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时毓刚踏进院门, 玲珑便扑跪在她脚边,涕泪俱下地痛陈悔过。说自己从前如何被琳琅威势所迫,不得已做了害人之事, 实则良心日夜煎熬;从今往后必当洗心革面、忠心不二,只求夫人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等时毓表态,她又将前几日蔺大家在摄政王寝殿弹奏箜篌的真相,及后续因此被禁足之事, 据实以告。


    原以为时毓会为少了一个潜在的劲敌感到轻松快意, 高兴之余对自己有所改观;


    或惊觉后宅争斗的阴私手段竟如此防不胜防,进而意识到唯有‘见多识广’的自己能为她窥破这些明枪暗箭,从此对自己多几分倚重。


    谁料时毓听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门,亲自将蔺大家请了过来,不顾殿下禁令, 公然奏乐。


    时毓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晚虞衡和蔺大家的互动是为了让她产生危机感, 但她听说蔺大家从那之后再未获宠, 并被琳琅设计惨遭禁足, 最先冒出来的感受是, 果然光靠才艺和美色是稳不住虞衡的。


    还是得有用。


    这男人的事业心远超过情欲。


    将真心给他, 还不如拿去喂狗。


    但既然他那么在意自己对他的爱是不是真的, 而自己没办法撒谎,也不可能次次都转移话题, 不如就用实际行动展示好了。


    于是她索性将蔺大家请来, 命她当庭弹唱取乐,以‘羞辱’情敌的方式表现自己对他的在意。


    不止如此,她还要, 求虞衡赶走蔺大家,以此表现对他的占有欲。


    当然,这一切她早已与蔺大家提前通了气。


    她原本就对这‘江南第一美人’充满好奇,先前因为压力大,不敢‘追星’,而今终于能坦然面对蔺大家,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登了门。


    蔺大家虽被禁足数日,却好像没有一点焦虑,容光皎然如月,而且似乎预知到今日有客,已盛妆相待。


    时毓一见她,便被那星辉般的面容与通身的古雅气韵摄住了心神。


    为拿足宠妾的架子,她是踹门而入的。可门扇一合,转身便换了副面孔,眼里漾着光,赞誉之词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饶是蔺大家被追捧惯了,也被她这般直白热烈的夸赞说得面露赧然。


    “我以为夫人是来打压我的。”


    “绝无此意!”时毓连忙摆手,赶忙道出真实目的:“我来是想助你重获自由。你与我不同,你是自由身,并非谁献予殿下的‘礼物’。来此之前,你活得精彩,受人仰慕,自有天地。你本如云间鹤,合该振翅凌霄,不该困于此地,虚掷年华。”


    蔺大家并不问她为何要帮自己,只含笑看着她,眼神中并无半分质疑,全是信赖。


    时毓禁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故我想与你合演一出戏。在殿下面前装作我容不下你,逼他将你送走。只是……我得先问清你的意愿。若你想留,搏一场泼天富贵,我此刻便走,绝不再扰。”


    蔺大家摇了摇头,温声细语道:“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第一眼便定了。殿下与我,并没有这种羁绊,即便强留,等来的也不会是泼天富贵,不过是日复一日的伶仃独坐,望穿秋水罢了。夫人愿助我重返江湖,恩同再造,芝和感激不尽。”


    时毓见她果然通透灵秀,心中欣赏更甚,不由脱口道:“这世间能与你并肩的男子,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人。便是漕帮千金陈鹤的护卫,阿哲。他虽然身份不显贵,但样貌、性情、人品,皆是极品,武功也是极好的。要是你俩能相识……”


    她并不是单纯拉郎配,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蔺大家如此貌美柔弱,又如此轻信于人,在这个男权社会免不了吃亏,若能与靠谱的人结伴而行,必能顺遂许多。


    话至此处,她忽生好奇:“对了,蔺大家既是自由身,并无倚仗,平日若遇上登徒子或泼皮无赖,又是如何自保的?”


    蔺大家一眼看穿她的意图:“夫人可是觉得,我在这里起码生存无忧,一旦离开,又要步入风尘?”


    时毓也不藏着,点头道:“我先前只想着自由可贵,忽略了这个问题。如果你想留下图个安稳,我想殿下不至于不给你活路。不必因为我的提议而勉强自己。”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请不必为我担心。”蔺大家笑道:“我能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自有一套生存之法。”


    时毓想着自己若有她这套生存法则,当初岂会那般狼狈,而往后,未必就不需要,忙道:“可否教教我?”


    蔺大家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不肯教,夫人听后便知,此事靠的是天时地利因缘际会,寻常人根本学不来。”


    时毓失望地拧眉。


    蔺大家耐心解释道:“家父曾官拜工部侍郎,外放江南期间,主持修堤固坝、疏浚河道、推广新稻,做了许多泽被百姓的实事,很得民心。我幼时体弱,几度病危,大夫皆言恐难活过七岁。家父有一位方外至交,是位云游道人,她说若让我改名换姓,随她受天地清气滋养形神,食百家饭以承众生缘,或可改命。


    父母虽不舍,终究为我性命计,将六岁的我托付于她,自此我便拜在师父座下,随她云游四海,遍历山川。师父道号漱石,精通风角占候、星象推演,三十年前曾为乾德皇帝卜算国运,所言无不应验,因此备受推崇,民间追随者众。故而,我虽孑然行走,世人多少要顾念家父和师父几分薄面,不至为难。”


    “原来如此。”时毓了然,叹道:“这般人脉背景,确实很难复制。”


    蔺大家点点头,又道:“不过,这终究是男人的世界,男人就像野兽,总有一些难以驯服的,女子独行于世,一点亏都不吃怕是痴想。不过身体发肤,皆是天地暂寄之器。贞洁于我,只是浮云表象,聚散随心。活着,看遍山河壮阔,体味人间百味,方是紧要。”


    她转向时毓,眼底似有清风拂过:“夫人以为呢?


    时毓静思片刻,竟无法反驳。


    大概人活在世,只有想开,才是唯一的彼岸。


    她不再废话,拉着蔺大家往自己的居所去。


    蔺大家抱上箜篌,临出门,忽然问:“夫人是否也要借此试探殿下的心意?是否需要我从旁加把火?”


    *


    虞衡推门而入,眼前一片‘群魔乱舞’。


    一群宫女太监手把手又唱又跳,蔺大家被围在中间,弹着欢快的曲子,却是满脸落寞。


    没人察觉他的到来,时毓擎着一只酒壶,拨开人群钻到蔺大家面前,一手掐住她下巴,一手便往她唇边灌去。酒液泼洒,襟前湿了一片,蔺大家挣扎间云鬓散乱,珠钗斜坠。


    她越是狼狈,时毓越是得意,掐着腰冲她喊:“蔺芝和,继续弹,不准停!你不就是靠这靡靡之音勾引殿下的么?有本事你再把他勾来啊!你敢停,我便让人扇你耳光,早晚把你这张狐媚脸给你扇花了!”


    蔺大家含泪摇头,指尖却不敢停,甚至拨弦更快,曲调那叫一个急促欢腾。


    虞衡静立门边,看时毓那神色,分明十分满意,却偏要挑刺,刻意为难人家:“你弹的这是什么呀,难听死了。怪不得弹了这么久殿下都不来,要不换一首忧伤的,让殿下感受到你的悲伤,或许一心疼就来了呢。”


    玲珑趁机挤上前,讨好道:“夫人,换什么曲子都没用!殿下根本不爱听她的曲,听着就烦。若是心疼她,哪会关她这些日子?夫人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呢!”


    时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洋洋地戳着蔺大家的心口:“听到了吧?殿下只喜欢我,超级喜、欢、我!你被关着的时候,我可是日日与他黏在一处。殿下这么久都没想起你,早把你忘干净啦。你还是趁早死了攀高枝的心,收拾铺盖回家去吧。待会儿殿下来了,你要主动求他放你离开,不然的话——”


    蔺大家别过头——偷笑。


    时毓一把掐住她下巴扳回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好好演!


    嘴上威胁:“不然的话,我可有的是手段整你。”


    她初入內帷时处处讨好,时刻为自己备着退路,虞衡一直期待她早日意识到自己只可进不可退,仗着他的宠爱耀武扬威,从而渴盼更多宠爱。如今这般模样,恰恰就是他设想中的样子,可惜还没欣赏够,就被人发现了。


    “殿下……”


    奴仆们如风吹麦浪般伏跪一地。


    时毓豁然抬头望去,心头猝然一紧——既怕自己演得生硬被他识破,更怕这出戏过了火,触到他容忍的边界。她自然也想借此试探,他对她的纵容,究竟能到哪一步。


    唯独蔺大家,从容搁下箜篌,敛衽施礼。


    虞衡径直朝她走去。


    时毓赶忙出声想拦:“殿下,妾……”


    虞衡脚步未顿,已至蔺大家身前,伸手将她扶起。


    蔺大家顺势软软偎进他怀中,娇滴滴地哭诉道:“殿下,先前奴家是受段掌事怂恿才去殿下寝殿抚琴,并非故意触犯宫规,殿下怎能如此狠心,冷落奴家数日,可知奴家日盼夜盼,饱受相思之苦。”


    她浑身柔若无骨地贴着他胸膛,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我看了都心生怜惜。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应该都抵挡不了吧?时毓暗想。


    虞衡会不会已一心扑在她身上,根本无暇在乎我吃醋与否呢?


    没关系,反正我还有用,就算他要罚,也不会重罚,借此机会,让他看到我的‘爱’,以后免得再揪着‘口口声声的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发疯,才是要紧。


    想到这里,她顿时坦然。


    此时蔺大家也发出邀请:“殿下能否再给奴家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只要能看着殿下,哪怕为奴为婢,奴家也心满意足。”


    虞衡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时毓,眼神凉凉的,“以孤对爱妾的了解,你不是善妒心狠之人,连犯两条禁令,冒着被严惩的风险做这番戏,是为了帮别人重获宠爱吗?”


    时毓:“……”


    我们殿下的脑回路,当真和凡夫俗子不同啊,竟然以为我要把他推给别人!


    “没想到在殿下心中,妾竟是这般风光霁月。可惜,”时毓自嘲地笑了下,“妾不是。妾只是一个用尽心机,想要得到殿下宠爱,得到之后,又想独占殿下的笨女人。”


    虞衡眼神微动,拥着蔺大家的怀抱微松。


    夜风徐来,拂动他天水碧的广袖,袍角如流云轻曳。清泠的月光漫过他眉骨鼻梁,为那张本就惊心动魄的容颜覆上一层寒玉似的辉光,轮廓半明半晦,似远山凝霜,又如冷月沉潭。


    纵是这般疏冷模样,也惹人心驰神荡。


    时毓初见他时,曾觉得普天之下、古今千年,或许再寻不出第二张这般俊美的脸。那夜月下见了池彻,此念曾有过刹那动摇。可此刻虞衡沐在同样的月色里,她默默又将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悄无声息地还了回去。


    她想,这要是在现代,他要是个明星,她可能会倾家荡产为他氪金,而且完全不在乎他心里是否有自己,因为千金难买姐上头,赚钱就是为了花得过瘾。


    偏偏两人在这样的背景下相遇,他是天下人的王,心里装着万里江山,容不下多少儿女情长,却掌控她的生死和荣辱。


    她没有资本放纵私欲,却要假装沉迷于他,无法自拔。


    情场无间道,概莫如此。


    时毓酝酿情绪,抬眼恨恨看向蔺大家:“她来之前,妾夜夜侍寝,独得殿下恩宠,她一来,殿下便将妾抛诸脑后。那日妾不小心窥得殿下与她言笑晏晏,心如刀绞。而今好不容易重得殿下眷顾,实在不想再体会那般滋味,今日触犯禁令引殿下到此,便是想仗着坐堂审案之功,求殿下驱逐此女,容妾独享殿下恩宠。”


    蔺大家朝虞衡怀里缩了缩,怯生生道:“殿下,她好可怕,区区一个妾,竟然想独占殿下。”


    其实她最清楚不过,没有那个男人不喜欢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尤其是他自己爱的那个。时毓这一招简直是绝妙。


    虞衡面上虽不显,可揽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指尖正轻快而规律地一下下点着——他心下必定畅快得很。


    虞衡听时毓说到心如刀绞,瞧着她眼里有泪光,想起那夜自己在她的窥视下,做出的幼稚举动,心中竟生出些愧疚。


    可他厌恶被人相逼,所以依然未松开拥着蔺大家的胳膊,而是问:“如若孤不肯驱逐她,你待如何?”


    还能怎样?做戏而已,总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吧。


    时毓心中腹诽,垂眸静默半晌,抽了抽鼻子,哑声道:“不知道,不敢想,一想就难受的想死。”


    虞衡捏着眉心低下头,唇角无声漾开一个笑。


    这一句,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他朝王禄挥了挥手,王禄即刻会意,上前恭敬地将蔺大家“请”出了庭院。


    蔺大家转身离去时回眸一瞥,只见虞衡已走至时毓身前,将人轻轻圈进怀中。而时毓埋在他肩头,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她唇角轻勾,眉眼弯弯,心中暗道:此行虽有波折,但终究与师傅卦中人相识相知,倒也圆满。再见时毓,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不再停留,敛袖转身。


    “蔺大家本来就是孤的客人,孤从未说过将她留下,这几日孤只是把她忘了,否则,早该送走了。”


    虞衡方才还在湖畔对曲岳断言“逼孤之人都输得一塌糊涂”,转瞬就在时毓的逼迫下妥协,他觉得没脸,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台阶,继而训斥时毓:“倒是你,简直无法无天!吃一场飞醋,便敢违逆孤令、挟功闹事,演这般荒唐戏码。孤若不重重罚你,来日你怕要掀了孤的殿顶。”


    时毓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间,闷声嘟囔:“只要殿下身边只留妾一人,妾甘愿受任何责罚。”


    虞衡哼了一声,命令:“抬起头来,看着孤。”


    时毓本想装乖示弱求轻罚,抬起头哪里还装的下去,眼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嘴角的笑快要裂到耳后。


    虞衡本想拧她腮帮子,让她清醒一下,知道君无戏言,是真的会罚,却被她眼里的星光魅惑,不由自主地吻下去。


    这个吻,极轻,极柔,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时毓微微一怔,随即阖眼,认真地回应了他。


    作者有话说:


    甜几章,不介意吧?


    第52章


    君无戏言, 虞衡最终还是罚了时毓。


    罚她熟读《虞六典》。


    那是一本厚如砖石、载尽大虞三省六部之制、百官职守之分、朝廷礼仪之纲的煌煌巨著,素为天下士子研习策论的圭臬,凡论及官制沿革、民生治理、礼乐教化, 无不以此为根。


    时毓虽能理解他的苦心,仍为读书发愁。她从小偏理科,语文不好,文言文尤其差, 理解起来很费劲。


    听闻他还要抽查背诵、释义, 甚至考校如何活学活用,她的头更大了额,苦着脸求他换一种处罚。


    “胡闹!”虞衡板着脸道:“你以为孤的话, 是可以任意更改吗?既然是罚你,就是要你长记性,既知艰难, 往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三思,是否受得起罚。”


    “妾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时毓撒着娇求他:“可殿下知道的, 妾记忆残缺, 认字不全, 读起这么深奥(枯燥)的典籍必然吃力。殿下可否抽空陪妾一起读?”


    这既是为了求他帮忙, 也是为了增加与他相处的时间。


    可惜虞衡公务实在繁忙, 并无时间陪她读书。不过他倒也没有狠下心硬给她上难度,而是给她找了一个讲师。


    内侍监陈博。


    陈博参与编纂了《虞六典》, 由他来点拨教导, 再合适不过。


    至此,时毓再寻不出推脱的借口,只得乖乖应承下来。


    说完惩罚, 时毓便垂手静立,只等虞衡离去。


    他外出整日,案头定积了政务,按他的工作习惯,不会早早休息,定要回去处理;二来,她回程吃了半张葱油饼,所以并未让人备餐,无法留他吃饭;三来,她的床榻过于狭窄,也不便留他过夜。


    她正等着恭送,碧荷却忽然上前:“殿下可要在此用膳?”


    时毓蓦地反应过来,啊,对!留不留是他的事,让不让是我的礼数。


    她赶忙添上一句:“殿下,妾这儿有个宫婢擅做江南细点,殿下可愿留下来尝尝?”


