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黑雾……你明明看上去就是个人类!”被桎梏住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和慌张, 凯西眼中竟然都是不可置信,“你也和我一样,都是打了什么药剂么……可是又不大对……”她摇了摇头, 自言自语:“不对……你身上……你明明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
“老实一点。”
温别云没心思回答她这些疑问,逼近一步,黑雾化作锋刃抵住凯西的脖颈,迫使她仰头, 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那暗红的瞳眸:“我跟你来,你以为为了什么?是因为你掉了几滴泪心软, 是因为你的话触动了我?”
凯西想无所谓地笑一声,但无奈刀锋离的太近了, 轻微一动都能划出渗出的血珠。
……
她难免带上了些许狼狈:“我怎么知道。”
她轻轻冷笑:“你能为了什么?我又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又有什么是温队长能看得上的?”
温别云一手制住她,一手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放进去的那管红色药剂,没有立刻说话,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 才缓缓道,“我想知道你控制丧尸的配方,我想知道你成为现在这个状态的原因,我自始至终要的都不只是顺顺利利把他们带出去, 而是为了把这些也弄清楚。”
被桎梏久了, 凯西脖子有些酸, 她仰着脖子, 尽力躲去那锋利的锋刃:“原来如此, 你也想要配方,原来如此……”
她咬牙,把自己目光中的软弱逼走,重新变得咄咄逼人:“如果我不给呢?”
凯西嗤笑一声, 声音中带了一丝挑衅:“你敢杀我?或者说,你敢对着一个人类,你们联邦队员保护的人类动手吗?”
所有人都知道,凡是入的联邦四学院的每个学生,都会颁发一本《学生守则》,由执行官亲手编写,所有人开学第一课都要对着墙上的“人类至上”几个大字发誓。
第一条就是:作为学院学生所学的知识,只能用来对付丧尸,不能用来对付人类。
“你挺懂啊。”温别云笑了一下,她看向旁边其他人,在接触到他们明显不自在的目光后,才明白凯西说的都是真的。
“那研究员有这种规定吗?”她转眼看向凯西,笑吟吟道:“你的发明用来对付人类,这是不是违反你们的规定了。”
“你懂什么。”
谁料这句话,反而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凯西一下子被激怒了,她的脸完全冷了下来,嘶声着,仿佛在控诉着一切:“是你们人类先放弃我的!是你们先不要我的!我算什么研究员,我在联邦的档案里已经是‘已死’状态,我的位置已经被其他人替代,我的心血已经被其他人冒名……这么多年,有个人,但凡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来寻过我吗!”
温别云愣了一下,她回想起刚才在光脑中的档案,官方给出的是失踪,但后来好像时间一久,就定性为死亡了。
低头一看,凯西的眼睛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像是能淌下血的疯狂:“你们学院现在还在用训练舱吧,里面的黑雾是我负责模拟计算的,你手上的光脑包括认输手环,那层可以在黑雾中安然无恙的保护外壳,也是我帮忙参与设计的……你们现在只知道我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你们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被逼成这个样子的吗!你们拿着我的东西对付我,你们觉得公平吗?”
“温别云,你拿着刀搭在我的脖子上,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
“停一下。”
她声嘶力竭,温别云却莫名其妙:“我打断一下。”
“是我们对不起你吗?怎么?我就应该站在原地要你打杀吗?凯西小姐。”她无比冷静、甚至于冷漠:“你向我们复仇,向我们控诉,有什么用,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描述的很不堪一击,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弱化为饱受欺凌的一方,可明明从刚才局势尚未扭转之前,一直在疯狂进攻的那个人是你吧。”
凯西一下子就没了声音。
她死死盯着温别云,通红的眼睛里有迷茫、不解、疑问以及怨恨,种种交织在一起:“你懂什么……”
“我为什么要懂,我有懂的义务么?”
温别云比她的声音还要凉:“训练室的黑雾机制是你做的,光脑和认输手环的涂层是你帮忙研发的,我感谢你,我衷心的敬佩你,怎么就成了我欠你,我必须要懂你的条件了?”
“你吃着农业从事者种植的粮食,穿着纺织从事者纺织的衣服,你怎么不说你用着人类的物品、人类知识来对付人类……”
凯西粗暴打断:“这算什么?!”
“这不算什么。”温别云平静道:“我只是把你绑架我的话,反过来绑架一下你而已。你造成这个情况,说无情一点,和我有什么很必要的关系吗?你向我抱怨,我就一定要听吗?”
“现在你活着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是一个人类,你没有对我们造成严重的伤害而已。”
“……”
凯西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通红的眼睛里有殷红的血泪闪烁,她看起来有些不甘,又像是有些绝望。
“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良久之后,她嘶声道。
“为什么现在的你,能和刚才的你差别那么大。”
“你刚才还像我的神,现在就是一个性格恶劣的魔鬼!”
温别云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拿着黑雾刀刃的手很稳,没有因为她的话产生半点的情绪波动。
“那你就当是这样吧。”最后她只是漫不经心道。
……
一旁的卢卡·森西特见了,都忍不住唏嘘:“别说丧尸了,要我,我也觉得变脸太快了。”
“刚才人家的脚受伤了,一落泪就赶紧安慰,还背起来生怕人家疼到。现在这姑娘在她面前都快难受得碎成八瓣了,她倒好,嘴里的话还是半点都不留情。”
他喃喃:“你说,是不是因为她被凯西骂生气了……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呢,这个变脸,哪天万一我惹急了说不定她能真的捅我一刀。”
温泊尔只是道:“队长她肯定有自己的安排。”
这边沈宴看了温泊尔一眼,淡淡道:“温别云现在在刺激她,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刚才安抚那一套不起作用,现在上激将了。因为必须逼得她露出破绽,有了变动,才有破局谈判的可能。”
“凯西依赖她,她不会感到开心,不会因此感动对她更好。凯西骂她,她不会感到愤怒,也不会因此恼火对她恶劣。”
沈宴望向远处,他的目光虚无,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最后,他浅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人,其实真的很少把什么人放在心上,你们永远不会担心她哪一天会被情绪主导。真是……非常成功一个人,你们不懂。”
“哦,那你懂。”
神经大条的卢卡·森西特根本不care这淡淡的感伤,反而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沈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特恶心你这劲儿,透出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就好像在告诉我们,你看,我才是最懂温别云的人,你们都不理解她。主要是……”
他深吸一口气,“真是见鬼了,我对温别云又没什么好印象,你在我面前显摆什么,这有什么好显摆的?”
沈宴:……
他面无表情:“抱歉。”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晚安
第92章
沈宴倒是没有料错, 凯西吃硬不吃软,温别云好好待她时她没什么反应,温别云这么一欠, 真的立刻被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给激怒了。
“你……你……”
她大口喘着气,神色变幻几瞬,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表情上,看上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表情流露出一丝怨毒。
“你以为你这么简单就能赢了我么?”她冷笑:“是,你很强, 我承认你有和我旗鼓相当的实力,但是……”
温别云提醒道:“你们这些人, 以后真的想干什么坏事之前,能不能别先提前开口通知,你看,我一警惕, 惊喜就不是惊喜了。”
……
凯西深吸一口气。
“我想问问。”她极力稳下心神,声音冷了下来:“温队长这次的目的,是想把你的同伴和我的相关信息带出去,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咬牙, 眼中带着一丝狠绝, 冷笑:“如果, 两者不能同时进行呢?你又该怎么抉择。”
温别云眯起眼睛, 在静的有些诡异的山洞中, 心里突然划过一丝不妙。
下一刻,安静被彻底打破了,山洞里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隆隆声,原本平整坚固的地面变得黏软, 像咕咕冒泡的腐烂黑泥。
邢清最先遭殃,她被打晕过去后一直昏迷不醒,躺在地上直接往下陷,虽然受力面积小速度慢了些,但情况还是非常危急。
其他人试图躲到其他地方,可是这举动只是杯水车薪,整个山洞除了温别云凯西站立的地方,全部沦陷了。卢卡·森西特最惨,由于自救方式有误,反而陷的更深了些,小腿部分已经被泥浆淹没。
“救我,救我!”他奋力挣扎,使出大大小小的法术,可除了让下降速度变得更快了些,其它毫无用处。
沈宴的冰元素好一点,他直接手一挥横铺地面。本来想加固一下泥浆让他们融合,但这地方不知怎么,冻住这块,翻涌的泥浆上来,又很快冲破覆盖上去。
更糟糕的是,由于元素的使用,让山洞的岩壁都受到波及,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石块,地面塌陷速度还增快了。
他只能不得已收手。
凯西却没有立刻欣赏对手的惨状,由于整个山洞除了温别云凯西的地方已经没地方站了,所以神像也遭了殃。她的目光紧紧落在那尊不断下沉的神像上,脸色并不好看,如果不是脖颈上牢牢桎梏黑雾刃,温别云怀疑她能直接扑上去。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凯西看着那尊神像喃喃自语,当被污泥彻底吞噬那一刻,她神情带着挣扎的痛苦:“是我没用,等解决了他们后,我会为你塑更好更大的神身……是我的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时间来不及了,温别云暂时打断了她的神神鬼鬼,看着勉力支撑的几个人,表情也没有了方才的如沐春风。
“当然是一命换一命。”
凯西脸上的痛苦和挣扎在看到温别云那一刻尽数消失,即使刀架在脖子上,她依然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莫名森然:“不过……现在我手里是四个人,一命换一命只能换一个人,这就看温队长想换谁了?”
