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时毓提着裙裾一路狂奔, 胸腔里的气息灼热得像是要燃起来,直到抓住虞珩的手,才猛地刹住脚步。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僻静巷口与他不期而遇。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老天爷亲手送机缘!


    平日里他就像被亿万星尘簇拥的恒星,周身裹着无形的屏障,若非传召,根本难以接近。


    而今夜, 他只着一身素衣服, 没带威严仪仗,连随身的内侍与护卫都遣散得干干净净,就像个寻常世家公子, 孤身走在夜色里,触手可得!


    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 她怎能错过?


    “谁!”虞衡手腕一翻,闪电般反扣住她的手, 指节用力, 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来, 精准掐住她的脖颈, 稍一用力, 将她拽到身前。


    远处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光影游移间,那双墨色眼眸深不见底。


    他明知是她, 在这路口徘徊半晌等的就是她, 当她真的出现,恼怒甚至憎恨还是占据了上风。


    指尖下的脖颈纤细脆弱,稍一用力便能了结一切。虞衡的眼神冷得像冰, 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掐死她,一了百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口中那些炽烈的爱,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她用来攀附、用来掌控人生的工具。


    她毫不吝啬地赞赏,是虚伪的奉承,分文不值,人人可得!


    而她的关切,都是手段,连这个初识的阿哲,也能得到她细致入微的关照,生怕人家受一丁点委屈。更可悲的是,她在陌生人面前展露真实自我,却在他面前遮得严严实实。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从来看重德行,最讨厌虚伪狡诈之人,却被这个最虚伪的女人,搅得喜怒不能自控,欲远离却不自觉靠近。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但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惊喜和兴奋的光芒,好似在说:是我是我啊,殿下你好好看看我!


    往常每一次这般被他粗暴对待,她眼里总是盛满了惶恐,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脸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讨好。可今夜,一切都反了过来。


    看来她的确很高兴见到他。


    但肯定不是因为日思夜想终于得见——冷落她这几日,除了那晚蔺芝和出现,令她感受到了危机,偷偷来查探情况,根本没有过一次,想方设法接近他!


    她高兴,纯粹是因为,此时遇到他,是她最后一次努力的好时机!


    而她所谓的努力,想必还是那些虚伪至极的手段。


    虞衡越想越恼火,越想越难堪,冷着脸松开手,顺势往后一推,一脸嫌恶道:“离孤远点。”


    但这只手来没来得急落下,就被她抢先握住。


    “松开!”


    “殿下……”时毓不仅不松,还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急得央求他:“奴婢不是要纠缠殿下,只想求殿下保护奴婢,奴婢害怕。”


    新花招?


    虞衡冷眼瞧着,带着一丝嘲讽:“怕什么?”


    时毓疯狂腹诽: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阿哲比,这货实在太难接近了。当然,在他眼里,自己和蔺芝和也有云泥之别,原先他看自己只是不顺眼,现在已经是厌恶到肢体排斥、说句话都要应激的地步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过他!


    她拿出毕生积累的全部茶力,挤出两滴眼泪,嘤嘤泣诉:“殿下,奴婢方才在巷口遇到了几个泼皮流氓,他们……他们不仅要劫财,还想对奴婢图谋不轨,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好生绝望!”


    虞衡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那你是如何摆脱他们的,财色两失了?”


    时毓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奴婢斗胆,借了殿下的势,恐吓他们说,奴奴婢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他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殿下必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他们一听殿下威名,屁滚尿流得跑了。”


    若不是亲眼见证全程,虞衡只怕难以想象这个女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这么高。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贬低道:“能相信这样的鬼话,这群流氓不是瞎了眼,就是蠢如猪。”


    时毓讪讪松开手,干笑两声:“殿下明察秋毫,一下就戳破了奴婢的痴心妄想。奴婢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哪敢吹那么大的牛。其实奴婢什么也没说,撒腿就跑,幸亏我跑得快,暂时甩脱了他们。”


    说到这里,她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哀求道:“但不知,他们是否还尾随着,求殿下庇佑奴婢……”


    看她如此绞尽脑汁地圆谎、曲意迂回地讨好,虞衡实在厌烦,却不经意想到偷听来的两句真话——


    ‘我这人自大的要命,要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绝对不会承认我不行。’


    ‘我想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还是不能重获殿下的喜爱,就认输,彻底放弃。’


    虽然他绝不会放她走,还是克制着没有揭穿她,打击她,责罚她,而是违心地给了她一丝丝恻隐,问:“可有受伤?”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关怀——虽然语气不太像,但时毓决定给自己洗脑:他还是有同理心的!


    “那倒没有。”时毓抬起鞋子笑道:“就是鞋跑歪了。”


    虞衡垂眸一看,果见一双潦草狼狈的绣鞋。浅碧色的缎面沾满尘灰,鞋头上甚至隐隐透出点血迹。鞋底翻翘,鞋帮松垮地塌着,与鞋底几乎要脱缝,显然饱受蹂躏。


    这既不是躲流氓跑的,也不是追自己追的,分明是跟着那个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男人,逛了半宿夜市磨出来的!


    虞珩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开始蹭蹭往上冒。


    时毓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反倒顺着这短暂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热情自荐:“殿下今日微服出巡,想来是要体察民情吧?这附近几条巷子,我都跑熟了,吴语也能听懂一些,殿下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做向导兼翻译,可好?”


    虞珩看着那渗出血来的鞋头没说话。


    时毓脚趾动了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哦对了,天色很晚了,殿下劳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是啊,若不是因为你,孤早该休息了!虞衡冷冷瞥她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自顾自往前走去。


    时毓在宽大的袖子里偷偷比了个中指。


    果然,判断一个人的人品,得看他对弱者和底层的态度。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被消耗殆尽后,这人简直比从前难伺候一万倍!


    还好手里有个新offer!就算伺候不好也有退路!


    这么一想,她定了定神,劝自己先尽力而为——尽了力,若还不成,也算无愧于心。


    刚要迈步跟上,却忽觉周遭寂静得反常。她环顾四周,夜色沉沉,街巷空荡,莫说护卫,连平日如影随形的内侍王禄都不见踪影。


    万一再来个‘江雪融’,他岂不危险?


    旋即又想,如果真有行刺的,她冲上去给他挡上一箭,肯定能咸鱼翻身!


    不过要小心避开要害!


    如果人家要射他,肯定瞄准他心脏,那就把一个肩膀放在他心脏处好了!


    左肩好还是右肩好呢?


    如果伤了右肩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影响写字?


    等等,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行不行啊?万一大出血死掉了呢?


    算了算了,又不是没有退路,这么拼命干嘛!


    在她盘算的时候,前方虞衡却忽然驻足,回首投来一记极冷极厉的眼风,似乎在斥责她:磨蹭什么?难道要孤等你一个小小婢女?


    她赶紧收起算计,笑着追上去。


    “哎哟!”


    结果跑太急,一不小心扭了脚。


    完啦!老天爷看我要搞砸,要把这个机会收回去了!


    时毓对虞珩不抱任何希望,不仅相信他一定会弃自己而去,甚至会给行宫门卫下令,拒绝放她入内。


    看来她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心里正悲凉,前方却传来折返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压近。靛青色衣摆映入余光,那人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上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道里回旋,时毓信不过自己的耳朵,用力擦了擦眼。


    她没看错。


    那个永远高贵冷傲,对她百般厌弃,越来越不耐烦的摄政王殿下,竟然屈膝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第二声催促已带了威压。


    时毓不敢再迟疑,试探着将身子伏上去。


    他双手向后一托,稳稳扣住她腿弯,起身时顺势向上掂了掂,而后迈开步子。


    他的肩膀宽阔又坚实,上肢力量强悍惊人,她几乎不用费力攀附,便能稳稳当当坐在上面。


    晚风拂过春水,漾起粼粼波光,也送来独属于他的气息,是常年熏染的檀香,混着御墨的沉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水果和鲜花混合的清甜,清雅又好闻。


    月色倾泻如练,将他们叠合的影子拉得很长,蜿蜒铺在青石板上,缱绻缠绵。


    时毓受宠若惊,以至于说起了胡话:“奴婢愿为殿下挡箭,哪怕被射成马蜂窝也不后悔。”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对,他没道理忽然对她这么好,肯定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不过没关系,受人恩惠,就该报答。他将她从徐府救出,给过她一步登天的机会,还供她吃穿,应该算她的再生父母了,拿她当挡箭牌也是可以的!


    虞衡冷哼道:“若孤这个摄政王指望你一个女人挡箭,大虞王朝算是完了。”


    时毓咂咂嘴,故作惋惜地唏嘘道:“殿下这么说,岂不是不给奴婢尽忠的机会。”


    听到忠这个字,虞衡问她:“你今晚出宫作甚?”


    时毓斟酌着答道:“奴婢出来买东西。”


    到这时候还没句实话!虞衡冷笑着问:“买东西?行宫里谁短了你什么,你说,孤查证属实的话,扒了他的皮!”


    说的好像你很在乎我一样……时毓偷偷撇了撇嘴,“那倒没有。托殿下的福,奴婢现在吃得饱穿得好,奴婢今晚出来是为了寻找,能够让殿下开心的东西。”


    虞珩惊讶得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从她嘴里说出任何谎言了,淡淡问:“那你找到了吗?”


    “哎,奴婢伺候殿下的时间太短,悟性又差,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殿下轻松愉悦,只是大海捞针,勉强找到几件,不知道算不算。殿下可要看?”


    “拿来。”


    于是时毓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小心翼翼地攀着他的肩膀,往前凑了凑,把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书?”虞珩纳闷地问,“淘到了什么古方秘籍?”


    时毓抿了抿嘴,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趴在他耳边轻声道:“都不是,是……是那种书。”


    虞珩被她这口热气喷的浑身燥热,脚步不由一顿,微微侧了侧脸:“什么书?”


    四下里该闭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他们通往行宫的这条路上,内侍官们点了一排绢灯,晕开团团暖黄。


    时毓实在不好意思把书名念出来,便央求虞珩朝灯笼下凑一凑。


    虞珩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居然顺从地凑到灯下,便见一只手从肩后探来,将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


    封皮上赫然写着:《我靠房中秘术独得盛宠》。


    紧接着是第二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第三本:《从妾到妻,我做对了这三步》。


    虞衡下意识想抬手按压疯狂跳动的太阳穴,刚一松劲,背上的人便惊叫着往下滑,四肢顿时死死缠紧了他。


    唇瓣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温热湿软。


    时毓察觉他呼吸骤沉,喉结滚动,大胆舔了舔那条跳动的脉搏。


    “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她的气息呵在他耳根,声音压得低靡,“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在这个静谧的江南春夜,虞衡不自觉沉沦。


    作者有话说:


    她们都想逃,只有她拼命朝他怀里扎


    第32章


    虞衡体内的欲望被瞬间点燃, 沸腾的鲜血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下,窜入那个沉寂五年、方才重获生机的地方。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立刻便想将她从身上扒拉起来, 顶到墙上一贯而入,当场驰骋个痛快。


    偏偏,下一秒,他就想起她是虚情假意, 讨好自己只为要名分, 要有尊严地活着,要比过令她嫉妒的蔺芝和。


    她把他当成欲望的俘虏,只肯用如此恶劣的招数, 一点真心也不肯倾付。


    他是她可用可弃的工具,最后尝试一次,不肯上钩就会被丢弃。


    于是□□转成了怒火, 他劈手将她从身上扯下,甩到地上, 接着夺过那几本书, 狠狠扔飞, “时毓, 你就这点能耐了吗?只会用这种低级下作的手段!你和那些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 又有什么两样?”


    他力气极大, 书本重重砸到地上,装订线“刺啦”一声崩开, 纸页如雪片般四散飞落。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留下时毓独自坐在一地狼藉的纸页间。


    脸颊火辣辣得烧起来,心底翻涌的羞耻几乎将她淹没。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过颧骨,她才猛地惊醒, 抬手狠狠抹去。


    “时毓,你醒醒!”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喝,“他不是你正在追求的暗恋对象,是你的甲方、是你的老板!你只是在向他推销自己这款‘产品’,在他手下谋个安稳职位而已!你没有必要变成他期待的样子,更不是他所说的样子,图的又不是他的爱,你羞耻个什么劲儿啊!


    刚做保险销售时,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少吗?那次有客户摸你大腿,你站起来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怎么骂你来着?‘什么狗日的金牌销售,谁不知道金牌销售都是睡出来的!’


    干这行,失败是常态,被骂是日常。可以输,可以跌,唯独不能认命,更不能轻贱自己。


    你不仅是个优秀的保险销售,甚至早已把保险思维刻进了骨子里,面对任何重大抉择,永远备好两条路:一条奋力一搏,一条保全退路。这条走不通,就换那条。


    “你超棒的。”她对着满地纸张,轻声重复,“时毓,你超棒的。”


    你本来没想今天勾引他,勾引是planB,要不是这巷口偶遇的巧合,要不是他主动屈膝背你,要不是他只因一个简单的触碰便有了反应,你才不会顺势试探!


    别灰心,你大招还没放呢!


    淡定!


    快从这无用的羞愤里挣脱出来,站起来,追上去道歉。哪怕做不到,至少得先回行宫,否则连放大招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人脉,徐员外、季知节、杨焕文……所有铺垫岂不白费?沉没成本太高了,你输不起。


    时毓拼命在心底嘶喊,可双腿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虞衡的背影融入夜色,越行越远。


    眼泪越擦越凶。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在极力蛊惑她:放弃吧,别再去攀那座冰山了。高处不胜寒,权力是双刃剑,就算最后得到了,只怕早已遍体鳞伤。


    不如就去陈府吧。这世上总还有好人,陈帮主那般疼爱女儿,应当不是徐员外那样的急色之徒。他手下虽多市井混混,可未必都是恶人,你看,不还有阿哲那样的存在吗?


    *


    虞衡回到行宫,未见时毓跟上来。


    在寝殿中等候许久,亦没有人来报她归来的消息。


    不过是扭伤了脚,即便单脚蹦跳,这么久的时辰,也该蹦回来了!


    难不成她就此放弃了,去投奔那漕帮千金了?


    还是说,那群流氓果真去而复返,又缠上了她?


    他重重扔下手中一页也没翻过的书,豁然起身,“王遂!”


    王禄跟着一并进来,神情严峻地抢先开口:“殿下,陆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他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王禄道:“正是。”


    虞衡想起先前交代之事,压下心头焦躁:“传。”


    又对闻声进门的王遂摆了摆手,命其暂候殿外。


    陆长风确是来禀报追捕那傩面男子的情形。


    可他尚未开口,便听虞衡先问:“回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时毓?”


    陆长风一怔,仔细回想片刻,谨慎答道:“臣走的是南巷,来时沿路民宅灯火已熄,街面昏暗。且臣急于复命,并未……”


    虞衡已知他后面要说的话,没耐心听下去,倏然起身朝外走去,同时厉声唤道:“王遂!”


    王遂立即从门外冒出头来。


    “传孤旨意,调二十翊卫,出行宫大门,往北沿有灯的那条路,将时毓寻……捉回来,关起来!你亲自去!”


    王禄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嘀咕,与翊卫调度交接本是他的职责,王遂不过是个司寝官,管的是内殿起居,压根没资格调遣这些护卫。可殿下偏偏点了王遂。


    时毓和王遂私交更好,而他……当初他为了讨好琳琅玲珑两姐妹,曾重重扇了时毓四个耳光,两人之间表面礼尚往来,和和气气,实际上,并无交情。


    他深知,时毓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打骂她的仇,将来她一旦得势,自己必无善果。正因如此,他才与琳琅姐妹同站一处,将时毓出宫夜游的消息暗中散播,意在断她前程,甚至借逆贼之手取她性命。


    难道殿下早已洞悉这一切?


    所以今夜特意越过他,直接命王遂去办,是在防他?


    王遂悄然抬眼看了看虞衡的神情,恼是真恼,但其中还蕴藏着忧急,虽不明显,却足以让人好好揣摩。


    先前说的那个‘寻’字,似乎更能传达他的意思。若用‘捉’的,势必要有肢体接触,未免为难翊卫。他伺候殿下二十多年,头一回见殿下被一个女人搅得心绪不宁,真让那些不明就里的翊卫的碰了这女人,就是害了人家——殿下此刻心绪纷乱,事后未必不迁怒。


    再说这‘关’字,关的目的是保护还是惩罚,关在何处?是宽敞明净的偏殿,茶水果点一应俱全,再遣人陪着说说话;还是阴冷窄小的暗室,断水绝食,任其自生自灭?