    虞衡淡淡扫她一眼,从王禄手中接过那串盘的发亮的十八子手串,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不了。


    时毓只当他吃不下并未多想,笑道:“那就改天。”


    虞衡皱了皱眉,脚步却未动。


    等什么呢还不走?时毓心中纳闷。


    沉默中,青莲忽又凑上前来,指着墙角那一处深坑请示道:“殿下几日前为夫人刨的坑还闲着,夫人一直说,不能辜负了殿下的心意,琢磨着种棵树,只是种合欢还是种石榴,她一直拿不定注意,请殿下示下。”


    合欢寓意夫妻和合、朝夕相守,石榴则是多子多孙之意。


    青莲这番话原是特意讨巧,想让虞衡知晓,时毓对他情意深切,想早日为他诞下子嗣,更深一层的用意自然是邀请他今日便留下造人。


    时毓却一秒想起了这个坑是如何诞生的——


    我不管,谁挖都不行,必须你挖,只能你挖!


    夫人还喊着殿下的名字问: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再深点!


    殿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


    再一看虞衡脑门上那个淡淡的疤,她脑子里轰然一炸,脸皮腾得烧起来,心里哭嚎:我的青莲姑奶奶!你没话说就安静站着,哪壶不开提哪壶也罢了,怎么还凭空编排起我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种树了?!


    他眉头微蹙,眼底却漾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牵过她的手,拉着她一同朝那坑边走去。


    坑挖得极深,也宽敞,足够移栽一棵枝繁叶茂的十年老树。


    “孤当时确实花了大力气。”虞衡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耐人寻味的调侃,“那夜爱妾一直嫌浅,孤还以为……你是打算将自己埋进去呢。”


    时毓:“……”


    啥意思?现在想把我埋了么?!


    虞衡轻哼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挖都挖了,就这么空着,确实可惜。爱妾有心了。”


    时毓手心里全是汗,目光躲闪不敢看他,讪笑道:“那夜妾酒后失态,做下荒唐事,本该早早向殿下请罪,只是、只是每每想起,便觉无地自容,始终没脸开口。惭愧之余,又觉得殿下竟包容妾至此,万分感动,心中溢满甜蜜。”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眼,带着点讨好看着他,“正因如此,妾才想着在此处种棵树,一来是记下殿下这份心意,二来也想祈愿,殿下与妾之情意,能如树一般,深根固柢,岁岁长青。”


    说完这番话,时毓在心里狠狠为自己的急智喝彩:时毓你可太牛逼了!这临场发挥还有谁!


    可惜虞衡似乎早已对她的巧舌免疫,反应平平,只问:“那你更想种合欢还是石榴?”


    碧荷、青莲,乃至远处的玲珑,心里皆在祈祷:快说石榴!殿下无子,你说石榴,他定然欢喜,今夜便能留宿!


    “殿下挖的坑这么大,足以种两棵树!”时毓却道。


    虞衡挑眉:“你还真是贪心。”


    贪心倒不是。她只是不愿在这两者中择一。


    合欢喻着恩爱缱绻,石榴兆着多子多福,这两种期许,终究都脱不开内宅女子的方寸天地。


    虞衡既令她读《虞六典》,对她的期待,定然不止是个红袖添香的知己,或传宗接代的附庸,她又何必自缚樊笼?


    况且,先前在马车中,她早已展露过对生育的惧意,若选石榴,未免显得虚伪;若选合欢,又太过黏腻痴缠。


    感情之中,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从前虞衡对她那般上心,多少因着几分捉摸不透。今日既有肌肤之亲,又演了这出“醋压情敌”戏码,彼此之间情意已显 “盈满” 之态。


    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现在离回京还远着,区区一个夫人之位,能叫她赶走蔺大家,却不能令她在他众多高门妻妾中立足。不如就此收住,留白三分,徐图更多。


    当然,她表面上没有显露半分,扮做娇憨姿态,舔着脸笑道:“都是殿下宠纵的。”


    虞衡轻笑一声,吩咐青莲:“那就依你家夫人的心思,种一株合欢,再植一株石榴。”


    “喏。”青莲笑吟吟应下,恭声道:“奴婢祝殿下与夫人恩爱不移,子嗣繁茂。”


    满院宫人内侍齐齐躬身,恭贺之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


    时毓这才开口:“殿下,妾先前确想过合欢与石榴,但此刻已改了主意。妾想种的,是另外两种树。”


    虞衡眉梢微动:“哦?哪两种?”


    “橡树与木棉。”


    “橡树和木棉?”


    “嗯!”时毓点头,抬眸迎着他的目光:“合欢虽好,却需精心侍弄,稍不留意便易枯萎;石榴虽寓多子,偏偏树龄有限,难经岁月风霜。而橡树,乃是世间最坚韧长寿的树种,无需旁人费心照拂,自能深根破岩,栉风沐雨,百年屹立不倒。它象征殿下,铜枝铁干,如刀似剑,撑得起万里江山;亦藏着妾之心愿:愿与殿下之情,如这橡树一般,长久坚韧。”


    夫人说的真好啊,青莲与碧荷相对点头,满眼叹服。


    虞衡眯着眼想了想,问道:“橡树象征着孤,那木棉便是象征你了?为何以木棉自比?”


    时毓笑道:“木棉,世称‘英雄花’。花期虽短,盛放时必倾其所有,红焰灼天;凋零时亦整朵坠地,不碎不萎,掷地有声。它教人珍重当下绚烂,莫待空枝,亦寓妾志:愿为殿下燃尽生命,但求热烈,无怨无悔。”


    玲珑在远处听着,心下暗叹:这马屁还是得读书人来拍啊,后宅之中,多少女子汲汲营营,所求不过是夫君垂怜、子嗣傍身,鲜少有这般心性的,难怪殿下为她着迷。


    虞衡却久久没有表态。


    合欢和石榴都是依附的意象 ,无论时毓选哪一个,都是在渴求他的恩赐。


    可橡树与木棉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木棉既可以躲在橡树下,离开橡树,也可以独立应对风雨。


    归根结底,她不想成为只能依附于他的存在。


    恰好,他幼年便喜欢放风筝。


    他会将纸鸢放得极高,高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只余一线牵连。


    指掌间,随时可能挣断长线、彻底脱手的紧绷力道,令他着迷。


    今夜她所展现的,违抗禁令的胆量、独占恩宠的贪念、拒绝沦为附庸的傲骨……全是在他纵容下一点点显露的锋芒,正如那越飞越高的纸鸢。


    收放之间的张力,本身便蕴含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乐趣。而一株立志要为他燃尽自己的木棉,定会不断带给他更多惊喜。


    他迟迟没有表态,是因为除了欣慰和期待,还有一丝恼火。


    白日里他和她的身体有了更深入的交流,情意却未通,夜晚,她将他引到这里,用一场飞醋,证明了她的爱意,破除了他心中那层朦胧的隔阂,彼此情愫骤然澎湃。一吻过后,他们心中皆是情潮暗涌,涟漪未平,本该相拥入眠,度过一个缱绻良夜。


    然而她非但不曾主动开口留他,甚至亲手推开了宫婢们架起的梯子,隐隐将他朝门外赶。


    他猜得到她的小心思:无非是怕过犹不及,想掌控情意升温的节奏,好叫他尝了甜头却吃不够,念念不忘。


    他却不想如她的意。


    风筝线在他手里,怎么放,由他来定。


    *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叶白即将触到匕首的手指倏然僵住。


    顾昭就在这时猛力冲了几下,抬起那双泛着血丝的眼,扭头沙哑问道:“谁?”


    “将军,属下卢允。”


    顾昭撑起身,扯过散落的中衣,草草擦拭着身下人身上狼藉的红白,“何事?”


    叶白咬紧下唇,将脸深深埋进一旁的锦被里。


    “关押在后罩楼的匪首池彻不堪折辱,方才咬舌自尽,断了一截舌尖,眼下血流如注。若放任不管,恐撑不过今夜。请将军示下,是否延医救治?”


    身下人猛地一颤。


    顾昭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低声问:“怎么?害怕了?”


    叶白僵硬了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顾昭掀开被角,在她耳后落下一个温存的吻,嗓音柔和:“莫怕。我们只抓恶人,绝不伤及无辜。那是个十恶不赦的匪首,死有余辜。”


    叶白依旧背对着他,将被子拥得更紧,声音发颤:“我、我怕他变成厉鬼来纠缠我,别让他死,好不好?”


    她就是凭借着能与逝者对话,才屡次‘帮’顾昭找到了池彻的踪迹,这个借口不算突兀。


    若顾昭不曾得虞衡提点,不曾彻查叶家底细,不知叶家从未有过能通阴阳的女儿,他便不会知晓,自己与叶白从相遇、相知到情根深种,从头到尾皆是那位多智近妖的朱雀盟军师“叶先生”一手策划的迷局,那他昨日便会死在他们精心布下陷阱的栖霞岭。


    即便调查过后,真相就摆在他面前,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孤独得令人心疼的‘叶白’并不存在。直到栖霞岭决战,他硬将引荐她的李霖带在身边,而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他才心死如灰。


    他虽然没有折在栖霞岭,却掉进了叶白的情局。


    焚尽叶家老宅的冲天大火,是他亲手所放。他之所以如此做,之所以时至此刻仍在陪她将这场戏演下去,就是想知道——


    叶白甘冒奇险留在火场深处等他,究竟是为了抛却过往一切,只作他顾昭一人的“叶白”,还是为了,留这最后一手,替朱雀盟报仇。


    为此,他也甘愿把匕首递给她,在生死边缘赌一场。


    “好。”顾昭的声线依旧温柔,眼底却已凝起寒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玩味,“不过咬舌之人,血涌得急,去远处寻大夫怕是来不及。我得亲自去前院,请随行太医速来诊治。你先独自在此待一会儿,可好?”


    叶白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柄冰冷坚硬的物事被塞入她掌心。


    她探头看去,竟是一把已然出鞘的匕首,刃口寒光凛冽。


    她愕然抬眼。


    顾昭目光幽深地锁着她,道:“此刃随我多年,饮过无数逆党之血,亦曾刺入那池彻胸膛。若在我请来太医之前,那短命鬼便咽了气,抑或终究救他不得,他的魂魄真敢来寻你……”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她握刀的手背:“你便横刀在前,定能将他惊退。”


    叶白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猛地垂眼,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恨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止不住地发抖。


    顾昭低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原想为你壮胆,倒反吓着你了。怪我。你打我一下出出气,可好?”


    叶白摇摇头,抬手在他胸前轻推了一把:“你快去吧。”


    “好。我快去快回,尽量不给他做鬼的机会。”


    一阵衣料窸窣声响,顾昭起身下榻。


    叶白紧紧攥着匕首,转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那目光几欲将他凌迟。


    若此刻刺上去,仍能取他性命。


    可是……盟主也会死。


    从床畔到门口,顾昭走得很缓。


    事实上,方才在她身上征伐时,他便已清晰地感受到她身尚那股几乎凛冽的杀意。


    他在给她机会。


    若她扑上来,他便会毫不留情地了结她。


    若她愿舍弃过往,以“叶白”之名留在他身边……


    他亦可装作一无所知。


    走出房门,他以她能听清的音量吩咐守卫:“叶姑娘畏生,附近不必留人,你们全都撤下。”


    而后,他径直去往那所谓关押了池彻的后罩楼。


    他将在那里,静静等待叶白的抉择。


    既然方才那一刻,她能为了池彻的性命强忍杀机、按兵不动,那么,她会不会为了救走那个男人,放弃他们之间的情意,做回那个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 “叶先生” 呢?


    长廊幽深,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玄色衣摆。


    顾昭背影笔直如枪,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叫池彻的男人,在她心里分量几何,而他顾昭,相较之下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时毓选择种橡树和木棉,是因为这首诗致橡树舒婷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第53章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顾昭等来了叶白。


    灰败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凝滞的血腥气中微微跳动。


    她以为那是池彻的血,却不想, 屋里只有一个人,是她最不想在此见到的人。


    顾昭在看她赤着的脚。


    他抱着她从叶宅到行宫,未让她的脚沾过尘土,可此刻, 那双脚却踏过铺满碎石的长径来到这里, 足底全是血。


    她手中握着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刀尖正对着他。


    看清这空房间只有他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仓皇惊愕, 又迅速凝成冰。


    “原来你是故意说那些话让我听到,引我来此。”她冷笑着唤他:“中郎将。”


    相较叶白的剑拔弩张,顾昭显得异常平和。


    油灯搁在墙角, 他隐在房间另一端的暗影里,双臂抱胸, 斜倚着墙。


    骄傲如他, 若非力竭, 绝无可能倚靠任何东西。


    从栖霞岭受伤赶到叶宅, 于大火中带走她, 到行宫阁楼激情缠绵, 再到此刻,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他腰腹上的刀伤。血几乎要流尽。


    光影在他身上切出泾渭分明的界线。半边身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所有情绪与锋芒尽数收敛, 半边暴露在微弱的光晕中,连素日冷硬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


    可叶白仍敏锐地察觉到,他和方才在床上、和之前每一个温柔劝哄她的瞬间, 都截然不同了。


    属于“叶白”的那个顾昭死去了。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温柔以待,千方百计讨她欢喜。


    不。或许,那个顾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就像“叶白”也从未存在一样。从头到尾,他也在演。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大火中的生死相随,方才的抵死缠绵,掺了多少假?


    这些疑问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顾昭!”


    仿佛要借此唾弃自己竟还残留着荒唐的情愫,她的声音格外狠厉,面色近乎狰狞:“你把池彻关在何处?!”


    顾昭垂下眼睫,平静地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与你无关!”


    叶白提刀刺来。


    她是朱雀盟的军师,而不是战士,只通些许自保的招式,并无内力——若有,根本瞒不过顾昭的眼睛,这一刀本不为了刺中,而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甚至一种自毁。


    可刀锋破空,却直直刺向顾昭咽喉,顾昭动都没动。


    锋刃划开了皮肉,渗出一线猩红。


    *


    虞衡南巡,是朱雀盟为江南四姓门阀报仇最好的,甚至唯一的机会。


    可是朱雀盟虽号称有弟子万人,实则有战斗力的不过两千余众,而这两千多人,在顾昭统领的翊卫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翊卫,是他们刺杀虞衡最大的阻碍。


    只要除掉顾昭与这支精锐,他们才有把握杀得了虞衡。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叶白*精心布局,为了增加胜算,她决定亲身入局。


    在此之前,她对顾昭做过周密调查。


    作为门阀顶尖的天才,顾昭自小便高傲至极,除却身份更尊、智谋武略更胜一筹的虞衡,他目空一切,视旁人如尘芥。


    这份凌驾众生的孤绝,使他毫无共情能力,只信奉冰冷的规则,他鄙薄儿女情长,厌弃俗世温情。他从不需要他人的理解与共鸣,只需绝对的服从与敬畏。


    寻常人想接近他已是极难,欲取得他的信任,更是难于登天。


    他对自己苛求到极致,行事缜密如绣,不容半分纰漏。此番护驾南巡,护卫的是被他奉若神明的虞衡,自然更是警醒如鹰。


    作为翊卫统领,他习惯以武力碾碎一切阻力,但凡嗅到一丝威胁,必以雷霆手段摧之。


    由此,叶白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通灵孤女’的角色。


    她可以为他提供最关键的帮助,偏偏毫无攻击性、甚至无法沟通,他必须从“征服者”,转为“探索者”,主动来接近她。


    闹鬼宅院、黄鼠狼引路、鬼打墙阵法,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进一步激发他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让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他,产生“我必须解开这个谜”的执念。


    深闺、素衣、缄默、与亡魂为伴……这些元素交织成破碎而凄美的意象,与强大、掌控一切的他形成极致反差。这种反差可令他不知不觉卸下防备,生出怜惜与保护欲。


    她屡次为他提供池彻准确的位置,既是为了一步步取得他的新人,最终将他引向真正的陷阱,也是让他对她的通灵能力深信不疑,相信她的确便是这样孤独而特别的存在。


    她通过纸条、梦境传递碎片信息,掌控沟通的节奏与内容,始终保持神秘感,让习惯掌控全局的他只能不断投入更多时间与情感成本以换取线索。


    事态的发展,全然循着她的预设推进。


    顾昭看尽繁华虚伪,厌倦了矫饰与算计。而叶白与世隔绝、不食烟火,至纯至简。


    他不结党、不合群,而她亦是天地间最孤独的异类。


    从她身上,他好像看到自己从来不曾在意的创伤——被孤立、被误解、被害怕,和常人不愿意接触的阴暗共存。


    他要救她,这个念头如同自救本能那般强烈。


    他不愿让她就这般在孤独中凋零,可她对红尘俗世一无所知,他便又生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亲自引领她认识、接纳这个世界。


    投入越多,越沉迷。


    情网无形,缚骨缠心。


    她的计谋实在太成功了。


    即便顾昭识破她的计谋,还是完全投入了她的情网。


    甚至主动把命送到她手中。


    此刻,顾昭的脖子就在她刀口下。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这颗心也是肉长的。


    她竟然刺不下去。


    “与我有关的。我总要知道,自己娶的人到底是谁,到了地府,才知道该等谁。”


    顾昭一句话,把她的心撕成了万千碎片。


    泪水顷刻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个时辰前的画面:他剪下彼此的发,将两人的衣襟紧紧缠绕,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她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中,她已嫁他。


    那一刻,彼此的感情是真的吗?