沈宴、温泊尔他们四个人在那一刻停止挣扎,目光在那一瞬齐齐汇聚到温别云身上。
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沉默。
这是一个相当难的选择,道德绑架加上心里压力。
谁不想活。
谁都想活。
沈宴好一点,泥浆只没过小腿,邢清和温泊尔已经到腰身,卢卡·森西特更惨,由于挣扎频繁且毫无纲领,泥浆已经淹在了胸口那一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也不知道是用力过度,还是泥浆堆积的让人窒息。
“……救我,救我。”
“谁活,谁死。”
凯西慢悠悠道,她甚至仰起脸来,想观察一下温别云的表情。
由于角度问题,只看到这个人的下巴,后来这人低下头,才露出那双象征情绪的眼睛……很遗憾,里面依旧看不到什么波澜。
……
她心里不爽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那双眼睛,对上她满是看好戏的恶意眼神,竟然还弯了一下,倒是没什么笑意,只不过是散漫和淡漠。
……
“可那怎么办呢,说要带出去四个,那就一个也不能少。”
温别云缓缓道,面上是她最讨厌的那种……永远都那么的游刃有余,像极了她梦中无数次幻想过无所不能的神,可偏偏这人是她应该厌恶痛恨的人——因为她,神像都在她眼前被泥浆吞没了。
“四个?那不行呢。”凯西轻声说:“你怎么能这么贪心。你们冒犯了我的神,总得留下几个血祭。”
她死死盯着对面,想看到她崩溃,想看到她求饶,或者说……孤注一掷,显示出更大的力量。
“啊,这样。”
没想到温别云只是“哦”了一声,显然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扫视了一圈,也不知道都看了什么,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你可以试试让他们四个都死。”
她笑着,语气轻而锋利,“说不定我真的会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凯西看见那双眼睛,依旧无动于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不知为何,她竟然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反应过来被自己的懦弱气笑了。
为什么要怕这个人。
她毫不犹豫抬眼对上视线,语调带着点挑衅,“呵呵,说得好听,可你只有一个人,我给你透个底,只要我愿意,整个赛场的丧尸都能为我所用。”
“温别云,你拿什么给我斗。”
她眼中的暗红色闪的疯狂,映在眼底,像燃烧起来的一场永不熄灭的火,跃跃欲试,像是随时都再准备着一场战斗,“事到如今,你若是求饶,我还能放你一马。”
温别云听了这话后一定会生气。
然后她们两个开始比拼。
她想,她一定要赢过面前这个人,只有打败了她,她才能彻底把她和自己心目中的神分割开来。
“好厉害,我求饶。”
然而事实完全在意料之外。
这混子只是很上道鼓了个掌,然后竟然主动认错:“对不起凯西小姐,刚才冒昧了,我向您道歉。”
……凯西一腔需要发泄的火又被硬生生堵回去了。
“你大爷……”她看上去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
“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冒犯你。”温别云竟然真的又重复了一遍。
……
“道歉有用么。”
很长一段时间后,凯西才反应过来,怒气冲冲道:“反正该死的人一定要死的。”
“我赞同,毕竟冒犯了神明,需要血祭平息怒火对不对?”
温别云立刻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回答,“可一换一不大好,毕竟我承诺要带出去四个人的,一换四行不行,三也行……”
刚才还是针锋对决,现在变脸这么快……
凯西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讨价还价搞得有些懵了,她心说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冷着脸:“三不行,我可以宽限到两个。可以了温队长,再得寸进尺就不好看了。”
她想这个人一定又要胡搅蛮缠了,她准备好了很多狠绝的拒绝方式。
“那也行。”
还是没想到,温别云这人竟然答应地很爽快,让凯西心里都不爽快了,这人立刻指向目标:“放了邢清,还有卢卡·森西特。”
“我就知道你肯定偏心你们队的……”这边卢卡·森西特骂到一半突然顿住了,泥浆已经到脖子处了,他尽力仰起头,像一只呆傻的大白鹅:“啥?”
“我选他们两个,还望凯西小姐可以遵守诺言。”
温别云懒得看他这幅蠢样子,对着凯西直接道。
……就这么简单?
凯西依然不信邪,暗红的眼睛死死盯了她一会儿,待泥浆快没到卢卡·森西特头顶了,她才行动起来,干脆利落敲碎药剂倒入这两个人的泥浆处。神奇的是,那翻滚的泥浆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似的,不再令人下陷,反而托举着两个人出了泥浆面。
“滚吧。”
泥浆裹挟着,随着凯西的发号施令把两人扔出了山洞。
……
“你的队长放弃了你。”
凯西看着泥浆已经没到胸口的温泊尔,嘲弄地笑了笑:“谁知道她怎么想,估计想要一个好名声,护着别人队员出来,彰显大爱呢。”
温泊尔只是冷眼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你要求的人我已经放了,现在轮到你兑现自己的诺言了。”凯西已经受够了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她不耐烦:“快些,莫非你想反悔?”
“你恨我么?”
在一片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温队长突然问。?
凯西心说为什么她总是跟不上这位神人的思路,无论她有多么努力,每当她试图理解,都发现这人又跳转到了另个话题。
“用我的命,换温泊尔,这也是一命换一命。”温别云队长循循善诱,看上去像真的和自己认真商量:“你看,我自愿跳进泥浆里,换他出来,行不行?你不是恨我么?到时候,你想怎么惩治我就怎么惩治。”
“队长!”
温泊尔惊呼。
“省省力气,泥浆要灌你嘴里了。”温别云头也没回,“怎么样,凯西小姐,你怎么看。”她眉眼弯弯,笑眯眯道:“我这次走了,你可能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宝宝们早点睡。
第93章
显然这个提议诱惑力很大, 凯西顿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读懂人心,笑吟吟的, 好像根本没什么能让她勃然失色的事。
她不自觉的咬牙,过了一会儿,等到对面的人好心提醒:“想好了么?”才惊觉自己攥拳太紧,松开时, 手指都打着颤。
“你先跳。”凯西死死盯着温别云,想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的顾虑和犹豫。
然而根本就没有。
这人干脆利落收起黑雾刀刃, 履行诺言松开对她的桎梏,往前跨上一步直接跳入泥浆。
很果断,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你也要遵守诺言。”
温别云竟然还在笑,眼睛像月牙,话里的漫不经心反过来调侃她:“凯西小姐,我要是信错了人, 会非常的难过啊。”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我真的会搞死你!”
良久之后,凯西一字一句道,撂下这句话,直接扭头反手把温泊尔送了出去:“滚!”
“队长……”
温泊尔想挣扎, 可活物一样的泥浆根本不给他机会, 凶狠地席卷而来把他硬生生推了出去。这次比刚才送两个人的动静还要大, 隆隆的响声, 震的山洞都有些地动山摇了。碎石不断掉落 , 劈头盖脸砸在温别云身上,这人只是气定神闲弹了弹,像是根本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仿佛自己不是身处于什么深渊泥潭,而是泡澡的温泉天池。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凯西暂时不想再看这个人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被她逼到失去往日的冷静,头脑一片混乱,甚至把那些队员放出去后,她就有些后悔了。
都是这个人……都是温别云逼的。
她凭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凭什么还能若无其事的对着她笑……杀了她,凯西想,她早就应该杀了她。
“你——”
她顿了一下,却没有说出剩下的话,显然有了几分胆怯。她霍然转头看向沈宴的方向,言语间终于多了掩盖不住的尖酸讥讽:“没想到你才是最终被剩下的。”
这是怒火转移了?
温别云没说什么,只是挑眉,静静地看戏。
泥浆已经漫到沈宴的胸口,相比温别云脸上的戏谑,他一直是没什么表情的漠然。
“你看,有什么用呢?”
凯西像是终于抓到手里掌控权,愉悦地眯起眼睛,俯下身居高临下看着泥浆中的青年:“你那么信她,你那么爱她,然后就是现在这个结果,她选了所有人没有选你。朋友,现在真正好笑的到底是谁?”?
什么意思。
温别云再迟钝也察觉到凯西的意有所指了,她下意识皱眉,开始反思这位小姐是不是被自己气疯了,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
然而凯西已经上头了,目前已经重新找到了攻击目标,而且是自己处于上风的攻击目标。她此时此刻紧紧盯着泥浆里沉默的青年,言语锋利的仿佛利剑:“她看过你一眼吗?”
“她爱过你哪怕一秒钟吗?”
“或者……”凯西冷笑,不放过面前青年一个神情,恶意地重复了最后一句:“你幻想中的她存在过吗?”
她肆意大笑,衬得泥浆中的青年愈发沉默。
这到底在说什么?
温别云听得一脸懵。终于想起来前不久沈宴和凯西那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之间的神性对话,初听以为沈宴在刺激凯西。但怎么凯西现在拿同样的话来刺激沈宴了?”你什么意思?”
她不解。
没想到这一问不好,凯西直接瞪大眼睛,目光看向温别云,满眼的不可置信:“你竟然不知道?”
温别云有些烦躁,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知道什么?”
“你竟然真的都一无所知!”
凯西突然兴奋起来,她甚至还跳起来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问他信不信神?是因为我太熟悉他的眼神了,一个狂热的,却要被迫隐藏,只能在偶而显露出一点痕迹的信徒……”
“他能信什么神?”温别云拧眉,心说沈宴自己都是清河神尊了,再信还能信谁?为什么这些对话让她越来越不明白了呢?
“信你啊。”
这时候,凯西抛出一个炸弹:“他爱你,他皈依你,他眼里都是你,你是他唯一的神!”
……
……
……
温别云被震住了。
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缓缓打了个寒颤,有点恶寒。
“这样就没意思了。”她说:“我这会儿浑身起鸡皮疙瘩,凯西小姐,你有些尴尬了。”
她没心思在和这个脑子可能有些毛病的人纠缠了,沈宴怎么还不动手,是真想沉底吗?她都把所有旁观者清走了,还搞坏了摄像头,给他创造了多大的舞台。
现在这个场面,他用一下他那个堪称作弊一样的特能“时间”不就成了?到底还在顾忌什么。
想主动问上一句,又被凯西刚才莫名其妙的言论搞得不自在。
温别云现在很烦躁。
“这是事实。”凯西得意洋洋:“你别不信温队长,他绝对问心有愧。”
……
不知道为什么,温别云有时候觉得凯西这姑娘有些幼稚,她现在看起来很高兴,大概是觉得自己一句话让两个人心里不舒服。
她确实现在有些头疼。
没想到沈宴更是添乱。
“我就是问心有愧又如何。”
在温别云死鱼眼一样的目光中,他非常直接:“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告白,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
凯西突然笑得没有那么开心了。
温别云看戏也看得不是那么高兴了。
这都是在干什么。
“你觉得她没有选我,我现在很难过是吧。”
这边沈宴还在火力全开,他点了点头,语气难得的温和,“那你可能猜错了,我可是和我的神处在一起,说不能我们还能一起死在这里,你不觉得很浪漫吗?你和你的神可以吗?你们一生恐怕都见不到一面吧。”
凯西彻底不笑了。
温别云闭上了嘴。
“死在一起,呵……”凯西又开始咬牙冷笑:“反正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那又如何,你听过五万年前的天澜神尊和清河神尊么?”