    若是前者,怕难平殿下此刻怒火;若是后者,又怕得罪了这位贵人。


    王遂心中百般计较,行动上倒是一点也没耽误,立刻领了腰牌,朝外院走去。


    虞衡挥退了王禄,重新返回寝殿。


    陆长风也跟着回来,继续禀报方才未及开口的事项。


    原来影卫奉命围捕那傩面男子时,忽遭漕帮众人阻截。对方人多地熟,影卫和他们交手吃了暗亏,虽将阿哲击伤,却未能擒回。


    “殿下,可要派人连夜去漕帮要人?”陆长风问。


    虞衡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定在窗台那柱驱虫香上。一缕青烟从香头上袅袅而上,在空中慢慢散乱开来,恰如他和她,似实而虚、似连似断的关系。


    “殿下?”陆长风轻声唤道。


    虞衡蓦地回神,并未答话,而是霍然起身,在陆长风错愕的注视下转入屏风后。不过片刻,他已穿戴齐整。


    玄色蟒袍,玉冠束发,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一身王者霸气迫得人呼吸不畅。


    “殿、殿下!”陆长风深吸一口气急忙追上,“将至子时,您这是……”


    殿门外,琳琅正端着一盏安神汤候着,见他出来,柔声迎上:“奴婢见殿下难以安枕,特炖了汤来。您用些,奴婢再为您揉按额角,定能……”


    “去传擅治扭伤的太医,在此候着。”虞衡打断她,神色冷峻如铁,话音未落已绕开她,径自朝宫门方向阔步而去。


    *


    时毓调整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回行宫。


    不知道是卖保险那几年,跟太多斤斤计较的精明客户周旋久了耳濡目染,还是她骨子里本就带着务实的精明,她深信,人的精力得用在性价比最高的地方。


    能把虞衡攻略下来,不管是作为情人,还是作为上司,能得到的益处都是顶尖的。


    给陈鹤当保姆,机会多的是,不急于一时。但进入一个王朝最高掌权者的视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主动放弃的话,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她擦干眼泪,开始四处捡被虞衡砸烂的书。


    首先这时代的纸张非常昂贵,这几本书足足花了她三两银子,按购买力换算,抵得上现代一万多块钱。


    哪能就这么白白扔了!


    其次,她要想攻略虞衡,还得跟着书上好好学呢!这时代出个书可不容易,能刊印出来的都是浓缩的精华。


    虽然虞衡对这种‘下作的青楼手段’不屑,但以时毓对男人这物种的了解,那些不屑都是表面的,真要学会了,他们享受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技能多不压身。学会了可以不用,真要用起来,也不一定非得用在他身上,反正多一项本事,就多一条路,总没坏处!


    这条路左邻运河,右边则正对着丁字路口,穿堂风刮得又猛又急,纸张被吹得四处飘散。


    时毓瘸着一只脚,在风里蹦跳着捡了半宿,累得腰背发酸、小腿抽筋,正坐在黑黢黢的河岸边喘气,却忽见王遂领着整队翊卫顶盔贯甲疾步行出宫门。


    不多时,虞衡竟也亲自出来了,他着玄甲佩长剑,眉目凝霜,身后跟着另一列精锐,马蹄踏碎凌晨的雾气,径直朝北而去。


    时毓哪会想到这些人全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只当他们是去擒拿某位极危险的钦犯,或许,那就是虞衡今夜微服出巡的真正目标?


    所以先前他在长街独行,是在以身作饵吗?


    厉害啊!有胆魄,有担当,不愧是以军功稳坐摄政之位的男人。


    时毓遥遥冲他背影竖了竖拇指,随即决定趁他外出,赶紧溜回行宫。


    于是,当虞衡踏着初升的日光回到宫中,才得知时毓早已归来,此刻正在自己房里睡得酣沉。


    而这一整夜,翊卫几乎将行宫周遭的民宅翻了个底朝天;漕帮帮主陈淮阖家一百六十余口,也被悉数唤起,挨个盘问至天明。


    自然,既未寻见时毓,也未擒获阿哲。


    无人知晓虞衡归来时究竟是何心境。唯有自幼服侍他的王遂,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窥见了一触即发的、近乎毁天灭地的暴戾。


    他几乎以为殿下会拔剑劈开那扇门,而后将她连同那张无辜的床劈成两半,他准备冒死一拦。


    谁知,殿下只是站在时毓房门外,平静地吩咐:“等她醒了,让太医过来瞧瞧她的左脚。”


    最后一次努力失败后,她并没有离开。


    虞衡发现,这一点点欣慰,足以慰藉他紧张焦虑暴躁了一整夜的心和疲惫不堪的身体。


    *


    顾昭率一千翊卫在吴郡内外突袭包抄,接连捣毁朱雀盟十余处暗桩,诛杀逆党数百,却始终未能擒获核心成员,更遑论其首领池彻。


    眼看殿下为疏通运河商路特设的恩科之期渐近,他心头焦灼日盛。若在此之前不能将池彻枭首示众,这伙亡命之徒定会破坏科考,甚至危及殿下安危。


    吴郡漕运司主事李霖深知他压力,再次提及那位身怀异能的女子。


    “她当真有此能耐?”


    “不瞒中郎将,下官的小女曾被人贩子拐走,当时下官曾发动郡守府全部衙役寻找,却一无所获。根据当时抓到的几个人贩子推测,她大概已经被带出了江南,或已香消玉殒,下官及内人均悲痛欲绝。


    绝望之际,家母提及这位叶小姐,她是本地望族叶氏的嫡出千金,自幼受尽宠爱。可自三岁起,她便开始说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据说她能通阴阳,可与逝者对话,替亡魂传讯。因此被视为不祥,四岁起便被锁入后院深屋,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与外人交谈。平日唯有位老仆妇进出照应……


    那老仆妇与其夫失和多年,其夫在外豢养外室,数十载未归。一日,她为叶小姐送饭时,叶小姐忽以她丈夫的口吻开口道:‘我病重将死时,曾命那外室归家送信,叫两个儿子来分家产。外室贪财,害我性命,匿信不传,如今正卷了所有钱财欲逃。你快带儿子去截。’”


    “老仆妇素知小姐异能,当即携子赶去,果如所言。”


    顾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


    李霖看出他眼中质疑,加快语速说道:“叶小姐的祖母与家母乃是手帕交,听闻我家小女走失,心有不忍,便提议让叶小姐问问附近亡者可有见过。


    我们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叶家拜访,隔着门求那位叶小姐帮忙。谁成想,那位叶小姐十来年不同生人打交道,在我们面前竟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们只得拜托那个伺候她的老妇人帮忙传话。


    哪知,那老妇人说,叶小姐性子内向,便是陌生的鬼魂也不愿搭话,只能等她熟悉的亡魂出现,再托对方打听。”


    李霖苦笑一声,“下官与内人日日守在她门前,心急如焚,食不下咽,好在等了三日,终于盼来了消息。叶小姐得到消息,小女刚被人带出吴郡,就在前往余杭的一艘渔船上,还有半口气在。”


    “下官得知后,立即带人乘船去追,中郎将猜怎样?”


    既然他极力推荐此人,结果必然是找到了呗。


    果然,李霖道:“下官果然在一艘渔船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女。若不是叶小姐,小女早已不在人世了。”


    顾昭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眼下那池彻神出鬼没,踪迹难寻,恩科之日又日渐临近,实在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你去将她请来吧。” 他沉声道。


    “请中郎将恕罪,下官做不到。” 李霖面露难色。


    顾昭脸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戾气丛生:“为何?”


    “方才下官已同中郎将说过,叶小姐自四岁后便被锁在房中,从未外出半步。便是五年前吴郡城破、叶家遭难时,她也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李霖咂了咂舌,“据说当时有乱兵想闯入她的房间,却都陷入了鬼打墙,在院子里打转半日也进不去,最后只能作罢。”


    “从前有那老妇人在,还能替人传话,可那老妇人去年仙逝了。之后下官替叶小姐变卖了家中田宅,请了个仆妇每日三餐送饭、定期洗衣,勉强维持她的生计。可她依旧不肯见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说话。”


    说到这里,李霖看着顾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下官不仅没法将她请来,甚至连让她开口的办法都没有。若要请她指点池贼的下落,恐怕要劳烦大人亲自去一趟叶家老宅,或许…… 或许大人的气场,能让她愿意开口。”


    作者有话说:


    有人理我吗宝宝们?怎么都没人催更


    第33章


    叶宅坐落在吴郡最繁华的中轴街上。朱漆大门虽已斑驳剥落, 仍能窥见当年嵌着鎏金兽首门环的气派;飞檐翘角残破欲坠,却依稀可辨曾悬七彩琉璃灯的盛景。


    如今院墙倾颓,蔓草侵阶, 太湖石假山半埋于荒草,雕花游廊的彩绘早已褪成灰白,唯余几丛野蔷薇在碎瓦间疯长,显出一派颓靡死寂。


    生性冷傲、手段残忍的顾昭, 素有“活阎王”之称, 常年着黑衣,佩环首直刀,周身杀气凝如实质。可站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邸前, 竟被衬得一脸活人血气。


    若非李霖言之凿凿,他绝难相信此处还有人住。


    “喂!”


    刚要迈步,身后忽传来一声警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急急喊道:“外地来的后生, 那宅子进不得啊,闹鬼!闹得可凶得咧!”


    顾昭周身沐在刺目骄阳下, 抬头看着这栋阴森大宅, 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闹鬼?巧了, 本大爷就是活阎王, 专治阴司不服。”


    说罢抬脚便进。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货郎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里头那女鬼专吸年轻男子的阳气, 你这一进去,怕是再出不来了!”


    顾昭头也不回, 拔刀挥开拦路的茅草, 阔步深入。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竟如从阳春三月骤然跌回数九寒天。余光不时瞥见暗影自草丛、廊柱间极速掠过, 顾昭脚步一顿,俯身拾起块卵石,反手疾掷——


    “吱!”


    一声凄厉惨嚎惊起檐角群鸦。他走近察看,是只肥硕黄鼠狼,脑袋已被砸得稀烂。


    他知道民间素有黄鼠狼通灵之说,甚至将其尊称为“黄大仙”,且这东西报复心极强,打死一只,全家追索,不死不休。


    但他杀人无数,手段残忍,便是恶鬼见了也得绕行,区区一个黄大仙岂能奈他何?


    他丝毫不怕,只觉晦气。若这小东西真是那叶姑娘派来探风的,岂非无意中已得罪了人?


    罢了,得罪便得罪了。


    他此来本就不是为哄劝央求,那叶姑娘识趣便罢,若不识趣,他便将她从这鬼地方揪出来,让她好好尝尝诏狱刑讯的滋味。


    念头既定,他起身继续前行。


    入宅前他曾登高俯瞰,记得那间相对完好的厢房方位。可不知为何,走了许久仍未寻到。来时约是午时,此刻抬眼,日头竟已西斜。


    他意识到自己怕是陷进了某种阵法,不由冷笑:看来这位叶姑娘,并不识趣。


    挥刀斩断周遭可能惑目的杂草、斜枝,乃至半座残破凉亭。


    “哗啦啦——!”


    亭中惊起黑压压一片乌鸦,劈头盖脸朝他俯冲袭来。顾昭边挥刀斩杀边疾退,待鸦群散尽,周遭死寂,他竟又回到了大门口。


    “中郎将!”


    一声呼唤传来。顾昭转头,见李霖匆匆赶到,不禁皱眉:“你怎么来了?”


    先前李霖执意要同来,被他拒了——不想让此人看见自己如何“请”他的恩人。没成想他还是跟来了。


    李霖苦笑道:“若非殿下突然驾临衙门部署江防,下官本该陪中郎将同来。叶姑娘脾气古怪,规矩又多,若无熟人引路,只怕难见其面。听闻中郎将迟迟未归,下官送走殿下便急忙赶来了。”他打量顾昭衣上爪痕,唏嘘道:“看来……中郎将已将人得罪了。”


    顾昭脸色一寒,掏出火折子:“无妨。待我将这些装神弄鬼的残垣乱鸦一把火烧尽,你我一同进去。”


    “万万不可!”李霖慌忙拦住,“此处是叶小姐仅有的容身之所,若毁去,她必心生死志,届时咱们便彻底被动了。”


    顾昭强压怒火,冷声问:“那你有何高见?”


    第二日,顾昭卸去玄甲,换了身素白软绸长衫,未佩刀,只提了一束线香、三碗热气腾腾的蒸肉,再次来到叶宅,径直来到昨日打死黄鼠狼的地方。


    尸体还在,他找了个避风避雨的地方,挖了个坑,将黄鼠狼就地挖坑掩埋,插上三炷香,奉上肉碗,俯身一拜:


    “昨日误伤大仙,实非本意。得罪之处,顾某甘领责罚。顾某此来,不为私怨,只为肃清逆党、重开江南商路。此道一通,万户可安,千帆得行,江南恢复往日繁华指日可待。顾某深知叶姑娘心性纯善,若知此番会面关乎万千黎民生计,定不会拒之门外。烦请大仙为顾某开条路,引我见叶姑娘一面。”


    香火青烟袅袅升起,没入荒宅残垣。风过处,草木萧瑟,似有叹息。


    顾昭道声多谢,敛衽前行,不多时,便找到一条可够单人行进的小路,那小路蜿蜿蜒蜒,直通后院闺阁。


    阁楼前是另一番景象。


    假山玲珑,流水潺湲,花树扶疏,蜂蝶翩跹。二楼窗扉紧闭,伸出的竹竿上却晾着一条烟粉色的手帕,在风里微微飘荡。


    看来这叶姑娘并不是只和鬼怪为伍的怪人,她也如寻常女子一般,喜欢花草美景,喜欢娇嫩粉色。


    倒是可怜,从小便被困在小小屋子里,见不得父母亲人,无人与之说话,只能与那些常人害怕的邪祟为伴。幸而没被带坏,仍有一颗滚烫发热的活人心。


    楼梯洁净得不染纤尘。顾昭拾级而上,停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屈指轻叩。


    里头寂然无声。


    他并不意外,只对着门扉温声道:“叶姑娘,在下大虞翊卫中郎将顾昭,随摄政王殿下南巡至此。殿下不日将开恩科,为朝廷招纳水上英才,组建水师护航商船。此事若成,惠及江南六郡万千百姓,是泽被苍生的德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可有一伙逆贼,原是旧日门阀豢养的爪牙。往日门阀盘剥百姓,他们跟着的些残羹分润,便感恩戴德,如今门阀已倒,他们为报这舍食之恩,竟化作水匪盘踞江上,劫掠商船、杀害船工商人,截断漕运,与朝廷为敌。如今更欲破坏恩科,甚至谋刺殿下。”


    “其首恶名唤池彻,曾受朝廷重用,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却不思报国,反以江南百姓的性命为筹码,煽动叛乱,屠戮无辜,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此贼手段狠辣,心肠歹毒,若不早日除他,江南永无宁日。然他狡诈异常,行踪诡秘,顾某麾下儿郎多方追剿,皆难擒拿。无奈之下,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叶姑娘指点他的下落。”


    他静了片刻,将声音放得更柔缓恳切:“姑娘深居于此,或许不知外面光景。运河两岸,多少织户停梭,多少船夫断粮,多少孩童因商路断绝而挨饿啼哭。若能擒住此獠,重开漕运,便是救了万千家庭。”


    说到此处,他郑重起誓,“顾某承诺:姑娘若肯相助,顾某便为姑娘重新修缮这处宅院,让姑娘能安稳度日,不再受外界纷扰;若姑娘不愿再困于此,顾某便派人四处寻访能人异士,看能否为姑娘化解这‘能见亡魂’的异能,让姑娘也能如寻常女子一般,看看外头的桃花,尝尝市井的糖葫芦。”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从未有过的低:“但凡姑娘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不害百姓,顾某定当全力相报。只盼姑娘能施以援手,救救江南的百姓,也救救那些即将因逆党作乱而家破人亡的家庭。”


    话音落下,阁楼内外一片寂静。唯有风穿过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扇紧闭的门后,似乎有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顾昭俯身从门缝看去,昏暗中只窥见一片窈窕剪影。


    青丝如瀑垂落,素白衣裙曳地,缥缈得像一幅水墨泼就的烟雨江南。


    她似乎在害怕在犹豫,咬着手指,缓步来回踱着。裙裾不长,随步履轻扬时,偶尔露出纤巧的足踝,白得像新开的玉兰瓣。


    就这么一眼,那黑白分明的轮廓便深深烙进他眼底。


    叶姑娘终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但这一晚,顾昭在梦中看到她回头,听到她怯生生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他琢磨了一晚上,天一亮,便去了吴郡最繁华的市场,买了珠花,胭脂水粉,话本子,糖葫芦,甚至还有一串带铜铃的脚链,急匆匆奔赴叶家。


    他请李霖雇来照应叶姑娘的仆妇将东西送给她,而后坐在门外,隔着门板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珠花,嵌的是淡水珍珠,戴在鬓边会随着步子轻轻晃;这是吴郡最时兴的胭脂,叫作“醉芙蓉”,抹在唇上像刚熟的樱桃;这话本子讲的是江南书生与狐仙的故事,卖书的娘子说最近姑娘们都爱看……


    他说这串糖葫芦用了北边运来的山楂,裹的糖霜格外脆;说那脚链上的铜铃声音极轻,走起路来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他说每样东西值多少文钱,能换几斗米,说集市东头有家包子铺热气蒸腾,西巷的老翁会捏会唱歌的泥人。


    他将这一路见闻都细细说给她听,巷口的童谣、河边的洗衣声、轿夫哼的小调,琐碎得像春日檐下滴落的雨。


    最后他静了静,声音低下来:“顾某昨夜梦见姑娘了。抱歉,无意唐突姑娘,只是实话实说。顾某猜想,这或许便是姑娘与人交谈的法子。梦里姑娘说愿意帮我,却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可惜顾某未能听清。于是今日便胡乱买了这些。若都不合姑娘心意……”


    他对着紧闭的门扉,笑道:“今夜,请姑娘再来顾某梦中说一次,可好?”