    叶白持刀的手抖得厉害。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拽回一丝清明,狠狠瞪向他:“我只知道,中郎将武艺超群,谋略过人,却不知,做戏也是一把好手。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顾昭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下,如同战场上束手就擒的俘虏。


    “没有‘早已’。”他哑声道,“我不是神仙,谋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昨夜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我才知他是逆党。而你是他极力引荐的人。”


    他唇角扯起一点苦极的弧度:“在那之前,我已深陷。”


    叶白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却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昭抬眼,眸中清澈:“在你来之前,我想过无数次。如果你真的来这里,就说明我顾昭在你心里,一点也不值得留恋。你当初设局,无非是想取我性命;如今找上门,无非是以你自己为筹码,要挟我放了池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我顾昭一生骄傲,从未受过这般羞辱,本当以牙还牙。可是……”


    目光骤然垂下,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双脚上,声音软了下来:“在看到你的一刹那,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伤害你。”


    他迎着她的刀锋,微微抬起下颌:“殿下令我杀了你,既然我做不到,便只能以死谢罪。你杀了我吧。”


    “别以为我杀不得!” 叶白嘶吼着,手腕用力,刀锋又划开了一些,他的血顺着刀锋流到她的手上,仿佛带着腐蚀性,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谁!他在哪儿?!”


    “聪明如你,难道真以为我会留他性命,活捉回来?且不谈他是罪大恶极的匪首,他对我可是毫不手软!”


    顾昭指着腹部伤道:“昨夜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按照你的指点,入了你们的陷阱,九死一生,这一剑便是拜他所赐。他的确很强,可惜,终究还是不如我,被我反杀。你们的人眼见他死,知道再也无人能杀得了我,便放了一场山火,想要活活烧死我,却是作茧自缚。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想必他已化作灰烬。”


    “你撒谎!既已入了陷阱,又对上盟主,你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叶白质疑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你早已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昨夜改变了行动计划,盟主出于对我的信任,依然按照原计划行事,这才被你……”


    “池彻是君子,擅阳谋,重气节。”顾昭不肯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不能接受她对池彻的维护,更不愿意让她陷入愧疚,冷冷打断她,轻蔑地说:“可兵者诡道。战场上,只有你我这样的谋者才配赢。他对上我,纵占尽先机,也必死无疑。”


    可叶白如此聪明,又如此自负,她坚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是自己露出破绽,才令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令盟主身死,朱雀盟全军覆没。


    这念头像一支铁风轮在她心里转,疼得她几乎窒息。顾昭言语间对池彻的贬低,更将这份自责催发到极致。


    痛苦冲垮了理智。


    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顾昭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红痕。


    他僵在原地,眸底的冷光骤然凝住。


    “你这种冷酷无情的杀人恶魔,既不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也不懂天下大义,不过是虞衡的走狗,没有资格评价他!”


    杀不了,打不过,叶白还能怎么报复他呢?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顾昭沉默了一刹那,随即闪电般出手,将她死死扣在墙上,夺走她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在她鬓边的墙内。


    他眼神凶戾如罗刹苏醒,被欺骗、被抛弃的委屈化作汹涌怒意:“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你喜欢他那样的?你可知,他这种自诩高洁的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只爱不染凡尘的名门贵女,绝无可能喜欢你这种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叶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熄灭了。


    顾昭见她如此情态,只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


    他心里涌上强烈的嫉妒和愤怒,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轻佻地讥讽:“我是第几个被你这样蛊惑的男人?”


    “顾昭你无耻!”叶白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腿朝他胯间击去。


    顾昭早有防备,用膝盖将她的腿压了下去,将她更紧地挤在墙角,两人几乎贴身相贴,他身上的血腥味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致命的气息。


    “我给过你机会杀我,是你太贪心,非要救那个废物,那就不要怪我!”


    他低头,滚烫的额头顶着她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地告诫:“叶白,不管你从前是谁,叫什么名字,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叶白,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虞衡允准了时毓的突发奇想, 吩咐王禄,明日便寻两株上好的橡树与木棉苗来种下,并在一旁立碑刻记此事。


    时毓想, 这石碑一旦落成,怕是很快就会成为情侣们的打卡胜地,天下人都会知晓摄政王对毓夫人的“盛宠”,这则佳话甚至可能流传后世。


    一种很悬浮的不真实感随即涌上心头。


    或许杨玉环、褒姒那些在世人眼中享尽宠爱的女子, 也和她一样, 并没有真正被爱的感觉?


    虽这般想着,她面上仍恭谨感激地谢了恩。


    虞衡眯了眯眼:“今日你谢了数次,却只停留在嘴上。”他语气微顿, 带着些不满:“可曾想过如何报答孤?”


    时毓心下一紧:没想过,但可以现编!


    眼波一转,她旋即笑吟吟道:“殿下来吴郡后终日忙于政务, 许久未曾松泛了。当初妾是以一舞得殿下青眼,不若妾再舞上一曲, 为殿下解乏?”


    虞衡轻一颔首:“你曾说过,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跳吧。”


    这话是当初她进献寝衣时说的。


    那时虞衡说:“智者善避其短, 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而时毓反驳:“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此刻他旧话重提, 分明是在揶揄, 你不善舞,跳得难看。


    那你当初为何看入了神?为何当众赐酒?又为何将我留在身边?


    口是心非, 口嫌体直!


    时毓腹诽。


    她原本就对自己的舞姿信心不足, 被这般一打击,更是没了勇气,干脆换了个‘报答’方式:“妾……还有一件更不擅长的事。”


    “更不擅长?”虞衡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仿佛在说:“你跳舞舞已够灾难,竟还有更灾难的?孤实在想象不出”。


    他甚至以一副期待的口吻催促:“说来听听。”


    时毓默默翻了个白眼,豁出去道:“妾不善庖厨,唯独炸丸子尚可入口。殿下若不嫌……”


    虞衡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孤胃口挑剔,你还是跳舞罢。”


    显然是对她的厨艺毫无信心,生怕被毒害。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这般连环贬损。时毓赌气道:“妾还有一件更、更不擅长的事——”


    她目光放肆地盯着虞衡,以一种自嘲的方式,反击道:“那便是勾引殿下。”


    虽然虞衡早已着了她的道,但不能否认她勾引得很辛苦,甚至吃尽了苦头,可谓不擅长到了极点。如果虞珩非要为难她,那她就必须提一提曾经的委屈了。


    这话落在别人耳中自然是笑话,满院宫人内侍都笑了。


    唯有虞衡感受到了她的怨气。他眸色深晦,不置可否,静了片刻,默默退让,问:“那你擅长什么?”


    时毓扬起脸:“妾擅长之事可太多了,简直浩瀚如星海。随便拿出来一个,放在男人身上,都够养活全家的。”


    “哦?”虞衡唇角微扬:“那你随便展示一个。”


    时毓挎上他的胳膊:“请殿下入内,听妾讲故事。”


    讲故事?她确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只是虞衡一想起她平日里是如何面不改色地欺哄自己,便觉不该纵着她这张嘴。


    可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小奴婢了。当着满院宫人的面,他总得给她留几分体面。


    也罢,让她讲个故事也好。


    方才她还有意无意将他往外赶,现下却主动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兴许,讲故事就是勾引他的一种方式呢?他充满期待。


    他径直进了内室,毫不客气地上了时毓那张窄榻,寻了个闲适舒展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施展。


    王禄一见这架势,立即让人去知会尚寝司的王遂,速来预备虞衡歇在此处的一应事宜。


    时毓身边的这些内侍宫女,多是从各司临时抽调来的“技术流”,比如尚食司的点心师傅、尚衣司的绣娘、司苑局的莳花好手。她们各怀绝技,在伺候主子起居方面却没有经验。因而当虞衡踏入内室时,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打算留宿,直至听见王禄的吩咐方才恍然,一个个先是掩不住喜色,旋即又手足无措起来。


    幸得玲珑尚算老练,从容指挥众人去准备茶水糕点、热水香膏等等。


    青莲等人见她俨然一副大主管的架势,都很反感,可眼下形势逼人,虞衡不比时毓宽和,若有伺候不好,只怕要挨罚,甚至可能牵连时毓。再者,王禄就杵在一旁,他与玲珑从前那层关系,众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想得罪他,只得听令行事。


    玲珑知道自己借了王禄的光,却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


    她素来是个极现实的势利眼,从前王禄位居要职,又对她百般讨好,她才肯与他交好。可如今,他为求自保竟对她落井下石,十足是个凉薄小人,且陈博开始主掌内侍诸事,他的权柄受限,她自是不屑再假以半分辞色。


    王禄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火气直冒。他原以为她落得这般境地,定会放低身段反过来讨好自己,却不想她竟这般不识好歹。


    怎的?真当抱上了毓夫人的大腿,便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么?


    且不说毓夫人有多恨她,根本不会护着她,便是便是毓夫人自己,待回了洛阳,又能在那些门阀千金出身的王妃、侧妃手底下活过几天?


    玲珑,咱们走着瞧。有你求我疼你的时候!


    *


    时毓提出讲故事,其实不怀好意。


    她从小爱看杂书,上知搜神,下知盗墓,迷过科幻,爱过狗血,博览群书,无所不看,故事储备可谓浩瀚如烟。


    高中住校时,全宿舍都盼着熄灯。灯一灭,她的说书会便准时开锣。古今中外奇闻异事被她讲得活灵活现,众人屏息静听,连翻个身都怕漏了半句。


    而她最拿手的,其实是恐怖故事。


    工作后,她常带高端客户参加公司组织的“生存游戏”——去些条件艰苦、人迹罕至之地自驾。


    人在危险与困顿中总会不自觉抱团,这类旅程能迅速拉近与客户的关系,将客户变成朋友。但客户之间彼此陌生,起初难免拘谨。时毓的破冰方式,便是讲恐怖故事。


    恐惧时,男士们会插科打诨,缓解氛围,女士们则往往相互靠近、结伴如厕,无形中便打破了隔阂。


    时毓想讲恐怖故事吓唬虞衡,作为他揶揄自己的报复。


    当然,她也想看看,这个号令天下、内心强大的王,会不会被她的故事感染,露出恐惧的表情呢。


    她用了十成功力,把恐怖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所以虞衡很快就发现她没吹牛,讲故事确实有一套。


    一开始她一边给他揉肩一边讲,内侍宫婢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偶尔放缓动作,偷偷听上两句。


    后来,榻前摆了一张桌子,她坐在桌子后面一边喝茶一边讲,宫婢太监们闲了下来反而不敢听了,统统躲得远远的。


    没过多久,侯在一旁添茶拨烛的宫女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惊叫,哭丧着脸跪求:“殿下,夫人,可否容奴婢暂避片刻?待、待夫人讲完了再回来伺候……”


    时毓赶忙摆手让她走了,一回头,失望地发现虞衡还是四平八稳,甚至隐含笑意。


    “殿下果然不同于凡夫俗子,旁人都快魂飞魄散了,殿下还是云淡风轻。”她皮笑肉不笑地恭维。


    虞衡淡淡道:“你所说的这些变态杀人狂,食人凶徒、山中精怪,乃至降头、僵尸,皆有实形、可斩杀,它们害人的方式,无非是趁人不备、出其不意,或仗着地形险恶、兵刃锋利,只能欺负落单怯弱之人。


    倘若众人聚集,或身怀武艺,何惧之有?


    孤在战场上见过的敌寇,比他们更凶悍残忍;孤斩落的头颅,比他们刀下的亡魂多得多;孤的用兵之道,比他们这等简单粗暴的伎俩阴狠诡谲百倍,孤的剑法武艺,纵是身陷重围,以一敌百也绰绰有余。若真将孤置于你说的那些情境里,该恐惧的,绝不会是孤。”


    “那是那是!”时毓讪笑着点点头,不死心地问:“那鬼呢?殿下敬神拜佛,应该也相信世间有鬼吧,为何也不怕?”


    “鬼无实体,威胁更小。它们飘忽闪现,纠缠不休,制造幻像,惑人心智,归根结底,它们无法触碰你,只能制造恐惧,让你自取灭亡。只要你不惧死亡,就无需害怕它们。而孤在年少时,就已经清楚,人心比鬼可怕,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般轻巧,让时毓非常懊恼。


    看来她今晚这些唾沫星子都白喷了,完全没吓到他一点!


    正想鼓掌恭维句句,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眼里虽然没有恐惧,却有着淡淡孤绝。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严丝合缝的盔甲上看到一丝缝隙。


    ‘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十年,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在边陲康州度过的那十年吗?


    他都经历了什么?


    而十五岁之前的他,又是什么模样?为何会让亲兄长忌惮到不顾天下非议,执意将他流放?明知自己被门阀一步步架空,却始终不肯将他召回?


    时毓望着他垂眸不语的俊颜,不觉陷入遐思。


    “说到鬼,”虞衡忽然抬眼看过来,“孤隐约记得从前看过一些野话杂谈,若一个人死前怨念极深,死后便会化作厉鬼,纠缠仇家至死方休,可是?”


    时毓猛然回神:“是有这样的说法。”


    虞衡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适地倚着卧榻引枕,瞥了她一眼,轻飘飘问:“今日是你头一回杀人吧?孤听那沈族长被拖走时咒骂不绝,似是怨气冲天。”


    时毓蓦地一僵,后背霎时窜起一层白毛汗。


    恰在此时,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因久未剪芯,忽地灭了。


    “啊——!”


    时毓浑身一激灵,尖叫着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扑进虞衡怀里,“殿下救我!”


    黑暗中,虞衡唇角无声扬起,胸膛因低笑轻轻起伏。


    *


    这一晚,时毓死活都不让虞衡走了。


    连他去如厕都恨不得跟着。屋里点了无数盏灯,耀得虞衡难以入眠,可时毓死活不让灭一盏。


    她怕的不行。


    王遂不仅送来了虞衡就寝需用的一应物什,更是贴心得带人抬来一张宽榻,可与时毓那窄榻并在一处——唯恐委屈了殿下这般挺拔轩昂的身形。


    可拼起来也白搭。


    时毓紧紧缠着虞衡,两人叠起来也才占了不到半张榻。


    虞衡轻拍她的背:“有孤在,你怕什么。”


    时毓简直要哭出来。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自认杀沈族长是替天行道,可到底是头一回亲手夺人性命,又自作孽,亲自渲染了一晚上恐怖氛围,现在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虞衡只好由着她去。


    为转移她的心神,他主动提议:“你再讲个别的故事罢。要温馨些、轻松些的。”


    时毓讲了乔恩与加菲猫的故事。


    贴心地,换成了他能听懂的世情背景。


    *


    “沈公子发现他的爱妾不见了。


    他尚未娶妾,只有这么一个妾。


    这个妾好吃懒做,脾气也坏,唯独生的一副好皮囊,他既爱之,又常惋惜之,若能更柔顺些多好。


    二人争执最凶时,她总讥他“又穷又没本事”,他便放狠话:“待我娶了正妻,再不踏进你房门。”


    后来沈公子高中状元,宰相榜下捉婿,要将自家千金许配于他。


    他却拱手婉拒:“家有糟糠,不敢相负。”


    归家后,为讨她欢心,特意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翌日一早,他便去官府递了文书,将她提为正妻,又去银楼订了凤冠霞帔,准备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他翻着黄历,满心欢喜推门而入,却发现榻边原本叠放整齐的素罗裙不见了,妆镜前描眉的倩影消失了,而他们定情的那支羊脂玉簪,也孤零零躺在锦盒里。


    旁压着一张素笺,一行小字:


    “祝公子前程似锦。”


    沈公子疯了似的冲出门去,找了她整整三日。


    本该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短短三日,鬓边竟生了白发。


    第四日拂晓,他靴上沾着露水,拐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牙行。


    朱门内,几名女子倚栏待价。


    角落那抹素影格外刺眼——发髻松垮,缩肩垂首,正是他寻了三日的人。


    他强抑心跳,缓步而入。


    伙计当他是寻常买客,殷勤上前:“公子瞧中哪个?”


