五月间盛放的蔷薇花,明艳绝伦。


    及至马车中的夫人,请移玉步下得车来,方才还吵嚷的人群陡然噤声,皆屏息凝神,偷眼瞧了过来。这位夫人戴着一顶用上好的杭纺细纱织就的雪白福巾,臻首微垂,只隐约露出半张侧脸,恰似轻云蔽月,梨花沐雨,海棠迎风。


    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随车的小厮倒也省得驱赶,护着主仆三人往水月寺中去。


    人群依旧静悄悄的,直到夫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山门内,才有个香客回过神来,大着胆子喊道:“夫人且留步!今日莲华盛会,寺里竟没见半位引路师父,大伙儿都在阶下候着哩!您看是不是稍待片刻,等师父们出来接引再行入寺?”


    闻言,四人的背影顿了一顿。抬眼望去,偌大的水月寺山门半掩,别说是引路僧人了,便是连个打扫的小沙弥都不见一人。整个寺庙静得若一潭深水,没有诵经声,没有钟声,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一种沉沉的、空落落的寂。


    只见那小厮附耳上前,听夫人低语几句后,转身面向众人,拱手朗声道:“诸位,我家夫人说,莲华盛会之吉时乃是因缘聚合的善机,一年仅此一次。菩萨心怀慈悲,不拘泥于外相,既然寺中并无引路师父,纵使此刻先行入寺,菩萨也不会怪罪。可若是误了吉时,才是错失良机啊!”


    “诸位,有缘再会。”


    话毕,主仆四人的身影便没入山门的阴影里。阶下等待的众人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便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大家已经苦苦候了一个时辰了,寺中却是一点儿响动也无。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出来接引的师父了。


    这时,一名穿着宝蓝色短袄的青年人排众而出,啐了口口水,抿了抿油亮的鬓角笑道:“怕啥?那漂亮夫人不是说了,菩萨不拘……不拘小节嘛!走着!”说着便拨开身边的香客,大步往山门里闯,身后两个同伴也嬉笑着跟上:“可不是!咱倒要看看这庙里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这倒好,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里积压的不耐终于爆发。众人都互相推挤着,喧嚷着涌动起来,连方才提醒女子的香客,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念珠往腕上一圈,跟着人流往里去。


    这座水月寺纵横极广,飞檐翘角连绵成片,青石板路纵横交错,连放生池都宽得像半亩小湖。成百上千人这一把撒进去,竟连半分拥挤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显得众人的身影格外渺小。


    人往往就是如此,檀越香客平日里前来,倒并不过分瞩目那些僧侣沙弥。可今日一旦不见了他们的身影,反而愈发想寻出一俩,仔细探问些情况。于是,这莲华盛会成了“寻僧”大会,众人那看看,这转转,推推禅房门,翻翻枯叶堆,好不热闹。


    而方才带着众人一拥而入的穿宝蓝短袄的青年人,此刻却全然没有什么寻僧人的心思。他只是拉拽着几名狐朋狗友,眼睛像沾了蜜的苍蝇,死死黏在前面不远的那窈窕身影上。他不时理理鬓角,扥扥领口,正正玉带,狂蜂浪蝶的样子引得同伴也忍不住奚落。


    他却浑不在意,大喇喇道:“你们懂个屁!你们看那夫人,观音似的模样,身边就一个小厮,外加两个美貌丫鬟,不就与话本里写的‘佳人落单遇知音’一般?”


    “本公子若是上前搭个话、问个路,夫人抬眼看我,我回眸望她,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一见倾心……”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拿袖口擦蹭了一下快要流下来的口水。


    同伴们哄堂大笑,用手肘怼着他道:“那你还不快去!”


    几名登徒子的浑话隐隐约约传到前面四人耳中,那小厮俏脸一寒,口中念念有词。


    头戴福巾的夫人瞅了他一眼,轻声道:“这几个人还有用,别动歪脑筋。”


    这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长生观魁首——晏回。再看她身边的两位丫鬟,那位梳着双丫髻的“小桃子”,自然是永远常伴身侧的唐珠儿;而另一位美貌闺秀,竟是男扮女装的苦主姚知雪!他本就长得纤瘦白皙,此刻扮上女装,竟真是同女娇娥一般无二。而那忿忿不平的小厮,自然就是范凌舟了。


    他今日气儿格外不顺,先是眼睁睁看着西楼同姚知雪相互搀扶,如同姊妹一般;又听到一帮登徒子口出狂言,讨打不休。姚知雪毕竟是苦主,暂且不论;可那几个孙子……若不是此刻有任务在身,只怕那几个狂蜂浪蝶早被他头朝下塞进放生池中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晏回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怯意:“哎呀!”


    唐珠儿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放大音量惊呼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这清亮亮的一声喊,引得周围寻僧的香客纷纷侧目,而始终踪在身后的“宝蓝短袄”见有机可乘,一个箭步窜上前来,护在晏回身前:“夫人莫慌!我看谁敢伤你!”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除了那“宝蓝短袄”,倒是没瞧见任何一个图谋不轨之徒。


    晏回惊惶地喘息着,抬手指向面前的假山:“妾身是说……是说这假山……”


    “宝蓝短袄”一怔,看了看那座假山,有些尴尬地将自己平展开的双臂耷拉下来,藏在身后,故作镇定、搜肠刮肚道:“哦哦!您说这座假山啊!这……这假山的确是古怪嶙峋,颇有‘艮岳’遗风。在下听家父说,此座假山正是花石纲遗石,石质温润如玉,纹理天然成画,夫人为此石所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想必夫人初来乍到,不熟悉寺中路径,在下愿为向导,带夫人一观。”


    晏回放下捂在胸口的手,冲着“宝蓝短袄”眯眼一笑,笑得对方三魂没了七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公子误会了,妾身只是觉得,这假山……换位置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马上!真正的复仇就要开始了!我想,写到这一章,再纯洁的宝子也看出来仙山对标的是什么了吧!让我们康康,这帮虫蠹最终的结局是什么!还有两章内容,本卷的故事就彻底更新完了,攒着没看的宝子可以一气儿读完啦!在下一卷开始之前,驴子应该会停更一周,攒攒稿子,继续调整自己的心态。我发现,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还的。驴子已经36岁了,同龄的朋友们都在愁孩子,愁老公,愁婆婆,愁房贷车贷。驴子属于那种不婚不育,无儿无女,无房有车无车贷的那种人,和同龄人相较是没有啥可愁的。家里养的五猫两狗都格外乖巧可爱,其中还有一只狗狗和两只猫猫是收养的流浪猫狗,也超级听话。所以,我想我最愁的就是我的作品了……愁到晚上emo得睡不着……哎,所以没有流量,就是我的命吧……


    第75章 无尽灯(十七) 极致的璀璨


    “宝蓝短袄”闻言, 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眸光从晏回脸上移开,望向她手指的方向。定睛细瞧,只见那紧贴着放生池边缘的假山不知何时挪到了三丈开外的银杏树下。石基处露出的青石板上连苔藓都没来得及长,显然是刚挪动不久!而假山之后, 隐约露出一道蜿蜒小径, 直通往竹林深处。


    “宝蓝短袄”瞪大了眼睛,打量了半晌方道:“诶!夫人……夫人当真好眼力!这假山的确是被挪动过了……”他绕着假山走了一圈, 不可避免地顺着小路望了过去, “这条路又是通往哪里啊……”“宝蓝短袄”自言自语道。


    ——就等你这句话呢!