    叶姑娘依旧没有回应他,但他的心情却不像之前那样急切烦躁了。


    他甚至觉得,杀逆贼是男人的事儿,是军人的事儿,本就不该寄托在这个可怜的姑娘身上。


    他想帮她走出这间房,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就在他撑膝起身,准备离去时——


    手背忽然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门槛下塞出一卷纸条,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心脏骤然收紧,竟比第一次在战场上斩下敌将首级时跳得更猛。


    他几乎是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是稚拙却工整的几行小字: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但我还没找到他。


    你明天还能来吗?”


    *


    时毓以为自己能回行宫,全因虞衡昨夜另有要务,没顾上交代人拦她。


    待他想起,自己随时可能被逐出门去。故而一觉醒来,她便急着要施展刚刚成型的“大招”。


    不料刚推开房门,便与候在廊下多时的太医与王遂碰了面。


    王遂宣布她被禁足,太医则将她扭伤的脚踝用竹板牢牢固定,缠上布带,嘱咐道:“竹板拆前,万不可落地行走。”


    时毓心虚,叫住脚步虚浮的王遂,笑问:“能向您请教个问题吗?”


    王遂一宿没合眼,眼底泛着青黑,面容浮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姑娘请讲。”


    时毓撑着单腿站起来,朝他郑重抱拳:“其实是想谢过王司寝,特意请太医来为我诊治。以我的身份原不配……”


    “姑娘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时毓被问得一怔。


    王遂这一问并非呛她,而是有心提点。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殿下。


    殿下少年时性子赤诚如璞玉,尤其对先帝一片丹心。可先帝自重伤后日渐多疑,常为试探他忠诚,命他孤身赴险、深入虎穴,他从未迟疑。哪怕先帝强娶了他青梅竹马的女子,他也只是沉默忍下。即便如此,先帝仍将他远封康州,断他粮草、削他兵马,意欲借胡虏或哗变将士之手除之。他咬着血牙挺过来了,后来只因先帝一封手书,便毫不犹豫率全部兵力回京,为护先帝之子坐稳江山,他娶进一个又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借兵南征。好不容易凯旋,却又被长嫂一碗毒药几乎夺去一切。


    殿下承受的背叛太深、太重,早已不敢再将真心托付给任何人。


    即便是被他视为臂膀的顾昭,也不敢说自己能猜透他的心思。


    可殿下待这姑娘处处不同,却根本掩饰不住,都在明面上,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唯有这姑娘自己不知道。


    她的心飘着,根本不在殿下身上。


    再这样下去,殿下只怕又要被狠狠伤一次。


    王遂实在不敢想那番光景。


    于是,这位在宫中当差近四十年、平日惜字如金近乎半哑的老太监,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太医是专侍殿下的御前官。内廷之中,有资格请动太医问诊的仅两人——掌事女官段琳琅,内侍监陈博。便是咱家,亦无权请太医看诊,更遑论‘为姑娘诊治’。”


    时毓不傻,当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是殿下命令太医来的?”


    王遂微微颔首。


    时毓心底其实早有揣测。毕竟崴脚一事唯有虞衡知晓,王遂若无授意,断不会清晨便领着太医登门。她方才那般试探,不过是怕错付了对方一番苦心。


    得到这个答案,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倏然轻了许多。


    本以为虞衡弃她而去后就彻底不管她了,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不算太无情,还有一丝风度在。


    那就好办了,她最怕遇到那种,对谁都冷酷到底,只把心爱的女人当人的男人——除了那个女人,任何人遇到他都得倒霉。


    像虞衡这般,在极度厌恶她的时候尚能保持理智和风度,给予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说明他的性格底色是宽仁大度的。


    时毓因此也有了再次靠近他的勇气。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反复在人家的雷区蹦迪,既然他厌恶那般露骨的勾引,以后定要坚决杜绝!


    所幸,她准备的大招是彻头彻尾走另一条路线的。


    “多谢司寝提点,”时毓起身郑重一揖,“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可惜眼下无以回报,待将来……”


    王遂侧身避过,轻叹:“看来姑娘仍未明白。”


    “司寝何出此言?”


    “你可想通,那日在船上为何触怒殿下?”


    时毓思忖片刻,试探道:“殿下忌惮身边人私下勾连,见我四处送礼,疑我野心过甚?”


    “此言有理,却未尽然。”王遂摇头,“殿下是天下之主,唯有至珍至贵之物才堪相配。你身无长物,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赤胆忠心。可你没给。你给他的,是奴才也能得到的东西,甚至给他的还不如给奴才的东西用的巧思多。便是那不值一提的徐员外,你都费心讨好,又是展示新奇茶艺,又是献上足以流传千古的绝篇,你明知殿下听过他的供词,可有想过在殿下面前也展示一番,再为他续作名篇?”


    时毓如遭雷击,后背霎时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来虞珩怒的,是自己没有将他真正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将他这九重天威,视作与太监宫婢同列。


    天呐,她竟然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只要讨得殿下欢心,吾等自会争当您的马前卒。反之,若遭殿下厌弃,任谁都帮不了您。”


    宫里人人看菜下碟。与你礼尚往来,是因你得殿下青眼;若无这份关注,你算哪根葱?只有珍惜殿下的宠爱,你才有活路,别作了,用一刻赤胆忠心回馈他吧!


    时毓听懂了,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多谢司寝指点。只可惜……我醒悟得太迟,如今已遭殿下彻底厌弃,往后怕再没机会做他的女人了。”


    王遂困乏得眼冒金星,以至于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哪个作精跑出去让殿下找了整整一晚,累得数百人睡不成?殿下寻她不着,跟丢了魂似得,她说她遭殿下厌弃了?


    殿下到底是权倾天下的王,理应是天下女子仰望追随的星辰,不该被任何人牵动心绪,失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与从容。


    殿下未必想让她知道,他为她变得想平凡男人一样。


    王遂这一辈子谨小慎微,终日扮哑巴,就怕祸从口出。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


    殿下难得对一个人上心,万一帮不上忙还添了乱,那就糟糕了。


    他正要离去,忽听时毓兴冲冲到:“不过,我有个法子,可以表现我的赤胆忠心。”


    王遂眼睛一亮:“哦?”


    时毓道:“烦殿下所烦,忧殿下所忧,就是对殿下最好的忠诚对吧?我知道殿下目前最关心的,就是疏通南北商路,所以我日思夜想为他分忧,终于想到一计,应该可以提供一点点助力。若殿下看得上眼,我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王遂抬了抬眼。


    “只是,要验证这法子是否可行,得去城中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还有漕运码头,采些数据做些调查。可殿下禁了我的足,我便去不成了。”


    说到这里时毓声音软下来:“我想先将此事简要面禀殿下,王司寝能否替我传句话?”


    王遂心想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通商良策?


    真想翻身,不如静思已过,等殿下气消了,撒个娇落几滴泪,比什么都强。犯下昨天那般弥天大错,换了旁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殿下盛怒至此,仍不忍重责,只将你禁足,这般爱重你却不珍惜,还想瘸着腿想往外闯,真当殿下是尊没脾气的泥菩萨么?


    真是见过作的,没见过这么会作的。


    时毓见他神色淡淡,知他不愿,又恳切道:“此事不止为我,更为殿下、为江南百姓,乃至大虞安稳。我这法子若能成,可盘活漕运,漕运活,则百姓安、国库盈、天下稳。此乃利在千秋之事,请您务必代为通传。”


    王遂终究是清楚她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想太拂她面子,便应了下来。


    不过他并未直接面禀虞衡,而是转头寻了王阳。


    一来,漕运疏通对织染署大有利处,由王阳去禀报合情合理,二来,王阳这个人上进心极强,帮时毓传这个话,既有立功的机会,又能讨好贵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王阳听完他的话,并不觉得时毓真有什么好法子,只觉得她被禁了足,怕彻底失宠,着急见殿下复宠的借口而已。


    他倒也乐得卖时毓与王遂两个人情,却不敢冒冒失失被当枪使,便呵呵笑道:“帮这个忙不难,只是老哥你得先透个底——昨夜殿下两次出宫,是否真是为了寻时毓?”


    昨夜的动静他略有耳闻,自己囫囵拼凑了个因果:时毓担心自己因为蔺大家的到来彻底失宠,便故意闹一出失踪,想引殿下注目。殿下果真亲自去寻,甚至大动干戈、惊扰四方。谁知殿下在外苦寻之际,她竟自己偷偷溜了回来。这般行事,形容戏耍,殿下岂能不怒?


    眼下虽只是禁足,可天威难测,雷霆之怒往往蓄于无声,后续怕是还有重罚。


    她究竟还能不能起复?他得先探明虚实。


    王遂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嘿,这老小子!”王阳在后头笑骂一句,还是整了整官帽,觐见去了。


    其实王遂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内侍官里再没比这老狐狸更精的,他肯为时毓绕这个弯来求人,足见她的盛宠绝非一时,断不会轻易消减。


    到了虞衡面前,王阳面色端肃,一脸坦荡无私:“几日前,时姑娘因帮了一位绣娘,偶然得知南北商路不通令本地商户生计艰难。又闻殿下此番南巡意在疏通商路,便日夜思忖,想为殿下分忧。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竟真的想出一计,或可助解此困,但需织染署协同前往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及漕运司核验实情。奴才听后深觉振奋,当即应下,并与她约定今日同往。如今已过约定时辰,迟迟未见时姑娘,不知是否被旁事耽搁,故冒昧请殿下示下,是否该以大事为重,准她先行此事?”


    虞衡不置可否,却对他口中的法子感兴趣,让他先说来听听。


    王阳油滑地回答道,此法子只有时毓能讲得清,奴才听过一遍,觉得很有道理,但没记住。


    虞衡此时并不想见时毓。


    王阳这番讨巧的含糊回答,让他也觉得时毓根本没有好法子,这不过是她‘最后一次努力’中的一环。


    见了面,无非像往常一样,哭哭啼啼地认错,诅咒发誓说再也不纠缠他,本分做人,然后再找机会扑上来。


    亦或者,从她那几本可笑的书上学了新的损招。


    他厌极了那张虚情假意的脸,不想再为她牵动情绪。


    更何况他本就公务繁忙,哪有功夫陪个女人玩后宅游戏。


    最终,他没有召见时毓,而是出了行宫,视察吴郡农耕。


    待他披星戴月回到行宫,却见琳琅匆匆来报,时毓妄图翻墙离开,不慎从墙头上摔落,伤势极重,已快不行了。


    他神色骤然一变,猛地攥住琳琅衣襟将人提起,眼底寒芒如刃:“孤将人交予你看管,你便是这般当的差?!”


    “殿下……”琳琅从未受过此等苛责,满眼不置信,浑身发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玲珑则噗通跪地,惊慌失色地哀求:“殿下喜怒,非是掌事不用心,实在是她太过善良心软,而那时毓又太过狡诈,惯会作戏哄人,姐姐一时不察,竟被她诓得放了个混入宫中的外人进去。那人明明是男子,却扮作宫女模样,在时毓房中待了半晌,被奴婢发现,奴婢喊人来追他时,时毓爬墙而逃,因此……因此跌下……请殿下不要责罚姐姐,要罚便罚奴婢吧!”


    竟还有个男人!


    是那个阿哲吗?


    虞衡胸中怒焰轰然炸开,一脚将玲珑当胸踹翻,怒瞪着琳琅:“如今她在何处?那男人可曾抓到?”


    琳琅流着泪摇摇头,抬手指向关押时毓的院子,指尖颤抖得厉害。


    虞衡甩开她,疾步而去。


    才至院中,便见一名宫婢气冲冲自房中跑出,嘴里嚷道:“掌事!这时毓真是太会做戏,咱们又被她骗了,她刚才是装的,根本没事——”


    话未说完,抬眼撞见虞衡,顿时面如死灰,扑跪在地:“殿、殿下……”


    而此时,在房中拧住时毓胳膊的两个宫女,终于松开了钳制。


    时毓吐出塞在口中的帕子,飞快跑出,带着一身泥土,惊慌失色地扑进虞珩怀里:“殿下救我!她们抓着我从墙头上往下扔,想摔死我!”


    作者有话说:


    真相下章分解。


    第34章


    一个时辰前, 时毓正在屋里奋笔疾书,门忽然被撞开,玲珑领着两个粗壮宫婢并两个魁梧太监闯进来, 张口便说她屋里藏了外男,在行宫里行污秽之事,要将她就地正法。


    无论她如何辩解、求饶、甚至厉声斥责,玲珑却始终冷着脸, 眼皮都没动一下。


    宫婢上前堵了她的嘴, 太监用麻绳捆住她手脚,四人合力将她往院墙边抬。


    墙边早已搭了梯子,他们竟要将她扔到墙外摔死!


    时毓想不通, 若真要她死,一刀封喉或是一杯毒酒,岂不干净利落?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需知那行宫院墙近一丈高, 梯子也不牢固,要把个大活人抬上去就不易, 再顺利扔出墙外更是难上加难。


    她虽被缚, 求生本能却激出蛮力, 像条离水的鱼般翻滚挣扎, 连带着抬她的人几次摔作一团。有个太监滚下去时后脑撞在石阶上, 当场翻了白眼;玲珑亲自补位, 也被她两脚踹得跌下梯子。


    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几人皆狼狈不堪。许是终于发现这样行不通, 他们竟又将她抬回房中, 摁在榻上,却也只是摁着,没有上刀子或干脆勒死她。


    玲珑甚至带着太监退出, 只留两个宫婢摁着她。不多时又来了个小宫婢,进门就杵在门口,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像在背台词。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


    而那小宫婢接收到这个暗号后,果然像被按下按钮,忽然叫嚷着‘掌事!这时毓真是太会做戏,咱们又被她骗了,她根本没事——”跑了出去。


    时毓简直被他们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操作给看傻了,直到听那小宫婢唤了声‘殿下’,骤然反应过来,虞衡来了!救星来了!


    她立即便要大声呼救,这才发现嘴巴的布条松了,手脚上的捆绑也松了,当即跳起来往外跑——


    跑到门口发现没人追上来,她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方才凶神恶煞的两个老宫婢,竟已换了老实人嘴脸,毕恭毕敬地站在她床边。


    她心里的疑惑放大到了极点,但当下也顾不上解惑,全力扑到虞衡身上,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殿下救我!”