    他抬手指向角落:“她。”


    她骤然抬头,眸中先闪过惊愕,继而涌上委屈与倔强。唇抿得发白,眼眶却红了。


    她是怕误他前程才悄悄离开,怎料被人掳卖至此。


    沈公子付了银两,牵着她往家走,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


    路过街角的点心铺,他顺道买了一碟她最爱的桂花酥,蹲在路边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吞咽、泪珠却簌簌往下掉。


    他说:“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说那混账话了。”


    爱妾没吭声,只是抱紧他。


    后来她坐在府中庭院的秋千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默默想:我永远不会问他,那天他为什么会走进那家牙行。


    而沈公子也始终未提,他找遍了全城的牙行、寺庙、庵堂,这是最后一家。”


    故事讲完时,她已困得睁不开眼,她忘了虞衡是否问过她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只记得夜里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是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时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55章


    随着朱雀盟覆灭, 摄政王在吴郡顺利开设恩科,广纳寒门才俊。


    江南六郡共有八百余士子应试,此番录用之数亦是前所未有, 竟有一百三十人之多,或充入新设的“济漕公所”,或补为州县推官、主簿、漕运官,亦有拔擢至州府任幕职参赞。


    此一举, 既为地方吏治注入了新鲜血液, 又为‘济曹公所’夯实了人才根基,天下寒门为之鼓舞,摄政王“唯才是举”的声誉深入士林, 为后续瓦解北方门阀、巩固中枢集权埋下了伏笔。


    事毕,虞衡果践诺言,为时毓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册立典仪, 更亲赐盖有摄政王宝印的金册。


    依礼制,唯有王府正妃, 方得朝廷颁授册封诏书与册宝, 行官方认可的典仪, 便是侧妃亦无此等规制礼遇, 何况区区一介夫人。


    虞衡此举, 在外界看来, 既是对毓夫人的极致偏爱,也是对王妃、侧妃的公然羞辱, 更是对她们身后那些门阀世家的挑衅——所谓规矩礼制、门第尊卑, 在王权之下,不过是可揉可碾的尘泥。


    消息传到京城,王妃谢凌音成了洛阳最大的笑话。


    当初嫁与虞衡时何等风光雀跃, 现在便是何等耻辱锥心。


    五年来,她不仅没有得到一丝呵护,反而一直在守活寡。虞衡从不踏足她的房门,对她百般示好视而不见,连她亲自下厨煮的羹汤,都会小心提防,转手泼掉。


    她自小在谢家娇纵长大,初时尚且愿意放低身段讨好,日子久了,气性也上来了。你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你!


    五年里,她无数次请求兄长允准自己和虞衡和离,却都被兄长打压。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忍下去,如果兄长再不允许她和离,她便死在他面前。


    她揣着一瓶鸩毒回到谢府,兄长正在书房见客。


    她从正午等到日暮,晴朗的天忽地阴云密布,雷声滚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书房门终于开启,一众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鱼贯而出,下人们抱着伞有条不紊地上前迎候,一时把通往外院的幽径挤得水泄不通。


    她站在廊檐下望着,心头漫过一片阴翳:兄长此时密会众臣,定是为殿下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看他们个个面色沉凝,此事对朝堂的震动恐怕不小。


    她虽不懂政事,却也清楚,殿下与兄长,表面君臣相得,实则暗中较劲,相互提防。


    从前每次提及和离,兄长总以家族利害相劝:谢氏根基虽厚,却非一家独大,长孙氏亦兵强马壮。天子年岁渐长,即将议婚,听闻虞衡有意从长孙家择立皇后。如若此时她主动与虞衡和离,会令谢家陷于背弃摄政王的不义之地,长孙氏必会趁机攻讦,踩着谢家往上爬。


    长孙氏的威胁,不止在朝堂,亦在后院。


    王府之中,唯一得宠的女子,正是侧妃长孙贤。虞衡不仅常宿她房中,更重用其兄弟姐妹,连其远亲都被封了官。长孙氏原本在五姓中居末,如今却已跃至第二,势头直逼谢家。


    往常听到这些话,谢凌音还会自我安慰:虞衡并不喜欢长孙贤,不过是不愿重蹈先帝被门阀架空的覆辙,才刻意抬举长孙氏,用以制衡谢家罢了。他也并非不喜自己,只是忌惮谢氏势大,不愿被谢家拿捏罢了。


    可是,这个毓夫人横空出世,她再也不肯自欺欺人了。


    都说康州十年风霜磨去了他的少年意气,先皇后一杯毒酒腐蚀了他的心肠,如今的摄政王是个无情无爱的空心人,只醉心权谋……胡说八道!


    他分明还是从前那个恣意坦荡的庙堂少侠。


    区区一个歌姬,于他的权柄有何裨益?他将她捧到这般高度,不惜打脸所有与他有姻亲关系的门阀世家,得罪各地宗族,引发朝野震动,不过是因为喜欢。


    少年时,他会为百姓请愿,怒斩奸臣贪官,当着满朝文武直斥父皇不公;


    会为意气相投的江湖朋友,蒙面单骑劫法场;


    会为从赌徒手中救下一个稚子,与人豪赌输得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子,赤足过长街。


    他本性便是如此,为从本心,不计得失。


    这个叫时毓的,是他倾心所爱。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


    他靠娶妻借来各家府兵,平了叛乱,保住大虞江山,得了无上权柄,成了万人俯首的摄政王,却让嫁与他的女子独守空房默默枯萎,自己去追求真爱!


    谢凌音恨呀,恨得齿冷,恨得心绞,恨得眼底淬出毒来:若兄长不答应和离,就必须答应她,别让毓夫人活着回京!


    就在此时,她肩头忽地一暖。


    “姐姐。”


    一道比她高挑、年轻、柔美的身影从身后转来,一边为她系好披风,一边含笑轻语:“落雨了,当心着凉。”


    谢凌音面色一沉。


    这是她的庶妹,谢凌云,歌姬所生。


    谢凌云生母早逝,她在府中如野草般长大。幼时干瘦面黄,小腿细得像两根柴棍,连丫鬟都叫她“柴火妞”。


    从前谢凌音对她谈不上喜恶,因她几乎透明得不值一顾。可此刻相见,一股难言的厌憎却油然而生。


    她何时出落得这般明艳妩媚了?和她那个歌姬出身的娘一样,浑身透着一股子风尘气。


    从前她畏畏缩缩,见自己恨不得躲着走,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却落落大方,主动凑上前来搭话。


    她身上穿的是千金难求的织金绫缎,发间簪的是成色极佳的宝石金钗,一身富贵气象,竟比自己这个王妃更胜。


    这一切,只指向一个可能:兄长已选中她,作为谢家下一枚联姻的棋子,开始悉心栽培。


    兄长会将她许给谁?


    长孙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日渐长成的小皇帝?


    谢凌音正失神,手腕蓦地被人握住。


    “姐姐,兄长唤你进去。我送你一程吧。”


    谢凌云拉起她,举伞便往前走。


    “放肆!”谢凌音猛地甩开她,冷冷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碰我?歌姬生的下贱东西,以为披上层衣裳,就是个人了?滚远些,往后别让我瞧见你!”


    说罢解下披风掷在地上,狠狠踩过,更喝令侍卫提刀,当场割下方才被她碰过的衣袖。


    谢凌云的丫鬟们顿时色变,个个咬牙切齿。


    “一个徒有空名的弃妇罢了,竟还敢在小姐面前摆谱!这般看不清形势,怪不得不招男人待见!”


    “谢家的脸面都快被她丢尽了,她还有脸回府找大公子哭诉!若当初嫁进王府的是咱们小姐,大公子不知能省多少心!”


    谢凌云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望着谢凌音决绝而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她这个姐姐呀,生来尊贵,貌美无双,从来不争不抢,却在风华最好的年纪,嫁了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儿郎,简直让人嫉妒得发狂。


    而今,这个占尽人间便宜的人,终于要失去一切,让她自己慢慢发现,一点点堕入深渊,不是更有趣吗?


    *


    尚书令空悬,左仆射谢襄便是当朝宰辅之首,总领尚书省一应政务,六部百司皆听其调度。


    他仅比虞衡年长三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却早早续起了长须,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袍,一眼看去,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亦无官场油滑之气,倒像个超然物外的隐士。


    事实上,他确实爱读些庄周易经,也时常算卦占卜。


    谢凌音进来时,他正跪坐在案几前,面色凝肃地盯着青玉盘内散落的五铢钱。


    整座谢府建得阔朗奢丽,但这书房不大。方才关门闭窗,招待了一众僚属,室内弥漫着难闻的异味。


    谢凌音一进门就捂住口鼻,吩咐人去开窗。


    一旁的小厮犹豫了,正想提醒她,大公子占卜的时候,是不许开门开窗的,怕泄了卦中灵气,算的不准。


    谢襄却在此时伸手拢起那几枚散落的铜钱,对他微微颔首:“去吧。”


    谢凌音自幼受尽兄长无底线的宠纵,早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然而这一回谢襄收起铜钱,却不是为了迁就她,而是不想让她窥见卦象,这意味着,他不再把她当成局中人,不再和她共享信息。


    谢凌音并不关心他的占卜结果,直接道明来意。


    这一次,谢襄一反常态,没有拒绝,也没有劝说,而是一口答应,“好,兄长现在就为你拟定和离书,快马加鞭送到摄政王手中。若他没有异议——”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想来,他应求之不得。”


    这一句就像一记响亮的而光甩到谢凌音脸上。


    谢襄迅速恢复古井无波,“趁他南巡归来之前接你回来,最为妥当。如此,你便无需再与他碰面,省得徒添烦恼。”


    谢凌音蓦得怔住。


    就这么轻巧得结束了?


    心头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如同一脚踏空,从一场做了五年的漫长梦境里陡然惊醒。


    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忽然慌了:“兄长从前不是百般阻拦,生怕和离会将谢家置于不义之地,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此番为何……”


    谢襄双手交握,嘴角含笑,眼里却是凛冽锐意:“此番是他辱我谢家在前,若不做出反击,世人如何看我?往后我谢家在朝堂可还有立锥之地?”


    所以,无论我遭受多少羞辱折磨都活该受着,只有家族受到威胁的时候,你才会反击……


    谢凌音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突然发现自己从前是瞎的,从没看清过眼前人,又仿佛从前疼爱自己的兄长早已死去,坐在面前的,是一个披着他皮的鬼。


    她强压下情绪,不死心地说:“可如此一来,谢家便与摄政王彻底对立了。不如……不如继续维持表面太平,暗中派人杀了那个时毓?只要她死了,我们谢家的颜面就保住了,也能给殿下一个警示。他纵然愤怒,总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与谢氏撕破脸,除非他不要这万里江山了!”


    谢襄平静地拒绝:“不可。身为谢氏女,你当明白,谢家几百年风雨沉浮,历经几朝更迭而屹立不倒,便是因为我们立身持正,天下为公,乃道义所在,民心所向。


    此番虞衡违人伦、悖礼制,公然折辱谢氏,我们占尽大义,大可堂堂正正地回击。提和离,不止是为了维护谢家颜面,更是为了昭告天下,谢家不屑与此等人为伍。届时舆论必倾向谢氏,其余门阀亦会观望效仿。形势所迫之下,虞衡只能收回成命,甚至还权于幼帝。


    而那毓夫人风头无两,深得民心,如若此时出事,即便与我谢家无干,天下悠悠众口,亦会将祸水尽数引向谢氏。届时,谢家便失了道义根基,沦为天下人所不齿的阴私之辈。便是虞衡暂不欲与谢家翻脸,长孙氏又岂会放过这机会?定会推波助澜,将谢氏一踩到底。”


    说来说去,就是必须和离!


    “从前我想和离,兄长百般阻挠,却不是为我。而今兄长强迫我和离,依然不是为我。”谢凌音急怒交加,扑到案前颤声质问:“我的婚姻,我的人生,在兄长眼中,只是你控制虞衡的棋子吗?兄长看着我长大,将我放在手心呵护,可曾真心为我着想过?”


    “强迫?”谢襄眉头微蹙:“凌音,你忘了,从始至终,都是你想和离,今日亦是你主动提起。”


    “是!是我提的!”谢凌音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青玉盘应声震起,发出一记刺耳的脆响,她的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可有些话我羞于出口,兄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真的想离吗?从前我提和离,不过是想让兄长提醒殿下,要敬我爱我!今日我提和离,是想让兄长帮我要回王妃的体面!”


    泪水涌出来,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往日我敢把和离挂在嘴边,全因兄长疼我爱我,我以为就算真的离了,回家总好过在那冰窖似的王府里熬着,如今才知我错了!殿下只是冷落我,却不会苛待我,而兄长一直在利用我,根本不顾我的死活!这样的家,我回来做什么!”


    谢襄幽幽一叹,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拭去她腮边热泪,温柔地说道:“傻姑娘,虞衡不苛待你,看的是谢家的势,一旦谢家失势,你岂能安居王府?”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谢凌音浇得透凉。


    转瞬又听兄长说了句更令她毛骨悚然的话:“凌音,这五年来你在摄政王府受的委屈,兄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接你回府后,兄长会为你另择一位家世清贵、前程可期的才俊,风光再嫁,绝不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再嫁?


    原来兄长连她的去路都已安排好了。


    她永远也回不到原点了。


    这个可怕的认知让她忽然想起了谢凌云。


    方才那突兀的殷勤,大胆的触碰,是无意,是偶然吗?


    不!分明是刻意,是得意,是耀武扬威!


    谢凌云迫不及待要炫耀的是什么?答案昭然若揭。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快要窒息,她脱口质问谢襄:“我与殿下和离后,若殿下果如兄长所料,被迫收回册封,还权幼帝,兄长又该如何修复君臣关系?”


    谢襄用朝堂上的利益得失来敷衍她。


    她冷笑着摇头:“不,我们这样的大家族,繁荣几百年,凭的是和皇权深度绑定,互相滋养!姻亲才是最可靠的纽带,你打算再嫁一个妹妹给他,你早已挑好了人选,甚至已经调教好了!她就是谢凌云!”


    谢襄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虞衡并非你的良配,而是你的劫数。离开他,忘了他,你方能重获新生。”


    “休再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惺惺作态!”谢凌音尖叫着掀翻案几,青玉盘落地而碎,“虞衡抬举一个歌姬来辱我,你却用歌姬生的贱种来取代我!你比他更卑劣无耻!你根本不希望我好,你根本就是想逼死我!”