    范凌舟闻言,立时故作惊讶道:“夫人您看!这条路……是不是往云峰山上去啊!”


    “云峰山?是那个歌谣里‘莲华到, 仙门开,檀越捐钱金宝来;黄表烧,头磕百,云峰山上取银袋’的云峰山吗?”唐珠儿歪着头, 天真地疑惑道。


    此话一出, 众香客的好奇心也被调动了起来,都踮脚探头地往小路上瞧。偏巧这条小径蜿蜒曲折,如同一条巨大的蚰蜒钻入茂密的竹林里,半遮半掩, 反而更勾人心弦。


    “公子,你说, 是那座云峰山吗?”美人妙目一扫,“宝蓝短袄”只觉整个身子都酥了,一叠声道:“是了是了, 定然是了!本公子自小生于斯长于斯,虽未曾去过云峰山,但那山的方位还是拿得准的!定然是这个方向!”


    “那……”晏回用手指绞着手帕, 沉吟道:“妾身记得,《妙法莲华经》中有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今日莲华盛会,僧侣个不见踪影,却又出现假山移位,露出小径直通云峰山之奇景……莫不是菩萨为众生开示吗?”


    “这……”“宝蓝短袄”并不通佛理,正苦思冥想如何应对方不负美人期待,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已有一名老香客跪倒在地,哽咽道:“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这位夫人说得无错,定是菩萨怜惜我等,让我等能借着今日的因缘,一睹仙山真容!”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阿弥陀佛!这是菩萨显灵啊!”


    “这等异象,绝非偶然!我王老三这么多年吃斋念佛,终有今日之大造化!”转瞬间,又噼里啪啦跪倒一片。众香客冲着小径叩头不迭,仿佛那小径尽头真有一位神仙,等待着点化众人,造福众生。


    晏回拽着唐珠儿、姚知雪、范凌舟也虔诚跪拜,一时之间,倒是只剩那宝蓝短袄的登徒子,同他那帮混不吝的同伴尚且傻站着。


    “宝蓝短袄”左看看,右望望,一拍大腿,下定决心道:“夫人与诸位说得极是!既是菩萨赐下的仙缘路,在下愿为先锋,定能护得夫人和诸位平安抵达仙山!”


    晏回用帕子拭去眼角激动的泪花,含笑敛首,柔声道:“有劳公子了。”


    登是时,宝蓝短袄挺胸昂首走在最前,众人扶老携幼紧随其后,沿着小径直奔云峰山而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道急弯,原本平缓的小路陡然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尽头隐现一个黑黢黢的石洞入口。那石洞高大宽敞,洞口被藤蔓半掩,隐约能听见洞内传来流水声。


    宝蓝短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还跟在身后的晏回,咽了口口水,梗着脖子道:“这……这定是仙山的入口了!诸位莫怕,随我来!”说罢便率先迈步下坡。


    众人起初还颇有些犹疑,可终究被传说中的“仙山”勾着、引着,也纷纷跟着鱼贯而入。


    洞内石壁濡湿,苔痕如墨,众人只能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摸索前行。黑暗模糊了时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一缕淡金色的光晕。起初如萤火微弱,似有若无地在石缝间流转,渐次便亮了起来,如碎金泼洒在岩壁上,映得周围的石笋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


    范凌舟以手掩唇,变换了一个音色,大声嚷道:“仙光!是仙光啊!先到者得仙缘!”


    众人在黑暗中跋涉这么久,求的不就是这么一个遥不可及的“仙缘”吗?此时,再也无人埋怨脚下的湿滑,再也无人在意身旁的同伴,皆双目圆睁,精神抖擞,摆臂振袖,撒开腿朝着光晕最炽烈处奔去。


    一时间脚步声、喘息声、喊叫声、流水声混作一团,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彻底成了散沙一片。


    晏回诸人却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老幼妇孺的队伍里。


    苍天悠悠,视万物为刍狗,又哪里来得什么仙缘呢?他们自是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有什么。既然如此,便让那些还心怀期待、欲求登仙的痴妄凡人,好好看看吧!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晏回和搀扶着她的姚知雪对望了一眼,姚知雪此刻已是脸色惨白,眸中却隐约闪动着一抹愤怒的红。晏回松开了搭在他臂上的手,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耳语,轻声道:“去吧,替你哥哥好好看看。”


    姚知雪身体一颤,继而冲着晏回深深一礼,转身踏向那片灼目光晕中。


    愈往前,洞中光华愈盛,头顶倒悬的钟乳石如同金铸的剑般,冷冷刺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方才还惊喜万状的人个,此刻喘息咒骂着,一个挨一个,下意识地往后退却着,脸上写满了嫌恶。


    “造孽啊……造孽啊!这哪里是仙缘,分明是……”


    姚知雪咬紧牙关,拨开挡路的众人,终于踏入那间巨大的石室——


    他从未见过这般华美壮丽之境,穹顶弧拱如天,光影流转间,似万点星辉倾泻而下,仿佛将整个银河囚禁其间。壁间凿数十龛阁,大者如轩榭,小者似绣阁。此非人间境,分明是瑶池仙阙……


    可在这盛景的掩映之下,却有近百赤////身男子辗转于地,或战栗蜷缩,或迷醉空洞,他个四肢交缠,面色潮红,显然是云雨刚过,瘫软无力。他个年龄不一而足,轻者近而立之年,长者年过花甲,白须即胸。细细看去,无一孩童。


    极致的璀璨与腌臜的欲望交织缠绵,巨大的冲击让不少人经受不住,当场就吐了出来。姚知雪的目光却不闪不避,直直地看向那具石室最中心的人影。


    石室中央的莲台之上,一男子身披袈裟,端坐不动。其头颅凹陷如破瓮,显然是被什么东西以可怖的力量疯狂击打过。暗红的血迹浸透了袈裟,此刻已然干涸。再看那男子,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显是早已气绝,正是水月寺的住持——智空大师。


    姚知雪静静立在灯火阑珊处,目光凝滞在智空大师早已魂飞天外的可怖面容上。半晌,眼睫轻颤,一滴清泪顺着敷了粉的脸颊滑落,凝在瘦削的下颌上,如同一轮小小的月亮。而他的嘴角却缓缓上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纹。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驴子认为,用这一章作为新年首章还是很棒棒,很应景的!毕竟,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杨子脸),苍天——饶!过!谁!


    第76章 无尽灯(十八) 是这些腌臜


    脖颈处传来撕裂般的窒息感, 姚逢春只觉自己似乎上一瞬才被面具人从船的夹层里拖出,下一瞬就坠入一片黏稠的黑暗之中。太阳穴突突直跳,抬头望去,无尽灯境的穹顶扭曲成一张巨大的人脸, 不断地向他逼近。那些闪烁璀璨的灯影, 则尽数化作官员们贪婪而疯狂的眼睛。


    “仙童……仙童……仙童!”他们生硬地喊着,瞳孔里映出姚逢春挣扎的身影。


    他逃不掉了, 不是吗?自驿站中被击昏的那一刻起, 他的死亡已即成终局。他们不会允许他活着踏出这座石窟的……


    可是……那些孩子怎么办?