    *


    昨晚时毓出宫,至少被三方人马盯着。


    琳琅也布下眼线,实时掌握着她的一举一动。


    五个时辰前,琳琅根据各方汇总来的信息,拼凑出昨夜全貌:


    她邀蔺大家在殿下寝殿弹箜篌,成功激得时毓出宫,也成功引来了不轨之徒。却不想,殿下竟在时毓身边安了影卫。影卫不仅悄悄保护时毓,还将时毓与陌生男子勾连的消息传回,使得殿下醋意大发,亲自追出宫去。回宫路上却不知时毓如何触怒了殿下,殿下独返。时毓迟迟未归,令殿下坐立难安,于是再度出宫寻觅,直至破晓方归。而此时时毓却早已返回,安然入睡,殿下一怒之下将其囚禁。


    三个时辰前,织染署令王阳替时毓传话,以疏通南北商路为由,欲请殿下解其禁足,反遭训斥。


    殿下离宫后,琳琅在他案几上翻出几张写满潦草大字的纸。


    “虚伪”“薄情”“奸滑”等字眼力透纸背,足见落笔时恼意十足。


    其间还夹着一幅小画。笔触虽草,却极传神:画中人手长脚长,背了个斜挎布包,包上晃晃悠悠挂着一只布缝的小黑猫。眉眼身形分明是时毓,神态却被刻意勾勒得轻佻又市侩,较之上次那幅灵动狡黠的画像,如今这幅明显俗媚丑陋。


    她知道,殿下终于看透了这女子的虚伪、浅薄与不堪,厌憎已生。此刻,正是将时毓一竿子打死的最佳时机。


    但她绝不会脏自己的手。


    正如从前弄死殿下身边其他女人一样。


    她要做的,是加深殿下心中每一点厌恶,让殿下亲自杀死时毓,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怀念她。


    于是她命人戴上兽纹傩面,翻墙潜入时毓院中;再让玲珑带人“捉奸”,制造时毓引人私闯行宫,白日宣淫,被发现后仓惶欲逃的假象。


    她要让殿下相信,这女子轻浮放浪,人尽可夫。


    她亲自向殿下禀报“时毓翻墙濒死”,再让小宫婢“无意”戳破时毓装死——让殿下看清这女子何等狡诈善演。


    最后,时毓必会在殿下面前百般辩白、哭诉求饶。而殿下,只会愈觉她满口谎言,无一字可信。


    这三步棋落下,时毓必死无疑。


    琳琅太了解虞衡了,所以几乎算无遗策。


    事情正如她所料,一步一步朝着预设的结局滑去。


    此刻,时毓那句“殿下救我”,落在虞衡耳中无异于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虞衡眼里毫无温度。


    如果说先前在她身上发现的那些卑劣行径,如同瓷器上几道碍眼的裂痕,尚可修补——那现在,那些裂痕已彻底崩开,碎得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形状,更谈不上令他像从前一般喜爱了。


    “你让孤如何救你?把你绑在床上,还是找条铁链,拴在床腿上?”


    时毓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彻骨的寒意慑住,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时竟绊到自己,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碎裂般的锐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可比起疼痛,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与无依,才更让她恐惧绝望。


    这深宫之中,有人要她死得不明不白,而她毫无还手之力。更可怕的是,她视为唯一浮木的这个人,根本无意救她。


    是啊,凭什么觉得他会护着她?只因在一张床上睡过吗?于他而言那是恩赐,不是承诺。


    他曾数次对她动过杀心,肆意践踏她的尊严,何曾真正在乎过她的死活?


    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屈尊背了她一会儿,吩咐太医来治疗,不代表什么。


    是她一个人飘零异世太孤独,总想抓住点什么,才产生了不切实际额的幻想。


    “说话!”虞衡猛地俯身逼近,狠狠掐住她下巴,厉声质问:“是你千方百计来到孤面前,用尽手段爬上孤的榻,如今为何要逃?瘸着腿都要逃,你急着逃去哪儿,见谁?!”


    强大的压迫感将时毓眼眶里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嘴唇发颤,声音细碎:“奴婢没想逃……若真想逃,昨夜怎敢顶着殿下的雷霆之怒,一瘸一拐地挪回来?是玲珑带人闯进来,捆了奴婢就往墙外扔……”


    “时毓!”玲珑装作震惊,高声反驳,“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引外人私闯行宫,被我撞破后,怕担罪责才慌不择路要翻墙出逃,失足摔下险些丧命!”


    她伸手指向满院子的宫婢太监,“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方才若不是我不顾危险在墙下托了你一把,你可真就没命了!你不感恩便罢,怎能反咬我一口?!我真想不到世上竟有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时毓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表演,想要继续辩解,却瞥到虞衡身后,琳琅正静静站在那里。


    唇角噙着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冰冷又得意。


    她明白了。


    王阳对她说过,琳琅对殿下占有欲极强,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今日种种,都是她的手笔,她在殿下的后院里只手遮天,所有人都听她摆布。而殿下对她极其信任,无论自己说什么,只要她否认,就是徒劳。


    甚至,殿下会觉得自己在狡辩、在耍奸,只会更加恼怒不耐。


    就算殿下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稍微调查一下,谁又敢站出来指证琳琅呢?


    退一万步,真有人指证了琳琅,殿下知道了琳琅所做的一切,他会为了自己,治琳琅的罪吗?


    集团董事长,会为了一个新入职的实习生,开除自己跟了十几年、立下汗马功劳的总裁助理吗?


    时毓心下绝望,抱着最后一点卑微的期待,问虞衡:“无论奴婢说什么,殿下都不会相信,对吗?”


    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的,像被暴雨洗过的荒原,只剩一片寂灭的灰。


    虞衡心口蓦地一刺。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到愤怒——明知道她在演戏,她最擅长演戏!可那一瞬间的心痛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轻易被牵动的蠢货。


    他的眼神再次冷下来,“想让孤信你,你扪心自问,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像黑夜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她笑自己天真愚蠢,笑自己能力撑不起野心。连虞衡身边的奴才都摆不平,竟妄想搞定这个权倾天下的王。还妄想效仿吕后武曌,指望通过征服一个男人攫取权柄,用实实在在的权力终结这惶惶无依的飘零命途。


    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得,有多大能力过什么日子吧。


    虞衡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笑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虚伪的讨好、刻意的勾引,乃至方才的惊恐与慌乱,全部褪得干干净净。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一丝卑微的期待。


    她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像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


    怎么?难道她笃定他即便盛怒也下不了杀心?


    “殿下。”她唤了他一声,面上呈现他从未见过的坦然和理智,“您会在意朝中大臣的私德吗?会因某个能臣翻墙私会女子,便弃之不用吗?


    假使我果真如您所想的这般卑劣,但我能改善南北商路,助您解决漕运顽疾,甚至……为您拨开迷雾,找到铲除背后猛虎的方向,您还会因为今日这点‘破事儿’,对我喊打喊杀么?”


    风穿过庭院,卷起她凌乱的头发。


    她抬手拂过,慢条斯理得掩到耳后,一一扫过琳琅,玲珑,扫过满院子垂首而立的宫婢太监,这些表面是人,随时可化身食人野兽的东西,共同构建了一个布满荆棘的囚笼,现在她要拼着皮开肉绽、骨肉分离,挣脱它。


    她不跟她们玩了。


    她重新望向虞衡:“从前奴婢太想做您的女人,走了很多弯路,丢了太多东西。以后我,只想有尊严的活着。我将重振漕运之策放在枕头下了,我相信殿下一定不会不在意江南万千百姓的生计,一定需要江南这个大金库,来对付您背后的猛虎。您不妨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我。至于她们强加给我的这些污名,我不在乎,无需劳烦殿下再调查了。”


    虞衡心头一震。


    在如此狼狈、如此被动的情形下,她竟能完全跳出“被审判”的绝境,,让自己坐到谈判桌的对面。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人会被欲望牵制着,患得患失所以说,无欲则刚时姐不玩了后面换虞狗攻略她


    第35章


    “殿下, 各位大人,江南漕运之困,表面看是水匪截道, 本质是风险无人承担。商贾不敢出货,船主不敢行船,因为一次翻船便是倾家荡产,这风险, 单凭个人或一家根本扛不住。”


    时毓褪去了一身宫装, 穿回她当初从徐府来到虞衡身边时,穿的那套粗布麻衣,不施粉黛却唇红齿白, 眉宇间英姿勃发,兼具雌雄之美。


    她站在议事厅中央,上对着整个王朝的实际主宰, 威压凛然的摄政王,周围则环绕着摄政王此次南巡携带的几乎全部机要重臣, 文臣峨冠博带、眸光锐利, 武将铠甲铿锵、气势沉雄, 满室皆是经年宦海磨出的肃杀与机锋。


    然而她举手投足间从容老练, 既无世家贵女的矜骄端持, 也无寒门女子的局促畏缩, 开口时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就像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


    众人皆知她是晋陵豪绅献给殿下的艺伎, 但若说她这份老练是登台献艺练出来的,倒也不尽然。那时她可不比现在自信。


    他们亦听闻其受宠,却不解她为何这般装束, 又为何在此高谈阔论。


    不过这些浅薄的探究,转瞬便被时毓精彩纷呈的论述冲刷殆尽。


    “我所献之策,名为‘漕运保险’。”


    时毓借了虞衡平日查看舆图的木架,指着贴在上面的企划书道:“所谓保险,即对风险的保障,本质是集众家之财,解一家之难,核心在于‘风险共担’,凡从朝廷核准码头启航、并登记在册的合规商船,皆可依其货值,缴纳定额保费,购入此险。所缴钱款,尽数汇入 ‘共济基金’。若参保船只于航行途中遇匪、遇险、或遭天灾受损,即可凭契据,按章程从这‘共济基金’中获取相应赔付。此举可保船主不至因一次意外而血本无归,家业尽毁。”


    稍作停顿,她清晰道出此策三大优势:


    “其一,稳商心。商贾知有托底,敢投资敢发货,船家知失有所偿,敢闯风浪。人心一定,漕运自通。”


    “其二,聚民财。此险不仅保货,亦可保船,甚至保人。商户、漕帮、乃至依漕运为生的相关行当及从业人员,皆可自愿投保。这些钱财聚集到共济基金里,除却赔付与必要开销,其盈余可注入常平仓以备荒年,可用于疏浚河道,亦可作为本金低息贷与诚信商户扩大经营……总之,取之于漕,用之于民,周转于国。”


    “其三,”她指尖重重落在最后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上,“养水师!”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商道钱谷尚属‘民务’之畴,而水师,无论规模大小,都算社稷干城、权之基石,绝非闺阁女子乃至寻常文臣能够置喙的禁域!


    堂下诸公神情骤变,惊疑之声在厅内嗡然荡开。


    御座之上,虞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一倾。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压在了身前案几之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如寒夜中骤然点燃的烽燧,灼灼目光牢牢锁住舆图架旁那抹高挑挺拔的身影。


    她能通商道,已是奇才;能理财政,堪称国士;若还能谋兵事……这便不止是才,而是近乎妖了!


    半晌,虞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期待,淡淡道:“说下去。”


    时毓点点头,面容沉静,言辞却越发犀利:“朝廷可从共济基金中抽成,组建护航水师。如今江南百业待兴,地方府库为剿匪已近空虚,实难再拨巨资常年供养一支精锐水师。然剿匪护船,非重饷不能募死士,非厚赏不能砺精兵。此策之妙,在于水师之饷,不取于国库,而源于商船之平安。


    须知,船行越平安,出险越少,‘共济基金’之盈余便越多,从中计提的水师专饷自然愈厚。饷足则兵精,兵精则匪畏,航路遂安——如此,剿匪护漕,便从朝廷一肩独扛之苦役,变成了商户、船家、水师三者利益相连、休戚与共的活局。”


    她话音一落,行宫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虞衡的私人幕僚,翰林学士曲岳内心叫嚣:娘的,这么绝的点子为什么不是老子想出来的,如果是的话,老子愿意少活二十年!


    落针可闻的死寂持续了许久,朝臣们才从震惊中醒过来。紧接着,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悄然投向御座之上的摄政王:


    我的王,开恩科组水师的想法,您前日才于小范围内提及,当时赞成者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养水师的钱从哪儿来还没有着落,有人说加税,有人让从织造坊出,还有的干脆让中央下拨,您都没有点头。可原来,您早有定论,此等关乎国运兵权的庙算,您不付枢臣,不询阁老,竟先与这无名无分的爱宠说了,您这么做置朝纲于何地?置我等股肱之臣于何地?


    ——他们以为,时毓所说,皆出自虞衡教诲。


    虞衡将他们的埋怨尽收眼底。


    他身形未动,只将搭在案几上的手臂缓缓收回,下颚微扬,眸光扫过下方,无声地碾压每一道目光——孤如何行事,需要向尔等解释吗?


    然而,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却像火山喷发般地动山摇。


    他能预想到,“曹运保险”一旦落地,将如何盘活江南、充盈国库、稳住万千商户之心。这是帝王梦寐以求的治世良方,竟被他榻上的女子,捧到了眼前。


    和大臣们不同,虞衡毫不怀疑,‘漕运保险’就是时毓自己想出来的,因为这种分担风险的思维,就是她的生存法则——正如前夜她同阿哲说的那般。


    他亦可确信无人与她说过组建水师的构想,她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更添精妙,令他内心油然生出一股子骄傲来。


    不愧是孤一眼看中的人。


    终于,他没忍住,开口道:“孤从未向她吐露过半分国朝军政要务,她不过是偶然救助了一名家道中落导致生活悲苦的绣娘,怀慈悲而济万民,才想出这般经天纬地的妙策。”


    摄政王素来乾纲独断,因此诸大臣听得分明,这几句根本不是解释,分明是炫耀。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经世济国的肱骨大臣,解决不了的困难,真被这个,当初靠哗众取宠和谄媚逢迎,走进殿下视线的艺伎解决了?


    这个看上去完美得近乎妖异的策略,真就那么无懈可击?


    因为是女人想出来的,大臣们本能得怀疑起来。


    宰相后备役——参知政事,立即带领各部门主事探讨起来。


    他们时而热烈讨论,时而向时毓讨教。


    虞衡看他们目光火热盯着时毓,或激赏,或探究,或膜拜,而时毓不骄不躁,耐心十足,甚至十分享受被围观,心里慢慢变了滋味。


    一股熟悉的妒火,烧尽了方才所有的惊艳与激动。


    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佛珠,指腹用力碾过温润的珠子,试图压下这火焰,可没过几息,便将珠串易手,而原本捻珠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腰上佩剑,杀气暗涌。


    不知怎么的,他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了那晚她伏在自己背上,四肢紧紧缠着自己,滚烫湿滑小舌在自己咽喉滑过,还有那句令人骨头苏掉的‘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这本末曾得见的春宫画,也挑起了他十足的好奇。


    一股灼热在下腹蹿涌,数日没有晨勃的器具,激动不已。


    他忽然后悔,那夜为何要将她扯下,而不是深入到底。


    欲念愈炽,独占的疯狂便愈烈。


    “锵——”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锐响。


    腰间佩剑,竟在他无意间,被拔出了三寸。


    一截寒光凛冽的剑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暗,也映出下方那些‘觊觎’的目光。


    那些目光分明没有任何狎昵邪念,在他看来,却过分赤裸灼热。她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衣服甚至破旧不堪,他却觉得她过分招蜂引蝶。


    他想杀光所有觊觎者,将她拽回身后那重重帷幕之中,锁进只有他一人能抵达的深殿,日夜挞伐,把她干得没有一丁点逃跑的力气,只能像初生的猫咪一样嘤嘤求饶。


    一丝尖锐的刺痛自小指传来。


    他垂眸。


    殷红的血珠正从指尖沁出,顺着手掌蜿蜒而下,流过腕骨,滴落肘弯,在玄色衣袖上洇开暗沉的痕迹。


    是剑锋无意划破了手指。


    疼痛稍稍唤醒了他的理智,他缓缓将那三寸寒光推回鞘中,同时也将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一寸寸压回心底。


    时毓凭本事坐到了谈判桌上,身为摄政王,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将她推下去,得以国朝未来,以江南万民生计为重。


    这个保险,必须让她推行下去。


    她回答大臣们的问题中,饱含一些石破天惊、闻所未闻的概念,诸如‘风险共担’、‘概率精算’、‘资金池循环’等等,除了她,恐怕无人能真正讲清。


    他暂时不能……把她藏起来。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胆敢觊觎她!哪怕是偷偷想想也不行!


    更不允许她,生出半分逃离他掌心的念头!


    ‘以前太想做您的女人,以后只想有尊严地活着’?


    什么意思?以后不做了?


    做与不做,何时轮到你来决定!


    什么狗娘养的阿哲,不入流的陈家,还有这满堂公卿,无人是你的‘保险’!


    你从头到脚,每一根毫毛都是属于孤的!


    私欲与公心,两种截然相反却都磅礴到极致的力量,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对撞!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只想掠夺和占有的凶兽,一半是必须冷静权衡的君王。


    最终,所有的情绪在他眸底沉淀,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融为一体。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下方。


    “诸卿。”


    他极少高声说话,但再轻的声音也无人敢不留意。


    众人的目光从时毓身上移开,投向御座之上。


    咦,咋回事,他们的王,似乎并无得到济世良策的喜悦啊。


    “孤之爱妾所献之策,确属闻所未闻,想必各位爱卿一时不能吃透,至于这保险能否当真盘活漕运、解江南之困,纸上谈兵无用,尚需与地方官员、漕帮首领、各大织造坊主反复实地勘验、推敲、修正。诸位眼下要务,是消化、推演。若有不解之处,可具本奏报。”


    具本二字,他咬得极重。这意味着,所有答疑交流,都必须通过正式、公开、能留痕的方式进行。私下请教、口头探讨,皆被禁止。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时毓身上,刻意强调她的身份,“孤会令,爱妾,将诸般解答逐一落在纸面,朱批附后。如此,卿既可反复研读,以免遗忘,亦能杜绝曲解,以正视听。”


    说罢,不容置疑地摆摆手:“各自去忙吧。”


    公卿如潮水般退出大殿,一直在殿外偷听的琳琅也迈开灌了铅的双腿离开。


    “怎么样?殿下可有戳破她的牛皮?公卿们是不是狠狠嘲讽了她?”玲珑急急迎上来,紧张又期待地抓住琳琅的衣袖。


    琳琅神色奇怪地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半晌才抓住她的手道:“玲珑,你觉得殿下待我如何?”