    但这一幕只在她脑海中发生。现实中,她麻木地应声,将所有的恨意、怨怼与绝望,死死压抑在心底。


    她失魂落魄地踏出谢家,恍恍惚惚回了摄政王府。


    偌大的寝殿冷寂如冰,她枯坐一夜,脑海里只剩兄长那句话:那毓夫人风头无两,深得民心,如若此时出事,即便与我谢家无干,天下悠悠众口,亦会将祸水尽数引向谢氏。


    只要杀了时毓,就能让虞衡痛失所爱,报他冷落欺辱之仇;也能让谢家腹背受敌,报兄长利用算计之恨。


    横竖她已是无路可走,不如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谢凌音离开谢府不久, 谢襄便携亲手书就的和离书整冠入宫。


    十三岁的皇帝虽未亲政,却已能参透其中机锋。他深知,这一纸和离书一旦送出, 明面上执掌王朝的叔父,与暗地里把持朝政的舅父,便算是正面杠上了,朝堂之上, 必是一场血雨腥风。


    他既盼着两虎?斗, 自己或能从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又怕这微妙的平衡一旦倾覆,自己会首当其冲,沦为权力碾轧下的齑粉。


    平心而论, 他心底更偏向着叔父。叔父无后,断无篡权夺位的理由;舅父膝下却有数子,而且那几位表哥, 对他这个皇帝并无多少敬畏。


    只是叔父远在江南,舅父却虎视眈眈立于阶前。纵有千般心思, 他也不敢露半分, 只敢唯唯诺诺地劝:“舅父, 不过是一位夫人, 何必闹到这般地步?摄政王远在江南, 许是一时被人蛊惑, 才做了糊涂事。不如等他回京,问个清楚再……”


    谢襄身形未动, 只将手中玉笏微微一抬, 便截断了皇帝的话。


    “陛下,谢氏累世清流,以礼立家, 以教垂范,为天下士族表率。臣自幼读圣贤书,习的是君臣纲常,守的是内外法度,恕臣不能苟同摄政王此番悖逆人伦、蔑视礼法之举。


    臣之妹凌音,自入天家,谨守妇德,对上恭顺,对下宽仁,上敬君姑,内佐亲王,从未有失,她不该受此屈辱。请陛下成全。”


    虞容知道自己没有反对的余地,更没有反对的资本,只得沉默地取过案头那方沉重的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这则文书旋即经宗正寺、礼部钤印,由专使持朝廷勘合,当夜便乘八百里加急驿骑,出洛阳直扑吴郡。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已有一人更早出京。那人面目模糊,身形普通,一融入人群就很难寻到,唯有眼神阴森狠毒,让人不敢对视。


    他同往吴郡,执行刺杀任务。


    *


    此时,摄政王在吴郡的事项已毕,行宫内外忙着收拾行装、整饬仪仗,只待摄政王一声令下便可开拔,前往南巡最后一站,余杭。


    但最忙的,是时毓。


    虞衡最初的宠幸,让时毓成了行宫人人巴结的对象。


    而今,他的宠爱与纵容,已让她成了炙手可热的青云梯。


    许多内侍乃至外臣,开始将仕途的希望押在她身上。他们就像她当初讨好虞衡那般,千方百计地逢迎她。


    于是金银宝器、绫罗绸缎如流水般送至她面前,献计献策者更是络绎不绝,但现在的她,并非人人都可攀附。


    她叫来碧荷与青莲,在案上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徐徐画出四个圈。


    “从拜帖与礼单来看,近日巴结本夫人的,大抵可分四类。”


    从接受“毓夫人”这个身份开始,时毓就决定把自己这个团队当成一个公司来运营。


    短期目标是让公司在虞衡庞大的后院中生存下来,不被其他大集团(王妃、侧妃及其背后的势力)挤垮,长期目标则是做大做强,最终成为足以影响朝局风向的‘寡头’ 。


    而一个公司想发展,光靠总经理一人能干是绝对不行的。她得拉着所有“员工”一起进步。


    为此,她给身边每个人都做了明确的岗位定位。


    其中碧荷、青莲作为她的心腹,承担 “业务副总” 职能,协助她分析局势、参与决策。


    碧荷和青莲都不识字,时毓并未因此放弃。她一面为二人制定了识字计划,要求她们每日跟着识字的太监王真学习;另一面,也极尽所能地照顾她们的理解力,在做分析时,多用图画代替文字。


    于是她一边说,一边在第一个圆圈后面画了只小乌龟:


    “第一类,是地方官。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想把手伸进 ‘济漕公所’ 。虽然殿下给了他们参股分红权,但他们显然不满足。只有在济曹公所安插自己的人,才好捞更多。”


    她笔尖一顿,抬眼:


    “话又说回来,殿下坚持把济曹公所放在王府,说明,户部乃至整个官僚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并不完全受他掌控。”


    青莲诧异道:“奴婢听说,加盖摄政王印的诏令,比加盖玉玺的推行更速,无人敢怠。若官员们不受他掌控,那受谁掌控?”


    时毓看向碧荷。


    碧荷吞了口唾沫,紧张地开口:“应当是……谢仆射吧。”


    时毓点点头,鼓励她继续。


    “谢家是五姓七望之首,大半个朝堂都是谢家门生故旧,皇亲国戚也多与谢家联姻。谢仆射正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


    青莲补充道:“他也是王妃的亲兄长。”


    这一点时毓早已打听清楚,并不意外。


    她只是暗自思忖:虞衡至今膝下无子,莫非是因谢家只容他生下流着谢氏血脉的嫡孙?


    念头一起,脑中已掠过无数宅斗争宠、暗算绝嗣的阴私戏码,不由打个了个哆嗦。


    “夫人可是觉得冷?”碧荷关切地问。


    时毓随意摆了摆手:“无妨。”


    她收敛心神,神色严肃地看着二人:“你们虽出自尚衣局、尚食局,却都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埋头做活的咸鱼,这很好。往后仍须如此,留心宫廷内外的政局动向、利害关系。唯有看清风向,顺势而为,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二人虽听不懂什么是咸鱼,但听她这一席话,只觉肩上沉甸甸的,又暗喜跟对了主子,前路一片开阔光明。


    时毓接着指向小乌龟,“继续说地方官。这些人的目的,和殿下的利益背道而驰,他们的礼物全部退回。”


    二人点头,时毓在小乌龟上画了个叉。


    “第二类,是南巡官员。”时毓在第二个圆圈后面花了条小鱼,“这些人中,有的是殿下心腹,有的是殿下不放心留在洛阳的人,咱们一时分辨不出忠奸,不能轻易接触。他们的东西也都一概退回。”


    碧荷主动说道:“奴婢将这些人名记下来,留心判断谁是殿下心腹,谁是谢仆射的人。”


    时毓竖起大拇指道:“好!咱们这个团队,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积极主动找活干的人,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何愁发展壮大?我要给你涨月钱!”


    碧荷愕然,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青莲却抓住她的手臂道:“哎呀,夫人这是在激励我们,有赏才有干劲嘛,别辜负了夫人的苦心!”


    碧荷是个实心眼,仍是迟疑:“可是……可是夫人这样会不会把咱们惯坏了?”


    时毓笑道:“我巴不得你们的野心随着能力增长,当你们不满足于这点工资的时候,自然就会向外寻找升职加薪的机会。到时候,我会积极推荐你们去各个司局做领导!”


    碧荷道:“奴婢不想去别处,只想伺候夫人。”


    青莲也积极表态:“奴婢也想永远跟着夫人!”


    “这种不求上进的想法要不得!”时毓忙教训她们:“我不可能永远得宠,说不定哪天,我想吃口好的,穿件暖的,还得靠你们呢!你们,必须以各司主管为目标!回头也把我的话带给其他人,太监们要以少府监管事为目标。所有人都要尽快提升自己,趁我得宠,争取把你们所有人,都送到实权岗位!”


    “是!奴婢谨记夫人教诲!”青莲双眼放光,带头保证。


    碧荷也郑重点头。她倒没有升职的欲望,但时毓提的要求,她一定会全力达成!


    闲扯了半天,话题又回到第三个圆圈上。


    “这是行宫内侍。”她在圆圈后面花了个小狗,“内侍官们讨好我,不一定是为了升官发财,也可能是为了自保。这是个必须团结的群体,因为用上的机会很多。尤其是少府监的管事们,我出宫不便,有些事必须借他们的眼睛去看,借他们的耳朵去听,借他们的手去做。你们对这些人应该远比我要了解,哪些可近,便留下其礼;哪些须远,直接退回。”


    碧荷拿过礼单和拜帖,认真点了点头。


    第四类是吴郡当地的富商豪绅,他们送礼,所求多半是为了庇护和利益。


    时毓在圆圈后面画了个铜钱,沉吟道:“钱实在是太重要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要很多很多的钱。漕运保险既是我所提,若连一杯羹都分不到,岂非太憋屈?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那份利?”


    碧荷与青莲眼巴巴望着她。只见她托着下巴,忽然眉眼一展:“还真有。”


    两人异口同声:“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票号……是什么?”


    吴郡最大秀坊云锦坊的女当家姜同舟, 不解地望向对面的时毓。


    从时毓雷霆绞杀沈氏族长,她便心生敬慕,随后又听闻那惠及南北商路的漕运保险亦是时毓首提, 越发想见上一面。


    这些日子,她日日遣人递上拜帖,却次次石沉大海,始终不得一见。


    听闻摄政王马上就要离开吴郡, 她本已不抱期望, 没想到今日午时忽得传唤,当真是喜出望外。


    而此番相见,惊喜却是一重接着一重。


    第一重惊喜, 是时毓这个人。


    姜同舟常与官太太打交道,但因她是商贾出身,即便富甲一方, 相交多年,对方也总爱端着几分架子。


    可这位被摄政王捧在掌心里的毓夫人, 却半点架子也无, 宫婢竟将她一路引至内室, 毓夫人含笑相待。


    没有主位客位的迂回,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


    更让她意外的是, 毓夫人竟挽袖执壶, 亲自为她冲起茶来。


    这茶艺和茶汤便是第二层惊喜。


    只见桌上摆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白瓷茶具,瓷质细腻, 胎体纤薄, 莹润如羊脂玉,大大小小共十二件:有的专事贮茶,有的用来滤茶, 有的温杯烫盏,有的分茶入盏,各司其职,件件精巧。


    姜同舟看着毓夫人将一撮完整的嫩芽倾入壶中,过水轻冲即出,谓之洗茶,再注新水,合盖静待,依次温杯、醒茶、高冲激香、低斟分汤。


    水流在她指尖宛若有灵,起落转合间,自有一番从容韵律,清雅难言。淡淡茶香随氤氲水汽漫开,一缕一缕,浸满整间静室。


    自以为享遍人间富贵的姜同舟,头一回对一盏茶充满了期待。


    而当这杯茶真的入了口,她几乎瞬间嗅到了其中深藏的商机,忍不住欠身问道:“奴家行走南北,也算见过多方茶道,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烹饮之法。今日一尝,委实惊艳。冒昧请教夫人,这是何茶、何水?这套茶具,又有何独门讲究?”


    毓夫人只浅浅一笑,温声道:“不急,这些咱们留到最后再说。”


    茶过三巡,闲话渐尽,毓夫人才缓缓将话锋引向正题。她问得极细,尤其关心南北货殖往来中,钱货交割的具体方式,以及这般方式带来的种种麻烦与损耗。


    姜同舟虽不解其意,仍细细解答。


    没想到毓夫人紧接着抛出了第三个惊喜。


    而这一重惊喜,不仅改写了她的一生,更在短短几年之后,便令她成为大虞首富,更让 “姜同舟” 三字,走出江南,响彻天下。


    *


    这些日子时毓苦苦思索如何能从漕运保险分一杯羹,忽然想到了那日在议事厅,地方官提出的问题:


    这共济基金从商户中收取,零零散散,要多久解送王府一次?解送次数多了,徒增损耗与风险。


    当时只觉得这些地方官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后来才意识到,有没有可能,这时代还没有能代替金银、布匹的便携钱物,他们来回押送保费,风险和损耗确实很大?


    于是她召见了姜同舟。


    一问之下,果然如此。


    每次走船,去时载满丝绸绣品,归来带着金银。


    这时代布匹都能当官员的工资发,算是硬通货。而金银价值高,方便拿,更是水匪最愿意抢的。


    所以来去风险都很大,但相较北去的船只,回程风险更大。


    姜掌柜每年打点漕运官、漕帮,请镖局、江湖人士的钱,甚至远远超过了商品价值本身。


    时毓想,那朝廷收缴各地税银、给各地的财政拨款、军费、赈灾银,还有共济基金里的保费,应该也面临同样的问题:长途转运,损耗惊人,风险重重,中间层层盘剥更是难以避免。


    如此一来,她心中盘算了好几天的商机,顿时变得切实可行。


    她对姜同舟道:“只要开一家票号,回程的安全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而且,票号所赚之利,远胜你的秀坊。”


    姜同舟一听,当即放下茶杯,急急问出了开头那句:“票号…… 是什么?”


    “所谓票号,便是‘以信代金’的四方柜坊。”


    时毓拿起两个空杯子,一个摆在左边,一个摆在右边,指着左边那个道:“如果我分别在洛阳和吴郡开设一家票号,姜当家的货物在洛阳卖了一万两银子,你将这一万两银子存在我洛阳的票号,我给你一张收据——这便是票,票上有你我的印鉴,写明存银的金额。而后——”


    她指着右边那个杯子:“你带着这张票来到我在吴郡的票号,将票交给掌柜,掌柜收回票,收取约定的费用,再交给你一万两银子。票撕毁,咱们之间的买卖结束。你的钱,安全回到了吴郡。”


    姜同舟倒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如此精妙法子,她行商半生,竟未曾想到!这位毓夫人当真只是歌姬出身?


    然而激动稍平,商场打拼养成的审慎便迅速抬头。


    她定了定神,直言不讳:“夫人这神机妙算,简直是救了咱们这些南北行商的命!可奴家心里有三个疑问,还请夫人解惑。”


    她也指着两个杯子道:“第一,我凭什么敢把万两银子交给你?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你的掌柜不认账,你是高高在上的夫人,我只是一介平民商贾,到时候我找谁伸冤?


    第二,这票可靠吗?若被人仿造、被人捡去冒领,损失算谁的?若路上破损、丢失,我又该怎么拿回自己的银子?


    第三,我在洛阳存银,你在吴郡兑银,两地相隔千里,你如何保证两边账目一致,不会出现一头收了银、一头却无银可兑的局面?”


    时毓神色一片从容,那是一种已将千万种可能推演完毕后的笃定,淡定答道:“姜当家问得好,这三个问题,正是票号立身之本。我一一说与你听。”


    “第一问,凭什么信我?答案很简单——你不用信我。你要信的,是你自己,还有吴郡街面上那些和你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商界老友。”


    她略作停顿,看着姜同舟的眼睛:“我虽是票号的东家,却只出谋划策,不涉日常经营。真正的掌柜是你。”


    饶是姜同舟在商海厮杀多年,已练就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此刻实在绷不住惊讶:“我?”


    时毓点点头:“你。我今日请你来,正是看中你掌理云锦坊的手段与口碑。我想请你做这票号明面上的掌舵人。我会将经营方略尽数托付于你,若有难关险阻,自会为你斡旋扫清。你只需每季呈报账目,每年予我六成红利。余下四成,连同这江南财路枢纽的权柄与名望,皆归你所有。”


    话音落下,内室静得落针可闻。


    纵然姜同舟还没弄清这票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已隐见巨利,逐利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快计算着:寻常商船往返一趟,押银护货、打点漕帮、雇请镖师,花销不下三十两银子,若改用票据汇兑,至少能省下一半耗费。票号只抽取一成汇水,于商贾而言合情合理,于票号而言却是稳赚不赔。


    战前吴郡每日便有三四十艘商船南北往来,仅此一地,每月汇水便可达五六千两之巨。若再将票号铺开,连及江南六郡…… 那利润将是何等骇人听闻?即便股东们只分其四成,也足以一夜之间富甲东南,再无对手。


    她心潮暗涌,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凝神静听。


    “只是,”时毓话锋一转,如冷泉击石,“这票号,你一家撑不起来。因为信用不足。届时商户必如你方才问我一般诘问:凭何信你?你若卷款遁走,何处寻人?”


    “故而,你需做的,是联吴郡本地根基最深、名声最响的几家商号——粮、盐、船、药,各行各业的翘楚,共同出资,立下万金联保的契约。约定票号任何分号若遇兑付之困,所有股东必须共担赔付。届时,客人信的不是你锦绣坊,而是你们几家累世经营、性命相托的百年信誉与产业根基。这叫做联保。”


    作为生意人,姜同舟对联保还是很熟悉的,然而将数家巨贾的百年身家信誉熔铸成一块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信用铁碑,以此作为一门全新生意的基石,这等用法,她闻所未闻。


    她心底那股对时毓的惊异与敬服,不由得又深一层:这位歌姬出身的夫人,怎会对商场规则与人心博弈,洞察得如此透彻?!