    姚逢春再一次奋力挣扎起来。周围的眼瞳越聚越多,像融化的肉蜡一样堆叠黏合, 重又生成一团蠕动的怪物。


    “咕叽——咕叽——”


    那肉山似的怪物将他吞没,冰冷而黏腻的触感紧贴着他的面皮儿,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突然,怪物的中心处裂开一个口子, 奋力挤出一张孩童的小脸。那小沙弥穿着破旧的僧衣, 脸上挂着泪痕,双手推拒着口子的边缘,拼命大喊道:“姚大哥!救我!”


    姚逢春赶紧向他伸出手去:“抓紧!”


    可他伸出的哪里是手啊,竟是一条细长的灰败苍白的钟乳石!


    姚逢春猛地惊坐而起, 汗水浸透了里衣,口中尽是咬噬唇齿带来的血腥气。抬眼四顾, 自己正在一辆颠簸行驶的马车上,车窗的帷幌卷起,窗外是一闪而过的树影。树梢上已隐隐添了新绿, 春日,含苞待放。


    “兄长,又做噩梦了?”旁边传来姚知雪的声音, 他在姚逢春后背处添了数个软垫,让他能倚靠得舒服些,又递来皮制的水囊,伺候兄长用下。


    姚逢春仰头饮了几口温水,才觉胸腔里的滞闷稍缓,看向身侧的姚知雪,哑声道:“知雪,我们……这是在往哪里去?”


    姚知雪轻声解释道:“兄长忘了?昨夜我们便离了汜水县,此刻正往青州方向去。晏回姑娘说,此次事情闹得颇大,鹰巢中人定会追究,让我们先去沈大人的治下避避风头。”


    ——是了,这一切终究结束了。


    姚逢春想起来了,自从自己被晏回一行人从地窟中救出,在玉仙元君祠中休养至今已是数日过去。可他依旧日日被噩梦惊扰,难得好眠。这些日子来,他昏昏沉沉,时梦时醒,经常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地,是以心中许多疑问始终没有机会得到答案。


    此刻,趁着自己神识尚且清明,身旁又无外人,姚逢春方开口问道:“知雪,那日洞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姚知雪目光一沉,缓缓道:“那日——”


    负责邀请敖远和官员们提前步入仙山的,的的确确是智空大师本人,但却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来自他身旁伪装成小沙弥的唐珠儿的手笔。身为戏彩班主的唐珠儿,一手傀儡戏独步天下,只要用傀儡术牵制住智空大师的心神,自然能驱策由人,应对裕如。唯一的缺点是,受术者形骸僵硬,面如蒙霜,并无半分笑意,好在以敖远为首的官员傲慢自负,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算计的一日,是以并无人发现异样。


    他们在傀儡智空的引领下,提前步入无尽灯境。境中暗置迷香,凡入无尽灯境之人,皆为迷香所蛊,误以为自己见到了“仙童”,共赴极乐之约。实则那境中哪里有什么“仙童”,自始至终都只有官员们自己。是这些腌臜之人寻欢作乐,丑态毕露,相拥狎戏,欲态横流。曾经被囚禁在此的小沙弥,早已被晏回诸人转移至玉仙元君祠,得脱这方披着袈裟的人间炼狱。


    而那些中了迷香的官员虽未送命,等待他们的却是比身死当场更可怖的结局。他们的丑态不仅被前来莲华盛会的百姓们看了个精光,更遭都察院御史奉诏前来勘查。参劾疏中极言,众官员秽乱佛门圣地,失德败行辱没官体,更兼贪渎敛财,致民怨沸腾,实乃朝廷之耻。疏文递至御前,惹得万历皇帝震怒,所有涉事官员,重则削籍为民、抄没家产,流徙两千里至岭南烟瘴之地,子孙三代不得入仕;轻则贬为县丞、驿丞等末职,彻底断送了前程。往后余生,怕是只能在旁人的唾沫星子里过活了。


    姚逢春听得连连点头,只觉这种惩罚实在是太合适妥帖不过了。


    “那智空和尚呢?”姚逢春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


    “死了。”姚知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亲自去查看过,他死在石窟中央的莲台上,头颅被砸得整个凹陷下去,极是可怖,那种力道,非是人力能为。只是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或许……是天谴吧!毕竟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总该有所报应。”


    ——天谴……


    姚逢春微微抬眸,看向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树影丛丛,感觉喉头一哽。这世上当真有什么天谴,亦或真的存在什么神明吗?若他们真的存在,为何不惩奸除恶,护佑良善,却只是高高在上的端坐着,垂眸注视着这烈火灼心的人间呢?这样的他们,同地狱中的伥鬼,又有什么分别?


    噩梦中压抑堆积的愤怒冲上脑海,激得他面色通红,恨不能指天而问。激愤之间,忽觉一双白皙的手探了过来,轻轻地替他掖好被角。


    “兄长,若是还觉得乏累,就再歇歇吧!”


    随着姚知雪令人安心的温和嗓音,姚逢春的思绪不知为何又轻飘飘地游离起来,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石窟之中。


    那时的他,也并非是孤身一人的。他记得自己隔壁的石窟中,也关押着一个少年人。他时常听见那孩子轻轻哼唱着什么,似乎是一首无名的童谣。


    菩萨脚下莲,救我出尘烟;佛爷手中灯,照我见晴天。


    他好像只会唱这两句,颠来倒去,倒去颠来,在当时那个处境中显得格外可笑荒诞。


    “哪里有什么菩萨啊……”有一次,姚逢春没有忍住,苦笑着叹道。


    “有的,姚大哥!真的有的!”那孩子笃定道,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到如今都字字分明,“我见过的!她……会来救我们的!”


    那孩子……好像是叫……明心……


    困极的姚逢春再一次沉沉睡去。


    * * *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水月寺后坡的菜地里,往日里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的山门早已落了锁,由嘉靖二十年状元沈坤亲笔题写的“水月寺”匾额也被请了下来,不知堆到何处落灰去了。


    经过了“无尽灯境”一事,水月寺被官府拆毁,而对于无家可归,又自愿归化的小沙弥,官府则参照嘉靖朝“量给田亩”的旧例,批给后坡菜地让小沙弥自给自足。而明心,恰恰当属这些幸运的小沙弥之列。


    明心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颇有些自豪地注视面前这块自己开垦的小小菜地。嫩黄的小白菜苗歪歪扭扭,青蒜抽出半尺长的叶,再过些时日,他们也无需浮戏山上长生观的接济,能够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了。


    一想到“长生观”,明心只觉脑海闪过一团模糊的雾气,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出现过,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却又像被浓重到有实体的雾气包裹住了,看不见,也抓不着。


    他最近的记性格外差,已然记不清自己是为了入了寺,曾经香火鼎盛的水月寺又是如何变成这步田地,唯一能记住的,只有日夜侍候的菜地,和菜地里冉冉茁壮的小苗儿。就像戒通师兄说得那样,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也许自己差得要命的记性,反而是一种幸运吧!