沈宴漫不经心笑了笑:“巧了,也是死在一起,刚好也叫温别云沈宴,传了那么多年,人家现在可是在后世成了鼎鼎有名的天作之合。”
又来了。
温别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下意识皱眉了,天作之合……真是服了。
偏偏沈宴今天也是幼稚的出奇,真是为了气这个凯西而口不择言了,“如果今天我和她一起活着回去,人们会说联邦之星和联邦之光携手共进化解难题,真是绝代双骄风华无双。如果我和她今天一死一活,别人会猜我们是不是救对方而死,悲情缠绵人人惋惜。”
“如果我们两个今天一起死在这里。”他抬头,是在笑,看起来跟真心实意期待一样,“那就是永远被绑定在一起,从此以后,提到她就会想起我,提到我也会想起她。”
“纠缠不休,永永远远。”
“滚!滚!滚——”
凯西在最后几乎是捂着耳朵大骂出声的。
温别云脸上依旧是原封不动的微笑,只不过已经凝固了多时。
什么鬼?
她今天到底听到了什么东西。
“而且,我和温别云之间……”
“沈宴!”
温别云真是怕了这个的嘴了,微笑着立刻开口打断,“你信不信,再给我废话不动手,我就把你的脑袋摁泥潭里。”
都是做祖宗的年龄了,还在和一个小孩斗嘴。斗嘴就斗嘴,还总说些莫名其妙让人尴尬的话。
可能是警告有用,沈宴果然收敛了,他随意比了个收到的战术手势。下一刻,泥谭疯狂蠕动吞噬蓦地停止了,那种把人往下拖拽的强劲力道也消失了。
在凯西睁大眼睛的惊愕中,他手中冰元素化作长剑,借力一撑,从深不见底的泥潭中脱身出来,足尖点地,所到之处化作平整坚固的冰面。
在温别云那处快要冻上之前,沈宴一剑插入泥潭,硬生生劈开坑洞,手轻揽上她的腰身,飞身而出。
“挺厉害。”
温别云从泥谭中出来,心情好了一些,纡尊降贵夸了一句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在想什么?”她多嘴问了一句。
结果良久之后,才听见沈宴开口。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觉得……”
他语气淡淡。
“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第94章
一听沈宴说话, 温别云的头条件反射就疼,无他,短短半个小时给她的刺激太多, 她一时半会脑子都在宕机,没怎么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其实隐隐心里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但决定还是给了这个人一个重新矫正思路的机会。
“她说我喜欢你。”
没想到沈宴这一次直接把话挑明。
刚从泥潭里出来,他的手还揽在她的腰上没有放下来, 在阴冷的山洞里,是无法忽视的热源, 让人突然觉得有几分无所适从。
冷白的肤色,凉薄的嘴唇, 近乎有种锋利的迫人感。微垂的眼睛打量一个人时,总会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为什么就不信呢。”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轻轻唤起一个称呼:“宝宝。”
……
温别云头皮要炸了。
这个称呼, 真是太过久远,久远到现在,听了没有一丝往日的缱绻,只剩下莫名的尴尬。
宝宝。
宝宝。
“我们很熟吗?谁让你这么叫的。”温别云下意识拧眉, 觉得有些犯恶心, 语气不冷不热道。
“你让我这么叫的。”
沈宴垂着眼睛, 淡淡笑了笑:“温队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
温别云顿了一下, 一瞬间, 万千思绪翻涌上来,那些原本以为已经淡忘的往事,原来从来没有忘。
它就藏在某个记忆盒子中,对好哪把钥匙, 就应声而开了。
确实是这样的。
她闭上眼睛,眼角抽搐了一下。
沈宴这句“宝宝”,竟然真的是她连哄带骗让他叫的。
刚开始是想逗逗这个如冰如雪的少年,想看他下意识皱眉,脸上露出一些僵硬,声音的不自在,在配上耳侧泛起的薄红。
但那时候真的是低估了沈宴这厮的厚脸皮了。
人家淡定多了,抱臂看着她,一句“宝宝”喊的极为顺口,快得温别云以为自己没有听到。
喊完后,反而是她不好意思了一瞬,少年剑仙倒是淡定自若,甚至还反过来问她:“谁教你的?”
温别云心想我可不能在镇定上输给这个人,她面色不改:“满花宫宫主。”
那是他们刚成婚不久,两个人之间还有些客气,连开个玩笑都很少,这是这些天相处说的最自然的一次话。
听到答案,沈宴挑了下眉,他像有几分兴趣道:“那她没有教你叫我什么吗?宝宝。”
最后两个字多了些不紧不慢的戏谑。
“宝宝”这两个字再听,还是冲击力太大,温别云头皮麻了一下,心里还一抽搐。
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突然就上来了,她心说,我还能比这个人还脸皮薄吗?老娘在李满花那里呆久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抱着今天必须要让沈宴脸红的目标,弯着眼笑了笑,甜腻腻地喊了一句:“甜甜。”
她本意就是反调侃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谁料少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懒洋洋道:“成,以后我们就这么叫。”
温别云努力观察他的脸和耳朵,好吧,竟然没有红一下。
完全是心安理得,甚至顺理成章。
……
一朝失蹄。
回忆结束,温别云有些呼吸困难,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骂谁,摸了摸头皮,感觉今天硬了太多次,已经成了金刚不坏之头。
“你们两个关系很好?!”
那边忽略已久的凯西突然发出了疑问,嗓音尖利得都破了音。
静滞的空间突然震动了一下。
沈宴这时候离她的耳畔又近了一步:“演一下,温队长。”他微不可察抬了抬下颌,是凯西的方向。
温别云想起凯西对“神”的态度,突然福至心灵,心中的不自在立刻烟消云散。
“是啊。”她瞬间扬起笑容:“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救沈宴。”她的目光瞥向凯西:“是因为我对他足够信任,我知道以他的能力一定会平安无恙,我只信他。”
这也是实话。
就算她打心里排斥这个人,但在能力上,还是比较信任的。
她知道,他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与她并肩作战时,不会拖她后腿,不会出现什么低级失误的人。
“爱一个人,不该把所有危险都为他排除吗?”凯西轻轻咬着牙,“你这算什么。”
温别云顿了一下。
沈宴自然而然接上话,语气散漫,却带着无法反驳的笃定:“这算她要与我同生共死。”
他说:“我乐意留下来,她就算让我死,那也是我的荣幸。至少她心里有我,我死后她永远不会忘记我。”
……
艹。
这是什么顶级恋爱脑?
凯西惊呆了,脑子都要气碎了。
“你只要知道,我的神她爱我。”
沈宴转头,去问温别云,好像随口一说,得个确认一样,“你爱我,对吧。”
漆黑的眼睛里竟然看不出一丝玩笑,他挺拔的站在那里。温别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人,明明身高高她一些,但看上去竟然有一丝渴求,这显得突然就落了下风。
回忆起来,好像真的很少说过“爱”这个词,她修无情道,修的就是断情绝爱。她很少说什么爱情上的谎,她知道沈宴也不是那种需要她说谎去哄的人。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感情,温别云以前觉得沈宴喜欢她还有些歉疚,后来那个互捅事件发生后,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自作多情了,因为往往到最后蠢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那颗毒药发作时的撕裂一般的疼痛,还有那种被愚弄的愤怒和自作多情的尴尬。
再也不会了。
“我当然爱你,甜甜。”
她弯起眼睛,像第一次那么唤他一般,甜腻腻的。
不是演么,那就演吧。
温大小姐微笑着,心里想,就算演也得拿个MVP。
不管温队长怎么想,沈宴听到后,眸光是动了一下。
然后,他露出来一个少见的、灿烂的笑容。
“我的神说爱我。”他看上去从来没有那么心情好过,对凯西道:“谢谢你为我们爱情添砖加瓦,真不愧是患难见真情。”
凯西:……
一想起山洞坏了,祭拜多年的神像也沉了,劫持的人质也放走了,还被眼前两个人莫名其妙的讥讽了。她什么都没有得到,眼前两个人却这么好……
她觉得呼吸困难,她很久没有这么难受过,很久没有过这么大的杀意。
“我的神爱我,那你的神呢?你的神为什么不来。”沈宴微微笑着,好奇:“你不是说祂总在你危险时候赶来,祂怎么还没来,祂是不想来,还是来不了啊。”
“你看。”
他眼神中带着怜悯,这丝怜悯也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凯西,那些你期盼的东西,万一都是你的幻想,那些奇迹般的化险为夷,万一只是偶然的好运气呢?”
“不可能!”凯西想都不想就打断了。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悖论吗?祂那么强大,无数次救你化险为夷,却见不了你一面。祂那么爱你,竟然这么多年,也不想见你一面。”
“这是爱吗?”
“不要说了。”
“祂根本不存在的。”
“不要说了!”
凯西尖叫,她感觉喉咙已经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她想杀了这个人,把这个人千刀万剐,可是沈宴和温别云站在一起,他们两个太强了,她的杀手锏也没有了。
“把她带出去吧。”
“联邦的丧尸研究用得着她。”
那边,好像听见他们说要把她带出去,想让她继续从事研究丧尸的事业。
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像无数次心里诞生浓重的绝望。
怎么可能回去。
她怎么……敢回去。
那些人,那些欺凌她的,不把她当回事的,恶意偷走她研究成果的,诬陷她的,让她被千夫所指的,把她一次次抛下放弃的人。
多少次的跌落,多少次的粉身碎骨,多少次深夜哭到头痛,咬的被子烂了一条又一条。
她藏了那么多年,她好不容易拼好自己,给自己建造的避风港。
全部将毁于一旦。
她明明站在安全陆地上,却觉得脚下的土地也化作了泥潭,底下有无数只手用力拽住她,把她拖入那不见天日的泥沼。
她的神,无数次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神,又在哪里?
祂真的不存在吗?
她这么多年确实没有见过祂一眼,经历过的那些化险为夷,难道说都是幸运所至吗?这次真的是不在幸运了?
可是祂真的不存在吗?
她一想到这个可能就痛得眼前发黑。
那这么多年,真的,都是,她的臆想?
那么多年,撑过她的精神支柱……她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拥抱,对着空气大哭大笑,她觉得神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证据……
到底算什么。
那边温别云已经过来了,她终于崩溃,浑身颤抖起来。
“你出现,我求求你出现,你今天出现一次,哪怕让我见你一面,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凯西在泪眼朦胧中疯狂祈祷,看见温别云向她走过来,要抓她回去的手,因为恐惧,她近乎失声。
她真的怕了,她真的怕了,如果整个赛场的丧尸都无法抵挡住这两个人,如果她真的要重新过那些孤单黑暗的日子。
要不自尽吧。
要不一死了之吧。
眼前发黑,头也跟着发晕,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土而出,还有什么在急切的说着话。
“不要死。”
有个声音在说。
“不要死啊。”
她只觉得嘴角一片腥甜,身体软的简直不能支撑站立,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睡一觉吧。”
突然之间。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降临了。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想过念过千千万万次声音轻轻道:“不要怕,我来了。”
祂来了。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热水中,又仿佛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眼角噙着泪,嘴角却微微翘起。
她想睁眼,想看看祂,可是还是像无数次神降一样,永远醒不过来,永远睁不开发沉的眼睛。
她想。
我好想见见你。
她想。
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我昏迷出现的幻觉呢。
你又在我神志不清时降临,让我分不清到底是一场真实的救赎,还是一场虚假的好梦。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95章
“是不是演的过火了。”
温别云迟疑了一下, 想起刚才女孩眼中的浓重的惊惧以及破碎的死意,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好, 呼吸稳定,只是昏厥过去了。
下一刻,她手腕一紧,有只冰凉的手紧紧扣住了, “是你伤的她?”