    时毓见她点头,知她已领会其中关窍,便从容续道:“第二个问题,票的真假、丢损、冒领,皆有章法,绝不叫商户吃亏。票纸可以特制,带暗纹水印和夹层,旁人轻易仿不出;每张票上都盖上骑缝章,一半存票号,一半在客人手里,对不上便是假;票上有密文,是只有总号与分号才懂的银数、日期密码,外人看不懂、解不开——譬如,以《虞六典》字序代数目,或以特定条纹字位指日期。此套密押,定期更换,纵使票据落入他人之手,不过废纸一张。


    这三重防伪,仿造不了、冒领不成。当然,自然,凡事皆有万一。如果真出现极端情况,给客人造成损失,那咱们票号就要及时赔付,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保全信誉。做这一行,信誉是第一要紧的。


    若票破损、遗失,你可持你的印鉴、信物到原存银分号报失,我们核对底簿、骑缝存根,确认无误后,便会为你作废旧票、补发新票,或是直接兑银,绝不会让你凭空丢了万贯家财。”


    姜同舟自是认同,连连点头。


    “至于你的第三个问题,经营票号的奥妙,正在于‘让银子睡在库里,让票据跑在路上’。”


    时毓言简意赅,将两个茶杯推近:


    “你看,洛阳与吴郡,一北一南,货殖天然不同。”


    “洛阳商人,需要南下采买吴郡的丝绸、茶叶、精细瓷器。”


    “吴郡商人,需要北上采买洛阳的皮毛、药材、北地干货,或向京师输送税银。”


    “你的船队,在吴郡装丝绸北上,在洛阳售出。而同时,正有洛阳商队的马车,载着北货南下吴郡。”她指尖在两只杯子间画出一个循环,“南北货流相反,钱流亦相反。”


    “你卖丝绸的一万两存入洛阳票号时,恰逢一位洛阳商人,也刚好把一万两银子存入吴郡的票号……”时毓将代表银子的茶匙从“洛阳”杯移到“吴郡”杯上方,却悬而不落。


    “那么,你回到吴郡,取走的便是他存在吴郡的银子,而他回到洛阳,取走的是你存在洛阳的银子。”


    她将茶匙放回“洛阳”杯,代表银子根本没动。


    “如此一来,两地库银分毫未动,依旧安稳锁在各自金库之中。真正往来奔波的,不过是两张纸。你的汇票从洛阳流向吴郡,那洛阳商人的汇票,便从吴郡流向洛阳。”


    “自然,不会每一笔都这般恰好对冲。是以票号仍需备足库银,以防一时错配。可商户越多、联号越密,这种南北对冲便越频繁,到最后,长途押解金银的风险与耗费,几乎可以彻底免去。”


    “秒啊!”姜同舟抚掌喟叹,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只剩对这套金钱流动的脉络震撼。


    良久,姜同舟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与激荡中缓缓回神,胸中万千感慨奔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望向时毓的目光已满是敬服:


    “夫人此策,何止一本万利,更造福了天下商户。如今朱雀盟这颗毒瘤已除,漕运保险即将落地,若再有这票号相辅,南北商路复苏之速、鼎盛之状,必将远超前朝!夫人这般经纬之才、经世之略,奴家实在叹服之至。”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说道:“坊间有些闲言碎语,说殿下赐予封号金册,乃是宠妾灭妻之举,可若夫人是个男人,凭此等功业,能得到的何止这些?怕是封侯拜相,亦不为过。这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


    “是啊,太不公平了。如果你是个男人,丧偶第二天,你家门槛便会被媒婆踏破。”时毓哼道:“可作为女人,所有人,包括你的孩子,都会要求你守节。”


    姜同舟脸颊微热,心中泛起深深的怅惘与不甘。


    “不过,公平和金银、粮帛、权柄一样,从来不会从天而降。它是靠双手去挣,靠实力去夺。”时毓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你,张力,只要我们这些掌握资源和权力的人,愿意去争取,这令人恶心的现状一定会一点点改变。甚至……”


    姜同舟正随着她的言语设想她描绘的未来,忽见她话音顿住,忙抬眼望去。


    时毓望向虚空,目光而辽远与锐利,以极轻的声音说道:“甚至,女人也可以做皇帝。”


    这……这怎么可能!天下男子,怎会容许?


    可偏偏,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自毓夫人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信。


    姜同舟的心剧烈跳动,呼吸骤然屏住,满怀期待地看着时毓。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就是无法抑制渴望,渴望她再多说些。


    时毓没有辜负她。


    “同舟啊,我度过一本书,叫做盛世大唐,这个国度就曾出过一位女皇,那位女皇,六十岁方登临大宝,御极天下。在她治下,四海承平,万国来朝,文治武功堪称一代英主。更难得的是,她提升女性地位,许女子读书明理,甚至为才学出众的女子提供晋身之阶。若她能活得更久,天下女子,一定能体会真正的公平。”


    姜同舟从中听出了时毓的野心。


    一股混杂着惊惧、激动,与长久压抑后猛然窥见天光的剧烈战栗,瞬间贯穿她的全身。她浑身发麻,指尖冰冷。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紧紧地回握住时毓的手。


    作为杀猪匠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有些机遇只有一次。


    这一次长谈,促成了同舟票号的诞生。


    几年后,姜同舟成了大虞首富,而时毓则背靠江南富商,凭着对大虞经济命脉的把握,在那场足以倾付朝局令天下大乱的政治风暴中,逆势而起,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时毓被正式册封前一天。


    吴郡行宫议事厅内。


    “就用这一版吧。”


    听到这一句, 陆长风几乎要当场热泪盈眶,毫不夸张地说,比当年听闻自家夫人平安产子时还要欣喜激动。


    天可怜见!他出身显赫世家, 官居礼部侍郎,文章词采素来为人称道,一辈子顺风顺水,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便是前些年南方门阀叛乱, 大半江山倾覆之际,他都没受过多少磨难,岂料此番随驾南巡, 竟在这写文章一道上,被殿下反复磋磨,差点抹脖子。


    上一次, 是为忠烈祠撰写祭文碑铭。


    而这一次,竟是为了……


    就在他感慨时, 虞衡忽然重新提起笔。陆长风吓得汗毛倒竖, 瞬间屏住了呼吸。


    伴随着他擂鼓般的心跳, 虞衡在那版已定稿的影戏本上轻轻划了一道, 淡淡指点:“时氏不妥, 毓夫人亦不妥。就用她的本名, 时毓。更贴近百姓,也更显真切。”


    你真的够了!


    陆长风在心底咬牙切齿, 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他在 “老子受够了, 懒得再争” 的摆烂念头,与 “此事关乎礼法体统,必须死谏” 的臣子职责之间, 天人交战了足足五个悠长的呼吸。最终,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劝谏:


    “殿下,此举恐有不妥。女子出嫁从夫,称‘时氏’方合礼教;况您已御赐封号,称‘毓夫人’更显尊荣。寻常女子的闺名,岂可轻易宣之于外?此影戏将在江南各郡广为巡演,届时,毓夫人的闺名被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挂在嘴边,甚至被些宵小之徒轻亵调笑……于毓夫人名节、于殿下*体面,皆有损伤啊。”


    是的,这一次,是为了写一出皮影戏的影戏本。


    虞衡命他将时毓的出身、际遇、功绩巧妙织入剧情,再由地方官负责推行,广而演之。


    陆长风自认精准领会了上意:殿下此举,是为抬举爱妾,向天下昭示,毓夫人所得一切殊荣,皆因她于江南经济复苏立下不世之功,简言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配得上。而他也并非色令智昏,宠妾灭妻的昏主。


    于是他调动手下几位精于词章的属官,又请来尚书省两位专为天子起草诰命的翰林,十余人焚膏继晷,写出了一稿自觉圆满无缺的戏本。


    他洗白了时毓的出身 ——非是坊间传言的歌姬,而是殿下于山中偶遇的隐世高人,不染尘俗,却通晓万物;


    他将时毓的关键功绩 ——“漕运保险” 之策与坐堂审案之明,夸大数倍,更添传奇色彩;


    他精心设计了诸多展现其品德的光辉桥段:救助孤女沈素、被强征摊位费的孤儿寡母、困于深宫的蔺大家……


    甚至将时毓刻画成对外智计百出,对内却善解人意的完美形象。


    结果,虞衡并不满意。


    驳回的理由次次不同:


    有时嫌过于描绘她的美貌,恐引百姓遐思,偏离主旨;


    有时认为高光时刻不够震撼,不足以表现她的智谋;


    有时觉得配角戏份冗杂,节奏拖沓,冲淡了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


    有时又认为出身设定仍不够妥帖……


    前后改了三十余稿,直改得一众笔杆子形容枯槁,陆长风本人嘴角起满燎泡,虞衡终于——


    放弃了他们,亲自提笔润饰。


    他将时毓的身份改为高门贵女,因才华过盛、风头太劲而遭兄长嫉恨,被设计陷害,发卖远乡。可叹其父迂腐、重男轻女,其母软弱、不明是非,竟未深究。万幸,她被卖至晋陵后,得遇慧眼识珠的徐员外。徐员外惊其才、敬其志,待以上宾之礼,并于摄政王南巡之际,竭力举荐。时毓即席赋就一曲《春江花月夜》,满座皆惊,由此得入摄政王青眼!


    陆长风与手下众人阅后,拍大腿叫绝:此说既未完全脱离事实,又抬高了出身,可令听者对其遭遇充满同情,实在精妙!


    其实这里面还有虞衡两层私心,却是他们领会不到的。


    第一,虞衡要埋下一颗舆论的种子,若将来带时毓返回洛阳,她娘家夫家找上门来,他即便强把她留在身边,悠悠众口也不会骂她贪权恋富,只会赞她遇人不淑、终得良配;


    第二,虞衡将来还要起复徐员外,借此给他镶层金,也可逆转他的口碑。


    除此之外,虞衡更将自己的一些作为移花接木放到了时毓身上。例如,识破刺客江雪融身份,救驾有功;洞悉朱雀盟叶白之计,助中郎将栖霞岭大捷等。


    如此一来,时毓不仅于社稷有益,更于摄政王有恩,于久受朱雀盟逆党迫害的江南百姓有恩,形象愈发完美而厚重。


    他亲改之后,陆长风以为总算尘埃落定,能松一口气了。


    不料,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咬文嚼字……


    虞衡命他们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情节转折反复推敲,务必达至 “文字精当,情深而不腻,理明而不赘” 之境。


    到了今时今日,大概是改得实在无可改了,他开始在称呼上作妖了……


    陆长风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么布毓夫人的名字。


    他自问,不能接受妻子的闺名被别的男人知晓,想象那些粗鄙之人于茶余饭后、甚至更不堪的场合,随意呼唤、调侃那个名字……他便觉如鲠在喉。


    作为臣子,他自觉有责任维护主君的这份尊严与体面!


    可虞衡根本不给他置喙的余地,合上影戏本,径直扔给了他,“陆长风,若你为朝廷鞠躬尽瘁一生,为百姓谋得数十年太平福祉,殚精竭虑,未尝有负君恩民心。然百年之后,汗青史册之上,却没有你的姓名,你作何感想?”


    陆长风心头一震。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殿下对毓夫人,不只有男女之情,更有君臣之义。


    殿下不只要将她塑造成德配其位的夫人,更要引导她立下宏愿,像每一个初入官场、胸怀理想的官员一样,以功业自证,以青史留名为毕生所求,为江山社稷奉献一生。


    呜呜,我们殿下真是绝世好夫君。


    陆长风抬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躬身正色道:“臣懂了。此前诸多迂腐之见,实乃臣之过。臣这便便按殿下的指示修改,必使‘时毓’之名深入人心,流芳后世。”


    *


    时毓被正式册封当天,这场皮影戏就开始在吴郡遍地开花。


    各大坊市、桥头、茶馆前,但凡有空地,便能见白色幕布支起,锣鼓点一响,顷刻间便能聚起乌泱泱的人群,真真是万人空巷。


    绝大多数观众都被剧情深深感染。


    他们对戏中的毓夫人充满了真挚的同情、由衷的敬佩与深切的感激;而对那些迫害她的家人,则报以切齿的痛恨。


    戏文末尾,摄政王与毓夫人并肩而立、共赏江月的场景,更被百姓们视作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自然,也有少数自诩清醒、恪守古礼之人,眼见此景,痛心疾首。


    他们怒而掀翻皮影摊子,当街戟指喝骂,斥责摄政王此举是“悖逆人伦礼制”、“宠妾灭妻”,不仅羞辱了正妃谢氏,更是在打整个谢氏门阀的脸,会给大虞朝带来灾祸,他们还将时毓指为“祸水”、“妖妃”,号召“有识之士”共同“斩妖除魔”,以“守卫大虞纲常”。


    然而,响应者寥寥无几。


    沉浸在戏中的观众会愤怒地将他们拖走,皮影摊子也会很快重新支起。


    不过短短两三日的功夫,这出皮影戏便已席卷全城。茶余饭后,街谈巷议,几乎无人不知毓夫人的传奇。


    唯有树大根深的八大姓,对此如临大敌。


    各家族长严令禁止族人观戏,老族长们更放话:“谁敢踏出府门去看那劳什子戏,便打断谁的腿!”


    为防家中子弟被外间风潮“污染”,一些家族甚至采取了极端措施,紧闭府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可深宅大院,终究锁不住年轻躁动的心,更锁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流言与向往。


    那些本就惯于翻墙夜游、寻求刺激的年轻子弟,如今外头有这般轰动全城的热闹勾着,哪里还坐得住?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翻墙而出,一头扎进那光影与悲欢交织的世界,又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每一个细节,化作最鲜活刺激的谈资,带回深宅。


    于是,毓夫人的故事、精彩的皮影戏,和外间百姓的狂热,如同藤蔓,悄然而迅速爬满了高墙内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人无法共情老族长对时毓的憎恶和害怕,却极容易被皮影戏中那个身世坎坷、才华横溢、最终逆袭成功的女性形象所感染。


    他们同情她,也崇拜她,羡慕她。


    更重要的是,战后南北商路梗阻,百业待兴,这些精力旺盛却又前途迷茫的年轻人,比谁都更迫切地渴望江南能恢复战前的繁华与活力,渴望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抱负的新局面。


    毓夫人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在澎湃的激情面前,老族长们的束缚,就像一根老化松垮的皮筋,轻轻一挣,便崩断。


    当八大姓的族人挣脱家门,涌向街头巷尾的皮影戏摊子时,当地的宗族统治,才算真正土崩瓦解。


    *


    有了这场皮影戏造势,南巡队伍离开吴郡那日,全城百姓自发前来相送。


    翊卫森严,环绕在王驾四周,百姓们虽无法靠近,却簇拥在道路两侧,远远坠着队伍,迟迟不舍离去。


    南巡队伍初入吴郡时,百姓们伏跪一地,道路之上只有整齐的马蹄声与车辙声,肃穆有余,亲近不足。


    而此刻,通往码头的路上,却充斥着老百姓发自肺腑的呼喊,声浪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毓夫人保重!”


    “毓夫人再来!”


    “多谢毓夫人为江南谋福!”


    “愿毓夫人与殿下岁岁安康!”


    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池彻立于熙攘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万人相送的盛况,心中五味陈杂,翻涌不休。


    六年前,他曾以江南东道节度副使的身份主持祭神大典,见过此般盛况。


    那时的江南还在四姓门阀的掌控下下,繁花似锦。


    谁能料到,短短数月后,战火燎原,繁华江南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五年前,在战后废墟上建立起朱雀盟时,他的初衷并不是给四姓门阀报仇,而是想法设法让老百姓凝心聚力,尽快恢复生机。


    他曾以为,虞衡年少时一心向往江湖,甚至为了所谓侠义,斩官员、劫法场、顶撞君父,全然不通庙堂权衡之道,根本担负不起治理这千疮百孔帝国的重任。


    更何况虞衡早早离京,在康州苦寒之地自生自灭,这些年除却与胡虏厮杀,便是南下平叛,一身杀伐气,只懂用刀剑征服镇压,哪里懂得经济民生、复苏百业?


    说到底,虞衡不过是北方门阀扶植的又一个傀儡。在他治下,只会如先帝在位时一般,纵容北方门阀对南方百姓敲骨吸髓、肆意盘剥。


    为了不让江南百姓被当做待宰的羔羊,他必须站出来,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与朝廷抗衡到底。


    却不想,虞衡到吴郡短短月余,竟真的把涣散的民心重新拢了起来。


    而今的吴郡,一改往日的沉闷死寂,处处透着复苏的活力,呈现出欣欣向荣之相。


    这其中,那位新晋册封的毓夫人,自然是居功甚伟。


    “少爷。”


    就在这时,吕桓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脸上神色又兴奋又焦灼。


    池彻不动声色地随他退出人群,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压低声音问:“你看到叶先生了?”


    天儿渐热,吕桓只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褂,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嘴唇,急促地说道:“看见了!她穿着翊卫的制服,单骑一匹黑马,跟在顾昭身后,被四个翊卫紧紧环绕着。少爷,我们该怎么救她?”