    “明心——”


    一声沉稳的呼唤从坡下传来。


    只见一具铁塔般的身影正挑着水桶走上坡来,正是大和尚戒通。不知为何,他过去结巴的毛病竟是好了,唯有脸上虬结扭曲的疤痕,依然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


    “戒通师兄!”明心放下锄头,笑着迎了上去。可笑容在触到戒通端出来的陶碗时,不免僵了僵。


    “明心,该吃药了。”


    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明心皱着眉咽了下去。苦涩的草木味刚窜上喉咙,戒通立刻递来一颗腌制过的甜枣,将那苦味儿压了下去。


    明心使劲咂摸着枣子的甜,感受着香腻的汁水充溢整个口腔的快乐。


    “师兄,比昨日的还苦呢!”明心嘟囔着。


    戒通抬起大手,怜爱地拍了拍师弟瘦弱的肩膀:“良药苦口利于病,那些不好的东西,都会随着这些苦药冲走。那时候,明心就长大了。”


    “不好的东西?”明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似乎又开始忘事儿了,“咱们这儿哪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戒通没有回答,手掌却始终没有从明心的肩膀上移开。大手上始终不断地传出暖烘烘的温度,让明心觉得微微发痒。他注意到,戒通师兄指关节处的旧伤已经逐渐好转了,黑紫色的可怖污血散了去,化作一片浅青色的痕迹。


    明心暗想:也许,这处伤口就是师兄所谓的——不好的东西吧!


    想及此,明心不由得一抿嘴,露出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笑颜。


    与健忘的明心相比,戒通的记忆却是一天好过一天。那日在无尽灯境中看到的腌臜场景,如同一道尘封许久的闸门骤然开启,将那些他曾经强行遗忘与封存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一股脑地倒灌进来,让他的整个世界,天地倒转。


    他记起了那个石窟,记起了年幼而无助的自己,记起了自己亲手在脸上刻下的伤痕,也记起了真正需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那个人。


    而现在……


    戒通低头看向脚下的菜地,黑褐色的泥土被小沙弥们翻得松软,菜苗如同一个个攒着劲儿的小拳头,从土壤里探了出来,朝着天空煞有介事地挥击。一只软绵绵的蚯蚓钻出地面,又忙不迭地钻了回去。


    他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菜苗的叶子。


    柔嫩的,温暖的。


    戒通长长叹了口气,学着明心的样子,温和地笑了。


    (第四卷 ·完)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当当!解密章大放送!第四卷 终于完结啦!接下来驴子需要休息一周,想想新故事(其实第五卷也已经写完了,但我现在是放一卷,写一卷,存一卷,可以给自己足够的空间进行修改),感恩宝子们一直以来对驴子的包容与等待!【提问】:不知道大家对于这帮腌臜之人的结局是否满意呢=W=大家有没有发现少了一个人呢?


    第77章 锦帐贼(一) 滚烫的热气


    锦帐美人贪睡暖。羞起晚, 玉壶一夜冰澌满。——欧阳修《渔家傲》


    敖远是被一阵灼人的热气呛醒的。


    刚睁开眼,天旋地转的眩晕便抢先涌了上来。敖远此时正大头朝下,被一根粗麻绳捆扎着,如同等待被放血的猪一般悬在半空。他不知道自己被吊了多久, 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充溢在脑壳里, 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刺鼻的油腥味儿,混合着潮湿的霉气冲入鼻腔, 呛得他直咳嗽。


    敖远艰难地转动眼珠, 想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可当他视线朝下之时, 三魂吓没了气魄,惊恐地惨叫出声。


    “啊——”


    只见一口黑沉沉的大铜锅就悬在他脑袋正下方三尺处,锅沿被火光映得通红,滚沸的油液在锅中欢腾鼓噪, 油星飞溅。滚烫的热气直迫而来, 烤得他脸颊生疼,似乎下一瞬就会皲裂开来,掉入下面的油锅里。


    敖远倒吊着的身体开始拼命扭动,麻绳在横梁上磨得吱呀作响, 大声嘶叫道:“这是什么地方?快……快放本官下来!”


    “好叫敖大人知。”戏谑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范凌舟举着火把缓步走出, “这里啊,是曾经的玉仙元君祠,也是今日的长生观。敖大人运气好, 是长生观地牢的第一位客人。”


    敖远这才看清周遭——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空旷石室,四壁由青灰色巨石砌成,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门, 更看不见窗。正对着他的石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各式刑具,刑床、镣铐、绳索一应俱全,铁钩、烙铁、皮鞭虎视眈眈,这些刑具上一丝污渍都没有,显然未曾尝过人血,却透着比血迹更骇人的凶气。


    “怎么样?”范凌舟举着火把凑近敖远惊恐的脸,咧嘴一笑:“这些都是贫道特意为敖大人准备的,保证用着顺手。”


    敖远倒吊着的身体猛地一颤,血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你……你想干什么?本官……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朝廷绝不会放过你!”


    范凌舟眯着眼直乐,仿佛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似乎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擎着火把,火焰忽远忽近又有意无意地燎着捆绑着敖远的麻绳,不多时,麻绳上便呈现出焦糊的褐色。


    “别!”敖远的声音瞬间变调,“火把,火把!远些……远些啊!”


    范凌舟却浑然未闻,依旧让火把保持着那可怖的距离,幽幽道:“敖大人,你也是个可怜人,全然不知道观外的情况吧?”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欣赏敖远脸上的表情:“你的那些‘同道中人’,死的死,抓的抓,流放的流放,永世不得翻身,可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除了你——”范凌舟突然凑近了盯着敖远看,尽是戏谑的怜悯,“外面是天罗地网,可比观中的上刀山下油锅可怕得多了,你说是吗,敖大人?”


    敖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倒吊着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口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蜮公会……”


    他意识到什么,赶紧抿紧了嘴,将后续的话语彻底压在滚动的喉结下。


    “不会吧!?”迎接他的,是范凌舟夸张而促狭的笑,“不会吧!?不会吧敖大人!你还想着你的鹰巢啊!?”


    范凌舟大笑着,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火把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摇摆着,在石壁上勾勒出诡谲而恐怖的暗影。


    “你早已成了鹰巢的弃子,你的蜮公不会来救你了。”


    敖远良久没有回应,整个地牢中都回荡着他费力的喘息声。范凌舟也不再催逼,只是似笑非笑地垂首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在水洼中挣扎的蚂蚁。


    终于,敖远开口了:“你们究竟是谁……”


    范凌舟带着一种“你终于问我了”的得色,微笑道:“你们称呼我们为——地府判官。”


    * * *


    玉仙元君祠内寮外的小院被春日揉得软融融的,正值午后,院中一株老桃树正开得泼泼洒洒,粉色的花瓣攒在苍劲的枝桠上,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下来。有几片鲜嫩的花瓣顺着敞开的窗户飞入寮中,好巧不巧,落在少女手中的杯盏里。


    唐珠儿轻启朱唇,就着清茶将杯中花瓣一饮而尽,满足地砸吧了一下嘴:“香呐——”


    晏回微微一笑,又给唐珠儿满倒一杯。唐珠儿中午吃多了小米糕,一直积食打嗝,多喝些清茶总是有好处的。她看了一眼还在给桃树埋底肥的楚庸,招呼道:“楚兄,不急于一时,歇会儿吧!”


