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下唇瓣微微颤抖,望着隋莘的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隋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饶了她。
隋莘:“我今天来是为了——”
隋莘:“是为了问问你whv的事儿。”
林一帆没回过劲儿:“……啊?”
隋莘:“你知道的,我家三个孩子,小妹今年刚毕业,我说要她来我公司,她不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whv,瞒着我全忙活完了,现在已经抽到了,打定主意年内要走,我其实是想拦着她,就来请教你,看能怎么拦?”
林一帆像气球被针刺破,刚才堵得慌,现在瘪得难受。
隋莘继续说:“我家情况你清楚,她是能吃苦的,要说去了就得受苦,这话对她没用,她英语一般,人也内向,这倒是个能劝的点,不过还是得问问你,毕竟你比较有发言权。”
林一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视线到处乱飞,突然察觉到桌上自己方才推给隋莘的酒一口都没被动过。
她捉住那酒杯,将里面的液体几口吞下。
冰凉的、柔嫩的液体,适口性很好,却如同一根丝带穿过喉咙,窒息和恶心的感觉久久不散。
林一帆:“为什么不想她去?”
隋莘定定望着她:“为什么要让她去?”
林一帆的手抖了起来,并将之归罪于酒太急太猛的缘故:“万一她就是不想靠别人呢,万一她就是想证明一回自己呢?”
隋莘:“证明可以在很多地方证明!不想靠别人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年纪这么轻,抛下人,这算什么!”
隋莘的脾气素来温和,从前说是怯懦也不为过,纵使如今当了老板,也不是成日计较着所谓的“驭人之术”恩威并施的作风,好脾气的人平生难得发作一次,不说旁人如何,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林一帆:“她——”
“她”说不下去了。
嗓子里又干又酸,林一帆只能拼命眨眼,别过脸去数息,还是没能忍住珠子似的眼泪。
对面的隋莘看上去比林一帆好些,冷静了片刻后,平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你醉了。”
林一帆没有辩驳,沮丧已经淹没了她,她只能跟在隋莘后面,看对方包好酒,结账,打伞,在火锅店门口告别。
甚至没有提一句“要不要送你回家”之类的客套话。
初创公司的老板,处事应该是周到客气的,如此生疏,也不知她是拿林一帆不当自己人,还是当了自己人。
休闲鞋即将迈下台阶的那一秒,林一帆伸出手,牵住了隋莘的袖子。
林一帆说出了最烂俗,最恶心的一句话。昔年她不屑一顾,对偶像剧和浪漫爱小说嗤之以鼻,觉得里头的人物个个矫情得不行,一点儿没有江湖儿女的爽快洒脱。
而今,暴雨檐下,一臂之隔,她心中惴惴,承认自己俗不可耐。
林一帆:“莘莘,你过得高兴吗?”
她迫不及待地陈情,声音都是哽咽的:“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我特别、特别高兴。”
汪明水昏昏欲睡,却始终被身上那只不安分的手搅得静不下来,冷溶一会儿捏脖颈,一会儿揉手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闹个没完没了,什么头发丝、珠串,都成了她发挥的工具。
一通电话解救了汪明水。
而冷溶咬牙切齿翻到床边,恶狠狠地滑开接通键。
冷溶:“你最好告诉我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林一帆:“我没救了!”
冷溶:“……”
她闭了闭眼,把听筒放到嘴边:“教莘莘给你买,她懂行。”
林一帆尖叫一声,险些把自己湿润的头发揉成鸡窝。
“我没空和你开玩笑啊!”
紧接着,她上刑一般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自己和隋莘方才的对话,话又密又急,冷溶被砸了个眼冒金星,几乎觉得自己也要喘不上气来。
话到一半,受害者又多了一个。
林一帆:“汪汪呢,汪汪在的吧!你教汪汪也来听,我现在就是她这种抛妻弃子的角色,她懂我。”
冷溶:“……”
请问“子”是?
她深吸一口气,一句“你当我是死人吗”卡在喉咙,好容易咽下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你想想——大小姐,你动动脑!莘莘现在的情况,她要就是为了了解什么whv,需要问你这种话都说不明白的二把刀?”
林一帆反驳:“谁话都说不明白了?”
