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溶一直没有回电话和消息。
汪明水皱着眉掏出手机,刚要点开对话框再拨,屏幕上先跳出来电显示,居然是汪美林。
汪明水有些惊讶,她清了清嗓子,确认应当无法听出异样,这才滑动接听。
汪美林柔和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却有些嘈杂:“你在吃晚饭吗?”
汪明水:“没有,怎么了妈妈,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吗?”
汪美林那头顿了顿,再开口时是难得的迟疑:“不是家里的事儿——这个点儿好像不太合适,飞机延误了,但我和你爸明天就走,也就今天晚上有时间了。”
汪明水:“?”
她猛然反应过来:“你们不会——”
汪美林:“我们现在在北城,你方便晚上一起吃个饭吗——或者,那个女孩子好不好一起的呢?”
汪明水:“……”
她倒退一步,背胛撞上冰凉墙面,一时有些晕眩。
这就是汪美林的“管管”吗?
电话那头的汪美林没听到回应,便又解释道:“是有点突然,不过本来也只是吃饭,你不用有压力,其实是因为我和你爸爸要来这里转机,去Safari,想了好多年了,这回才定下来行程——你生气了吗?”
汪美林“生气”两个字一出口,两边都恍惚了一下,一种新奇而熨贴的感觉慢慢浮现,汪明水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终于流露出一点笑意。
“没有的事,但是我还没……下班,妈先到餐厅,我晚些时候过去,咱们那里见?”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冷……冷溶,她可能要加班,我再确认一下。”
“好,”汪美林应了一句,正准备挂电话,却听见汪明水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明水,衣服来了!”
汪美林不以为意,将手机装进包,回头对于任问道:“几号行李转盘?”
大约是工作上的事儿,她想。
汪明水竖起手指,正冲年雁雁比划:“嘘!”
年雁雁刚拐过走廊,方才光顾着招呼汪明水,闻言赶紧噤声,却见汪明水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才卸掉绷着的劲儿。
年雁雁:“怎么了?”
汪明水长叹一声:“我妈妈来了,要见冷溶。”
“啊?”年雁雁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到这一步了吗?”
汪明水:“没到也得到了——我赶紧换衣服,不然她要起疑了。”
年雁雁“对对”了两声,递上袋子:“我在路上听金姐她律师说了个大概,你们现在是?”
汪明水匆匆忙忙从包里抽出纸巾,又低头查看了一番纸袋里的衣服:“我这边结束了,她们可能还要再等等,谢谢你啊雁雁,衣服的钱我回头给你,这边还得麻烦你帮我和她们说一声,实在是着急。”
年雁雁:“嗐,这有什么,不过这事儿真是,说倒霉是真倒霉,说幸运好像也算幸运,要是再晚一会儿……你说你这是什么体质?要不初一十五烧个香?”
汪明水闻言若有所思,却又突然笑了:“体质……我这不是倒霉体质。”
年雁雁没料到她会接话,“啊”了一声,看上去很诧异。
汪明水:“我这是……因祸得福体质,你想啊,我被泼了一身血,换金理理平平安安,再者,晚上还能见到我妈,其实也挺公平的,不对——还挺幸运的。”
年雁雁瞠目结舌,不解地憋出几个字:“哈哈,体质不好说,心态是真好。”
汪明水:“……”
还是头一次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她飞速在洗手间换了衣服,鬓边发丝和鞋子仍然难以清洁,不过时间急,也顾不上细节了,只能匆忙和年雁雁道别,飞快打了一辆车。
一路上,年雁雁的话和自己那一句灵光乍现的“因祸得福”上上下下漂浮在汪明水心里,多年心结一点一点打开,一切都好像在有条不紊地前进,连这种突发的“倒霉”都能被她看到“闪光点”,汪明水将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高架下一条一条橙黄色的灯河慢慢流过,心里静得出奇。
她甚至已经忘记十八岁那年,拉着一只行李箱,形单影只迈进大学校门的自己在想什么。
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有一点点,数分钟前,静悄悄了一下午的冷溶终于回了电话。
冷溶的声音听上去在抖:“什么意外?你在哪儿!”