    楚庸刚欲回话,却听到春风里飘来唐珠儿兴致勃勃地絮叨:“阿姊,等这桃树结果了,我要先摘最大最红的那个,在井水里泡半个时辰,捞出来擦干净,第一口给你,剩下的——给我!想想都甜啊……再挑些硬实的,切成条晒成桃干,装在瓷罐里,就着酒吃;再挑些软烂的,炖上桃胶和银耳,熬得黏糊糊的,撒上桂花蜜,夜里入睡前吃上一勺,第二天起来嘴里都是香喷喷的!对了对了,还要存些半开的桃花,泡在酒里酿桃花醉!”


    楚庸又抡起锄镐,多挑了些肥腻的鱼肠,深深埋了进去。


    三人正自聊着,却见远远行来一人,宽大的道袍随风鼓动,在小径上煞是扎眼。


    唐珠儿几乎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没好气儿道:“瞧他那苍蝇带花儿的样子,总觉得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范凌舟悠哉行来,看似无意,实则成心地往唐珠儿和晏回中间一坐,不动声色地就将唐珠儿挤了开去。他全然不顾唐珠儿奋力地蹬踹,稳稳将手中的纸卷交予晏回,惫懒道:“西楼,这回可得记我头功。那小子嘴硬得狠,我这是连哄带骗,软硬兼施,折腾了大半日,适才得了这么一份名单。现在,我可是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说完,捞起一旁的茶杯,咕咚咕咚将放凉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啊!那是阿姊给我倒的!”身后,响起唐珠儿愤怒的尖叫。


    晏回没说话,似乎全然没有听到身旁的嘈杂,只是低头翻阅着纸卷。指尖缓缓划过墨迹未干的字迹,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眼神也随之沉了下去。脸上的平静彻底褪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冷意。


    “阿姊,若是那敖远没有用处了,就留给我呗!他欠杳娘的胳膊还没还呢!”唐珠儿和范凌舟无声地搏斗了一阵儿,倒是想起了正事,探头冲晏回道。


    话音落了半晌,却无人接茬,唐珠儿只觉小院儿里静悄悄的,连埋花肥的楚庸都停了手中的活计,安安静静地坐到廊下,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着晏回的决定。


    终于,晏回开口了:“敖远……先留着他,但观里针对鹰巢的计划,恐怕要变一变。”


    唐珠儿凑过身来,也朝着名单看去,只可惜她识得字不多,看得连连蹙眉。范凌舟瞄了她一眼,解释道:“那位敖大人,虽在鹰巢中算得一号人物,手握实权,可终究是池中之鱼,连蜮公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知晓其真实身份了。这份名单是他能吐出来的,与他职级相当,或是在他之下的同党。”


    “嗷——”唐珠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上面牵扯到的官员,上至京中六部侍郎,下至地方知县主簿,足足有百余人,遍布大江南北……”晏回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放在膝上的名单,冷冷道,“若循旧例逐一除之,不过是打草惊蛇罢了……”


    “鹰巢盘踞庙堂数十载,枝蔓牵连,盘根错节,我们杀一人,他们自能补一双,如此往复缠斗,只怕永无宁期。”


    晏回缓缓卷起名单,目光落向院外桃枝,彼时正是花开潋滟,满树晴好,与晏回眸中冷意相对,如日照渊薮,雪临深潭。“珠儿,还记得那日对阵过山风之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唐珠儿眸光一转,立时应道:“擒贼先擒王!”


    “没错,擒贼先擒王。”晏回语音陡然加重,字字如钉:“此人一死,群贼无首,自会树倒猢狲散。事到如今,唯有不惜一切代价,勘破蜮公真身,断其根本,永绝后患!”


    唐珠儿乐了,拍着巴掌道:“那就是说,咱们得进京啦!”


    “现在还不行。”晏回和范凌舟对视一眼,二人皆心下了然,范凌舟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驴子满血归来!这一章是女子大群像,会有不少配角的戏份与支线,希望宝子们喜欢。


    第78章 锦帐贼(二) 弱!?便是


    连下了两日的春雨, 风里都带着散不尽的湿黏。温解忧蜷缩在拔步床的锦被里,抬眸望了一眼半开的窗棂。窗外种着一株晚玉兰,此时正值花期,甜腻的香气随着暮风钻进屋内, 偏让她觉得心烦意乱。


    “青黛, ”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把窗合上吧!”


    守在外间的丫鬟应声进来, 轻手轻脚合上雕花窗扇, 又拢了拢垂落的银红纱帘。屋里的甜香似是淡了些,却仍有丝缕萦绕鼻端, 如同母亲白日里的念叨,始终挥之不去。


    “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的大公子,你父亲昨日在衙门相看过了,当真是仪表堂堂, 弓马娴熟, 是个可造之材。”母亲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王府的差事体面,将来定能步步高升。忧儿, 你可不能学你的阿姐,不听娘的话啊!这天下啊, 没有不盼着儿女好的父母……”


    她当时垂着眼,指尖绞着帕子没敢应声。指挥使家的公子再好,于她而言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远不如去年三月那场曲江宴上,遥遥瞥见的那个身影来得真切。


    那人立在垂丝海棠下,风卷落英, 化作飘于他肩头的姹紫嫣红。他微微抬手,拂去落红,捧在手心,竟是尽数散入流水之中。那一刻,阳光晴好,他的轮廓柔和,几乎要融化在那片光晕里。


    她托青黛打听了对方的名字,藏在心里像揣着一颗发烫的糖。


    可解忧不敢对母亲明言——开封府同知虽也是五品官,可父亲高居布政使右使一职,乃是从二品,是绝瞧不上的。更何况这门亲事不仅是她的归宿,更是给嫡弟铺路的跳板,只有攀附京中权贵或督抚子弟才算得上门当户对,哪里会在意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干系……


    锦被里的身子又翻了个面,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温解忧刚要阖上眼,却听见窗棱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温解忧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正欲唤青黛再来关窗,鼻尖却先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不是晚玉兰的甜香,也不是屋内熏炉里的沉檀,而是一种古怪的酸腐气,像是被雨水泡烂的花朵散发出的不甘的气息。


    解忧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昏暗中,只见窗棱处立着一个黑影,正冷冷地盯着她。


    她惊得浑身一颤,刚要张嘴尖叫,那人却如鬼魅般直掠过来,猛地将一方帕子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唔……”生死一线间,温解忧拼命挣扎,双手乱挥,却被那人轻易制住手腕,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那气味儿越来越浓,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看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彻底失去了知觉。


    窗外的雨更大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守在外间的青黛听屋里始终没有动静,想着小姐许是睡熟了,便轻手轻脚端着铜灯,推门进来想把案上的烛火熄了。


    刚跨过门槛,一阵风就从敞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只见雕花窗扇大开着,纱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暗风和着冷雨一股脑地涌进屋里。


    “小姐?”青黛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床前,却见锦被凌乱地堆在榻上,拔步床里空空如也,哪里有温解忧的影子?