!
声音没有以前带着稚气的笑意,而是无尽的冰冷。
温别云低头, 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没有之前的疯狂崩溃,只有毫无波澜的冷漠。
她只是惊讶了一瞬, 很快平静下来,甚至带着饶有兴趣的探究:“没想到她说的神,真的存在。”
如今和凯西僵持太久,破不了局, 也出去不了,就像之前碰到的幻境一般。
偶然想到,丧尸破防会引起幻境的破碎,凯西如今半人半丧尸, 说不准这层“结界”还真的和丧尸的幻境有关。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刺激。
本来想趁她崩溃之际寻找突破口, 没想到误打误撞, 真的找到了她说的“神”。
然后, 她看见“凯西”眸光动了一下, 随即像想到什么,轻轻冷笑了一声,“是。”这人叩她的手腕很紧,带着能绞碎骨头的力度。
温别云却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出来,是想为她出气?”
“自然。”
“凯西”站了起来,一只空余的手顺手掸了掸身上粘上的灰尘,抓温别云的手始终没有松,“那个蠢货喜欢你。”
在那一刻,她神情终于出现变动,逼视着温别云,森然道:“她喜欢你,你这样待她,你和那些辜负她的贱人有什么区别,该杀!”
下一刻,只听见剑出鞘的铮然声,一柄闪着冷光的剑向“凯西”手臂砍去,“凯西”被迫松开对温别云的桎梏,她冷眼看向挥剑的那个男人,知道他是动着砍断的杀机。
沈宴上前一步,语气轻而阴冷:“怎样待她?明明是她处处设陷阱,偷袭,招招带着杀机……”他漆黑的眼睛冷凝如冰,“不过是只不人不鬼的妖邪,真杀了,那又如何?”
“凯西”冷漠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敢这么说她……”
她咬牙。
下一刻,尖利的指甲带着呼啸的风声向沈宴袭来,沈宴用剑交击,只发出来像金属一样撞击的铿锵声。
她攻击迅猛,步法鬼魅,黑雾很快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带着惊天动地的威压和怒意,整个山洞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最后,在一声不堪重负炸响,山洞顶壁的石头蓦地炸开一个缺口,天光直刺进去,却很快被黑雾挡的不见天日。
温别云凝神,有些心惊于黑雾的浩荡,她不敢托大,飞快的吸收滔天的黑雾,却在下一刻,感觉吸收的指尖传来了灼烧的痛感。
“我知道你会吸收黑雾。”她听见黑雾中那个“凯西”冷淡的声音:“我怎么会白给你送力量。”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漫天黑雾一瞬间变成了血一般的赤红,随着武器交接的对抗声中,发出来一声又一声的爆炸。温别云紧急逼出刚吸进去的黑雾,却还是慢了一拍,手指被炸得鲜血淋漓,食指甚至还被炸断,只连接着一层薄薄的肉皮。
“什么感受?”
“凯西”居高临下看着狼狈不堪的女生。
十指连心的疼痛瞬间从指尖传来,温别云眉头没皱一下,食指半掉不掉碍事,她干脆利落把它直接咬断扔掉,鲜红的血在唇角绽开,有一丝干脆利落的残忍。
与狼狈不匹配的,是那双蓦地亮起的双眸,在一片血雾中狰狞又激动的战意。
“想杀我?”
温别云一点一点抹去唇边的血,笑吟吟道:“那就——来啊。”
她腰间的软剑开始震颤,下一刻,没等温别云拔剑,便咻然出鞘,因果两个字沾上血,闪烁着森凉的红光。流动的火焰吻在她的眼角,眼角的血色图案即将要突破皮肉长出来,森森的鬼气中多了一丝摄人心魄的神性,像古战场大胜而归的战神,白衣被血染成凯旋的披风,在狂风中烈烈作响。
沈宴那边已经完全没了动静。
怎么搞的,昏过去了吗?时间特异都没有起作用么?
温别云漫不经心转了转手中的剑,正好,她一个人打起来更爽。
血雾中层出不穷的攻击被灵蛇般鬼魅的剑招挡住,一旦大幅度活动划破空气,就会引起此起彼伏的爆炸,因为血雾无处不在。
但温别云的剑好像完全融入空气中似的,悄无声息地划过去,看上去轻飘,但相击的那一刻,连金属状的爪子都禁不住颤了一下。
但攻势并未减弱,依然来势汹汹,雾中的“凯西”很快调整过来,她不再等温别云攻击力度带出爆炸,而是自己用爪子引爆,引领着血雾向温别云裹挟而去。
而温别云依旧没有防御。
她的剑招只是变幻了,从安静迅猛的灵蛇变成了刀光剑舞的剑雨,明明一把剑,却把残影舞出万剑归宗的气势,血雾惊天动地的爆炸,终究被剑阵牢牢地封在外面,死死地遏制住了。
凯西的神很强。
虽然挡住爆炸,但因果剑温度已经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峰值,太剑尖甚至已经被爆炸的火烫得通红,剑柄也好不到哪里。
但她依旧握的很稳,仿佛不是什么烙铁,而是拈着一支细瘦的花一样从容,即使手中已经有血在一滴滴砸落。
血雾暂时是耗不完的。
因为赛场的丧尸太多了,它们可以源源不断的为“凯西”供给。
温别云不想要僵持,不想要势均力敌。
“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任何异能。”那边“凯西”已经发现了异样,她微微凉笑:“眼下黑雾没办法吸收,剑招被我牵制,我让你死,你今日就真的会死。”
手一扬,一团血雾冲天而起,借着破开的山壁直冲云霄。
她下了一个命令。
所有的丧尸集合而来。
全力围杀温别云。
话音刚落,地面就隐隐震颤起来,山洞里演戏的丧尸纷纷停下呆板重复的动作,身体齐刷刷对准前方的洞口,大步朝里面进发。
泥潭地已经被“凯西”重归平整,为保所有到达成员畅通无阻。很快,接近洞口的那一批丧尸已经抵达,宽敞的山洞很快被如潮水般涌进来的丧尸挤得水泄不通。
奇异的是,它们攻击的黑雾也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所有丧尸动作统一,化整为零,仿佛成为某个人手中最坚不可摧的锋刃,向正中间的人劈去。
集中起来的那一击和温别云的剑阵抵在一起,双方仿佛停滞下来,只有处在中心的人才知道,中间的疯狂的力量涌动,足以把卷进去的一切东西化作齑粉。
在一片暗潮涌动的寂静中,是“凯西”的宣告。
——“自爆。”
简单的两个字说完后,前方的丧尸像得到了什么统一的命令一般,在同一时刻一起炸开。并不是那种四散的冲击力,“凯西”生生将它们力量聚在一起,凝在与温别云僵持的一击中,力度直接大了刚才数百倍!
温别云后退一步,她的鼻子、眼睛、口腔、耳朵已经缓缓流出鲜血,狂暴的力量让体内经脉都开始开裂,胀得随时可以炸的粉碎。
没有灵力。
没有异能。
黑雾不能使用。
温别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把即将涌出口腔的血咽下。
“自爆。”
“自爆。”
“自爆。”
那边“凯西”还在下令,一批又一批的丧尸,接二连三的命令,汇聚出令人胆颤的风暴,温别云握紧剑柄,手已经溃烂的不成样子,她神情依然坚毅,最后悍然迎上那新一轮比刚才还要强悍的风暴。
“轰!”
风暴蓦地变大,横冲直撞突破剑阵,温别云吐出一大口血,风暴那一击把她狠狠撞在山壁上,撞出了一条将近二十米的深洞。
这次血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控制不住了,温别云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渗血,身体的内脏甚至出现了偏移。
要结束了吗?
良久之后,她睁开了眼睛,里面是比风暴还要浓郁疯狂的战意。
不。
才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第96章
与此同时。
“锵!”