    玲珑心往下一沉,还是勉励笑道:“这还用问吗?姐姐伺候殿下近二十年,陪殿下走过最难的岁月,知晓殿下所有的秘密,是殿下最信任,甚至唯一信任的人。殿下离不开姐姐,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护着姐姐。”


    琳琅微笑着点点头:“不错。自皇太后殡天,谢家小姐入宫为才人后,我便是殿下身边唯一的亲人。没有任何人,能离间我们,没有任何人能超越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无论发生什么事,殿下一定会护着我。”


    她抬眼,殷切地嘱咐:“所以玲珑,如果殿下彻查昨日我们嫁祸时毓的那些事,你便一力承担下来吧,有我在,他定不会重罚你,至多将你降职,再加一顿板子——你不必害怕,打板子的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王禄的人,不会令你受苦的。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自有办法让你回到我身边。”


    玲珑身子剧烈一颤,如坠冰窟。


    她见过殿下的雷霆手段,这五年来,在他跟前犯错后唯一没有处死的女人只有时毓,但时毓是他的药引,自己却什么都不是。一旦承认罪行——琳琅的意思,分明是要她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殿下当真会饶了她吗?


    然而琳琅的目光慢慢变冷,分明还有威胁之意。


    她明白,答应下来,至少有琳琅保她,不答应,琳琅也会全部推到她身上,届时她必死无疑。


    “姐姐放心,此事本来就是我擅作主张,与姐姐毫无关联。”


    琳琅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望向窗外。


    今日是个阴天啊。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飞檐斗拱,将整个行宫笼罩在一片沉郁的灰白之中。潮湿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来,像从坟墓里钻出来的恶鬼,带着彻骨的寒意缠上她,啃噬着她的灵魂和体温,怎么都摆脱不掉。


    ‘爱妾’,这个刺耳的称呼像一把刀凌迟着她。


    殿下究竟在想什么?她全然看不透了。


    他素来最恨欺骗与背叛,不是吗?可如今真相未明,时毓还背负着‘荒淫放荡’、‘弃主而逃’的污名,他为何反倒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将那份迟迟不肯予的名分,轻易给了?


    他本该嫌她脏污才是。


    即便要借她的才华济世,大可以‘戴罪立功’的由头将她拿捏,何需如此?


    议事厅内,立于中央的时毓,看着缓缓朝自己走来的虞衡,心中也盘旋着同样的疑问。


    作者有话说:


    孤的猫咪们,我真蠢死了,我这周不小心把我能上的榜单勾掉了,以至于这周没有任何榜……这样,我周日再更一次,然后把稿子攒着,下周四开始多更!!求求你们不要弃我而去!!


    第36章


    虞衡的视线紧紧缴着时毓, 朝她步步逼近。


    然而时毓并未向从前一样迎合他的目光,而是垂首冷着脸,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他知道她委屈。她怪他没有信她、护她、为她主持公道。


    昨日的事儿, 其实根本经不起查,甚至连查都不需要查,便知她无辜。


    时毓千方百计想见的人是他。


    她的最后一次努力,其实是这条‘漕运保险’。那晚偶遇勾引, 或许只是临时起意, 甚至情之所至。


    所以,当晚不算真正的失败。


    她定不会去找阿哲。


    更不会将阿哲引到行宫。


    如若她愿意和阿哲苟且,那晚才是最好的机会。


    她是那么想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又有‘漕运保险’这样的宝策在手,没道理自毁前途。


    何况那阿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来了,也不可能冲她去。


    这些本是显而易见的事理, 可在听闻她快不行的刹那,理智便尽数被扑面而来的惊惧、接踵而至的怒火, 以及迅速燎原的妒火彻底吞噬。


    他变成了傻子瞎子和暴君, 若当时她没能扭转被审判的局面, 他怕是会在那汹涌的情绪裹挟下, 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昨日之事, 明显有人做局。


    表面算计的是她, 实际却把他也算计进去了。


    他此生只被算计过一回,便是那从小疼爱他的长嫂敬了一杯毒酒。那次的苦果至今仍是心底的毒疮, 日夜折磨着他。他痛恨被算计, 更痛恨被至亲至信之人算计。


    自那之后,他不再亲近任何人,也不再完全信任任何人。这五年来, 他能压得住朝堂豺狼,镇得住四方异动,乃至可以放心离京巡行数月,凭的便是心如铁石,手段雷霆,没有软肋。


    而今刚有了一个‘药引’,便被设了局,甚至差点被算计到,怎叫他不恼不怒不心惊。


    昨日之事,便是时毓不让查,他也会一查到底,将那些胆敢算计他的宵小碾成齑粉,以儆效尤,也帮时毓立个威。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清白呢。


    前次他质疑她勾引徐员外才被徐太太嫉恨,她曾哀求:“殿下,您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处死我,但请不要冤枉我。”


    她在乎的。


    只要她对他还有一丝念想,必然还会像之前那样,拼命证明自己。


    他不相信她一点念想都没有——半夜偷摸他腰腹,可不是为了讨好他,纯粹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他一靠近,时毓便像那炸毛的猫一样拱起后背,还学男人一样抱拳向前,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开一臂距离。


    她甚至先发制人,语气僵硬充满怨气:“殿下,我生性卑劣,行事轻浮,绝非宜家宜室之人,连给徐员外做妾都不配,实在不该高攀殿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而今我已幡然悔悟。殿下若觉得留着我还能一用,请将我之前说过做过的事儿一笔勾销。若觉得我这个要求太过分,那便再赏我几个耳光也行。”


    再赏几个耳光……原来她也是个记仇的,却不想想,当初为何挨罚。还不是因为她大逆不道,竟敢亵渎人主。


    是了,当初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的。


    虞衡知道这叫使性子。


    从前母后总盼着皇父来看她,久盼不来便生了气,待皇父来了,她便冷着脸将他往外推。


    所以时毓这番推拒,不仅没令虞衡恼火,反而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


    他知道时毓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她会反抗,所以想方设法离开徐府;她有自己的追求,敢于冒死去博;有脾气,堪称火爆,所以她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前她一直在他面前压抑本性装乖讨好,如今撕破伪装,敢仗着自个儿的才华耍性子了,比从前可爱多了。


    “便是不该攀,你也攀了。”他一手握住她的拳,摩挲着她嶙峋的手背道:“如果所有的事都能一笔勾销,那这世上根本不会有战争,很多人都不会死。”


    手心灼热,拳峰冰凉,像是被烫化了一般,下面的人瑟缩了一下,急于抽离,却被他死死攥住。


    “孤不仅觉得留你能用,还要大用特用。”他拉着她的拳,将她硬生生往怀里拽,凑到她硬生生耿着的脖颈旁,对着她的左耳低语:“是谁说,自己命带八子,想为孤分忧来着?”


    想生儿子?之前干嘛去了?!


    时毓从前自诩洞悉人性,所以才能做到销冠,但自从跟虞衡打交道,便屡屡受挫。她实在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


    炽烈表白,他不信。


    安分守己,他不允。


    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他恶心。


    断绝妄念后,他又来引诱。


    明明不稀罕,偏要攥在手里;明明吃不下,还要硬塞。


    难不成,怕她不跟他就要跟别人,生儿育女耽误发挥才能,于是这位高贵冷艳的摄政王的殿下,想为国做鸭?


    真伟大。


    时毓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而后仰头微微一笑。


    这张姣容,莹润似玉,眉目清艳,竟似有倾城倾国之姿,这笑容坦荡明媚,没有一丝媚态,虞衡却受到了极大的魅惑。他忍不住低下头,朝那张红唇覆去,口中温声承诺:“时毓,孤会还你清白,给你尊荣,不让任何人……”


    话音未落,一只柔胰轻轻抚上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后推。


    他将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意乱情迷,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隐约还透着一股嘲讽。


    “殿下,实不相瞒,我近日恢复了一些记忆,隐约记起,我曾嫁过人生过孩子,虽然不记得嫁了谁,生了几个,但也许,这八个都已经生完了,无法为殿下分忧了。”


    虞衡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方才还带着温情脉脉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冰霜,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第一反应是难堪。不是被推拒的羞恼,而是被弃如敝履的狼狈。她对他竟已无半分念想,为了决绝转身,竟不惜编出这样荒诞的谎话。


    接踵而来的是锥心的痛与焚骨的妒。他深知,生八子未必,但以她的年纪、容貌与性情,从前嫁人生子倒是极有可能。这感觉就像,他日夜记挂、殷殷浇灌的果子,好不容易盼到几分熟色,伸手去摘时才发现,内里早已被虫蛀空。


    他连旁人多看她一眼都要妒火中烧,竟有人曾在她身上肆意妄为!她的天真烂漫,青涩懵懂,处子之身,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美好,竟都给了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她对自己从来都是伪装与算计,半分真心也无,对那个人呢?!


    最后,忧虑焦灼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脏,缠得他喘不过气。如果她哪天恢复了全部记忆,想起了那个家,定会想方设法回到丈夫子女身边吧?


    休想!


    他欺身逼近,掌心抵住她后颈,断了她的退路,眼里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乖张狠戾:“时毓,孤从前小瞧了你,没发现你潜力无限。倒也不能怪孤眼拙,是你太会藏拙。


    你在徐府三个月,没露过半点才华,直到献艺,才一鸣惊人。不仅入了孤的眼,一步登天,还借孤之手,把你在徐府吃的亏尽数报复回去。


    在孤身边这么久,也只会耍些勾栏手段,直到那夜孤彻底厌弃你,直到受人构陷命悬一线,才拿出这‘漕运保险’。不仅绝处逢生,还敢在孤面前拿乔作态。


    好,好得很。孤相信,再逼你一把,你定能为孤分忧,亦期待,你母凭子贵,彻底展露本性,飞扬跋扈起来!”


    说罢,他放开她,背负双手,下颌微抬,垂眸睥睨:“孤本想问你,献策有功想要什么赏赐,看来你心里早有计较。也罢,孤成全你,就封你为毓夫人。助你早日孕育麟儿,步步登高。”


    我不是,我没有,你瞎猜什么!


    时毓愣在当场。


    他不仅瞎猜,还高看她很多。藏拙是被逼,亮剑也得看时机,当初诳他说自己能生八个儿子,实属形势所迫,若当时能想出‘漕运保险’这个保命符,她才不会撒这种顾头不顾腚的弥天大谎。


    现在有了保命符,傻子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孩子呢!


    再者说,就算她愿意自断后路,再入他那个吃人的后院,做这个没有品级的‘育夫人’,那万一生不出,抑或生了个女儿,莫不是得再想出一条国策来翻身?


    今日献策的效果,大大超乎她的预期。


    既然最高决策者鼎力支持,满朝公卿无一反对,那这‘漕运保险’必定会落地推广。


    方才她便暗暗打算,她可以争取以保险公司筹备组组长的身份,留在吴郡,亲手把这个漕运保险做起来,待到产品实现惠民利国,给她积攒了一定的声望,再正式请封,混个官做。一旦有了官身,哪怕是个编外的,她就不再是无主财产,起码的安全便有了保障。届时再设法与漕帮搞好关系,把阿哲挖来做自己的贴身保镖,便高枕无忧了。


    所以说,前途一片大好,生孩子这鬼差事可万万不能应。


    她噗通往地上一跪,大义凛然地喊道:“一女不事二夫,我已嫁人,不能做殿下的妾,请殿下收回成命!若殿下执意相逼……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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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虞衡眯眼, 抬手罩住她颅顶,虽没用力,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掌控力。


    “给孤听清楚——不管你从何处来, 是什么身份,从你踏入孤视线那刻起,你就是孤的人,你的现在、将来, 乃至身死魂消后所化的每一粒尘, 都只归孤一人所有。”


    他微微俯身,手掌下滑,钳住她下颌, 迫使她直视自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无情,那不容置疑的气势, 如同在战鼓擂动中,带着千军万马, 直逼敌军首领而去的将军。


    时毓深深明白, 到了这一刻, 哪怕敌军首领俯首称臣, 也不能叫他鸣金收兵了。


    “若你再敢在孤面前, 提一次那所谓的‘丈夫’、‘孩子’……”假的便罢。若当真存在, 孤自有办法,让他们再也不能牵动你心神。”


    是……是要将他们杀绝的意思吗?


    时毓喉头不自觉一滚, 原本匀长的呼吸和规律的心跳, 被恐惧切得粉碎。


    “至于你……你若敢死,压根到不了孤面前,更不会一次次给孤惊喜。”虞衡唇角一勾, 不带任何温度的眼里,透出几分讥诮:“你想活的很。”


    说罢,他直起身走到木架旁,看着上面她用鸡毛沾着墨写的,不甚美观,且错误笔画繁多的企划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起来吧,去量体裁衣,熟悉仪程。以你的身份,能侍奉孤已是殊荣。寻常侍妾无号无典,念你献策有功,孤破例赐你‘毓’字为号,待恩科过后,便为你行册封典仪。”


    *


    叶姑娘的“鬼”朋友终于寻到了池彻的踪迹,顾昭当即带人如猎鹰般扑去。


    情报虽准,行动虽快,奈何池彻此人太过谨慎狡猾,党羽又遍布市井——卖槐花的老妪、修屋顶的瓦匠、走街串巷的货郎,乃至倚门卖笑的妓子,都可能是他的眼线与死士,方圆数里皆是他无形的罗网。顾昭亲自带队突击三次,竟三次都未能擒获那贼首,只将他击伤。


    叶姑娘为此感到自责,在纸条上写下对不起。


    “是顾某无能,岂能怪姑娘。”顾昭自嘲一笑,语气里透着倦意,“抓不到也罢。顾某索性辞了这中郎将,留在吴郡陪伴姑娘,可好?”


    他此番带来一面极大的铜镜。此刻,叶姑娘正穿着他送的鹅黄襦裙,戴着他选的钗环,对镜默然。闻言一怔,连鬓边环佩的叮咚声都静了下去。


    “姑娘怎么不答?”


    顾昭追问。事实上,他从未听过叶姑娘真正开口。她总以纸条与他交谈。可李霖说过,她是能言的。他时常想象她的声音,是否如琵琶般清越,似溪流般温软?


    叮铃铃——


    铜铃轻响,是他赠她的脚链。她只要一动,便漾开碎玉似的清音。


    顾昭知她已写好回话,笑着仰头灌下一口桂花酿,满心期待。


    不料,屋里忽然传来一连串器物坠地的闷响,其间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痛呼。


    “叶姑娘!”他脸色骤变,仍了酒壶,飞身而起,破门而入。


    只见一团小小的白影蜷在地上,笔墨纸砚、铜镜妆奁散落四处。她赤着的右脚已被什么划破,鲜血染红裙角,她却只顾将伤足藏进裙下,同时惊慌地抬袖掩面。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闯入了她的禁地,这是她封闭了十六年的地方,几乎没有外人踏足过,是她生存的保护壳。他的贸然闯入,便入一粒砂砾闯入蚌壳,怕是会让它遍体鳞伤。


    他立刻背过身去:“得罪……顾某绝非有意唐突。只是方才听见动静,实在担心……”


    身后寂然无声。


    他深吸口气,撩起衣摆撕下长条布帛,严严蒙住双眼,这才转身,语气放得极柔:“叶姑娘,我方才瞥见你脚上有伤,须得止血包扎。来时路过的医馆都远,姑娘大抵也不愿见生人。所幸我随身带着金疮药……可否容我替你处理?我保证绝不偷看。”


    回应他的只有急促细微的喘息,与衣料窸窣后退的摩擦声。


    他知道她在害怕,在退缩,可那血迹刺目,担忧终究压过了礼数。他慢慢向前挪了半步,又撕下一片雪白里衣,仔细将右手裹好,另一片则轻轻递出:


    “别怕。我蒙着眼,也碰不到你。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撒在伤处,我告诉你怎么包扎,可好?”


