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还没找钱呢!”
汪明水已经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三院的急诊不小,纵然她自己也来过一回,仍然觉得分外陌生,只能回忆着刚才电话里说的地方四处打听,好容易把自己塞进护士站前,汪明水急声问道:“您好,我是冷溶的家属,冷静的冷,溶化的——”
靠着台子忙着龙飞凤舞的医生抬起眼皮:“怎么这么慢?”
“对不起,”汪明水抢声道,“她怎么样了?”
医生没好气地说:“不行了——真不行就晚了!”
汪明水因她短短几个字在瞬息间坐了趟过山车,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地望着医生,一口气高高吊起——
医生:“烧到四十度了,肺炎。”
那口气骤然落地。
汪明水:“那……那她现在……”
医生按起笔,随手撂进白大褂口袋,直起身,叹了口气:“行了,你是她什么人?她同事缴了费,这会儿应该已经挂上水了,等人醒吧——喏,那一大间,自己进去找。”
汪明水木然走进“那一间”,一股熟悉的悬在半空的无力感漫上身,她刚一进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几人一把推开,险些没站稳。
躺在床上面色青黑的中年人偏过头去不住吐血,手心脖颈床边乃至地砖上都是溢出溅出的血滴,这不是电视剧里主角受伤后慢慢渗出的血沫,而是一口接一口,一次接一次,仿佛老旧的水龙头开了闸,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闷响。
五六个人哭天喊地惊慌失措地跟在后头,转眼将地上的血滴踩成一朵朵圆花。
汪明水不是不通晓生死分离之人,自她出生至今,躺在医院的时间加起来也总有几年了,可太小的孩子不懂生命的可贵,不知害怕,略微大起来,该学会敬畏生死的时候,却已经因为长年累月的恐吓麻木甚至疲倦了。
她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彻骨的恐惧,空气都像要被夺走,大口喘息也缓解不了窒息一般的濒死感。
她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濒死感里看到了冷溶。
平静的,安然的,漂亮眉目一动不动,管它愤怒欢喜统统不见,只剩雪一般的苍白。
汪明水一步一挪,终于靠到了冷溶床边,她将手虚虚拢在冷溶手上,好像氧气这才通过那透明细管逐渐注入自己身体里一般。
隔壁床阿姨的腿歪在一边,正不住抽着气,精神倒还好,看见这一幕,笑着够上前碰了碰汪明水的肩膀:“姑娘,你别干坐着着急,去问问大夫她能不能吃,能吃给她弄点啊,实在不行来点水也行,瞧这嘴皮干的。”
汪明水恍然醒神,道谢,正晃悠悠站起身,头还没转过去,手就被拉住了。
那双熟悉的眼睛睁开了。
冷溶察觉出自己胸口出奇得疼,整个人又昏又热,如在梦中,她花了半分钟才搞明白眼前的状况——自己在办公室一头撞了下去,面前的汪明水估计是被同事叫来的。
她艰难张了张嘴唇,便见魂不附体的汪明水蹲下了身。
冷溶的手还没松,微小的气声几乎要被混乱的背景音淹没。
她费力扯了扯嘴角,口里全是血腥味:“你这么晚出来,她没意见?”
第53章 登对
汪明水的嘴唇颤抖着:“你就是这么过正常人日子的?你还能知道现在几点?”
话落,她不再看床上的冷溶,慢慢将对方的手拂落,转身离开。
躺着的冷溶浑身只剩下眨眼和喘气的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来去人群中。
她眼睛很干,并没有泪流出,头痛欲裂,心口像浸了快又湿又重的海绵,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还不如一睡到底,再也不醒,冷溶漠然地想。
过了一会儿,她正盯着天花板发愣的时候,同事刚巧回来,对方也是一脸没散去的后怕,毕竟冷溶“哐当”一声栽下去的样子实在骇人,整个办公室人人心惊肉跳,生怕她是犯了什么顷刻间便要命的毛病。
同事走上前,安慰地拍了拍冷溶的肩,看见冷溶费力挤出个扭曲微笑,声音又哑又低:“今天劳烦你了,钱我回头转你,快回去吧,还得拜托帮我请个假,也教大家别担心。”
同事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这点钱就别管了,你放心,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后面的活就容易了,也总算是能恢复阳间作息,也是凑巧,幸好你没在——”
她猛然闭了嘴。
冷溶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被救护车拉进医院还能有什么“幸好”的,不就“幸好”在没耽误交表吗?