又是剑出鞘清越的剑鸣, 不甘心的嘶吼还在回荡,黑雾却已经被冷光扫的荡然无存。
第二个。
依旧看不到温别云与“凯西”的战场。
沈宴修长的手指扣紧剑柄,少见的冷戾终于在此刻出现在了眉眼间。
这里是幻境。
层出不穷的幻境。
置身于内, 身体失去控制,一举一动包括目之所及皆随幻境主移动。找不到让幻境主破防的点,这个幻境就不会损毁。
SSR自爆的幻境,就会形成一个空间, 打开空间的那枚钥匙,就是让创造幻境的丧尸破防。
刚才前两个已经解决了, 没有想到不只两个幻境,身体刚刚可以活动, 四肢百骸又开始重新变得无力起来,正是进入幻境前的征兆。
他突然想起陪同“凯西”前来的10个SSR丧尸,已知有一个已经变成了山洞中机械丧尸的替代品,那就说明——接下来保不准还有7个幻境需要他去解决。
想到这个猜测, 沈宴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上好材料打造的剑都发出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真是好手段。
就算自己全力以赴,还是不可避免要消耗大量时间。
温别云……
他倒不担心她战力上的问题,虽然现在的实力不及她巅峰时期万分之一, 但这人打架还真的很少输过, 特别是动真格的时候。
就是怕她不惜命。
又是一剑挥过。
时间越长, 沈宴身上的戾气就越重。他没有耐心去深究丧尸的情绪, 旁人可能观看幻境主悲惨崎岖的一生会沉浸共情, 这人却没任何波动,几句话逼得丧尸破防崩溃,快速赶往下一个幻境。
有人做过统计,沈上校是联邦迄今为止破SSR幻境最快的人, 一个幻境少则五分钟,多则十分钟。
因为他的心足够冷硬,不会被任何情节共感而失去判断力。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特异“时间”。
他的特异是可以在幻境中使用的。在幻境形成时,把一切静止,快速翻阅找到破绽,然后一举攻破。
幻境大多是不舍离别,对死亡痛苦,他们在苦海中挣扎、哀哀的哭泣,想去求一个解。
然而并没有等到耐心解结的人,只有剑光闪过,绳结四分五裂的恶鬼。
“太慢了。”
甚至还能听见恶鬼冷漠到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下一个。”
这样如同秋风扫落叶的无情,砍瓜切菜一样的效率,终于在最后一个幻境时,卡了一卡。
冷漠的人翻动静止的时间长卷,手指在一刻停顿了许久,他神情在那一刻也停滞,仿佛整个人和时间长卷一起静止了。
……
事实上,这只是一个相对平和的故事,对比前几个的惨烈,只能说得上是心灵上的折磨和不解。
幻境主也没有前几个的歇斯底里,只有无尽的怅惘和疑惑。
“我时常在想,当初的抉择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我明明是想救她,她怎么能这么恨我,恨我恨到把我推到丧尸潮中,看着我被万千利齿撕碎,冷漠俯视我的一切绝望。”
沈宴的目光一直定在那一帧,下面是群魔乱舞吞食男人的丧尸,上面是一座高高的钟楼,钟楼顶端站着一个神情冷漠的女人,她手里拿着画笔,笔尖的红色颜料像血一样从上面淌了下来。
“你凭什么擅自为我做决定。”
她眼里的怒火燎原:“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穷尽一生要追求的机会,为了它,我甘愿去死。”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丧尸生前有一个爱人,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画师。
女人自小热爱绘画,热爱到近乎有种茶饭不思的疯狂,毕生所求,就是能在人类艺术圣殿——洛达宫的墙壁上受邀进行绘画。
洛达宫墙壁上的壁画,是只有十二星际最顶尖画师才配画出来的色彩,每星期轮换一次,展出时间仅有周日,却还是被所有画师奉为挤破了头都要得到的殊荣。
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还是最狂热、最虔诚的那一批。
她为此努力了数十年,画到废寝忘食,指尖发痛缠着绷带也要坚持下去。一张张色彩斑斓的画卷高高堆叠,装满了一间又一间屋子,废稿更是不计其数,每个月单她一人的废稿就能装满一辆大型的运输车。
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她排到了一星期的时间,在那一星期,那艺术圣殿为她展开欢迎的大门,她可以尽情在那雪白庄重的墙壁上挥洒,沾上她的心血,画出她人生中最得意的作品。
为此女人准备了许久,等待的脸上每天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脑中无限构思精妙绝伦的画卷,她确信,那一天,会是她人生顶峰的一天。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那一星期就要到来时,深渊赛场出现了暴动,无数丧尸冲破了光门,尽管执行官及时下达命令,可距离深渊赛场的建筑——也就是洛达宫还是沦陷了。
听闻这个晴天霹雳的噩耗后,女人简直状若疯癫,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醒过来不顾所有人的阻挠,还是要坚持前往洛达宫绘画。
“你可以再等等,等军队清除完再去。”她的爱人劝告、阻拦:“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可是下一星期就不是我了,我一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女人听不到劝阻,她的精神极度紧绷,现在一点点小事都会造成情绪失控。
洛达宫壁画时间已经排好了整整一年,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被迫调整所有人的时间,这样耗费的人力物力都太大,还很容易引起其他画师的不满。
“你画这些画难道就为着洛达宫荣誉吗?亲爱的,这样未免太爱慕虚荣了。”男人叹气:“不要这样好吗?你这是不对的。”
而女人坚持要去,男人不想看她送死,就在她即将前往的前一天,他给她的牛奶杯里下了重剂量的安眠药,接着擅作主张,撕碎了女人的邀请函,并取消了她在官网的预约。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女人醒过来了,她急急穿好衣服,发了疯的要去找邀请函,结果在枕边里找到了它的碎片。她浑身颤抖地打开官网,发现自己的电子邀请函也因为取消预约作废了。
旁边的爱人解释:“亲爱的,听我解释,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命。”
……
没有任何回音。
她瘫倒在地上,垂着头,就像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一样。
她的爱人试图把她抱起来,“那些都不重要,真的……”
“那什么重要!”
女人突然爆发,猛的把他推开,浑身发着抖,语调奇怪:“什么重要……什么重要,你、你凭什么这么傲慢,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已经被你害死了!啊——”她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头也不回往钟楼顶层跑去。
男人低骂了一句疯子,紧跟其上,到了顶层,惊愕的看见女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拿着沾上血红颜料的笔,把自己墙上所有的得意之作全部涂毁,最后甚至还把所有红颜料倒进水桶,哗啦哗啦泼的鲜血淋漓,血滴从墙上蜿蜒而下,人物画狰狞成恶鬼,风景画狰狞成炼狱,一切都扭曲起来,像再也复原不了的,那一晚女人志得意满、神采飞扬的面孔。
男人已经被吓呆了,下一刻,他见到女人浑身血红的走了过来,似血一样的红颜料从身上滴滴答答落下,她的脸已经扭曲的不成人样,眼中闪烁的,是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
“你凭什么擅自为我做决定。”
“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穷尽一生要追求的机会,为了它,我甘愿去死。”
由于钟楼已经没地方落脚了,他只能站的靠近窗户,然后就被女人重重一推,从钟楼顶层跌落。下面是从赛场跑出来的丧尸群,男人没有当场毙命,而是一点一点,被蜂拥而上的丧尸撕碎。
他躺在地上,最后看见的就是钟楼燃起的大火。
女人咆哮着、大吼着、痛哭着。封闭了所有退路,抱着自己所有不成样子的画卷,随着钟楼一起烧成焦炭。
……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只想救她。”丧尸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拥而上:“她凭什么,我当初就不该招惹这个疯子。”
他咒骂起来:“她眼里只有她的那些破画,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沈宴听着他的控诉,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渡劫那天,一柄剑,一枚毒药,两个看上去情绪的失控的人。
她如果知道内情呢?
她会更厌恶他吧。
自以为是的自作主张……
沈宴现在整个好像脑子已经分成两半,一半用于快速巡查破绽,一半始终空白着,像坏掉的机械。
“幸亏她自焚了,要不我说什么都要冲破赛场复仇,该死的贱人……”丧尸继续咒骂。
“她该杀你。”
良久之后,沈宴的手指仿佛隔着幻境蹭上那层红的似血的颜料,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像是给丧尸说,又像是在对着什么人说:“你太傲慢,太独断,你以为你替她找到了活路,实际上你断了她的生路。”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吗?我草!”丧尸破口大骂:“我不让她送死还是我有错了。”
“你对在哪里?”
沈宴冷淡道:“你对在把撕碎的邀请函放在她枕边?你对在冲突刚爆发时指责她的精神殿堂是爱慕虚荣?你对在没有问过她哪怕一次意见?”
他没什么表情,言语却锋利地像是在把面前这份自以为是爱意一点点剥开分析:“你看不起她的热爱,又极具傲慢的把邀请函碎片让她看,你敢说你在撕碎邀请函的那一刻,满心满眼都是为她担忧,没有一点掌控她人生的私欲吗?”
解决的办法其实有很多,可以联系军队保护,或者联系洛达宫管理员,再尽力说服他们,看看能不能再排上一次,哪怕再等一年。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安排雇佣兵陪同,但男人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做,就擅自做好了一切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
幻境剧烈波动起来,显然是戳中丧尸的痛处了。
“草!你说的好听,你经历过我的事吗你在这儿教育我?我救她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艹了!我还不够爱她吗?”
幻境崩塌的更厉害了,显然再疾言厉色的辩解,也掩盖不了丧尸逐渐崩溃的事实。
“你什么都不懂!”
他怒吼。
“我懂。我也经历过。现在让我高兴的是,我发现我比你做得更好,更成功。虽然我也是那个擅作主张的骗子。”
沈宴打断了丧尸的喋喋不休的抱怨,声音轻而凉,微微透着笑意:“但至少她现在好好的活着,至少她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快乐许多,哪怕她恨我,她想杀了我,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他一字一句,平静的脸,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极为割裂的话语。
“至少我的命,随时等她来取。”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97章
幻境外。
那声震耳欲聋的崩塌后, 炸出的二十米洞口很快被此起彼伏掉落的岩石盖住,细小的沙砾把缝隙堵的严严实实。
“你想杀的人我已经杀了。”
“凯西”像是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带了刚才没有的缓和, “还差那个男的,他一出来我就杀掉他,但也有可能这人再也出不来了。”
石头依然在坍塌,由于环境足够空旷, 掉落的碎石都带着清晰可闻的回声,衬得周围寂静无声, 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过热闹一般。
她看着那个被碎石掩盖住的洞口,目光淡淡:“厉害是厉害, 只可惜今日遇到了我,你若真的喜欢她,我现在就把她的尸体刨出来,若是没有死透, 你可以给她注射一点病毒玩玩。那些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玩具都死了,正好填补一些新的。”
没有人回答她。
“凯西”像是累了一般,慢慢蹲下身子,坐在砸落的一块巨石上。她盯着自己的手心, 上面变成丧尸般的青白, 长长的指甲, 乱七八糟凸起来的血管, 无一不昭示着, 这些非人的种种特征。
她闭上眼睛。
“这世界上,只有你把我当神了。”
风声穿过碎石缝隙,像是有人在叹了很长一口气。
很久以前,就要习惯这种漫长的、几乎找不到尽头的孤独, 黑暗沉沉压下来,有人在自说自话,因为这样,起码她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现在真的对时间没有概念,方才打还是天光大亮,现在竟然已经黑了。”
她曲起腿,然后抱住膝盖,把头抵在上面,无意识做出了一个蜷缩的、自我保护的动作。
很多时候,这个动作可以减少疼痛,护住要害,但不知为什么,那闷闷的,像坠在心底的疼痛感,不知何时蔓延到四肢,皮肤像是被刀割一样,自从变成丧尸后,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
心里难受,身体疼得跟真的一样,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凯西”轻嗤,随手按了一下胳膊,却摸到了一手冷湿的触感。
她睁开了眼睛,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她看清,手上是鲜红的血。
原来自己没有矫情。
……
这让“凯西”从本来困顿麻木的状态中立刻惊醒过来。
她抬头,看见了自己遮天蔽日的血雾,它们像有自主意识一样,像一个地方疯狂的涌去。挡住洞口的石头根本承受不住,全部化作齑粉,在血雾中消失殆尽。
在最后一块阻挡视线的石头消失后,“凯西”对上一张苍白的脸,比脸更吸引人的,是那双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那玩味的、笑吟吟的面孔。
……
那一瞬间,“凯西”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温别云在吸收自己的血雾。
她睁大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眼睁睁看着血雾在这人身上炸开。
这可是能让身体受到重创的血雾!