    叶白缓缓将手臂放下一点,露出一双眼。


    视线中的那张脸即便被布条蒙住大半,即便眉头紧皱,依然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尽力前伸、握着布条的手,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劲瘦力量感,手背上的青筋自腕骨处蜿蜒而起,如暗流般隐伏于皮肤之下,延伸至绷紧的指节。


    而他撕破的衣摆下隐约裸露的腰腹,线条紧实而利落,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透出禁忌的美感。


    她咬住唇,慢慢低下头。


    顾昭不再催促。


    寂静中,她的呼吸渐渐平复,身子也不再瑟缩。


    他心下稍安,缓缓靠近:“你先看看伤口里可嵌了异物?若有,需先取出。若没有,便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


    叶白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脚从裙下伸出,忍痛拨开伤处查看。


    一声极轻的抽气在耳边响起。


    顾昭立刻问:“很疼么?”他将手腕递过去,“若疼得厉害,可以咬我的手。”


    叶白怔怔望着他,片刻后,竟鼓起勇气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下:不疼。


    顾昭呼吸一滞,手臂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将那只手攥成拳背到身后,声音竭力如常:“……那就好。”


    叶白又轻轻扯了扯他另一只袖子。


    他怔了一瞬才明白——这是在告诉他,伤口干净。


    嘴角不自觉扬起。他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瓶,拔去木塞,摸索着放在她手边:“这是药粉。撒在伤口上,要完全盖住。若血冲开了,便多撒些,直到血止住,再用布条裹好。别绑太紧,也别太松。”


    叶白点点头,忍着灼痛照做。


    先前听闻他竟愿弃官留下,她惊得碰翻了胭脂碟,碎瓷在脚底划开指甲盖长的口子,血流得急。药粉触及皮肉,如刀割火燎。她咬牙未出一声,一滴泪却猝然坠在他手背上。


    顾昭的眉拧紧了。他凭着感觉转向她伤处的位置,轻轻俯身,呵出气息。


    叶白愣住了。


    那缕缕微凉的风,竟真将剧痛吹散了大半。丝丝凉意渗入皮肉,心里却泛起甜,比北街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更甚。


    她左手悄悄攥紧裙裾,指尖发白。


    池彻伤后的藏匿之处,此刻就在她掌心。该不该……告诉他?


    *


    内侍监陈博原为大虞朝史官。


    十年前,胡虏大举侵犯大虞西北门户康州,虞衡向朝廷求援,反被朝臣诬为通敌谋反。陈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力谏先帝派兵驰援,否则恐有破国之危,却因此触怒龙颜,被施以腐刑,充入内廷。


    虞衡回京前,他一直在直殿监刷洗马桶,虞衡回京后便将他调到小皇帝身边侍奉笔墨,很快升任内侍监。他虽居此职,却鲜少过问帝王私务遑论宫人琐务,反如‘内廷宰相’一般,协虞衡理政。


    伴驾南巡以来,虞衡有多忙,他便有多忙。昨日,虞衡却将他从冗杂政务中抽出,命他担起内侍监职责,彻查时毓被内侍宫人劫持受诬一事。


    陈博恭声问道:“此事原为段掌事的职责范围,即便她分身乏术,还有王禄料理,现在殿下既将此案交给臣,想必对此二人已存疑虑。既如此,臣请示下,可否彻查无禁,无论涉及何人、用什么手段?”


    虞衡眯起眼,目光落向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洛阳银针。


    茶烟散尽,澄黄的汤色里,恍惚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无论他多晚踏回寝殿,总在灯下静静守候的人;是那些血雨腥风的厮杀里,与他并肩而立、不离不弃的人;是他坠入至暗时刻,从未有过半分退怯,温言软语将他从泥泞里扶起的人……


    可这恍惚的暖意只一刹,便被更尖锐的记忆刺穿——他最亲最信的长嫂,含笑望着他,柔声说着 “衡儿长大了,能撑起整个王朝了,父皇母后泉下有知,当欣慰”,一边将那剧毒的酒,递到他手中。


    他眸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语调决绝:“孤准你放手去查,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陈博亲自下场, 行宫内人人自危。


    因他并不是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参与调查,那日参与劫持污蔑时毓的宫婢太监均已‘自尽’,只剩一个玲珑。


    她承认加害时毓, 却坚称亲眼见戴傩面男子潜入时毓院中,为护殿下清誉才出此下策,全无私心。那些太监宫女全都是受她指挥,琳琅是全然不知情。


    陈博让人对她用了刑, 即便被折磨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她还是不改口。


    她以为陈博也不过如此,只要留一口气,琳琅总会来救她。


    她却忘了, 王阳素与琳琅势同水火,前次刚刚因为殿下寝衣事件撕破脸,这次断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阳手底下有个催眠高手, 能令人神智涣散,有问必答, 比诏狱酷刑更摧人心防。


    玲珑深知一旦说出实情自己必死无疑, 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苦苦哀求陈博。


    五年前初入宫廷, 乍见陈博, 她便看呆了。


    那身影清癯修长, 如竹如鹤,仿若山间隐居的仙人, 她看得忘了形, 心口怦然作响,竟未察觉他穿着内侍官服。


    后来渐渐打听到他的过往,才知他出身清贵、才华冠绝, 原是铁骨铮铮的史官,前途一片光明,却因忠言获罪,落得腐刑加身、身陷内廷的境地。


    每念及此,她便抱憾揪心,甚至偷偷大哭过好几场。


    她从来欺软怕硬,向来只知匍匐于权力脚下,对天子更是敬若神明。可自从知道陈博的遭遇后,她对天子甚至皇权再无盲目崇拜,她发现原来坐在至高之处的人,也可能是个昏庸的混蛋。


    而此后深宫中的每一天,她最隐秘的欢愉,便是与陈博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瞬间。


    这些年她甘为琳琅的爪牙,做过不少阴私狠戾的勾当。她不怕别人知道她坏,只怕别人不知道她手段毒辣,不够怕她。唯独在陈博面前,她想扮作娴雅美好模样。


    可偏偏是他,撞见了她最落魄丑陋的样子。偏偏是他,毫不留情地将她逼到绝境。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或许陈博对她深埋的心意多少有些察觉,此情此景,终于让他生出了一丝恻隐。


    他轻轻一叹,对瘫在地上如泥般的她说道:“玲珑姑娘,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玲珑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他。


    那张清润单薄的面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怜悯:“你为谋害毓夫人,竟敢算计到殿下头上,这宫中无人能保你。但若你肯吐露实情,并自请去毓夫人身边为奴为婢,你的命,或可保住。”


    玲珑睁大了眼睛。


    “你背后那人这一次还不会倒,因为殿下一时还离不了她,但他也不放心让她与毓夫人共存。若你在毓夫人身侧,这难题便解了。你知晓那人全部秘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她若不想一无所有,或还念半分旧情,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毓夫人。你说对吗?”


    玲珑愕然呆住,她想,他不愧是殿下仰赖的‘内廷宰相’啊,果真聪慧至极,竟在这般绝境中,为她想到了一条生路。他看似无情,却处处留情,他对自己,会不会也藏着一点点在意呢?


    她不敢想下去,生怕自己贪嗔入魔,强按下心头波澜,回到眼下生死局,“可我这般害过毓夫人,她怎会愿意容我?”


    陈博薄薄的眼皮微抬,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你与她本无仇怨,不过受人驱使。倘若你与背后之人决裂,生死全系于毓夫人一念之间,从此只能倚仗她、护着她,唯愿她步步高升,她又为何容不下你?须知那毓夫人聪慧通透,自会权衡利弊。”


    玲珑很难跟上他的思路,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蠢笨,咬着唇不敢追问。可生死当前,不问不行。


    默然片刻,她才怯声再问:“便是她答应了,殿下岂会饶了我?”


    陈博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捏着眉心道:“拜你们所赐,殿下正不知如何哄她,凡她所求,无有不应的。”


    *


    夜深,顾昭汇报完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最后部署,正要退出,却见虞衡起身走下御座。


    “殿下还有其他吩咐?”


    虞衡解下身上佩剑,阔步往外走,“去拿你的剑,陪孤练一练。”


    庭中那株晚樱正开到极盛,满树云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淡绯。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如雪落。二人分立树下,未着甲胄,只一袭劲装。虞衡起手便是破风一刺,剑光如冷电划开春夜。


    顾昭横剑相迎,刃口相撞,铮然一声惊起枝头栖鸟。


    虞衡不语,招招直逼命门,那是沙场淬炼出的杀人之术;顾昭不退不让,剑势大开大阖,每一下都带着千军劈阵般的悍烈。


    铿——


    双剑死死咬合,刃口压着刃口。


    顾昭虎口震得发麻,眉峰却高高扬起,眼底燃起灼亮的光:“唯有与殿下交手,臣才能找到酣畅淋漓的感觉。”


    虞衡看到他眼中张扬的少年意气,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既有欣赏,又有告诫:“不可轻敌。那池彻可不是个只会坐镇指挥的柔弱书生。他自小跟从名师,苦学十年才下山,剑法精妙绝伦,恐不在孤之下。”


    “不过是殿下的败军之将,被臣赶得到处逃窜的老鼠,何足畏惧?” 顾昭一哂,手腕一震,荡开剑势,反身便是一记斜劈,“他不是柔弱书生,臣亦不是只凭武力取胜的莽夫。殿下竟对臣如此没有信心,看来臣要使出全力了。”


    “来。” 虞衡眼底寒光一闪,沉喝一声。剑招陡然暴烈,如暴雨突至。


    金戈交击间,杀气直冲斗牛,仿佛要将这四方庭院化作边关沙场,将满树娇花看作残肢断戟。


    顾昭为了让虞衡放心,极力展示实力,虞衡也不似往常保留实力,他招招狠辣决绝,不带任何花哨剑势,只有磅礴杀意,一劈一斩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顾昭终于察觉,他好像在发泄什么情绪。可心腹大患池彻即将入网,听说殿下还新得了一个盘活漕运的良策,这两项事落地,江南必能快速繁盛起来,天下更加安稳。殿下烦的是什么?


    难道是那隐疾恢复不利?是那时毓俗媚,还是新收的蔺大家乏味?


    “听说池彻麾下有一智囊军师,不仅极善揣摩人心,且生就一副绝美皮囊,素有九尾狐仙之名,待臣斩了池贼,将此妖女献给殿下如何?”


    虞衡拔地跳起,狠狠一劈,将他逼得急速后撤,那倒霉的衣襟却未能幸免。


    胸前破了一道口子,顾昭以剑拄地,单膝跪下:“臣输了。”


    “你分心了。” 虞衡摆了摆手,严肃道:“那妖女直接杀了,断不可留。池彻却不可杀。”


    顾昭诧异得抬头:“池彻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民望了得,斩草不除根,恐后患无穷。”


    虞衡反手将剑插进泥地,扯了扯汗湿的领口:“杀他容易。然后呢?你今日斩一个池彻,明日便会冒出十个‘池彻’,民心如野草,越烧越生。”


    “殿下心怀仁慈,他却唯恐天下不乱,煽动流民百姓,让那些无辜百姓做他的马前卒,为他报私仇。” 顾昭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直言进谏:“他是南方门阀的精神领袖,只要他不死,哪怕残了,哪怕只剩一口气,门阀余孽都会不死心。”


    “但若他死了,便会永垂不朽。只有让他长长久久得活着,慢慢变成他所敌对的一份子,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才能彻底消融。” 虞衡道:“孤要让他亲眼看着,门阀政治消失却无能为力,孤甚至还要让他成为门阀消失的助力。”


    “定方。” 他亲昵地唤着顾昭的表字,语重心长地说道:“匪可快意恩仇,君却要算得失、衡轻重。你要做孤的臂膀,就要藏锋敛锷,顾全大局。他日若这个池彻与你同朝为官,你可要收起锋芒,莫要给他躲懒怠工的机会。”


    顾昭怔住,半晌抱拳,收敛恣意锋芒,郑重道:“臣懂了,臣必不负殿下期待!”


    “起来吧。”虞衡说着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去擦擦汗。”


    顾昭起身跟着朝议事厅走去,忍不住道:“殿下虽有招安之意,但其实也很想杀他吧,方才剑招杀意澎湃,臣差点招架不住。”


    虞衡指尖拂过刃口映着的破碎月光,没有否认他的杀意。于公,池彻身为逆党首领,作乱无数,当凌迟处死,于私,他竟敢……倒是难得的胆大心细。


    虞衡欲将他放在朝中,榨干他的才华为己所用,听说他曾在祭神大典上惊艳江南,留下‘有天官祭酒’美称为人所传颂,虞衡甚至有意,让他主持时毓的册封典礼。


    不知时毓看到他以那样的身份出现在她眼前,会是什么反应。


    这番遐想让虞衡心底深埋的疑虑便再度翻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时毓原本那般渴望攀附于他,能被封为夫人,理当欢喜才是。便是那日受了些委屈,想讨回公道,作一作,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该以死相逼。她是那么怕死,那么擅长变通的人,现在为不受封竟绝食。


    要说她为‘丈夫’守节,却也不像。她曾教那绣娘反抗丈夫,甚至教人家掌掴、阉割丈夫,绝不是中规中矩的人。再说,都已爬过他的床,‘节’早没的差不多了。她对那子虚乌有的丈夫分明也没有多少思念,醉酒消愁,念的都是志不平、才难伸,未见半分夫妻缱绻。


    他不能不多想,她态度突变,会不会与那‘阿哲’有关?需知新欢的蛊惑,往往远胜旧情的羁绊。


    也许她有了别的心思。


    “殿下,门槛。”顾昭提醒。


    虞衡这才注意到已走回议事厅。


    顾昭道:“殿下似有心事萦绕,若臣能效劳,愿为殿下分忧。”


    虞衡迈进厅内,终于将收了一路的剑收回鞘中,随即扔给王禄,接过宫婢递来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心的汗,意味深长地说道:“定方,你可知,信任是背叛的开始。”


    “臣愚钝,恳请殿下赐教。”顾昭躬身应道。


    “一旦对某人交付信任,便是给了她背叛你的筹码。信任愈深,他日若遭反噬,伤得便愈重。”


    天色愈晚,议事厅里灯火辉煌,然而虞衡的眼神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晦暗冷冽,“孤了解你,你行事缜密,从无疏漏。除非这池彻有通天的本领,否则,绝无可能从你手上逃脱三次。孤虽没有与他正面交锋,却有过一次间接接触……”


    “难道他已行刺殿下?”顾昭眦目欲裂,若为真,这是他大大的失职。


    “此事不是你的失职,是孤执意深夜孤身出宫,才给了他们近身的机会。不过那次事发突然,他们显然也没有做好准备,故而并未动手。”虞衡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只道:“根据孤的判断,他并没有那般上天入地如入无人之境的神通。正如你说,他不过是败军之将,不必将他神话。”


    说到此处,他抬手搭在顾昭肩头,指节微微用力,沉沉往下一压:“孤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轻视他,而是要让你正视自己。接连失手三次,你该想想自己的破绽。”


    “臣失职!”顾昭脸色难看至极,顿时双膝跪地,声线紧绷:“请殿下责罚。”


    虞衡居高临下看着他,“定方,你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藏着致命短板。你从未涉足情爱,这便是你的破绽。”


    顾昭悚然一惊,“殿下……”


    看来殿下知道他近来常去的地方,怕是也知道了情报来源。难道殿下怀疑,叶姑娘给他的那些情报,都是池彻故意泄露的?这三次围捕落空,看似是池彻狼狈逃窜,实则是诱他步步深入的陷阱?


    那这最后一次抓捕,到底是谁抓谁?


    顾昭后背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可他下意识地抗拒这个想法,喉结滚动,想开口辩驳,去因失手三次,输了底气。又过分崇拜虞衡,不敢轻易质疑,终将话咽回了腹中,只紧紧拧着眉,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


    虞衡却给了他一个包容的浅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无妨,定方。你回去好好思忖,仔细分辨清楚,那位叶姑娘,究竟是你的福星,还是引你坠渊的克星。若那池彻真能将吴郡视作自家后花园,次次在你手中从容脱身,那么,他要捏造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想必也不难。你先前与孤说的那些部署,若仍坚持,孤也不会干涉。成了最好,若不成,孤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去成长。”


    顾昭浑身一震,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肩头扛着的是什么。他带走了大半翊卫,若是此番当真踏入朱雀盟布下的圈套,殿下身边便再无得力护卫。江南各州蛰伏的逆党,必会闻风而动,届时蜂拥而至,将这座孤城团团围困!


    到了那时,他便是身首异处,万死也不足以赎其罪!


    虞衡仿佛看穿了他翻涌的心思,唇角扬起一抹桀然笑意:“莫以为没了你与你的翊卫,孤就只能坐以待毙。纵是孤一人,带着你看不上的各郡杂兵,也足以将这江南的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他这样说非但不能安慰顾昭,反让顾昭更加惭愧。


    殿下当年,便是领着门阀府兵一路收复江南的。而自己呢?带着精兵强将,却在吴郡兜转十余日,被那池彻戏耍于股掌之间……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顾昭骤然抬眼,字字如铁,“若不能将池彻生擒归案,臣必提头来见!”