可她本来也没对这份工作做什么挣钱之外的指望,便又扯了扯嘴角,示意同事先撤。
于是,五分钟后,她再次恢复了举目无亲的状态。
冷溶心中并没有什么“悲凉”之类的情绪,父母俱亡,冷晓眉离世时她便猜到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罢了。
不过还是有些活该,冷溶嘲讽地想,什么紧急联系人,哪怕是空着呢,也比填了那个人强。
凭白无故受了二茬罪。
她感觉到一种极深极重的疲倦,并非这一个月的,也不是工作这些年的,而是仿佛自冷晓眉过世、自汪明水离开,甚至自冷晓眉入院、自冷百石离世,这累计的铺天盖地的疲倦几乎要压垮冷溶,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只恨不得自己是做了个极长极差的梦,醒来便能万事不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骨折的中年阿姨明明有了拐,偏要蹦跳着回到床边,一见隔壁床的年轻女孩醒来,连忙热情地打招呼:“醒啦,你对象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冷溶拧着眉投过眼神。
“哎呀,可怜见的,”阿姨摇了摇头,继续道,“估计是生气咯,年轻人呐,加班加进来的吧?怪不得要气你不爱惜自己呢!小姑娘蛮犟的,刚刚脸都吓白了,小心一会儿给你脸色吃。”
冷溶迟缓的大脑终于调动起来,她边喘边咳,生生被闹清醒了。
冷溶:“不是!她不是,她就是——”
冷溶一时哑然。
朋友?那算分道扬镳的,姐妹?她没有乱/伦的癖好。
一番话卡在喉咙滚下去翻上来,却说不出半个字。
阿姨笑道:“哎呦,怎么不是呀?你俩好登对的!”
也不知短短一会儿,一躺一立,一个憔悴一个木僵,能看出什么“登对”不“登对”来。
而冷溶和汪明水当年在一起时,始终小心翼翼,生怕落在旁人眼里,这还是头一回听到人家评价自己和汪明水,她曾以为两人此生不能如一对寻常去见长辈的情侣,互相寒暄,只为得一句“般配”“登对”。
却不想斗转星移,梦都梦不到的场面,竟在此情此景下发生了。
她的一颗心如水杯搁置后推出一片涟漪,晃晃悠悠,始终落不得踏实。
汪明水的身影就在这时骤然出现。
她的两手各拎了个透明塑料袋,快步上前,却始终不与冷溶视线接触。
一旁的阿姨放心地躺回去,拉长音调:“哎呦,还是小姑娘会疼人——”
而冷溶的眼睛几乎瞬间瞪圆,嘶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回来了——”
汪明水并不答话,她放下塑料袋,转而走到床尾,稳而快地摇起床,冷溶像□□弄却无可奈何的木偶,只能看着汪明水又回到床头,而后利落地解开塑料袋,拿出棕色纸碗和纸杯。
汪明水:“温水,黑豆浆,蔬菜粥,你要哪个?”
冷溶几乎要气急败坏了:“谁让你来的?”
汪明水心平气和,再次问道:“要哪个?”
冷溶:“你听不懂话吗?我不需要你在这儿!”
汪明水:“要哪个?”
冷溶:“我不需要你!你是能熬大夜的吗?滚回去!”
汪明水面色不变,她深深望了冷溶一眼,而后不再多问,只是自顾自地拆开棕色纸杯,而后拿起纸杯,喝了两口。
冷溶在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粥!”
汪明水:“……”
她竟低声笑了,接着放下纸杯,从善如流地拆开纸碗,取出勺子,喂到冷溶嘴边。
她的声音很轻,一双眼看上去竟望不到底:“你不是说了吗?我喜欢听话的。”
冷溶脸颊的肌肉抽动着,她吞下一勺粥,这才觉出自己方才原来是口苦的。
嗓子渐渐润了,人也多了力气,一碗粥慢慢下去,她疲倦地道:“汪明水。”
汪明水抬起眼,两人在分不清白日黑夜的急诊区对上目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同时漫上心头。
冷溶:“你怎么这么狠心——逼我死会让你高兴吗?”
林一帆在第二天一早姗姗来迟。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