“凯西”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那处。
温别云破败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源源不断的黑洞,无数道血雾呼啸而来注入其中,然后发出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鲜血淋漓,血肉如天女散花般泼泼洒洒。
疯子。
血雾在她身体里爆炸,这人竟然还是没有停止吸收的速度。
她在心甘情愿的自残?!
“凯西”在惊愕中,看见温别云走了过来,带着一路爆炸的血雾。
“咚。”
“咚。”
“咚。”
她走起来不紧不慢,由于穿着军靴,有一种有规律的敲击感,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凯西”只觉得有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癫狂怪诞。
疯了!
疯了!
离的越近,她看的就越仔细,这人身上已经血肉模糊,甚至不少地方都能看到森森白骨。
透过骨头间隙,甚至能看到那颗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如同这个人一样,无论何时,都那么不紧不慢,仿佛没什么能阻挡她的脚步。
即使她的身体已经破碎不堪。
“凯西”狠狠皱眉,她加大了召唤血雾的速度,却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血雾已经少了许多。
大概是这块的丧尸快被用完了。
看着温别云逐渐逼近的步伐,“凯西”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药剂,然后毫不犹豫抽出一排液体,挨个注射进发青的皮肤。
这里面是她提取的SSR丧尸的基因。
换成活生生的丧尸,只是8个SSR的攻击。
然而把8个SSR丧尸叠加在一起,那就不只能施展出SSR的实力了,她有信心击败温别云,即使她现在看上去精神并不正常。
随着药剂的注入,身体开始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她的皮肤变厚变硬,被血雾爆炸波及出来的伤口自动愈合,眼睛变成了瑰丽的血红,四肢长出来恐怖的肌肉。
“轰!”
磅礴的力量蔓延在四肢百骸,“凯西”的拳头先发制人挥过来,裹挟着强有力的飓风。然而温别云只是抬眼,伸手,像接一朵花一样自然而然接过。
……
僵持只有一秒钟。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凯西”的整条胳膊直接飞了出去。
荡出的风波让无数碎石掉落,整座山都快被攻击产生的冲击力打空了。
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她瞪大眼睛,感觉药剂力量直接在那一下的阻挡中消耗殆尽,对上对面那双平静的黑眸。
温别云静静看着她,那副神情让人心里几乎发抖,像不清醒,又像从来没有这么清醒,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中苏醒了一般。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几乎吼着问出来的。
手指轻轻开始颤了起来,被狠狠掐了一下遏制住颤意,这是什么力量?这种都打不过……她几乎用了半个赛场的丧尸……半个赛场的丧尸,打不过这一个人。
而温别云没有说话,她仿佛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个人打败、杀掉。她继续走着,继续走着,感官好像都停止了感知,她只觉得兴奋,她要杀,她要赢,即使死去,即使粉身碎骨。
在她激情飞扬的那一刻,一道拔地而起的冰墙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别云皱眉,伸手就要砸碎,却发现动不了了。
“我就一会儿没有看着你……”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响起。
温别云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桎梏住了,那人的臂膀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她,声音从未有过森寒,“怎么又伤成这样?”
“你谁?”
温别云不耐烦道,她脑子一片混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只有打架真刺激,“你要不要一起上?打两个会更刺激。”
“……”
良久之后,她听到那个人低低笑了,咬着牙,“真想一剑捅死你。”
这是在挑衅吗?
“你打不过我。”
温别云立刻反唇相讥。
她应该是感到愤怒,但竟然下意识是心虚,控制不住的心虚。
不对。
她想。
我为什么要心虚?
不是打不过的心虚。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虚?
她烦躁地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然后更生气了。
这人凭什么让她心虚?
她挣扎,但却一直有股冰冷的力量死死控制住她,它明明一点也不温柔,却飞快地抚过她支离破碎的身体,将她的伤口一点点补好。
“自从遇见你,我现在最厉害的不是剑术,是治疗。”
她已经那个人说:“你觉得为什么呢?”
温别云不想回答,她眼一闭,晕过去了。
……
沈宴出幻境时看到那个血肉模糊的骷髅人时,心脏差点都停跳了。
当机立断,是立刻控制住温别云,然后才把那边已经没有战斗力的凯西给冻住。
温别云现在处于神魂状态。
她的身体已经炸烂了,原先普通的魂已经撑不住,就让那个飞升时修成的神魂顶上了。
沈宴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自己濒死会触发这种状态的……肯定是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生命值接近0的时候,一想到这里,他脸色就更差了。
她故意的。
她明知道爆炸,还疯狂吸进去“凯西”的血雾,故意伤害自己,故意让自己达到濒死状态,然后触发神魂。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沈宴看着怀中昏过去的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看着才会安静一些,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嘴唇抿着,轻飘得像毫无所依的游魂。
为了赢不择手段,还是对自己不择手段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晚安早点睡
第98章
温别云这一晕, 晕过去了许久,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翻涌上来。
鼻尖氤氲着馥郁的冷香,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像冬日下过初雪升起的太阳,淬了雪般明透的静冷,但恰到好处的微暖中和了, 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这个味道很熟悉,很安定, 陪伴了她将近十年。就连最后身死,也是枕在其中闭上眼睛。
若说对沈宴没有一点上心, 那是完全不可能,她也会因他做出适当的改变。比如以前打架总喜欢打个爽快,浑身是血回家跳入寒潭洗净,在昏昏沉沉睡个几天几夜, 具体多长时间因受伤程度而定。
但自从成亲后,这些随意散漫便完全不能使了,转折点就是那次——她有史以来受过最严重的一次伤。
那时候已经成亲一年,两个人已经熟悉了不少, 交谈之间基本没什么太大的矛盾, 很少发生冲突。
温别云满意这种氛围, 然而这种满意的氛围, 就在那一次受伤被打破了。
……
是和苍梧山山王老妖斗法, 以温别云的实力本来是完胜,但偏偏她想找些刺激,封了七分实力,而且是死封。
结果算漏了, 老妖藏了七分实力,一遇到她不讲武德的全放出来。
这下打起来,刚开始真的落了下风,老妖大喜过望。它听过她的名声,是下了死手,奔着把她挫骨扬灰的决心,什么法宝都使出来了,就想弄死她一扬威名。
两厢打了五个日夜,老妖最后都把手下子子孙孙都喊来,结果还是败了。
温别云也没好到哪里,吐血吐得跟喷泉一样,确认老妖死的那一刻,一歪头昏了过去,最后还是被因果剑驮着飞回去。
有意识时,已经是三天以后。
一睁眼,就对上沈剑仙那双像打量死人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睛。
身上的伤口和疼痛感全部消失,身上也换上了干净舒适的寝衣,温别云回想了一下起因经过结果,最后想起老妖被自己捅得透心凉后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然后对沈宴说:“多谢。”
沈宴没有回她一个笑容,他只是依旧用那种冷冷的目光扫视着她,最后轻声道:“战况如何?”
温别云神采飞扬:“大胜。”她心情愉悦,详细地给这个几天没说过话的道侣细细地讲述了一下自己的丰功伟绩,沈宴倒是给了回应,颔首,点头,最后听到“我故意受了它一爪子,心脏险些撕去才骗的这傻妖露出破绽”这一段时,竟然还笑了起来。
“厉害吗?”
看着对面笑起来风姿天成的男子,温别云也笑了,笑得牙都露了出来:“你也觉得厉害是吧。”
沈宴垂眼看着她,笑吟吟赞道,“你怎么就那么聪明呢。”
得到应和温别云更加激动了,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我去厨房拿些瓜子倒点水,我还打过不少厉害的架,一会儿一一给你讲。”
她穿好鞋子急匆匆往屋外,却被一层厚厚的屏障给挡住了。她惊愕回头,却发现刚才还在床边的男人已经到她身后。
她已经够高了,沈宴竟然还能高她一个头,他低头看她,不笑时,就有些居高临下的压迫。优越的眉骨,流畅的下颌线条,凉薄的唇,漆黑的眼睛,上挑的眼尾,锋利中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
“我不渴,也不吃瓜子。”他依然笑,扣住她的手腕,“回去继续和我讲你的丰功伟绩吧。”
温别云想挣开,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依然只有三成,另外七成还是封的死死的。
不该啊。
明明早到该解开的时间了。
她探查,发现另一股熟悉的灵力在上面压制着,是沈宴的灵力。
“……”
“你趁人之危。”
温别云缓缓道。
若是在全盛时期,沈宴是绝对没有能力能封住她的,他就是趁自己灵力紊乱,封印受限,毫无意识在得手的。
“得手了不就成了。”沈宴一用力,强行把她又带到床边按她坐下,漫不经心道:“和你学的,卑鄙不卑鄙另说,管用就是好法子。”
“我什么时候使过这种招?”温别云气笑了。
“那些拿命去堵的奇招都能用,我就不能举一反三一下?”沈宴也笑了,阳光穿过窗户斜斜一洒,懒洋洋道:“至少没有危及生命。”
莫名品出几分阴阳怪气。
温别云想起刚才自己“心脏差点撕去”的话,眉毛挑了一下,觉得有些牙痒,干脆把这个话题跳过:“沈剑仙觉得,凭你的实力能封我多久?”
“半天?一天?”
沈剑仙说:“还有个屏障呢。一千四百六十颗妖丹,可以再供你打上个三四天。”
……
房屋前屏障是这么多妖丹汇聚成的?
手腕被用力攥着无法动弹,温别云皱了皱眉,干脆唤来因果剑,拼了力道划过。结果那屏障别说口子了,连划痕都没划出一丝。
还挺坚固,好像是真的。
“你昏迷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苍梧山。”
沈宴离她很近,他把她困在床和自己身前的方寸之处,轻声说:“我把那些尸体的妖丹全剖出,然后又把苍梧山细细找了一遍,上上下下屠的干干净净。它想让你挫骨扬灰,我就让它子子孙孙、手下亲友,全部没有转世轮回的可能。”
他的话语很平静,温别云却听出来点不平静,那些隐藏的情绪仅仅被一层薄冰覆着,下面的暗流已经开始翻涌。
“没想到你会有这个样子。”她说。
“那在你眼里我是我什么样子?”
他语气懒散,依旧笑吟吟的模样。
“克己复礼,端方清冷。毕竟是名门正派的一门之主。”
“现在幻象破灭了?”
“倒没有,就是感觉还有些反差。”
“你喜欢吗?”
“我是有病吗?”温别云扬眉道:“你封了我的灵力啊?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你觉得我封你灵力是为了什么?”他抓起她的手,在手里把玩,唇边依然上扬着,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我给讲打斗过程时你笑得那么高兴,今天比以往加起来笑得次数还多。”她猜:“你是谁派来的卧底吗?趁我病要我命那种,现在任务大功告成,高兴得不想装了?”