    青黛手里的铜灯“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 * *


    温解忧是被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冻醒的。


    她只觉头痛欲裂,昏沉沉睁开眼睛。入目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连绵不绝的雨丝垂落下来,悄无声息的渗入眼前泥泞的水洼。温解忧有些怔愣,盯着水洼发呆。青灰色的水面倒映出的脸,格外熟悉,又异常陌生。发髻夸张地歪斜着,散乱的发丝簇拥着一张惨白的脸。漂亮的杏仁眼惊恐地大睁着,不可置信地望向水中映出的歪斜敞开的领口。


    “哎呀妈呀,这……这造孽啊,这谁家姑娘啊!”


    “长得倒是俊俏,怎么衣衫不整的躺在大街上啊?”


    “我看啊,是和郎君私会,反被人抛却了吧!”


    “我觉得不像,倒像是被歹人掳了,扔在这儿的……”


    “你若是歹人,这般俏丽娘子,你舍得扔啊?”


    “嘿嘿嘿,你小点儿声啊,再叫人听了去。”


    “怕什么!再丢人还能丢人过这失贞的小娘子吗?”


    刻意拔高音调的窃窃私语,同绵密的雨声一道灌入温解忧的耳朵里,让她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她脑海中模模糊糊地理解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但又因为极度的惊惧,下意识抵拒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


    她慌乱的闭上眼睛,死死抓住那点残存的侥幸——也许,等她再睁开眼之时,就会发现自己还躺在拔步床的锦被里,青黛守在外面,母亲的念叨还回荡在耳边……


    然而,再睁开眼,依旧是那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依旧是那清晰倒映着她窘状的水洼。她脑中一片空白,想拢紧衣衫,却发现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只能用胳膊死死护着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一辆装饰雅致的乌木马车稳稳停在温解忧两步远的距离,将她和围观的众人隔了开去。轿帘“刷”地掀开,当先踏出一只玄色锦靴。


    身心俱疲的温解忧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看见那锦靴的主人大踏步向她走来。


    “刷拉”一声,温解忧眼前一花,便觉周身被一股温暖而厚重的黑色紧密包裹。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竟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被人掳走的恐惧感又一次袭上心头,被裹在大氅里的温解忧不管不顾地踢打起来。


    那人的身材并不高大,圈住她的怀抱也没有丝毫的束缚感,只是随手一挥,温解忧便觉得自己的肘部撞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


    她不由得一怔。


    那人似是吃痛,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是格外温和平静:“姑娘,我也是女子,莫怕。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女子……是女子便好……便是死了也好……


    温解忧心头一松,再次昏死过去。


    * * *


    温解忧的睫毛颤了颤,却不敢睁开眼睛。


    身下触感温软,似乎那泥泞的朱雀大街,那窗棂旁立着的黑影,那将她抱在怀里的女子,真的只是昨夜的一场幻梦。


    侥幸的窃喜还没涌上心头,外间父母亲的对话声却如冰锥般直刺入耳廓。


    “糊涂!”父亲温岳虽是压低了语调,那掩藏不住的怒气仍震得窗棂轻颤,“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的大公子与解忧本就是门当户对的良配!我早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便是定下,何须问她愿不愿意?”


    母亲徐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反驳:“妾身……妾身是想着,有了她二姐的前车之鉴,万一解忧也……也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哎……”


    “三长两短?”温岳冷笑一声,“女子婚事本就由父母做主!你若早听我的,上月便请媒婆去周王府递了庚帖,解忧此刻便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歹人又怎敢动她?本想借着这门亲事,为承宇将来在京中谋个好前程,如今倒好,名声受损,周王府那边算是鸡飞蛋打了!”


    徐氏的哭声更甚:“妾身知道错了……都怪妾身优柔寡断,害了解忧,也误了承宇……”


    “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官?你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温家女儿被掳?再让御史参我一本治家不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那怎么办啊?”


    温岳全然忘记内堂还有昏迷的女儿,重重拍了下桌案,“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下家!找个不嫌弃她名声的,哪怕品级低些,只要能安稳过日子就行。这事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再被人嚼舌根!”


    “可是……解忧她人还未醒,身子还弱……”


    “弱!?便是死也要嫁!”温岳的声音陡然严厉,“女子名节重于天,她如今这般,留在家里只会让温家蒙羞!等她醒了,你好好劝劝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再想着那些儿女情长!”


    掩在锦被中的身子再一次簌簌抖了起来,温解忧始终不敢睁开眼睛。这一刻的拔步床彻底失却了往日的暖意,同那被冷雨洗刷的朱雀大街一样,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冰凉的手指微微攥紧,却碰到了某种坚硬光滑的东西。


    借着高高隆起的锦被,始终在装睡的温解忧蜷起身子,向被中看去。借着缝隙漏进的微光,温解忧看清自己手边放着的物什。那时一卷约莫半掌长,以天青色丝绦捆扎的竹帖。


    温解忧指尖颤抖着解开丝绦,展开竹帖,帖上墨迹淋漓,字字戳心——


    这世间,总有诸善难奉,诸恶横行,总见好人垂泪,难得恶人遭殃。


    若真是菩萨闭目姑息,神佛听而不闻,百官党同伐异,天子草菅人命,诸位该当如何?


    自然是以暴制暴,以刚克刚。


    若真有难报之仇,不泯之恨,请携此名帖,赴开封府浮戏山长生观,寻晏回姑娘。


    温解忧悄悄将竹帖攥进手心,冰凉的竹片贴着温热的肌肤,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外间母亲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可温解忧的目光,却落在了雕花窗棂外的那片天空上。


    雨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锦帐贼(三) 温小姐,既


    三日后, 卧病数日的温解忧以祈福消灾为由,向母亲徐氏提出要去浮戏山的道观烧香。徐氏怜她连日恹恹,只当是受了惊吓想要求个心安,便派了两个婆子跟着, 备了马车送她上山。


    孰料, 自山上回来,不过两个时辰, 温解忧突然发起癔症来。初时只是抱头蜷在床角, 浑身筛糠似的抖;继而口中喃喃,胡言乱语, 时而哭时而笑;末了竟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只瞪着一双空洞的杏眼,直勾勾望向窗外的晚玉兰,任谁凑到跟前呼唤, 都如木雕泥塑一般, 毫无反应。


    温岳得知消息后气得摔了茶盏,大骂“孽障”,却也不得不慌慌张张地吩咐管家去请医婆。开封府有名的几个医婆轮番入府,有的说是“邪祟附体”, 要请道士做法;有的说是“气血攻心”,开了一堆安神的方子, 可温解忧的症候非但不见缓,反倒日重一日,最后竟连水浆都难以下咽。


    徐氏急得团团转, 哭着问管家:“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管家倒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回夫人,前几日听说城西有个陈医婆, 最善治疑难怪症,不少官宦人家的隐疾都是她治好的,不如……遣人去请她来碰碰运气?”