    虞衡笑意顿敛,眸中寒光如出鞘之刃,却又在下一刻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他抬手虚扶,“孤等你捷报。”


    待顾昭离去,虞衡也出了议事厅,径直朝时毓的住所走去。


    而今虽未行册封典仪,但时毓已享受夫人待遇,独居一院,身边配宫婢太监十人伺候。


    为安抚她亦为了防她想不开寻死 —— 当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小,她至多也就绝食做做样子,这几日虞衡还在她院子外面派驻了几名翊卫。


    刚到院门口,还没进去,从浣衣司调任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女婢碧荷便急匆匆跑出来,无头苍蝇似的往外扎。


    “何事慌慌张张?” 虞衡对她极其不满,只是适合放在时毓身边的宫婢还得慢慢挑。


    碧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殿下,夫人她喝多了,非要爬上房顶攀月亮,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夫人告诫我等若再靠近一步便从房顶跳下去,求殿下快去看看。”


    “荒唐!” 虞衡沉声斥道,正要唤翊卫上前,却听斜上方高处飘来一句清亮的吟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这诗气势磅礴,意境浩荡,听的人心潮澎湃。


    虞衡骤然抬眼。只见时毓歪坐在屋顶的脊瓦上,怀里抱着个硕大的酒坛,衣衫被夜风吹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晃晃,似要羽化飞走一般。


    他心中一惊,未及细思,又听她拖着醉醺醺的调子高声唤道:“李白,你在哪儿啊?出来喝酒啊!我请你!”


    李白?


    这李白又是谁?难道是她那该死的丈夫?


    虞衡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黑了大半。


    他挥手斥退宫人,“让院子里的人都退出去。”


    “喏。”碧荷不放心地望向屋顶,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等等!” 虞衡忽然顿住脚步,吩咐道:“去找一身粗布麻衣,一把素面折扇,再寻一面兽纹傩面,立刻送到这儿来。”


    作者有话说:


    李白,我也想请你喝酒。


    第39章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时毓酒后诗兴大发, 从唐吟到宋,吟到这首时,坛子里的酒只剩下一小半,胸前衣襟全被打湿, 大脑兴奋, 小脑麻痹,眼前一片迷离。


    下一句‘我欲乘风归去’涌到嘴边,她晃晃悠悠站起来, 扬手对着明月高呼:“我欲乘风归去……”


    却见一仙人自月中来,飘飘然落到她身边,一手稳稳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肩, 一手轻巧地接住她险些脱手的酒坛,霸道又不失温柔地道声:“站稳。”


    天旋地转间, 时毓以为自己喝得太醉产生了幻觉, 于是使劲眨了眨眼。


    那兽纹傩面近在眼前, 肩头的手掌温热有力。


    “阿哲?”时毓惊诧地看了看四周, 确信自己还在行宫后再度发问:“是你吗阿哲?”


    “是我。”


    ‘阿哲’的声音有些嘶哑, 像是伤寒后遗症, “你喝醉了,这上面陡峭风大, 危险得很, 我带你下去。”


    “别呀!”时毓生怕他一言不合便携着自己飞身而下,慌忙扎稳马步,反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下面全是吃人的鬼魅,到处充斥着污浊之气,令人作呕,还是上面好。”


    ‘阿哲’的眸色骤沉,“你既然这么厌恶此处,为何不去陈家?我家小姐一直盼着你呢。”


    “哎呀!”时毓抬手拍了拍脑门,懊恼道:“瞧我这死脑筋,竟忘了给陈小姐回话了。”


    “现在回也不晚。”阿哲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喑哑的声线刻意揉得又轻又缓,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只要你想离开这里,我立即带你走。”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无形间往上移了移,只要她点头,便能立即扣住她的脖子。


    时毓却没有回答,而是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阿哲,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这可是摄政王的驻跸行宫,安保犹如铁桶,我听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还有啊,你今天是第一次来,还是前面就来过一次?”


    ‘阿哲’也自动忽略前面的问题,反问:“为何这样问?”


    “前日有个宫女瞧见你 ——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据她所言,是个戴着兽纹傩面的男子,身形与你一般无二,来行宫寻过我,还在我院里待了许久。她认定我给摄政王戴了绿帽子,便设下毒计想要除掉我。我本来觉得她是在污蔑我,因为你不可能进得来,现在看到你,我又疑惑了。而且,回想起来,那日恰好是我与你家小姐约定回话的日子,你是不是来找过我呢?”


    说到此处,时毓严肃起来:“若你那日真的来过,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怎么?那摄政王信了这番污蔑,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你才在这里借酒消愁?”


    “这些不重要。”时毓摇头道:“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来过,并且被玲珑看到了,那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就不算是毫无人性的迫害,她害我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维护她的主人,我应该将此事说明白,说不定可以保下她一命。”


    阿哲的眼神复杂难懂,他理解不了时毓,“她害你,你还要救她?”


    “这怎么能算救呢?我可不是什么圣母心烂好人,我不杀伯仁,也不想伯仁以我而死,仅此而已。”时毓垂下眼:“因为这一点破事儿,死的人已经很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阿哲‘’接着便问:“你若去说明,等于亲口在摄政王面前承认,你曾与别的男人在他的行宫里‘私会’,还是两次。这无异于公然羞辱他,挑战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和国朝主宰者的权威。你想过他会如何待你吗?”


    “如何待我?无非是打骂羞辱嘛。掐脖子,抽耳光,骂我和青楼女子一般轻浮放荡,我都受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时毓挑了挑眉,从他手里夺过酒坛,抱起来狂灌一大口。


    烈酒如刀割过喉咙,呛得她眼泛泪光,嘶嘶抽气。


    胡乱用袖子抹去唇边酒渍,她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望着不处虞衡寝殿那一点孤灯,冷笑道:“反正他现在舍不得杀我。”


    不知是江南的春夜醉人,还是她唇齿间逸散的酒气令人迷醉。


    月华如水,星辉如练,漫过行宫飞翘的檐角,漫过她沾了酒渍的衣襟,漫过她明艳动人的容颜,将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虚幻的光晕。


    脚下一片浓黑,头顶漫天星辉,辽阔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片屋脊,只剩他与她,紧密相依。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家寡人。


    可他们之间的对话,却轻巧戳破了那层幻象,让他看清粗粝的现实:看似触手可及的人,其实还远在彼岸。


    “我倒巴不得,他相信咱俩真有一腿,那样他就不必再施舍一个‘毓夫人’给我了。”


    说到这里,时毓突然哈哈大笑,扯着‘阿哲的’衣角问:“你能信吗?他万般瞧我不上,却硬要我做他的侍妾。我听说,江南有很多秀坊的老板,为了不让顶级绣娘外流,或为了不给她们开工钱,就把绣娘纳为小妾,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有没有这回事儿?你说,这摄政王强纳我,该不会也是同样的心思吧?”


    ‘“阿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落落的手背在身后狠狠攥了攥,“他堂堂一个摄政王,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要你?这天下的女人,他想要什么样的便有什么样的,若不是因为喜爱……”


    话音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手背青筋虬结,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拧巴。


    “咳咳……”


    时毓干咳两声,打破这怪异的尴尬,拍着身边的瓦片邀请他来坐,见他不为所动,主动抬了抬身,扯着他的衣摆将他硬拉过来,“别生气嘛,我不是在贬低你们的王。实在是……算了,不说了,喝酒!”


    她把酒坛递回‘阿哲’怀里,洒脱一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诗与美酒,能解千愁。喝!”


    ‘阿哲’侧过脸,将傩面具下缘轻轻推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唇与下颌。仰头,酒液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精准落入喉中。


    他动作很稳,喝得优雅,一滴都没撒出来,也没有被辣的斯哈斯哈的。


    时毓醉眼朦胧看得发痴,忍不住感叹:“哇哦,你方才这一下,举重若轻,风流蕴藉,简直就像戏台上精心设计、演了无数遍的动作,我都看呆了。”


    “姑娘很擅长夸人。”


    ‘阿哲’嘴上这般说,语气却很有些呛。


    时毓反思自己可能有点轻浮了,忙往旁边挪了点,讪笑道:“不过你今日倒是有些脾气,该不会是窝着火来的吧?难道陈小姐因我没有按时回话,迁怒于你了?”


    ‘阿哲’垂眼没有看她,只看着脚下那双忘记更换的墨玉包头朝靴,撩起衣摆遮了遮,“未曾。”


    “那便好。”时毓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方才我说,想让摄政王误会咱们有什么,那是醉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不可能连累你的。”


    ‘阿哲’淡淡嗯了一声,忽然问:“方才在下听到姑娘呼唤李白,李白是谁?”


    “鼎鼎大名的诗仙李白,你没听过吗?”


    说起李白,时毓两眼放光,“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能诗好酒,酒后频出佳篇,有着令天下文人嫉妒到发疯的才华。不信你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说到激动处,她又站起来振臂高呼,“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阿哲’眸中发亮,赞道:“好诗!”


    这气吞山河、恣意纵横的诗句,越发衬得时毓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她站在屋脊之上,衣袂当风,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令人挪不开眼。


    “是啊,太牛逼了。”时毓仰天长叹:“只可惜,我与他同在一个时空,却无缘得见。倘若有一天能见上一面,我一定要——”


    阿哲眯了眯眼:“怎样?”


    时毓豪迈道:“当他的榜一大姐,让他写一首‘赠时毓!”


    ‘阿哲’想揉眉心,可惜被面具阻隔,只得暗暗吐槽:没出息。


    但见她眼中狂热的崇拜和浓浓的渴望,忍不住道:“你会见到他的。”


    时毓此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只当是一句祝福,笑道:“托你吉言吧。”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喝完了坛子里的酒,月隐星稀,人烂醉。


    时毓干脆四肢大敞地躺在瓦片上,强自睁着困顿的双眼,望着天幕上稀疏寥落的星子,声音含糊地低声呢喃:“阿哲,你快走吧,万一被人发现了,可就跑不掉了。你们那个王啊,虽然勤政爱民,但骨子里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偏执狂,一旦被他抓到,神仙也救不了你。”


    ‘阿哲’俯身看着她,月光淌过她醉意横陈的脸。


    那双半阖的双眼迷离涣散,眼尾染着一层被酒意蒸透的、蜜桃熟烂般的艳粉,像被欺负得狠了,被眼泪洇出的可怜红痕。


    颊上亦绯云堆叠,一路漫到耳根,呈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一种毫无戒备、任人采撷的娇软。


    唇瓣被酒渍润得晶亮,像雨夜里承不住重露、颤巍巍绽到极处的海棠,丰润欲滴。


    呼出的气息滚烫而甜醺,混着残酒的芬芳与一丝撩人的微喘。


    夜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随呼吸轻轻起伏。衣襟早已在之前的豪饮与醉卧间松散,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锁骨,月光落在上头,晃出细腻柔光。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紧扣的衣领,强压下心底翻腾的燥热。一开口,却被喑哑的嗓音暴露了正在承受的折磨。


    “那你呢?总不能一直呆在屋顶上吧?既然你如此厌恶这里,跟我走吧。”


    好在,这嗓音恰好带着诱人犯罪的魔力。


    “嗯……”时毓从鼻间溢出一声呻吟般的呜咽,像在答应,又像只是醉后无意识的嗫嚅。


    ‘阿哲’眸色冰冷,声音愈发温柔:“你答应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时毓摇了摇头,终于给出了更准确的答复:“不行啊……我跑不掉的。虞衡一声令下漕帮就会乖乖把我捆回来,你、你也会被我连累的……”


    “我不带你回漕帮,我带你远走高飞,带你去找李白,可好?只要能带你脱离苦海,我愿粉身碎骨。”


    时毓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而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朦胧醉意,定定地望着他。


    晦暗的光线下,那兽纹傩面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这承诺是如此诱人。


    天高海阔任鸟飞,寻诗问仙到处走,快意恩仇人逍遥。


    谁不向往这样的人生啊。


    阿哲人品好,武艺高,长得又帅,简直是完美旅居搭子。


    而眼下她被琳琅陷害,九死一生,心有余悸,一闭上眼,就会陷入那濒临窒息的无助。原以为能靠一条良策脱离阴谋的旋涡,回到自己能把控的方向上,虞衡的魔爪却穿进她的皮肉,令她挣脱不得。


    ‘阿哲’的这个提议,简直就像照进深渊里的一道光。


    时毓真的心动了。


    她甚至开始算计,如何才能说服虞衡放自己走——毫无疑问,漕运保险得落地,先前吹过的牛,帮他摆平北方门阀,大概也得拟个章程出来。


    这倒也不难,只需将门阀消亡的历史进程如实告诉他,以他的雄才大略,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径。


    他强留自己,无非就是为了这两个目的,只要达到了,何必放一个看着就烦的人在眼前?


    正当她要爬起来说说自己的计划,‘阿哲’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时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陈小姐,是为我自己。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记住了你,从此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这样,像个初尝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一般,我只知道,你的一颦一笑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越想忘便越清晰。我想日日都见到你,夜夜拥你入眠。我想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辱你,我想给你……”


    时毓刚刚被“快意恩仇”点燃的心,像是被猝然浇了一瓢冰水。


    她皱着眉抽回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打断了‘阿哲’热忱的告白。


    他怔了怔,旋即追上去,紧紧拉住她即将脱离的指尖,眼神像受伤的小鹿一般,“你……你不喜欢我?”


    时毓于心不忍,却坚持将手指从他滚烫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她勉励坐起身,狠狠搓了把脸,感到自己神智清醒了些,才转向阿哲:“阿哲,你冒险闯入行宫来救我于水火,我真的很感动。可只要有的选,我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她实在醉的厉害,只是这样坐着都觉得天旋地转,没办法,只能再躺回去,她的脑子也是浆糊的,于是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个时代的女人太可悲,没有户籍,没有田产,没有自主权。结婚前是父亲的财产,结婚后是丈夫的财产,饥荒的时候可以拿去换吃的,甚至成为吃的,穷困时可以卖了换钱财,甚至租借出去给别人生孩子。”


    一股热流顺着眼角下来,她转向阿哲:“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人品,只是人心易变,我不敢只相信人品。一想到这世上有个人只要声称是我的丈夫,就可以任意处置我,我就觉得毛骨悚然。爱情,对你来说,可能是封建礼教下可遇而不可求的艳遇,对我来说,却是鱼钩上饵食。”


    ‘阿哲’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可你留在这里,不也会成为他的女人吗?”


    时毓喉头哽咽,望天长叹:“是啊。跟着你走,至少会有一段好日子可以过,留在这里,每一天都提心吊胆,毫无尊严。可是,他虽然不是好人,却是个好君主。


    他愿意相信,一个卑微的歌舞伎能想出治国之策。他愿意给她机会,让她站在满朝公卿面前展示。他会告诉所有人,那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不是霸占她的功绩。他会勒令手下的能臣,把她提出的策略变为现实,去造福天下万民。


    他让她感到自己存在于世,好像有超越生存的价值。”


    眼泪汩汩涌出,视线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她抽噎着,几乎不成句:“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成为……缔造这大虞盛世的一份子?有没有可能……她可以制定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禁止宗亲吃绝户……让女子可以自由和离,并带走丈夫一半的家产……让每一个打骂、发卖妻妾的男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阿哲’的手心手背都沾满了她温热的泪水,最后干脆不擦了,转而轻柔地、一遍遍抚过她的发顶。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的声音也有些凝涩,“你就可以大胆去爱了,是吗?”


    时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眉心痛苦地蹙紧、颤抖,眼泪决堤般汹涌,喉头像被铁钳死死扼住,疼得她蜷缩起来。


    “好了,好了……你不必回答。”


    ‘阿哲’不忍再看,连忙打断她,“我不问了,也不会带你走。我甚至可以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除非你主动找我。好不好?”


    时毓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可是克制许久,那汹涌的情感还是击溃了堤坝,她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这是在回答前面那个问题。


    从他问出那个问题,她就被困在了那个美好的希望里。


    那是她的生命安全受到严峻挑战,尊严受到严重践踏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曾被好心的林寡妇收留,可林寡妇一家因为她遭受无尽的骚扰,看似淳朴的街坊邻居完全没把她当个人,而是当做可以换钱的财产,不断劝说林寡妇把她卖掉。


    她主动卖身为奴,原是为了宁被一人骚扰,不被被无数人觊觎,没想到光被骚扰还不够,徐太太要杀人!