    池彻垂眸沉吟。


    如今朱雀盟早已战力丧尽,残余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无力与翊卫抗衡。此情此景下,唯一能一试的法子,便是由他,现出真实面容,假意行刺,吸引顾昭的注意力让叶白趁乱驾马逃脱,沿途再由吕桓和其余人手接力,为叶白易容换装,分散追兵视线。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孤注一掷的险招。


    只要顾昭一声令下,全城戒严,展开地毯式搜索,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他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吕桓,还有那些跟着他吃苦受累的老弱病残,都要白白牺牲。


    “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池彻缓缓开口,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顾昭留着叶先生,目的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她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们先悄悄跟着南巡队伍去余杭,再从长计议。”


    吕桓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语气急切:“可他们的龙舟那么快,我们摇着小船根本跟不上!等咱们赶到余杭,叶先生早被关进守卫重重的行宫里了,到时候再想救她,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池彻抬手拍了拍吕桓的肩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莽撞行事,只会害了所有人。你如今是江宁吕家唯一的血脉,担负着……”


    从前,他总用光复门楣来鼓励吕桓,可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他如今却不想再用这些空话束缚他,只想让吕桓好好活着,做个平安顺遂的普通百姓。


    于是他话锋一转,沉声道:“担负着照顾母亲的重担,切忌鲁莽冲动。”


    吕桓牙关咬得死死的,目眦欲裂:“那叶先生怎么办?她那样一个弱女子,落在顾昭那种活阎王手中,要受多少折磨!一想到翊卫那些阴毒的拷问手段,想到叶先生受的苦,我就一刻也坐不住!”


    池彻眼神陡然一暗,按在吕桓肩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微微颤抖。


    和吕桓相比,他心里的煎熬更甚百倍。


    身为朱雀盟盟主,却让军师落入敌手,受尽折辱,这份自责与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来想办法。” 他重重按住吕桓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仿佛是为了稳住吕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再次坚定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吕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那个毓夫人不是心善吗?不是被这些愚蠢的老百姓当成菩萨吗?我冲到她的车架旁大喊,因为那晚她惹怒了南哥,南哥疯狂报复,害死了我的母亲,现在我已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只能求她收留!众目睽睽之下,她为了维持那个‘仁善’名声,一定不能当众拒绝!只要我能留在她身边,总能找到机会,想办法救出叶先生!”


    池彻当即拒绝:“胡闹!你武艺平平,就算混进去,又如何能从重重翊卫看守下救出她?”


    吕桓被呵斥得一愣,随即眼珠急转,重新开怀:“盟主不必担心,那毓夫人不仅心善,还是个好骗的。叶先生足智多谋,待我到了她身边,她定能想出办法,让这个蠢女人主动放我们走。”


    “异想天开!”池彻厉声呵斥:“毓夫人能笼络住寡情多疑的摄政王,提出治曹良策,怎么可能是个蠢人!她虽心软,身边必有心狠手辣的爪牙,否则绝无可能在虞衡后院生存。你根本想象不到你要去的是什么龙潭虎穴!”


    吕桓被他说得面色铁青,垂头喘了一会儿粗气,忽然抬头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是担心我,还是自己贪生怕死?!要不是您当初心软放过了时毓,叶先生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我们那些兄弟何至于惨死栖霞岭!!”


    喊完,眼泪四溅。


    他抬起袖子狠狠一抹脸,转身便撒腿朝巷外跑去。


    池彻心中一急,连忙追上去试图抓住他,却被吕桓狠狠一推。他腿上的旧伤尚未痊愈,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眼睁睁看着吕桓的身影重新钻入巷外的人群,他急得嘶吼:“吕桓!不可!回来!”


    他强忍腿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将吕桓的身影淹没,哪里还能寻到半分踪迹?


    密密实实的人群正随着王驾缓缓移动,吕桓个子矮小,能勉强在人缝中钻行,他却被裹挟在人流里,寸步难行。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呼喊声,完全吞没了他的呼唤。


    不得已,他咬牙退出人群,借着墙角攀上旁边的房顶,极目远眺。果然看到吕桓的身影正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眼看就要闯过翊卫的第一道防线。


    池彻顾不得暴露行踪,不顾一切地从房顶跳下,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想要阻止他的疯狂举动。


    “有刺客!”


    翊卫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当即拔刀跃起,朝着他围了过来。


    池彻无奈,只得放弃追赶,重新钻入人群,借着密集的人流躲避翊卫的追捕。


    当他终于甩开身后的翊卫,登高下望,却发现,吕桓已经成功截停了王驾。


    而那顶华丽的马车帘被掀开,时毓竟亲自走下了车,正温言安抚着跪在地上的吕桓,随后便示意宫人,将他带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几日后, 南巡队伍到达余杭。


    余杭的迎驾方式和晋陵、吴郡两地不同,只因此地郡守是个武夫,且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元老级下属。


    船还没靠岸, 码头上便先传来一阵响亮整齐的军号。


    众人闻声登上甲板,只见波光尽头的岸边,立着个格外扎眼的壮汉。


    他比旁人高出一头、宽出半人,一身绯色官袍, 正领着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


    左边一队, 身着青色官袍,按品级肃立,整齐穆然。这是余杭的文官属吏


    右边一队, 尽是玄色军服,甲胄在身,腰杆笔挺如出鞘之刃, 一股铿锵凛冽之气扑面而来。这是余杭驻军。


    虞衡缓步行至船头。


    那绯袍汉子远远望见那抹身影,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 随即深吸一口气, 胸膛鼓起如丘山——


    “迎 —— 驾 ——!”


    一声暴喝, 如惊雷炸裂长空。


    玄甲将士齐齐拔剑指天, 数百柄横刀同时出鞘, 剑身映着日光, 寒芒连成一片雪亮的浪涛。甲叶铿锵作响,如铁流奔涌, 声震江面。


    文官则双手执笏板平举于眉前, 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干脆。


    两队人齐声大喝,吼声沉雄如雷, 气势撼人:“恭迎殿下圣安 —— 吾王千岁,千千岁 ——!”


    时毓站在虞衡身后,耳膜被震得微微发麻,心头亦是激荡不已——好壮观啊!


    随行众人却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勾起了恐怖记忆,一个个面色发白。五年前,虞衡平叛归来,便是领着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血洗前朝后宫,从门阀巨擘手中,硬生生夺回了被架空多年的皇权。


    虞衡才下了船,那小山一般魁梧的夏侯婴便像撒欢的狗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殿下,末将想死你了!”


    迎驾官员们多少有点尴尬,毕竟谁也没见过这行事刚猛、威严慑人的上司,这般做派。


    驻兵们却都跟着红了眼。


    尤其是前排中间那名戴红缨盔的将领。


    他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身姿笔挺如松,飒爽英姿。目光凝在虞衡身上,握剑的指节微微发白、肩膀轻颤,看得出在极力克制激动之情。


    那厢欢狗子夏侯婴已经迅速收拾情绪,领着官员们给时毓行礼,和南巡官员们寒暄。


    唯有那名将领,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仍注视着虞衡。


    仿佛这码头上的一切,喧嚣、寒暄、来来往往的人,都与他无关。


    时毓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相较其他将士,此人的身形纤细些。仔细看,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细腻,五官更是秀美得过了头。


    时毓以为他是男生女相,但很快就知道,她就是个女人,而且是郡守夏侯婴的亲妹妹,名叫夏侯仪。


    五年前,她随虞衡从康州回京。虞衡一声令下,她便带兵南下平叛,亲自率军攻下了余杭。


    早在康州时,虞衡便已封她为校尉。打下余杭后,更将她留在此处镇守。如今,她已是余杭守备军折冲都尉,执掌十万驻军。


    这十万驻军,牢牢扼守着南北咽喉要道——进,可挥师北上,呼应京畿;退,可据险而守,阻遏南人北上之势。


    不用想也知道,她对虞衡意味着什么。


    时毓听后心中的感受有些复杂。


    原来张力并不是虞衡任命的第一个女官。


    当时他说,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原来是哄她开心的。


    原来,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时毓想,没有特别到,令他为我打破陈规,挑战旧俗。


    时毓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这说明虞衡本来就认可女性的价值,也说明这个时代对女官的接受程度,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低。将来她还有机会做更多事。


    但就是有点不舒服。


    *


    夏侯婴性子率真,迎驾的安排也别具一格。


    他并未如前面几郡那般,改建旧的门阀府邸作为行宫,而是直接将行宫设在了驻军大营之中。


    虞衡与南巡官员的起居之处,皆是军中营帐。


    大概南巡最后一站的主题是忆苦思甜?


    时毓看得出来,虞衡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她自己也有几分新鲜和好奇,但养尊处优的南巡官员黑着脸,怨气冲天。


    陆长风一溜小跑,赶上前面的陈博,陪着笑脸:“兄台,帮忙给毓夫人递个话,让她在殿下面前撒个娇,换个地方住呗?军营又臭又乱,连我等臭男人都不愿意去,哪是女人能待的地方。这瓜娃子夏侯婴真是个傻叉,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老兵油渍冲撞了夫人,或冒犯了女官宫婢,酿出什么丑事,叫殿下如何周全往日情分?”


    陈博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袖子:“如今执掌军营的是夏侯将军,她住得,毓夫人如何住不得?陆大人是信不过夏侯将军的统兵之能?”


    他声音不大,前方的夏侯仪却骤然回头,一双眼如刀锋般直直射向陆长风。


    陆长风被那股凛冽气势一压,呼吸一滞,嘴角抽搐,结结巴巴道:“岂……岂敢,本官只是为军中将士着想。有殿下与夫人在此,他们难免紧张拘谨,处处不便。”


    夏侯仪手握佩剑,并未理会,只是转身之际,眼尾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行人入了营地才知,夏侯婴看似粗疏,安排却极为细致。


    众人的营帐从外面瞧来与普通军帐无异,内里却都是新的,陈设周全、舒适雅致,住起来不比行宫差,且与寻常兵士的营区相隔甚远,即便骑马也要片刻功夫,根本不会受到骚扰。


    四周是开阔草地,视野清朗。有驻军在外围层层守护,反倒比寻常行宫更安稳,连翊卫都能松一口气。


    安顿下来后,唯一不满意的,只有吕桓。


    当日他当街指责时毓害他家破人亡,迫使时毓带他同行,时毓担心随便把他交给谁,有心人会加害他,以讨好自己,便安排青莲亲自看顾。


    青莲借了身太监服给他,走哪儿都带着他。


    他既没有办法摆脱青莲,也无法堂而皇之地去找叶白。


    因为顾昭和翊卫住在这南巡营帐区最外层,而时毓的营帐却在最里层,两边营帐隔着数百米,中间空旷,无遮无掩,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轻易被发现。


    时毓的营帐和虞衡的营帐倒是很近——显然,夏侯婴已经知道虞衡此行身边只有这一位女眷,宠成了宝,特意作此安排。


    但这个安排并没有成人之美,反而给时毓带来了一些烦恼。


    *


    读了《虞六典》后,时毓知道,虞衡赐予自己封号和金册是逾制的,也听说外面有很多反对声,尽管舆论被成功扭转,但南巡官员们的进谏却从未停过。


    就连陈博,也上了好几个条陈,请求虞衡收回金册,撤消封号。


    虞衡将这些条陈全都扔进了江中,却一反之前的甜蜜痴缠,开始疏远时毓。


    具体来说,是不再召见她,也不许她觐见。


    几天下去,碧荷和青莲越来越沉不住气,撺掇时毓想方设法去他面前露个脸,比如煲个汤,做个诗什么的。


    时毓迟迟没有行动。


    一方面,她得到消息,洛阳方面送来了和离书,王妃要休夫。且不提,虞衡这面子被下得有多狠,谢氏一怒,京都还还不回得去呢


    此事虽然不是时毓的锅,但毕竟与她脱不了干系——至少虞衡这样认为,此番疏远便是迁怒。


    所以她必须拿出个解决问题的策略来,既要保住虞衡的面子,又要给谢氏一个交代,不然,被解决的很可能就是她。


    另一方面,她很瞧不起虞衡。承诺的时候很潇洒,册封的时候很决绝,出了问题就迁怒旁人,真是没有担当。


    事实当然与她以为的大相径庭。


    虞衡这几日疏远她,并非迁怒,完全是因为太医梁久安的建议。


    起因是,那夜和她抱在一起,什么都没做,他竟然泄了出来。


    这既令他惊喜,又令他懊恼。


    惊喜的是,前一次在马车里,他便有所溢出——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于是回到行宫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用手试了试,可许久都出不来,还出了一身冷汗。


    梁久安一通检查分析下来,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说溢精是好事,搓不出来不是因为身体不行,而是因为不够放松。


    虞衡其实多少有点数。


    那时在郡守衙门,他看到时毓站在万众瞩目中,闪闪发光,看到人群中那一道道惊艳的,恋慕的,贪婪的眼神粘着她,深埋心底的自卑勃然爆发。


    他怕她终会识破,那笼罩在王权光晕之下的自己,不过是个被剥夺了男儿尊严的可怜虫,连市井间粗鄙鲁莽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他怕自己能给她的荣华权势、尊荣地位,终究抵不过床榻间的片刻欢愉;


    更怕她在一夜复一夜、看不到尽头的寂寞摧折里,最终背弃他。


    于是他发狂一般占有她,甚至带着一点讨好满足她。


    在这个过程中,精血骤然奔涌而下,城门便是一时洞开,津液自溢,湿了衣裤。


    但那并不是情之所至,相反,他心里是非常压抑的,所以即便欲望高涨,也做不成。


    回宫之后用手□□就更不成了,他完全没法放松。


    之后,时毓因为蔺大家吃醋,又借讲故事之机扑进他怀里,给了他极大的安抚。


    在身心松弛的情况下,怀抱着心爱的人,情与欲俱足,稍微一蹭,便自然而然泄了身。


    事后,他又羞又恼,更添惶惑,再度密召梁久安,疑心自己从不举变成了早泻。


    梁久安抚须笑着,从容安抚道:“殿下多虑了。此番情形,与早泻全无干系,反是大好之兆。殿下当年中毒伤络,五年调养,身子早已痊愈,所滞者,唯有心结而已。毓夫人能安殿下之心、动殿下之情,令您气血通畅、神意归位,这才一触即发。”


    虞衡狐疑地看着他:“如若如此,孤该好好赏卿。”


    梁久安从中读出了威胁:如若非也,孤要你人头落地!


    他忙道:“如今殿下身体己无半分滞碍,唯一所缺,只是放下心中畏怯。毓夫人是唯一能引动殿下生机之人,可正因殿下太过珍视,反倒步步拘谨,不敢轻试。臣斗胆进言。殿下若仍过不了心中那一关,不妨先寻一位瞧着顺眼的宫人浅试一番,待成,再与毓夫人相处,自然水到渠成,从此鱼水和谐,子嗣可待。”


    这几日,虞衡当真在认真考量这个建议。


    这才对时毓避而不见。


    梁久安又陆续送来几幅增情助欲的汤药,可虞衡左看右看,竟挑不出一个能入眼的宫人,药始终一口未动。


    原本避着时毓,是想暂时将她放下,好让别人入眼,结果适得其反。


    越是不见,越是想念,就连和一众臣属讨论如何回应谢仆射的挑衅,他都会走神。


    走神时,他想的是,时毓被冷落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想着想着就真生气了。


    几个时辰前,船还没到余杭时,大臣们正在激烈讨论中,忽见他板着脸站起来,一言不发朝外走。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开始回忆刚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而虞衡出了船舱便把脚步放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来到顶层船舱——时毓在这里上课。


    偌大的舱室里只有三个人。


    碧荷坐在舱门口晒着太阳打瞌睡,陈博与时毓在里面,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将长案一分为二。


    陈博坐在阴影里,面前摊开一卷《虞六典》。


    阳光下的时毓却连书页都未曾翻开,一手托着腮,一手拈着毛笔转得轻快,眉眼弯弯望着陈博,一张甜嘴惯会哄人:“先生讲得实在太好,学生一听就懂了。”


    虞衡握着剑柄,认真考虑冲进去一剑劈开那张案几。


    正常情况下,一个摄政王绝不会吃阉人的醋,可虞衡现在的情况,却不比阉人强多少。最刺痛他的是,时毓平时看他的眼神,和看陈博好像没什么区别。他在她心里,好像没什么特别。


    “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玩的。”


    好在陈博一贯厌世脸,这一句冷淡疏离的话出口,瞬间把这一室‘暧昧’氛围剥得干干净净。


    “是,先生教训的是,学生以后一定改。”时毓赶紧将笔放好。


    陈博道:“这是你自上课以来第十六次保证,亦是今日第四回 。”


    时毓讪讪一笑,幽叹一声岔开了话题:“实在对不住先生,学生心里有事,难以平静,只能靠转笔来缓解焦虑。”


    陈博啪的一声合上书,起身道:“既如此,今日的课不上也罢。”


    “且慢!”时毓赶紧站起来,“学生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陈博蹙眉,退了一步,淡淡道:“殿下命我讲解《虞六典》,因此我只解答与此书有关的问题。”


    “多谢先生。”时毓作了个揖,看上去乖顺无比。


    但无论是陈博,还是在外面偷窥的虞衡都知道,她绝不是个老实人。


    果然下一秒就听她道:“先生,京中送来和离书,意在用和离,攻殿下于私德,使天下人视殿下为罔顾礼法的昏王,你说这是不是为收回摄政权做铺垫? ”


    陈博不答。


    时毓又问:“如果殿下同意和离,相当于承认私德有亏,不免失了面子,又失了人心,但若不肯和离,谢氏怕是会不依不饶。这一次,他们能说服皇上下和离书,下一次,说不定便能说服皇上下定罪诏,给殿下安一堆莫须有的罪命,而后关闭城门,阻断殿下回京之路,甚至派兵南下……”


    陈博还是不答。


    时毓抬眼看他,悠悠说道:“我知道先生亦知此间凶险,所以才上条陈劝殿下取消封号,撤回金印,待回京稳定大局再做计较。先生的建议自然是极理智,稳妥的,只是没有将殿下的感受考虑在内。


    殿下这般爱重于我,我既不想让他失了面子人心,又不想让他被门阀胁迫,故而我有一计,想请先生评判,是否可行。”


    虞衡微微一怔,满腹的愤懑顿时化作了暖意,嘴角不自觉勾起,对她的智计充满期待。


    陈博也终于开口:“何计?”