冷溶:“行,因为问心有愧,脑子都捋不清楚的二把刀行了吧!”
林一帆:“我怎么就脑子都——”
汪明水插话道:“一帆,你别着急,蓉儿说的是这个意思,莘莘要真的只是为了消息或者资料,要是真的想躲着你,就不会有这一顿饭了。”
没等林一帆说话,冷溶飞快补充道:“有救没救的,你自己再悟一下好吧,悟一下。”
林一帆虽然被连堵了好几句,但总算定了定神,纵使大脑还是一团浆糊,人却平静了些。
这通电话来得突如其来,走得更加莫名其妙。
冷溶和汪明水则是彻底清醒过来了,大半天过去,过往数年的心结打开不少,冷溶心中又怕又疼,当时就扑了上去又啃又咬,混闹了几个钟头,再被这电话一折腾,纵然她心里还能掰着指头留着一二三四五六一打账要和汪明水算,眼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筋疲力尽了。
于是,在一片嘈杂凌乱的雨中,躲在这片<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安全屋似的小小蜗壳中,时隔多年,冷溶终于重新尝出一种充实的幸福感。
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冷晓眉死后,冷溶将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的闲言碎语统统抛之脑后,毅然决然卖了老家的房子,一多半买了墓地,剩下一点,连着没日没夜地熬了几年的窝囊费,掏空全部身家才付了首付,住进这间好处屈指可数,坏处不胜枚举的房子,又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一点一点,慢慢将房子收拾成了这幅样子。
她给自己造了个固步自封的琥珀,可大部分时间在公司点灯熬油,剩下的则在在不同城市出差,各色各样的酒店房间一一睡过去,红园二区302,真的算是个家吗?
冷溶突然翻起身,趴到了汪明水的脸边。
呼吸相碰,她能在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湿润的唇。
漂亮的面孔熠熠生辉,只有额头上的旧疤痕被模糊了。
冷溶的声音弯弯曲曲,黏而腻的钻入汪明水的耳朵。
“照片和衣服我都收好着的,再摆出来好不好?”
“这里熟悉,又方便——”
“再搬过来好不好,老、婆?”
作者有话说:
附: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第58章 歧路
这家终究是没立刻搬成。
先是因为雨势,春雨完全抛下了“贵如油”的身价,轰轰烈烈地降了一日一夜,等到雨霁天晴好走动的时候,周末已经匆匆过去。
再是因为工作。冷溶在医院躺了一周已是奢侈,实在抽不开身,而汪明水的稿子发得不错,上头决定趁热打铁,用这个选题试试视频端的水,便让她们再约着受访者看能不能出个短片,何况她上周才请了一天假,也实在没理由周一就缺勤。
不过比起搬家当的麻烦,搬一人一猫倒是容易多了。
于是,汪明水从那天起重新拿到了红园二区302的钥匙,黑猫小宝也跟着亲妈挪了地儿。
幸好不是孟母,大约也就这“一迁”的麻烦了。
另一边,冷溶对着林一帆口头不留情面,可心里一直记挂着她和隋莘的事儿,便决定巧借着汪明水住过来的机会,邀请林一帆和隋莘再来家里吃顿饭。
时间定在了周五晚上,项目那边备案顺利,冷溶难得正常下班,便先行去超市买菜,汪明水下午出外勤,谁知原本约好的受访人临时来了一通电话,语气焦急,说是丈夫发来了威胁短信,未免殃及汪明水,还是暂时不见面的好。
汪明水:“报警了吗?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我去找你!”
金理理:“我正往派出所走,已经电话过,好像说现在就是口头威胁,所以抓不了他,小妹不用着急,我妈和律师都跟我一起,我就是怕连累你,所以还得麻烦你换个时间,对不起啊——我先挂了,马上进去了。”
汪明水无法,多叮嘱了几句后挂断电话,心里又沉又堵,和冷溶说了一声后就直接回家准备锅底和蘸料。
半个钟头后,林一帆到了楼下,这一周来她反复回忆同隋莘的见面,在床上边打滚边尖叫也抵消不了烦躁,想到又要和隋莘见面,恐惧和期待两边交战,她夹在中间左支右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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