汪明水下意识摇摇头,忘记了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刚下班。”
至于为什么不立刻说清楚——
她在心里犹豫了一刹,实在不知“受了点擦伤”和“见我妈妈”哪个听上去更惊悚,便下意识先带过了。
冷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行,你先回家,还有力气做饭的话冷藏二层有我炒好的酱,下个面或者蒸个菜都行,累了的话就在外面吃,别拖太晚,别吃太急。”
汪明水:“不是,我准备去嘉廷中心吃,和——”
可一阵急速敲门恰巧打断了这话,教冷溶只捕捉到“嘉廷中心”几个字。
她猝然转头:“下次记得敲门。”
新来的实习生原本就局促,此刻对上目光更是不安地连声应是:“对不起Jane,但是有个表好像出了点问题。”
冷溶无奈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将话筒重新放回耳边:“对不起明水,嘉廷是吧,我一会儿去接你好吗?”
汪明水:“……”
也好,她想,也许是命运认为此刻不是一个正确的时机也未可知。
只是心里不免有些淡淡的失落。
这点微不足道的失落很快被汪美林打破了。
明明才过了一周,汪明水却觉出汪美林一下变了,但不是所谓的“年轻”或“衰老”,一直以来撑着她的那股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凌厉似乎散去了不少,像卸下了一块大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汪明水心里对原因隐隐有察觉,一时百感交集,拉住了汪美林的双手:“妈,我——”
汪美林笑了笑,拇指轻轻一勾女儿的虎口,而后又自然而然地松开,接过服务员手中的菜单:“想吃什么?”
热情的服务员赶忙翻开菜单,指了几道招牌菜,末了又补充几句漂亮话:“女士真有气质,和您姑娘一看就是母女,一样漂亮。”
汪美林笑着嘴角应了一声,说道:“我们再看看,一会儿麻烦你,好吗?”
而她回过头,却发现汪明水居然自刚才愣神至今,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有,”汪明水忍住鼻酸,摇了摇头。
她只是还沉浸在刚才汪美林亲昵的动作,一忽儿许多年过去,汪明水竟然已经忘了,自己刚来汪家时心里害怕,汪美林工作忙,十天里总有一多半晚上要应酬,小孩儿觉又早,她很难在睡前看到自己的“妈妈”。
但总有那么几个晚上,疲倦的女人也会再查看一下刚刚结下缘分不久的女儿是否睡着,她没有什么“晚安吻”,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轻轻蹭一道女儿的手背,随后轻声离去。
而在一顿温馨的晚餐结束,汪明水已经在问“要不要再来点甜品?楼下的广式糖水很好吃”的时候,汪美林却按住了她的手背,制止了她。
于任出言附和:“明水,先等等。”
而后,汪美林从包里取出钱夹,先取出的是一张熟悉的卡,汪明水一周前拿回去的,紧随其后的是一张陌生的卡。
汪美林轻声说:“设置密码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可能很多人的都是生日,原本的或者是排列组合之后的。”
汪明水的睫毛微微颤抖:“妈——”
“先听我说完,”汪美林柔和地说,“我又想,要不要设置成你到家里哪一天呢?可是这样也不公平,你的生命不是因为我们才开始的,它应该属于你自己。”
“所以我就对工作人员说,就‘六个零’吧,原始密码就很好,然后让你自己来改。”
“要妈妈管你,却先拿来一张‘赎罪券’,这算怎么回事?”汪美林竟开起了玩笑,又补充道,“你要先拿着,然后有一天妈妈真的让你觉得束缚了,才好再把它拍到我面前,对不对?”
汪明水破涕而笑,而后别过头去,拭掉眼泪。
冷溶的来电就在这时候到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照面,语气里虽然疲倦,更多的却是熟悉的放松:“我到嘉廷了,你还在上面吗?还是直接下地库?”
汪明水看了看汪美林,对方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吃的了,妈妈上了年纪,晚上不好吃太多了。”
汪明水了然,一颗心在她胸口越跳越急。
“我下地库——但不是只我一个,蓉儿,其实还有两个人。”
第61章 重生
冷溶下了车,绕着车身转了好几圈,焦躁地踢踢踏踏,鞋底触碰地胶不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看上去像个家长会开始前的调皮学生,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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