沈宴:“你猜的真有意思。”他抓着她的手往上,抚上他的胸口、锁骨、脖颈……一路向上不紧不慢地移动。
温别云想缩回去手,却被牢牢攥着,纹丝不动。
“你看看我是不是高兴?”
他最后移到嘴唇,温别云的手被他抓着,完全不能动弹,她被迫覆上了他的嘴唇。
……
“怎么样?”沈宴问。
温别云的笑意在那一刻消失了。
盖住了嘴唇,只露出眼睛,才发现他自始至终没有笑。
冰冷、戾气、阴鸷、怒火……这么多情绪,竟然出现在这么一双,往日里看上去波澜不惊的眼睛。
“……”
“我高兴吗?”
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中,问出来的字句却锋锐如刃:“我的夫人,喜爱战斗、喜爱修炼、喜爱剑招……唯独不喜爱我。”声音多了冷意,手上的动作越发粗暴,温别云灵力受限,一下子撞到他怀里。
“你浑身是血的踏月而来,跌跌撞撞,脸上有大胜而归的意气风发。我冷眼看着,你忘了我的生辰,忘了我为你热了又热的餐饭,忘了在家等待的我,忘了你在道侣大典上说的‘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他低头,微笑着逼近她,像想借着她的眼睛一下子望到心底:“我该高兴吗?”
温别云:……像被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收敛笑容,“我是无情道,结成道侣时,你知道的。”
“那又如何。”
沈宴不为所动,依然慢慢逼近:“你可以把对战斗的喜欢分给我。”
“这两种感情怎么能一样……”温别云觉得奇怪,她用力一挣,终于从他怀里出来。
“那总好过你一次又一次的忽视。”
他笑着,慢条斯理往前一引,温别云又被拽到他怀中,这人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唇,重重咬了上去。
他的唇齿间动作非常粗暴,与整个人的冷静克制完全不同,一点点衔着反复研磨,像进食的野兽一样,侵略和控制不经意从微垂的眸中显露出来,带着暗沉的欲色。
然而温别云竟然没有推开他,她愣在那里,也不知道是被这句话震住了还是惊呆了。
短短一句话,里面的情绪之激烈让她开始沉思沈宴是什么时候对她这么情根深种,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新的招数。
这一出神可不妙,沈宴不满意她的不专心,微微松开,垂眼打量了一番,然后俯身在她锁骨处用力咬了一下。
一个渗着血的牙印留在上面,显得有几分狰狞。
“你属狗的?”
温别云嘶声,这次是真的疼了,她猛得一推,竟然没推动。这人开始舔舐上面冒出来的血珠,一点点、慢条斯理的。刺刺的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蔓延开来。
“想反制我吗?生气吗?想杀了我吗?”他微微喘着气,在她耳边道:“你现在灵力受制,反抗不了,又怎么办呢?”
温别云闭上眼睛,很快,一个湿热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一下又一下,试图让她睁开眼睛。
“想恢复力量吗?”她听见男人如鬼魅一样的声音,在她耳畔漫不经心道:“灵力相距大的夫妻,想让弱的那个快速强起来,强的快速弱下来,要怎么做?”
“用我的灵力冲破我的封印。”他说:“就不用再等上那么长时间了。”
……
“以前是我比你强许多,要不是你这次趁人之危……”温别云睁开眼睛,咬牙冷笑:“我不用什么歪门邪道。”她后退,沈宴再次逼近。
“那是我心思妖邪,是我技不如人卑劣无耻。”沈宴诱哄一样的语气:“求神尊成全。”
……
温别云闭上眼睛,手指因为用力抓紧被褥,但紧抿着嘴,还能看出是个不服输的倔强性格。
沈宴又笑了一声。
温别云睁开眼睛,心里骂着脏话,在脑子中沈宴已经被酷刑凌迟过一千八百回。
……
最后只能成全。
……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第99章
温别云不曾动心过。
无论最后修仙界怎么传, 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诸如此类层出不穷,她面上微笑着应和,心中的无情道依然坚若磐石。
所以沈宴爱她, 她一直觉得亏欠,下了血本去哄这个人,几乎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他了,最后杀夫证道还良心挣扎了一下, 自认为余生都会活到愧疚之中。
没想到沈宴真的太行了,他压根没给她这种愧疚的机会。一杯毒酒, 两个人互演的戏精被愤怒的天道劈上了天。
人生最大的错觉就是认为对方喜欢自己。
温别云已经老实了。
她非草木,也不是榆木疙瘩, 自然也察觉到沈宴对她的不同。她想着两者只有争斗,但沈宴看起来很想谈一谈感情。
而温别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温别云了,她觉得沈宴的深情款款的土壤中,已经悄无声息种下了一颗不怀好意的核弹, 她一旦试图挖掘,核弹就会把她炸上西天。
前一段时间听闻一个观点,觉得有点意思。
大概就是,久别重逢之际, 破镜重圆的小情侣, 最热泪盈眶的话语不是“我依旧深爱着你”。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瘦了”。
温别云刚听到这个观点时, 内心感慨良多, “瘦了”两个字, 既说明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对方,才能发现她的样子发生变化。也说明重逢后,爱人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她一边想着一边觉得自己理解能力太赞了,重活一辈子, 心思细腻了不少,颇有几分善解人意的样子。李满花当年骂了她那么多“铁石心肠挨天谴的无情道”,听到她这番见解也得折服吧。
直到有一天遇到沈宴。
那时候是蓝河赛场结束后,四学院可以放松出游的那几天。
她那天胃口不大好,什么东西也没吃,冷风一吹,脸上的表情恹恹的,一个人蹲在餐厅外面刷光脑。
沈宴正好也过来吃饭,他停下来:“温队长怎么不吃饭?”
本来就难受,听见沈宴的声音她更难受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很冷淡随意一句话。
“你看起来瘦了不少。”他说。
你看看,又是挑衅。温别云心情非常不好:“就算瘦成竹竿我也能打死你。”
“那你挺厉害。”沈宴还抬手给她点了个赞,和颜悦色地走进餐厅。
没多久,雀莉大呼小叫跑了出来,硬把温别云拽了进去让沈琮看看是怎么回事。
“沈宴给你们说什么了吗?”她纳闷,自己出来的悄无声息,只说困了,别人也不知道她还在外面。
“他说你现在烦的想杀人,让我们关注一下你的精神健康。”雀莉拧眉:“他是不是又惹你了,我去教训他。”
温别云喝着清淡的粥,脸色好看了一点,没好气道:“他才脑子有病。”
过了几天,回到学校,偶然又发现这个“瘦了吗”问题与沈宴那天的话高度重合,温别云想了想,然后就决定不想了。
还得分人。
仇人能一样吗?
……
她从昏迷中醒过来时,沈宴在一旁打坐,旁边生着一堆火,照的山洞都暖融融的。
“现在怎么样了?”
温别云还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已经出了赛场,没想到还在山洞里,还是熟悉的布置。
“出不去。”沈宴睁开眼,眸光一片平静:“应该要等凯西醒来。”
温别云站起身,看到了在火堆右侧昏迷不醒的凯西。除了脸色上沾着血看着渗人一些,其他没什么,就跟睡着了一样。
她走上前,蹲下来,想了想,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沈宴一直看着的目光露出一点无语,果然这点动静并没有惊醒凯西,她依然昏的很彻底,只是眉头在不知何时皱在了一起。
“温……云,我杀……”凯西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何时带了点森冷的杀气。
“昏迷了还想杀我?”
温别云嘟囔,心说二人之间的深仇大恨已经这么深了。因此她半点也没有心软,直接开启强制开机大法,狠命摇了摇,没想到这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她指尖凝出一点黑雾,但凯西昏迷着,只能在周围打转,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怎么下手。
“你来看看。”
温别云喊了一声,她没有异能,或许异能能解决。
沈宴过来了,温别云不想和他一块,站起身来,又坐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凯西这会儿的梦话说的更多了,莫名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神像……毁,我要血……债血偿!”
“什么炸血肠?”温别云离的远,没怎么听清,问了一句。
沈宴根本懒得听,“估计是什么特色小吃。”
在赛场呆久了,有时候也会怀念外面。温别云理解,她看着沈宴的食指凝出冰霜,虚虚指向凯西眉心,神色不动。
过了一会儿,竟然从中抽出来一颗散发着白色淡光的团子。
“去幻境,让她破防,估计可以醒过来。”这是丧尸自爆才能出来的幻境,沈宴竟然直接给人抽出来了。
温别云心说也是个办法,自进山洞以来,虽然打架一直占上风,但眼前一抹黑,一举一动都随着凯西而变,到现在还没找到出去的方式。
得到温别云同意后,光团子直接变大,将两个人吞没。
……
和幻境有些不同的是,直接抽取的团子,温别云沈宴两个人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不必因躯壳受限。但相应的,幻境里面的人看不见他们。
幻境给他们的第一幕画面,是凯西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左右,刚上小学的年纪。
很少见到这个世界的幼年学生时代,温别云和沈宴看的比以往的幻境都要专注。
此刻凯西正和她的叔叔,展开一场堪称情绪激动的对话。
“他们把我的作业撕掉,偷看我的卷子反过来污蔑我作弊,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对付他们!”
稚嫩的童声此刻有些发抖:“李大毛这次考的不错,他第一次考九十分以上,欺负我的人开开心心,我却难受那么久。”
“所以你就把他的卷子撕掉,让他找不到卷子被老师责罚?”与此同时,一道男声传来,带着一些怀疑:“小西,跟叔叔说,其实你就是嫉妒人家这次考的好吧。”
“我考了一百分怎么可能嫉妒,我是生气!”凯西大声:“他就是活该,谁让他骂我,把我往小池塘推。”
“你怎么能这样,这是不对的,就像朝天空吐口水的人,口水最终会落在自己身上。”叔叔不满意了,指责:“你这样不是一个好孩子。”
“朝天空吐口水,我自己不会躲开吗?反正总不会落我自己身上。”凯西嘴一撇,看上去有些想哭。
“那这样你就是个没有素质的孩子。”叔叔皱着眉头说。
……
“真是服了,什么好赖话全让你说了。”
听完全程的温别云气乐了:“这会儿该说教的是自己家小孩吗?是该去找那个李大毛打……问清楚情况吧。”
沈宴看着恨不得上去打一架的温别云,笑了一声,在温别云看过来之际收敛神色,才慢悠悠说出一个盲点:“是她叔叔教她,她父母呢?”