    她豁出一切,攀上了摄政王,以为只要足够安分守己、足够努力、足够有用,就能活得像个人样。没想到一次次希望换来一次次失望。虞衡根本不把她当人,不仅要榨取她的智慧,还要征用她的身体。


    这世道,也许谁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尊重和自由。


    倘若阿哲此番前来,只是为了陈小姐,或是出于侠义之心救她于水火,她会对这世道多存一分温情的幻想,多一丝出走的勇气。


    可他不是。


    他是带着私欲而来。


    她不怀疑他此刻情感的真挚。可那段元庆倾尽家财救风尘时,何尝不真挚呢?


    依靠什么都不能依靠爱情。


    在这样的认知下,她必须给自己创造一个目标,一个高悬于苦难之上的、闪闪发光的幻象,才能找到咬牙活下去的理由。


    是的,虞衡说的对,她想活得很。哪怕活得这么辛苦,她也不想死。


    因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哭完这一场,她就会就在虞衡的鄙夷中,穿上他赏赐的华服,享用他赏赐的美食,使唤他赏赐的奴婢,全盘接受毓夫人这个新身份,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努力。


    虞衡无法想象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海啸般的痛苦与绝望,但仅仅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便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到每一次呼吸。


    他原以为自己给的够多了,怪她不识好歹、不懂感恩、不知满足,现在才知道,他忽略了她从前的经历,没能体会,她骤然失去家人零落为奴后,那惶惶不安的恐惧如附骨之疽,是怎样的折磨。他没给她想要的安全感,反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成为了她最恐惧的存在。


    但他现在很清楚,刚才以‘阿哲’口吻说的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从第一次见她,便辗转反侧,日思夜想。


    她的一颦一笑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越想忘便越清晰。


    他想日日见到她,夜夜拥她入眠。


    想护她周全,免她惊,免她苦,给她无上尊荣,让她能纵情诗酒,施展抱负,甚至仗着他的宠爱,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他想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流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夫人, 夫人——”


    时毓梦到飞机失事,自己漂流到一片岛上,艰难解决了生存问题后, 又被孤独打败,于是敲开椰子壳,给自己做了个‘星期五’,正和‘星期五’对话, 忽听一道极轻极渺的呼唤, 自身后的海天尽头悠悠传来。


    “夫人,该起床了。”


    她的同居室友——哦不,是摄政王虞衡拨来伺候她的宫婢, 碧荷竟然踩着粼粼波光,朝她款款走来。


    看到同类,时毓简直不知有多高兴, 扔掉‘星期五’便朝她跑去。


    不料脚下陡然一空,下一秒, 她便重重跌落在一张铺着苏绣缠枝莲锦被, 镶着乌木螺钿栏杆的胡榻上。


    碧荷面上噙着浅笑, 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色:“夫人可算醒了!方才王禄遣人来传话, 说是六部官员递了奏本, 盼着夫人前去答疑, 吴郡本地的官员也都挤破了头想要求见,殿下宣您去议事厅呢。”


    时毓这一觉睡得沉, 梦里的颠沛流离又格外漫长, 此刻魂魄仿佛还滞留在那座孤岛,一时半会儿竟回不了神。


    她迷迷瞪瞪地由着碧荷搀扶着坐起身,抬手正要揉一揉发沉的脑门,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双手,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碧荷,我……我昨晚掘人坟了??”


    她的十指上不仅血迹斑斑,还缠挂着几根头发,甚至黏着些丝绸纤维!


    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半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残存的最后一点印象,只停留在自己抱着酒坛子爬上房顶的那一刻。


    碧荷在一旁的温水盆里拧着帕子,闻言嗤得一声,看她表情好像要裂开了,赶紧停下手上动作,认真道:“夫人放心,昨夜你哪里都没有去,只在咱们自己院子里上天入地而已。”


    “怎么个……上天入地法?”时毓举着手指问她。


    碧荷抿唇藏笑,又往帕子里多沁了些温水,才轻轻牵过她的手,细细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试探问:“夫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毓茫然得摇了摇头:“‘上天’还有点印象,这‘入地’,是真真儿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快说吧,我扛得住。”


    碧荷却道:“殿下和吴郡的官员还在议事厅候着呢,依奴婢看,不如等夫人从议事厅回来,咱们再慢慢细说?”


    时毓对虞衡满腹怨愤,根本不想配合他,便道:“不急。你先说与我听听,然后再让人烧一桶水,我得洗个澡再去——哎呀,我一身酒气,头发都臭了,怎么能这样见殿下呢,再者,我现在可是他的小老婆了,要是被吴郡官员闻到酸臭味,岂不给殿下丢脸?乖,听我的。”


    碧荷只好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但为了不在自己这儿耽误时间,只能长话短说:“夫人昨晚喝了酒诗兴大发,作了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非要到月亮上找嫦娥唠唠嗑。奴婢们拦不住,又怕姑娘跌下来伤了自己,只好请来殿下,殿下……”


    时毓瞳孔一震,心中顿时涌起极其不好的预感,“他来了?”


    “那是自然。夫人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夫人有危险,殿下毫不迟疑地放下手头要务,飞驰而来,殿下那般沉稳之人,奴婢从未见过——”


    “停。” 时毓急忙攥住她的手腕,神色紧张又严肃,“别扯这些没用的,说重点!他来之后,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出格的事?最重要的是,我手上这些血迹、头发,和他有没有关系?”


    “姑娘具体说了什么,奴婢实在不知。” 碧荷老实答道,“只因殿下一到,便屏退了我们所有人。不过奴婢远远瞧着,夫人和殿下在屋顶上,时而兴致勃勃地吟诗赏月,时而并肩躺着,看着十分温馨甜蜜。后来夫人在屋顶上睡着了,还是殿下亲自将您抱下来的呢。”


    时毓对她说的这些深表质疑,她总觉得碧荷对虞衡有很深的滤镜,误以为虞衡是个多情温柔的霸总。


    其实以她对虞衡的怨恨,喝醉了没对他破口大骂就已经是祖上冒青烟了,怎么可能醉成那样还与他吟诗作对,虚与委蛇?再者,虞衡喜欢的是她的才能,看不惯她轻浮的样子,怎么可能容忍她醉后丑态?


    她怀疑,是虞衡担心她摔死,又不想让翊卫触碰她——他有变态占有欲,所以勉为其难,爬上屋顶将她扯下来,而她气得抓了他,被他一巴掌拍下来,倒栽葱插进地里——这就是碧荷口中的入地!


    一定是这样!


    但她使劲敲了敲脑袋,偏生什么也想不起来。


    “继续说,之后我是怎么入地的?”说完这句,时毓特地提醒:“少美化他,只说事实,不然扣你月钱!”


    碧荷像是刚知道时毓还有这幅嘴脸,幽怨地撇了撇嘴。


    时毓也发现了,自己嘴上抗拒当这个‘毓夫人’,但心理上可能在虞衡说出‘你想活得很’时就已经认命了,不然怎么会如此自然地端起主子架子,用工资拿捏这个本来当做朋友的人?


    她眼角斜飞,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奴婢只知道,昨夜伺候殿下和夫人歇下不久……”


    “你是说,他昨晚睡在我这儿了?”时毓并不想打断她,但实在是太震惊了,“我,喝成这样,酒气冲天……”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这张,长不足一米八,宽不到一米五,自己稍微往下突娄一下就能碰到围栏的胡榻,“醒醒啊碧荷,宿醉的是我,不是你,你好好看看,这床他睡得下吗?我知道你想撮合我俩,但真没你这么硬拉郎配的。”


    碧荷一脸委屈:“可是殿下就是宿在这儿了呀,夫人若信不过奴婢,奴婢去叫青莲,紫藤,霞朱,兰聂来,昨夜是她们和奴婢一起伺候殿下和夫人安歇的。”


    时毓与她同住一室多日,情分自比别人亲厚些,哪忍心叫她在那些新来的人面前跌了脸,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这篇儿翻过不提,只道:“没事儿没事儿,你继续说。”


    她已推开薄被坐在床边,碧荷将温着的醒酒茶递上,声音闷闷的:“殿下与夫人刚歇下不久,夫人忽然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抱着就往院子里去了。到了院子里,您就开始刨坑,说要把书埋了。可您力气小,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个像样的坑,气的坐在地上直哭,还抱着殿下的腿求他帮忙刨。殿下拗不过您,只好亲自动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还,还……”


    见时毓表情已近乎崩裂,碧荷咽下了后面的话。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时毓心肝颤,极力安慰自己:不能被碧荷单纯善良的外表欺骗了,她那么崇拜虞衡,肯定对虞衡言听计从,这番话定是虞衡授意,甚至威胁她说的,为的就是臊我,让我心虚、理亏,尽快对他服软低头,可千万不能上当,一定要拿出毫不在乎的姿态来!


    于是哼笑:“说,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说把你下半年的月钱全扣光!”


    碧荷又无奈又害羞,脸红得要滴血,声如蚊蚋:“夫人还喊着殿下的名字问: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再深点。女人叫你再深点的时候,你若不能满足,会被一辈子看不起的!”


    当啷!


    时毓手中的碗掉了,一口没喝的醒酒汤洒了一地。


    她扑回被褥里,狠狠锤着床,悲愤万分:“好歹毒的男人,好卑鄙的政治动物,为了让我低头,竟连这种自辱的话都能编的出来,真不愧是影后玲珑的上司,戏精中的王者!”


    欺负喝酒断片的人没好下场!


    碧荷刚捡起碗,准备再去盛,就被时毓一记凌厉的眼刀钉在原地。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夫人,不是您让奴婢说的吗……”


    时毓顿时泄了气,捂着脸哀叹:“怪我,都怪我……我这该死的好奇心!我改,我以后一定改!”


    碧荷悠悠一叹,往床沿上一坐,苦口婆心地劝道:“其实夫人不问,奴婢觉得也该让你知道。无论殿下多么宠爱夫人,他终究是这天下的主宰,万民的倚仗。夫人昨夜那番言语,实在……大逆不道。纵使殿下念在夫人酒醉不予追究,是他的胸怀。但若夫人当做理所当然,而不感恩戴德,便是恃宠而骄。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要凉的。”


    时毓发出更沉重的哀叹,关键是他的心没热过啊。


    可她知道,这话说出来碧荷根本不会信,干脆就没说。


    碧荷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什么也顾不得了:“夫人当知道,殿下身边,多的是人见不得您好。她们定会常在殿下耳边进谗。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夫人与殿下之间若有了嫌隙,那些‘苍蝇’可就都围上来了。夫人便是不怕她们,难道不嫌烦吗?唯有牢牢抓住殿下的心,借他的宠爱立稳脚跟,震慑住她们,往后才有安生日子过。”


    这话时毓听进去了。


    她想,既然留在吴郡筹备保险公司的想法破灭,往后不得不在虞衡身边讨生活,就得端正态度,决不能任性妄为。


    他不是什么可以平等对话的伴侣。


    他是一个枭雄,一个霸主。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实则是这片万里山河唯一的主宰。他的权威不容挑衅,他的耐心稀薄如纸。他习惯占有与掌控,却没有珍惜的义务。


    不能把他当成言情小说里的霸总,要当成冷酷的君王。


    而他身边,从来不会空旷。想要挤进来的女人如同过江之鲫,前赴后继;而那些已经占据一席之地的,为了固宠、为了排除异己,手段只会更加阴毒酷烈,无所不用其极。


    在他身边生存难度很大,得打起精神,正式开启‘宫斗’副本了。


    如果用‘宫斗’的思路来看待碧荷方才说的那些话,那真假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虞衡想让她低头。


    虽然时毓早就打算走下台阶,但她主动下是一回事,被虞衡这样逼着下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心里将虞衡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对碧荷没有好脸色。


    不过在看到指甲里残存的血迹和纤维,想象着昨夜如何抓挠他,憋闷的心绪竟奇异地纾解了不少。以至于沐浴时,她死活舍不得洗掉这些“战利品”,碧荷好说歹说才劝服。


    热水一浸,近三日未进粒米的虚弱彻底反扑。若非四个婢女从头到脚撑着、托着、伺候着。她可能就溺死在浴桶里了。


    哎,说起来可悲,一个习惯了泡澡的现代人,穿越后第一次这么奢侈得用热水,竟差点享不了这福。


    纵使碧荷着急,却也不能把她抬去议事厅,只得让她先吃饭。


    时毓先前并不是故意绝食,而是焦虑加生气,吃不下。身体透支到极点后,求生的本能唤回了理智,她毫无矜持,近乎凶狠地狼吞虎咽。


    青莲等人相视而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老母亲看见挑食宝宝好好吃饭’的欣慰模样。


    时毓知道,从今往后,她们的荣辱便系于她一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比谁都盼着她“想通”,别真把那位爷惹毛了。


    或许食物真的带来了力气,力气又滋养了希望。她搁下碗筷,对她们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中心思想就是:跟着我绝对亏不了你们。咱们齐心协力,一起把业绩做上来,升职加薪!


    “来,跟着我把口号喊起来: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向前冲!冲冲冲!!”


    碧荷等人皆是虞衡精挑细选的老实人,却在她的鼓动下各个像打了鸡血一样,一时间口号响彻天际。


    搞得院子外面的翊卫紧张不已。


    吃完饭,碧荷奉上时毓的‘战袍’.


    这一套常服从里到外共七层,几乎每一层材质都不同,缂丝、妆花、刺绣、缀珠等近十种顶尖工艺融于一体。由尚衣司的宫廷绣娘,和从吴郡紧急征调的三十余名顶级绣娘,不眠不休赶制了三天三夜。


    时毓看到它们的一刹那,想起了自己陪客户去巴黎参加顶奢大秀的经历,那满目奢华精致所催生的,令人抓心挠肝的物欲曾是激励她努力工作的第一动力。


    单从这套行头看,从“婢女”到“夫人”,待遇确实是火箭式跃升。


    卖入徐府前,她只有一身穿越带来的羊绒衫、绒裤和运动鞋,摸爬滚打一月后,早已褴褛不堪。


    卖入徐府后,有了“制服”,却是徐太太的旧衣,又肥又短。


    跟了虞衡之后,琳琅给她找了一身库存最大码的婢女服,却又偏长,免进去一大块,不细看和别人的差不多,细看的话,裤脚袖口都有针脚。


    这一套么,时毓不知道和京城贵妇人的穿着相比如何,但在吴郡,应该无人能及了。


    指尖拂过那流水般的云雾绡与暗纹里游走着金线的浮光锦,时毓感到自己的节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萎缩。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忘记扎根吴郡、独立自主的壮志,甘做大佬的金丝雀了……


    她为自己这浮萍般的定力感到一丝悲哀。可当华服加身,每一寸肌肤都被极致柔软与妥帖包裹时,那点悲哀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本姑娘应得的!姑娘我献身又献策,得几身衣服算什么?姑娘以后还要当‘吕后’呢!


    唯一美中不足,是虞衡并未配给珠宝首饰,发间空空如也。


    碧荷忙安慰:“姑娘生得清艳天成,眉眼已是夺目,若再加金玉,反显俗气了。何况初次面见外臣,素净些,反倒更显庄重。”


    时毓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心里想的却是:低调个屁。


    姑娘我豁出一切攀附摄政王,图的是夹着尾巴低调做人吗?


    虞衡,你准备好了吗?我来喽!


    她迈着虎虎生威的步伐朝外走,忽然瞥到了桌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四本书。最上面那本,红封上的字隔着好几米都那么抓眼球——我靠房中秘术独得盛宠。


    这是她在夜市上花重金买的‘教材’,被虞衡摔得七零八落,她瘸着腿跳了大半夜,一页页捡回来自己装订的。


    自想出漕运保险后,她便彻底断绝了‘媚主’的念头,于是将这几本书暂时压箱底,打算找机会专卖掉。


    怎会被人翻出来?


    “……夫人忽然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说要把书埋了……抱着殿下的腿求他帮忙刨。殿下刨了许久,可您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儿地喊:‘不够深!不够深!”


    时毓猛地想起碧荷先前说过的话,脚下一个趔趄。


    碧荷等人忙搀住她,碧荷更是一脸担心:“夫人怎么了?”


    时毓心虚地摇摇头,吩咐碧荷将那四本书烧个干净。


    之后她强自镇定地来到议事厅,然而,在看到虞衡的一刹那,昨夜那些被酒精封印的、荒诞不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迅速将她淹没。


    其中有一段是碧荷没有提及的。


    她抱着虞衡的大腿坐在地上撒泼耍赖:“我不管,谁挖都不行,必须你挖,只能你挖!你想让我做你的女人,拿出点诚意不行吗?我追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我让你挖个坑你都不挖,你算个男人吗……”


    而此刻,现实中的虞衡,正从堆积如山的奏疏后抬起头。


    对上他眼神的刹那,时毓想落荒而逃,却发现自己手脚绵软毫无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时毓酒量很好,但这次实在喝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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