    时毓眉眼一弯,搓着手道:“我想请殿下驳回和离,并回信告知天子和谢氏,之所以破格册封我,是因为我,怀了殿下的孩子!


    你想,谢氏嫁给殿下五年而无所出,殿下年近而立,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我若怀上他第一个孩子,理当母凭子贵,对不对?区区一个金册算什么,没让我当王妃,那都是给谢家面子了!


    谢仆射可以否定我的功绩,甚至以纵容女子干政来批判殿下,但他们在子嗣上终究有愧,满朝文武,乃至全天下人都会立即并支持殿下,甚至反过来谴责谢氏。”


    这一瞬间,陈博瞳孔都放大了。


    这点子算不上高明,却石破天惊。


    首先他想不到,因为自十年前被施以腐刑,子嗣之事早已从他的人生里彻底剥离


    其次,因为传闻殿下被先皇后下毒失去了男子能力,子嗣是个禁忌,满朝文武即便想到了也不敢提。


    偏偏时毓提了。


    她到殿下身边时间不短了,侍寝的次数也不少,如果殿下有疾,她应当有所察觉,绝不敢对提出这样的计策,既然敢提,难道殿下的身体其实是正常的?


    他垂眸看向她的肚子。


    要是她真怀了,那和离与否可就一点也不重要了。谢襄怕是会后疯。


    时毓摆摆手:“哎呀,还没有真的怀上啦。不过从现在开始努力,也来得及啊。就算怀不上也没关系,弄个假肚子,回到王府再来个流产……”


    事实上,她也并不想怀个真的。


    “正好嫁祸给谢氏。”


    陈博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时毓歪了歪头,“先生惊讶什么?难道先生以为,我是个绝对不会害人的纯善之人吗?”


    陈博的眼神没有否认。毕竟她连玲珑都肯接纳,琳琅失势后,她也从未去报复。


    时毓笑着摇摇头,“我可不是个敌我不分的圣母。”


    接着又问:“先生以为,殿下会愿意接受这个计谋吗?”


    虞衡当然是不会接受的。


    时毓并不了解洛阳局势,她不知道,摄政王有了子嗣,才会掀起真正的血雨腥风,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他绝不会令她陷入这般险境。


    不过,他并不希望陈博替他回答。


    时毓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只要向他提出这个计划,就一定会为实现计划作出努力。只要她肯努力,子嗣说不定真的会有。


    想到这里,这些时日积郁于胸的烦躁顿时一扫而空,血脉都随之沸腾。


    陈博果然什么都没说。


    虞衡彻底放弃了梁太医的建议,美美地回去等着时毓行动。


    可时毓在看到夏侯仪的时候就改变策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此刻, 时毓的营帐,窗户正对着虞衡的营帐大门。


    她哪怕足不出帐,也能看到谁进了他的营帐。


    这令她很费脑筋。


    物理意义上的费脑筋。


    夏侯婴和夏侯仪进去了。


    夏侯婴出来了, 夏侯仪没出来。


    又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她以为夏侯仪今晚是不是就住那儿了,门帘终于掀开,夏侯仪走了出来。


    时毓不免要揣度,这俩人共处一室那么久密谋了什么?


    南巡最后一站是余杭, 余杭有什么?有十万驻军, 还有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老部下。


    到余杭后,虞衡一改之前的流程,不问民生经济, 不问百姓教化,甚至连那些等着觐见的地方官员都晾在一边,第一件事就是和驻军将领密谈。


    该不会……


    时毓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要打仗吧?


    驻跸行宫甚至直接设在驻军营地——到底是行宫, 还是战事指挥所?


    该不会,虞衡逾制赐予自己封号, 就是为了羞辱谢家, 逼谢家跳脚吧?


    倘若谢家沉不住气, 真的让小皇帝下了定罪招书, 甚至发兵南下, 虞衡便有了‘清君侧’的理由, 正好挥兵北上。


    就像五年前清理南方门阀一样,血洗北方门阀!


    这样一来, 在吴郡耽搁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周折也要完成的两件事, 就说得通了——


    铲除朱雀盟,是为了扫清北伐的后顾之忧。


    开恩科,是为了战后及时补充各级官员储备人才。


    再者, 从时机来看,现在闹翻好像也正合适。


    虞衡当摄政王已经五年。


    五年,足够他把该把控的把控住,该渗透的渗透透。禁军、枢密、度支、盐铁,这些被门阀攥在手里的要害,说不定都已换上了他的人。


    以他独断专行的风格,肯定早已无法忍受朝堂上还有一个隐形皇帝。


    而他那个大舅哥谢襄,在他回来之前,可是架空了先帝,把持朝政十年,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所有人俯首听命,哪能受得了他独断专行。


    两个人的矛盾可能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再再者,虞衡此次南巡带了一群大臣,就算回不去洛阳,在此地称帝,也能随时组起一个小朝廷。


    时毓越想越心惊。


    她之前对虞衡吹过牛,要帮他对付背后的猛虎,也就是北方门阀,最近这段时间,她正从经济、军事、政治甚至宗教方面入手撰写方案。


    哪料人家早有计划,而且行事如此霸道!


    若说她的那些谋划,适用于刘备那般步步为营之人,那虞衡,分明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曹操!


    时毓最紧张的是,真要打起来,自己作为战争的导火索,会是什么下场呢?


    马嵬坡上的冤魂会不会多个她?


    她越想越觉得,别管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了,应当尽快探明虞衡的计划,早做准备,避免成为炮灰。


    “这个夏侯仪,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不死心!”


    正当她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玲珑的声音。


    时毓回头,见玲珑扛着她的茶具进来慢条斯理地摆放在桌子上。


    时毓一直没放下芥蒂,也信不过她,所以只让她干些脏活累活。


    比如在虞衡面前演戏嘲弄蔺大家,比如搬重物,倒夜壶。


    她自然不甘心,抓住一切机会表现。


    这些日子就没少给时毓透露虞衡的喜恶,只是时毓从不接招。


    急躁之下,她甚至动过念头,要将虞衡的隐秘直接抖出来。幸好,此时夏侯仪出现,给了她新的突破口。


    时毓果然问:“什么意思?”


    玲珑按捺激动,淡淡答道:“夏侯仪爱慕殿下,苦苦纠缠多年。殿下不胜其烦,才将其留在余杭。换成旁人,知道被人烦成这样,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她倒不寻常。殿下一来,就巴巴地追进帐中,还纠缠这么久,连口气都不让殿下喘。真是苦了殿下了。”


    你是说他俩在帐中这样那样?瞎扯吧?!


    虽说夏侯仪看虞衡的眼神确实很执着,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恋爱脑。


    她进账分明是为了汇报工作,这俩人分明在商讨‘北伐’事宜……吧?


    就像听说公司里两个工作狂每次加班到深夜,都是为了熬走同事乱搞,时毓第一感觉是造黄谣,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夏侯兄妹都是康州人,奴婢曾在康州伺候殿下,是以对他们有所了解。”


    听她这么一说,时毓忽然想起来,她确实有康州履历,但和琳琅不同,她只有一年。这就很奇怪了。


    于是时毓先问:“你并不是殿下最初带去康州的那批人,为什么六年前会千里迢迢去康州?”


    “当年奴婢全家获罪,判了斩刑。临刑前,有人到大狱里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办一件事。办成了,不仅全家免罪,还保我嫁入高门。”


    她语气太过平常,帐中其他忙碌的宫婢太监,竟无一人留意这边对话。


    时毓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不自觉皱起眉:“什么事?”


    玲珑把擦好的杯子放下,扭头朝她望来:“毒害殿下。”


    果然。


    那个时间节点,虞衡已在康州待了九年,出于对先帝的忠诚,这些年,他从未屯兵积粮,手中掌握的资源,仅够应付胡虏,对京城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还是有人想害他。


    为什么?


    这个时间点,距离南方叛乱、先帝驾崩只有一年。


    据说先帝是因为叛军攻下了大半个江山,急火攻心而亡。


    也就是说,在玲珑被委派去毒杀虞衡时,先帝身体康健,根本没必要除掉一个兢兢业业镇守边境的 “看门人”。


    想杀他的人,只能是真正主掌朝政的谢氏。


    这是不是说明,南方叛乱和先帝驾崩都是人为设计的?


    只有提前设计好,才能游刃有余地掌控节奏。


    提前除去虞衡,可防他回来接管皇权。


    后来虞衡得以奉召回京,可能是先帝拼尽全力,突破谢氏封锁传出去的唯一指令。


    虞衡回来后,谢氏等门阀借兵给他去平叛,既是为了利用他的骁勇善战稳定局势,也是为了借叛军之手除掉他。


    ……


    虞衡这人,强是强,惨也是真惨。


    年少向往江湖,却一生困于樊笼。明明一腔忠诚,却被至亲猜忌,鲜衣怒马之年,远赴边疆喝风吃土、枕戈待旦。十年后回京,故旧凋零,亲朋散尽,无人可依。他只能独力撑起万里江山,踏着尸山血海,虎口夺权。


    时毓觉得,自己要是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挥兵北上。


    她转眼看向玲珑,眼神冰冷:“你曾意图毒害殿下,却一直没有得逞,还做到了副掌事的位子,在王府呼风唤雨。如今被打回原形,是因为加害于我,而不是因为曾经的恶行曝光。你明知道我忌惮你这般蛇蝎,为什么还要主动提起这些?是在炫耀你的本事,想要震慑我,还是想为你背后的指使做说客?”


    “都不是。”玲珑摇摇头,坦然道:“是为了彻底坦白,让夫人知我是什么人,能做什么用。”


    时毓没说话。


    玲珑放下手中的活计,倒了一杯茶,捧到时毓面前:“奴婢答应了那人,因为不答应就会死,而奴婢想活。但奴婢并没有毒害殿下,奴婢见到殿下就坦白了此行的目的。”


    时毓:“但对方用你一家人的性命要挟你……所以你为了自保,放弃了他们!”


    玲珑垂眸,“夫人没听明白。我们全家获罪,只因我有个远房表姐,是殿下最信赖的人。”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琳琅。


    时毓不知道当时她有没有怨恨过琳琅,但从她们后来的关系看,她选择了忽视仇恨,抓住前途。


    玲珑这性子,极端理性,利己至上,确实是宅斗、宫斗的一把好手。


    只是不知,是琳琅激发了她的恶,还是反过来。


    时毓还是觉得这个工具扎手,不想用。


    “如果殿下中毒身亡,康州军士一定会活剥了我,先帝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必会将我的家人处以极刑。从我被选中那一刻,无论成败,我们都必死。我投诚,是为了活,也是为了让殿下为我报仇。而殿下提拔我,表姐倚重我,都是因为看中我的决断和手段。”


    玲珑抬眸,直面时毓:“论心狠,论眼界,论心机,论手腕,夫人身边无一人如我。夫人需要我。”


    时毓冷冷反问:“需要你什么?我没有害人之心,也不想独占恩宠,更不想争宠。”


    “夫人不想,别人却想,想想琳琅,想想王妃,再想想夏侯仪。”玲珑把目光转向窗外,望向夏侯仪的背影。那眼神似乎已经把对方当成了仇敌。


    “夏侯仪怎么了?”时毓问。


    “十年前,夏侯仪十五岁,被胡虏劫掠,是殿下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将她救回。从此她便视殿下为天神,为了常与殿下见面,扮做男子随他哥常驻军营,后来干脆从军。为得殿下一眼青睐,她拼命训练,每逢战事必冲在最前。她还曾为殿下挡过一箭,命悬一线时,她对殿下道出心意,求殿下答应她,若能活过来,便娶她。”


    居然有这样的过往……


    时毓就觉得夏侯仪不会是个肤浅的颜控。


    这个虞衡,身处高位,又顶着那样一张脸,去英雄救美,知道人家爱慕自己,也没有回避,而是因势利导,激励人家成长,而后给人家广阔的施展空间,助人家成就一番事业,人家不爱他才怪。


    在某种程度上,他好像也是这么对我的——时毓想,在我对他表白后,虽然拒绝我,却还把我留在身边,发现我有才,便给我施展的机会,甚至夸大我的功绩,为我树立威望。


    念及此,时毓越发觉得,自己只是虞衡一颗棋子。


    因为虞衡对夏侯仪就没感情。


    “殿下没答应。” 时毓笃定开口。


    玲珑点头:“殿下说,她若能活下来,自有后福无穷。当去追逐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见天地辽阔,立不世之功,他会倾尽所能支持她,而不是将她困在后院,消磨她的锋芒志气。”


    “呵呵。”时毓翻着白眼心道,看似无情,实则多情。他这么一说,夏侯仪不得死心塌地了?


    玲珑也嗤了一声:“夫人也觉得这夏侯仪脸皮厚得不像话吧?生死关头殿下都未松口,足以说明,对她从无半分男女之情,她竟还不死心!”


    时毓心道:不能怪她。


    玲珑又道:“虽然殿下对其无意,但夫人也不可掉以轻心,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手下有十万驻军,是殿下的重要助力。若她执意倒贴,殿下恐难拒绝。看她今日举动,明显贼心不死。倘若真让她得逞,夫人的处境便愈加艰难。毕竟王妃侧妃可倚仗娘家,她有军权傍身,而夫人却什么都没有。可夫人却占着她们求而不得的东西,殿下的宠爱。她们对您的恶意,您现在恐怕难以想象。总之,您绝不可以多一个敌人,一定要将殿下看紧,莫给夏侯仪机会。”


    时毓道:“你提醒得对。”


    夏侯仪对虞衡情根深种,若自己能帮她得偿所愿,不仅能少一个强敌,还能多一个手握兵权的朋友。


    她正愁不知从何打探虞衡的真正计划,夏侯仪身为他的心腹大将,岂不是最好的突破口?


    再者,交上这个朋友,将来真到了‘马嵬坡’,自己说不定还能有个生还的机会。


    就算这场仗打不起来,日后回到洛阳,有夏侯仪这样一个手握兵权的 “姐妹” 在,她对上那些背景深厚的王妃侧妃,也能多几分活路。


    夏侯仪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抱歉了殿下,这回真的要把您推给别人了。


    时毓望着窗外那抹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然后接过玲珑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想来,虞衡应该不会介意。


    作者有话说:


    祝我的读者宝宝们,马年健康平安,财源滚滚,甜蜜幸福~~然后,这个文,大概19号入V,本来打算完结V,但因为太凉,没人督促我,我感觉快写不下去了(之前有30多万字存稿,无奈写着写着走向变了,于是推翻重写了),于是决定入V,倒逼自己尽快写完。感谢支持到现在的宝子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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