是啊,这种事本该父母调解。
温别云反应过来,她拧眉,良久之后叹了口气,表情看上去有些说不出来的怅惘。
“怎么了?”沈宴问。
“想起我小时候了。”她说。
“你被人欺负过?”他拧眉,看上去有些不太相信。
“小时候也没人管着护着,那时候在学炼丹,有个人抄袭我的丹方,还把我准备的材料弄丢了,故意让我完不成作业。”
温别云缓缓道:“那时候没有现在厉害,也不能随便出手打人。”
沈宴没有说话,过了很长一会儿才道:“他以后肯定听到你天下第一威名了,估计往后日日夜夜活在担惊受怕中,生怕你回来报复。”
“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是那种爱锱铢必较的人么?”
温别云轻描淡写地说:“当年交作业时,随手练了个废丹,然后把我们两个人的标签换了换,他当天就被老师惩治了。”
沈宴:……
他心说自己在担心什么。
普天之下能让眼前这位吃亏的人,大概还没有出生。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00章
凯西的父母在她刚出生一周岁的时候, 因为意外事故身亡,因此她就被寄养在了叔叔家。
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好过,很多时候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数不清的数落以及指责。
刚开始被同学欺负,她是想过要反抗,告诉叔叔婶婶,寻求他们的帮助。
然而她得到的只是一句又一句不当回事的敷衍, 甚至变成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你是不是也对不起人家了,要不人家为什么只欺负你, 不欺负别人。”叔叔这么说。
“男生吗,调皮捣蛋一些正常, 他估计想引起你的注意呢。”叔叔甚至还调侃。
凯西只觉得恶心。
她明白得不到家人的支持,就开始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些反抗,然而不幸的是,动作稍微大了些——她被叫了家长。
婶婶来学校后, 一个劲指责她小题大做,逼着她和同学握手言和后,回家就开始哭。
“你知道你今天让我丢了多大的人吗?”她委屈:“你堂哥是优秀标兵,我从来都是因为受到夸奖去见老师,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丢脸。”
“你要清楚你爸妈已经死了。”叔叔说的更绝, 他冷漠道:“这不是让你耍公主脾气的时候, 以后少惹麻烦, 我们供你吃供你穿, 已经够不容易了。”
听着层出不穷的指责,凯西在那一刻,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前发黑。
是这样吗?
是我做错了吧。
她讷讷, 好像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是什么人?在干什么?
“你想变成混混吗?”叔叔严厉的声音像一样扎进心里:“和谁学的打架,只是混混才靠打架解决问题。”
凯西突然喘不过来气了。
她觉得自己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了。
……
从父母双亡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努力成为一个好孩子,而是必须成为一个好孩子。
被人骂不能还口,被人打不能还手。因为事情不能闹大,任何带来麻烦的反抗都不能做。最重要的是,要时时刻刻记得叔叔婶婶的恩情。
“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贱货,怎么不说话!”同桌是个坏孩子,脾气暴躁了会不分青红皂白猛踹她的桌子,叽里咕噜骂上一堆难听至极的词来羞辱:“怂蛋,被骂了也不敢还口。”
凯西以前还会争辩,还会哭,现在不会了。
她只会笑,扬起眉毛,裂开嘴唇,仿佛听不懂这些难听的词语一般,然后被书筒重重地打在头上,她没有捂,只是一直微笑着,仿佛自诞生起,就是一个只有微笑表情的人偶一样。
虽然蠢笨的可笑,但因为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把一切都憋回去,这样好像就显得自己那么云淡风轻。只是一个善良,不愿意计较的孩子,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怂。
她心里只有一个“绝对不能惹麻烦”的念头,还有叔叔婶婶发怒的神情。
“没关系啊。”
就算后来有人关心,她也只笑着说:“我们闹着玩啊。”
……
她甚至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权利,因为没有用,最后一旦闹大了,道歉的一定是自己。
因为不能请家长,不能赔钱,不能惹麻烦。
不能请家长。
不能赔钱。
不能惹麻烦。
这三句话像魔咒一样紧紧缠绕在她心中,她渐渐四肢僵硬,不能呼吸。
那时候,唯一可以喘口气的,确认自己的未来还是有些微茫希望的,就是自己的学习成绩。
凯西在学习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只要她想,可以次次拿接近满分甚至满分的成绩。于是她把痛苦全部锁好,而那枚坚固的锁就是她的引以为傲的成绩。
她读着书,如饥似渴观察着里面的奥秘,感觉这是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她可以藏在里面,她可以一辈子都不出来。
然而噩梦并不会因为无视而消失。
同桌的粗暴,一次又一次把她从乌托邦中硬生生拽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安静、内敛、聪明的女孩身边,一定要坐一个吵闹、粗俗、蠢笨的男孩,老师不想管的人,就要调在女生身边让女生帮忙看着。究竟是对男生的教育,还是对女生的惩罚?
“凯西多教教你同桌,他现在不好好学习还能考及格,要好好学那还了得。人家后劲足着呢,可别看不起人家。”
老师说。
“李大毛你要多向你同桌学习,人家小姑娘多努力,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努力,早当全班第一了。”他笑着打趣,却让凯西手指控制不住发抖。
全班第一。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尖叫。
他配吗?
那么蠢的人,配和她相提并论吗?
然而尖叫只能在心里发出,现实的她沉默寡言地写字,而胳膊却第五十三次被中性笔捅了一下,旁边的男生吸着鼻涕,语气有种令人作呕的夸张:“听见了吗?老师让你教我,要我向你学习。”
“下次你要是比我考得好,看我怎么揍你。”
凯西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挂上充满热情的笑容:“哪道题不会我可以教你啊,都是同学嘛。”嗓子里酸水上涌,感觉要吐了,她笑得那么灿烂,里面有一种无人察觉的惨烈:“你后劲足着呢,好好学肯定比我厉害。”
“那当然。”男生得意洋洋,终于暂时放过了她,留给她安心学习的时间。
他的鼻涕淌了出来,滴在她的作业本上,成为一片不可忽视的污渍。
多么恶心。
多么让人绝望。
……
温别云和沈宴看到的那次争吵,是凯西为数不多的反抗时候。
那次是李大毛语文考了92分,他很得意,就算大多数都是抄的,他也因此洋洋自得。
他昂着头,接受老师一切的赞扬,凯西辛辛苦苦努力了一学期的东西,同桌抄袭她的卷子全部得到。
“李大毛就是这样,人家不学,但人家心里都有数,我说什么来着,后劲足着呢。”老师甚至把当年的奖学金都交给了他:“这是咱们班进步最大的同学,给些鼓励不过分吧。”
然而在全班的掌声雷动中,却传来一个不协调的声音。
“那我呢?老师。”
同学们惊愕回头。
竟然是全班第一、老师心中优秀学生凯西。
只听她质问:“奖学金不是学校给第一名的吗?”
不能让。
凯西告诉自己。
天知道自己已经计划这笔奖学金计划了多久,她想买一套试卷,再给自己买下那条看上很久却从来不敢进店去试的裙子。现在一切即将化为乌有,她怎么不愤怒,她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凯西同学也很优秀,不过上一年都得奖学金了,这次该把奖励让给更有需要的人。”老师笑眯眯道:“李大毛进步这么大,看来给他安排的这个座位算是选对了。”
那时候的凯西只有八岁,才小学二年级,她却已经尝到了几乎灭顶一样的愤怒。
“可是我也很需要,明明都说了,奖学金只给第一名。”她哽咽,再也忍不住似的反驳:“凭什么说话不算数!”
老师笑容满面的脸一下子僵硬了。
班里那一刻,真的像作文中形容的那样,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凯西发着抖,大口喘着气,她泪眼模糊看向老师,最后听见他皱着眉说。
“你至于吗?”
“小孩子家家的,果然还是孩子脾气。”
……
可孩子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吗?
她当初还小,不会说更好听,更圆融的话,她只能哭着说:“老师,我才是第一。”
“你太让我失望了。”
老师训斥。
就好像她连生气都看上去是无理取闹,都是心思恶毒,看不得同桌好。
“凯西。”老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种不解加失望的目光看着她:“你不是好学生吗?”
“或者这样。”他说:“考试后有个家长会,我和你的家长谈谈话,看看他们最近是不是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凯西的哭声在那一瞬间止住了。
她像是被冻到一样,瑟缩了一下。
老师怒气冲冲地走了。
下课后,凯西依然站在原地,其他同学已经越过她去跑操了,她依旧站在原地出神。阳光暖融融洒下,她却怕冷似地抱住手臂,用一种蜷缩的姿势抱住自己。
不知谁没有关好窗户,风吹了进来,卷起李大毛的那张试卷,一直吹到了她的手边。
她僵硬了许久的手指终于动了动,眼睛移到了那个名字上面。
李大毛。
——92分。
她梦游一般拿起那张卷子,贴近了去看,近乎灼伤自己的眼睛,然后露出来一个微笑,手上一用力……
“刺啦。”
“就你也配拿走我的东西……”
心中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她近乎魔怔,稚嫩的脸都扭曲起来:“你也配……”
她撕着,笑着,一张纸碎成好几块,被她像掸灰尘一样掸到垃圾桶里。短暂的发疯得到了释放,她心情好了许多,愉悦得简直能飞起来,轻快地哼着歌,准备下楼跑操。
然而厄运并没有放过她。
老天都仿佛站在她的对立面。为数不多做的一次坏事,还被忘拿教科书折返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目瞪口呆看完了全程。
……
凯西有时候在想,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她那么不公平。
李大毛欺负了她那么多次,一次没有被老师看到。而她只是欺负了他一次,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她看过不少书,教科书名著小说,她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神,人的信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那时候的她心里在呼喊每一个神。
如果祂们存在。
如果祂们看到了。
无论是谁。
求求祂们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
纵使她许过千千万万次愿,纵使她比任何一个信徒还要虔诚。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她被请了家长。
老师当场拨过去电话,在凯西无数次祈祷叔叔有事不能接时,电话接通了。
“喂?”
“你好,您是孩子的家长吗?我是凯西同学的老师。”老师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我要说一下她的事情。”
漫长难熬的两分钟,老师讲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更漫长的,是电话那头的沉默。
凯西只觉得自己站在面团上,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面团拉成长条,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从胳膊粗,变成手指,最后变成了发丝、纤维——
“老师您有所不知。”电话那头的男声遗憾道:“我不是她的家长,我很忙,也管不了她。”
电话直接被挂断。
纤维断裂,凯西坠入了熊熊烈焰。
作者有话说:
晚安,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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