    温岳虽半信半疑,却也无计可施,当即命管家备车去请。


    约莫一个时辰后,管家领着人匆匆回府,身后跟着个灰布衫的老妪。那老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生,露在袖口外的双手青筋毕露,乍一看直如风干的老鸡爪般枯瘦骇人。老妪身侧还跟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医童,背着个半旧的竹编药篓,垂着脑袋,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像是怕生得紧。


    “老爷,夫人,陈医婆请到了。”管家擦着汗道。


    温岳抬眼望去,见那老妪站在厅中,既不行礼也不言语,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陈医婆,”温岳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小女三日前归府后突发癔症,府中请了数位医婆诊治均无起色,还望您能出手。”


    却见那医婆头都不抬,冷冷道:“先瞧人,若是能治,老婆子自当尽力。”


    “若是不能,老婆子转身就走,分文不取。”


    语气里竟是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让人听得心惊。夫人徐氏刚要开口,却见那老妪已经抬步往内堂走去。温岳看着她的背影,眉峰皱得更紧,却也只能沉声对管家道:“带路。”


    赶路回来的管家气儿都没喘匀,赶紧应了声,朝前追去。这医婆看着骨瘦如柴,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直至入了温解忧的院落,管家才将将赶上,累得说不出囫囵话。管家大喘着气,冲青黛挥了挥手,青黛刚要掀帘通报,陈医婆却抬手拦住:“不必,直接进去。”


    说罢,人已入了屋,小医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矮身钻了进去。


    屋内,窗棂半掩,晚玉兰的影子斜斜投在床幔上,随着风影轻轻晃动。温解忧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发丝凌乱的半张脸,双眸无神地凝着窗外,对来人毫无反应。


    陈医婆走到床前,并未立刻搭脉,只是俯身打量她的眉眼,鼻翼微微动了动,似在分辨什么。


    此时,跟在后面的一路小跑的徐氏方才赶到,捂着胸口低声道:“医婆,小女这病……”


    话才说到一半,却见老妪冷冷抬眸道:“都出去。”


    温岳是最后一个进屋的,闻听此言,强压怒意道:“陈医婆,小女乃未出阁的千金,独处一室不合礼制。青黛是她的贴身丫鬟,可留在此处伺候。”


    那老妪唇齿间竟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她这病,旁人在侧,老婆子治不了。”


    “若说伺候,老婆子自己带了徒儿,用不得旁人。”


    温岳终是恼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何意?医病便医病,何必故弄玄虚!”


    “信则治,不信则去。”陈医婆扶着小医童转身便往外迈,“依老婆子的规矩尚可一搏,既不依,药石罔效。”


    “你站住!”温岳厉声喝止,却见她脚步未停,兀自迈过了门槛。徐氏急得拉住温岳的衣袖,哭道:“老爷,你便让她试试吧!咱们都出去,都出去还不行吗?”


    温岳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儿,又看了看这油盐不进的老妪,脸色气得惨白。他知道,此刻除了信她,已别无选择。“好,我答应你便是!”


    陈医婆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半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房门。若是有人偷听窥探,老婆子即刻便走,此后亦不复来。”


    温岳只得允了,还不忘威胁道:“但若小女有半分差池,温府定不轻饶!”


    陈医婆没应声,带着小医童蹬蹬几步走回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竟从里面闩了起来。


    房门紧贴着温岳的鼻尖儿阖上,气得他直捯气儿,但又实在无可奈何,只能负手而去。徐氏在院儿里又哀哀哭了一阵儿,也绞着帕子走了。


    院落中再无人声,陈医婆走到床边,挨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


    “温小姐,别来无恙。”


    温解忧缓缓抬眸,眼底的木然之色颤了颤,如同春日融冰般骤然碎裂,化作惶惑又激动的泪水。


    “晏姑娘……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拼命压低声音,细若蚊鸣。


    晏回乔装改扮的陈医婆将指尖搭在温解忧的手腕上,即便是旁人通过门缝偷窥,也瞧不出端倪。


    “温小姐,既是收了你的竹帖,长生观便会管到底。”


    始终侍立一旁的小医童走上前,递给温解忧一方帕子,道:“解忧姊姊,帕子里有一丸药,含了压在舌底,不多时头昏乏力的症状便会好许多。”


    温解忧柔顺接过,三日来她佯作癔症发作,日夜闹腾不休,水米不尽,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含了药丸。那药丸甜滋滋的,借由口腔分泌的津液化开,通至四肢百骸,让温解忧自觉有了些力气。


    她感激地向小医童望去,只见对方也正歪着脑袋,笑眯眯地回看着她,正是女扮男装的唐珠儿。


    晏回又待了片刻,见温解忧拭了泪,脸色也逐渐红润,方开口道:“温小姐,现在四下无人,你便将那日的遭遇细细说与我听,不可有遗漏掩藏。”


    温解忧点了点头,这三日来,她早已将那日的情形在脑中复盘了无数遍。虽然每次回想,都汗流浃背,惊恐异常,但她还是依照晏回的指示,强迫自己回忆起所有细节。


    “那日傍晚,我因婚事与母亲置气,正蜷在榻上出神,忽听得窗棂响动。我还以为是风把窗扇吹开了,正欲唤青黛来关窗,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好像……”温解忧蹙着眉,认真描摹着记忆中的气味,“在雨水里沤烂的花,又酸又浊,偏又带着一丝甜,闻之便头晕目眩。我当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根本来不及呼救,便被那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挣扎了数下便没了神识。等我再醒来,便已躺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丢人现眼,任人羞辱……”


    温解忧又想起了那日的窘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已沁出汗来。


    晏回轻轻按住她颤抖不停的手,引导到:“你说的那种味道,以前可曾闻过?”


    温解忧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只是觉得怪……”


    晏回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棂旁,俯身去查看雕花窗扇的缝隙处。唐珠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好奇地低头看去。


    这是官宦人家常见的步步锦棂格窗,因横竖棂条交错如织,寓意“步步锦绣”而得名。温解忧卧房的窗扇是支摘窗,下半扇糊着厚实的高丽纸,上半扇可向上支起通风采光。


    “珠儿,你看。”晏回压低声音,侧身示意唐珠儿细瞧,“这里的木质拨栓虽已归位,栓孔边缘还是留下了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这是薄刃顺着栓缝轻轻挑开的痕迹,江湖上称为‘巧拨手’。这贼子力道相当精准,连栓身都未晃动分毫,怕是有个三五年的功夫。”


    唐珠儿扫量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啥了不起啊,就这手段,连我一半儿都不如呢!”


    晏回没接茬,她了解唐珠儿的性格,一贯的天老大她老二,脾气上来了老大也不认的主儿。当下只是笑笑,又仰头望向檐下。


    “再看檐下瓦面平整,没有踩踏过的泥印或碎痕,说明那人并非从屋顶跃下,而是借着西院老玉兰的枝桠,直接掠至窗畔……轻功亦是不错。”


    温解忧撑着身子坐起,顺着晏回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窗外玉兰枝桠斜斜探至窗沿,枝桠粗壮,恰好能容一人落脚。


    “手段、身法、迷药环环相扣,又偏生把你丢在朱雀大街,坏你名节……”晏回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笃定道:“温小姐,只怕这贼子所图甚大,绝非温香软玉这么简单。”


    闻言,温解忧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睑,嘴唇也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晏回微微一笑,缓步踱到床边,柔声道:“温小姐,你在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哎,我也想有个晏回姊姊,将我管到底TAT


    第80章 锦帐贼(四) 男子无能,


    温解忧雪白的贝齿紧紧扣在下唇上, 似乎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


    唐珠儿歪着脑袋打量了她片刻,眼珠儿一转,竟是笑了:“看来,解忧姊姊是小瞧了我们的手段。实话告诉姊姊, 在你发癔症的三天里, 我们也没闲着,捎带手给某家的姨娘啊, 某某家的小姐啊, 某某某家的老太太啊瞧了点儿小病,也打听到了些隐秘。”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直到温解忧终于抬眼看来,才慢悠悠地抛出重磅消息:“被那贼人掳走的,可不止姊姊你一个。据我们所知,至少还有五家的姑娘遭了殃。”


    温解忧的脸色惨白:“当……当真有五人?”


    “绝无虚言。”晏回笃定道。“这些姑娘, 对外只说是染病静养, 或是悄悄退了婚事,或是送至城外庄子里躲着,严令下人封口,再凭父母家官场的人脉压下市井流言, 这些事便如石沉深潭,难起波澜。”


    “温小姐方才听闻此事, 问的是‘当真有五人’,而非‘竟然还有别人’,可见你心中虽有震惊, 却仅惊于其数之多,未讶于其实。所以,你早已知晓那贼子并非仅仅掳掠了你一人, 对吧?”


    晏回微微抬眸,眼瞧着晃动在温解忧眼眶里的泪水,无声地坠了下来。


    “那温小姐想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呢?”晏回将目光移向拔步床内侧的帐钩。甫一入闺房之时,她便闻到了一股清雅的甜香,原来是来自这里。


    只见帐钩上悬挂着一个兰菊同芳的绣囊,绣囊的兰草乃是苏绣滚针,针脚细密如发丝;菊花却是鲁绣戗针,色彩浓烈如火。两种针法出自南北不同流派,却在这绣囊上呈现得浑然天成。细细观之,绣线之中竟浑有两种不同的发丝,手法精妙,令人叹为观止。闺阁之中,只有金兰之好的密友才会合绣信物,温解忧的“隐忧”已然呼之欲出。


    晏回微微一笑,叹道:“我想,是为了护着那位同病相怜的姑娘吧!”


    闻言,温解忧始终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面孔,可那难以遏制的抽噎声还是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是……是山君……我不能毁了她……”她浑身颤抖,连身下的拔步床都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山君尚未婚配,她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被人知晓遭此劫难,此生便再无出头之日,那……那岂不是落得和我一般下场……”


    “再者说,山君她不一样!”唐珠儿和晏回闻言,都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位柔弱的温家小姐,似乎是第一次流露出名为“愤怒”的情绪。“我被掳走后便昏死过去,其间发生了什么全然不记得……说我丢人现眼,败坏门风,我便认了……可是山君,山君是凭着自己本事逃出来的,我不能……不能让她任人践踏……”


    晏回垂眸,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温解忧。阳光透过她雪白的中衣,隐隐勾勒出她身体的弧度,肩胛骨高高耸起,如同被折断的鸟儿的翅羽。


    “无论是山君,还是温小姐你,都不该任人践踏。”晏回轻声道。她探出手,轻轻拍了拍此刻还跪在床沿边,撅着屁股抻着脖子,正嗅着香囊的唐珠儿的脑袋。


    “走吧,我们去见见山君。”


    “得令!”唐珠儿龇着小虎牙,爽快应道。


    晏回整了整衣裳下摆,重又变回那垂垂老矣的陈医婆,踏出门去。落在后面的唐珠儿一扬手,将挂在帐钩上的绣囊收入怀中。


    “解忧姊姊,这绣囊先借我一用,日后定当完……完什么归……”她掰着指头,“赵钱孙李……对!归赵!”


    小丫头的笑脸如同骤然盛开的芍药花,灿烂而明亮,引得温解忧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完璧归赵……”她喃喃道,可唐珠儿早就跑得找不见人了。


    * * *


    开封府西南四十里外的朱仙镇,宋家庄坐落在一片渐次铺展的新绿之中。


    此时正值三月初,麦田里的麦苗刚过脚踝,正是返青拔节之时。春风鼓起腮帮子一吹,柔嫩的麦苗便层层荡了开去。田埂上的农人们正弯腰忙碌,粗布短褂被春风吹得鼓鼓囊囊,他们不时直起身,扯子嗓子同邻人说笑两句,眉眼间尽是独属于农人的质朴满足。只是说笑归说笑,但凡有人的目光触及庄子的院墙,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手里的活计也快了几分。


    而此刻,宋家庄西跨院的正房里,茶盏碗碟的碎裂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宋山君正不知疲倦地将手边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奋力投掷到墙面上。宋山君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袖口挽到小臂处,线条利落的手腕和手臂上有一大片未散的乌青,那是昨夜撞击门板时留下的痕迹。


    “小姐,您……您就消停会儿吧!好歹吃口饭啊!”丫鬟穗儿捂着耳朵,蹲在墙角,哀哀切切地劝道。


    回答她的,是更为猛烈疯狂的碎裂声。直到案上的镇纸、笔洗一股脑被扔了个干净,宋山君仍没有停下的意思,狠狠一脚踹向实木案角,案角应声而断。


    “懦夫!都是懦夫!放我出去!”


    半月前,她从那贼子手中逃出,跌跌撞撞跑回家中,提了剑便要回去拼命。父亲见她虽中了迷药,面色惨白如纸,外衫却尚算齐整,并未受到伤害,暗松一口气的同时,更怕她当真惹出人命官司,让本就“恶名在外”的山君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便连夜把她送到这朱仙镇的庄子里软禁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倒霉蛋,直到穗儿偷偷告诉她,温家二小姐也遭了那贼子惦记,被扔在朱雀大街上,如今温家正急着把她嫁出去遮丑。


    这下,山君的天算是塌了。


    “温岳那老东西,自己女儿受了委屈,不想着报仇反倒想着塞给别人!我爹也是,怕丢官怕丢名声,把自家闺女当贼子似的关着,防着!羞也不羞!”


    “这帮子须眉浊物,占着科举入仕的捷径,享着游冶四方的自在,平日里拍着胸脯说什么‘齐家治国’,道的是‘父为子纲’,可真到自家女儿遭了难,一个个便成了缩头乌龟!一帮伪君子,真小人!我呸!”宋山君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再次照着那门板飞起一脚。


    穗儿哪里还敢劝,抱着那已然凉透的菜碟,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地缝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宋毅的呵斥,炸响在耳畔:“孽障!你又在闹什么!”


    身为河南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的宋毅,手握一省卫所兵权,麾下管着数千军卒,在开封府地面上,便是布政使、知府也要礼让三分,可他偏偏拿自家独女宋山君全然没有办法。他看着那被宋山君踹得变形的门板,怒道:“我把你送到这里,是让你静养,不是让你拆房子的!”


    “静养?”门内的宋山君冷笑一声,“解忧在开封府被人指指点点,我还静得起来吗!你若能静,就静着,就躲着!放我去亲手杀了那贼子,为解忧报仇!”


    “我说过,此事自有官府查办,你一个姑娘家,掺和什么?”宋毅气得吹胡子瞪眼,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男子无能,自然要姑娘家出手!”


    “你敢!你要是敢踏出这庄子半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打!打断了我爬也要爬出去!”


    父女俩隔着一道加厚的门板,相互攻讦,打得有来有回,最终还是将门虎女宋山君技高一筹。宋毅深吸了两口气,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冲身后跟着的人道。


    “让医婆见笑了,这便是我宋家千金——宋山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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