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压住半垂的眼,染出一片沉沉的阴翳。
方如练刚要转身,却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孩。女孩直直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慌张移开视线。方如练想起自己嘴上还叼着烟,连忙抬手取了下来。
下楼。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远不近的——下楼的路就这一条,还很窄。
从城中村出来后终于晒到太阳,她慢悠悠往前,把手裏夹着的烟塞进垃圾桶。停顿时余光稍稍往后一撇,轻轻勾了下唇。
人行道很宽,人却不多,绿化很好。
所以当那个女人的背影眨眼间就消失时,女孩顿时慌了神,急急忙忙往前追,又四处张望,却连半分身影都没瞧见。她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神色有几分沮丧,抿了抿唇。
“小妹妹,跟着我干嘛?”
耳边猝然响起声音,一只手从后搭在女孩肩膀上,女孩顿时僵住不敢动。
“我……”她迟钝地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怔了一瞬,又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我”半天。
方如练近距离打量面前的女孩。
第一感觉是瘦,第二感觉是黑,黑瘦黑瘦的,瞧着像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很亮,方如练觉得有点奇怪,往前靠了靠想细看。
那黑亮的眼珠顿时滚下来两颗饱满的泪珠子。
方如练疑惑又震惊,举手后退:“我可什么都没干。”
女孩吸了吸鼻子,眼泪止得很快,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你刚才是找人吗?”
方如练靠在花坛上,歪着头看她,并不说话。
“我……我可以帮你找人,我对这一片很熟,不管是抓出轨还是找小三,我都可以给你打听,我的消息比别人快,比别人准确,也比别人便宜。”她伸手比出一个数。
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方如练有点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说:“我没什么想打听的消息。”
“你刚才不是在找人?”
方如练:“已经找到了。”
她并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女孩嘴角往下耷拉一个度,又抬起眼看她,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方如练默默嘆了口气,从兜裏摸出两张钱递给她,“我想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
女孩依旧是痴痴地看她,依旧用那种期待的眼神。
方如练轻轻挑眉,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不是什么有善心的人,给了两百已经很够意思了,这还不满足她可一分都不给了。
“往前一百米,有一家麻辣烫店,在右转五十米,有一家牛杂店,味道都很不错。”女孩低头接过钱,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多大了?”
女孩说:“十七。”
比小意还小一岁。
“还在上学?”方如练好奇。
女孩摇头:“没。”
“怎么不继续上?”
女孩低着头,将那两张钱仔细折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口袋裏,“不想读高中了,想挣钱。”
没等方如练说话,她又说:“我在附近电子厂裏打工,有钱的。”
仰头朝方如练扯了个笑,转身走了。
方如练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也没把这件小事当回事,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
方如练回到家时,方知意正在写作业。
女孩微微低着头,乌黑的低马尾松松地束着,包裹着圆润的头骨,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唰唰唰”的轻响。
方如练走到书桌旁边,弯腰看她妹写卷子,嗯,还是理综卷子。
方知意停了笔,抬头看她。
方如练笑了笑,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脸上的微表情,语气轻松地说:“不是说和朋友出去玩吗?这么快回来了?”
女孩喉咙滚了滚,“嗯……她临时有事来不了。”
“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等你到了地方才说来不了,哪个朋友啊,这么坏?”视线从方知意脸上移开,落在她搭在书桌上的手臂上。
很白,但因为不怎么锻炼,虽然看起来瘦,手臂上的软肉却多。
方知意不知道怎么回,也怕说点别的事露馅,只好临时献祭一下时烟萝。
“时烟萝啊……”
时烟萝这个人方如练不喜欢,不喜欢的理由并不正当——面刺寡人之过者,杖毙。
本来想让方知意不要和那人走得太近,想想还是算了,小意难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方知意。”
“嗯?”
犹记得方知意昨晚伤心的样子,摩挲她的掌心,看她的疤痕,问她疼不疼。以及那个险些让她误会的蜻蜓点水的脸颊吻和那束粉色郁金香。
找到缘由了,好事。
免得她又失眠一晚上。
“没什么,好好写卷子吧。”
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乱方知意的头发,欠欠地走了。
第78章 奔向她。
方知意依旧不安。
天气清朗,窗边的树叶被风吹动,浓厚的油绿在方知意短暂失神的视野裏晃,讲臺上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大,声嘶力竭似的,方知意回神,握着笔抬头看黑板。
这样的状态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哪怕是周末回去,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时候也会发呆,偶尔会被自己冒出来的、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念头吓一跳。
她隐隐在期盼什么。又或者说,在诅咒什么。
这周周末方如练去外地参加活动了。
阳光从阳臺斜斜扫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束粉色郁金香被她姐姐插进了花瓶裏,不知是怎么打理的,一周过去,竟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反倒隐隐透着要变成干花的模样。
她过去嗅了嗅那花,花香已经没了,色彩却还鲜艳。
因家裏没人,方知意打算周日下午返校,毕竟写卷子什么的,在学校效率要比在家高。
回校之前她先去了个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很快找到地方。将近一月过去这块地方并没有什么变化,方知意看着头顶交叉缠绕的电线,快速来到那栋楼底下。
方知意跟着一个提菜的阿姨上了楼。
出乎意料,房门大开,裏头空荡荡的。这间房的窗户大概是朝北,因而透进来的阳光很少,深灰色的水泥地像是淋了雨,阴沉沉的。
方知意从走廊看过去,觉得那像一张大口。
房间空了?
那是搬走了,还是……
那天那人的伤似乎挺重的,如果是付不起治疗费回来躺着,伤势恶化去世也说不准。
她浅浅地压了口气,跟一起上楼的阿姨打听了一下情况,语气轻松,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死了。”
回答直白且简短,女人很着急回家做饭,也嫌那个屋子晦气,没多理会女孩,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裏回神明显,方知意呆愣了一会儿,有点不太敢相信。
抬头朝那扇门看去,她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喜讯来得毫无预兆,她浑浑噩噩的,想找人问清楚,又不知道找谁。
“那人之前被人打了,差点死在路边,后来被好心人叫来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清脆的女声突然出现,方知意微微偏头,看到了旁边拉开半扇门的女孩。
季小满轻轻压眉,也看着她。
和这裏格格不入的一个女孩。
宽大的校服衬得人很瘦,不过女孩的瘦和她的黑瘦还不太一样,季小满想了想,那应该叫清瘦。
气质偏冷,却乖巧地扯着书包带子,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校服裏漏出来,又被一块漂亮的黑色电子表遮住一半。
是一个被家裏人疼爱的女孩,季小满忽然被刺痛了一下,视线稍稍别开,“后来好像是警察和医院把他家裏人叫来,家裏人没搭理,男的就自己从医院跑回来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就看见那扇门开着,一群人在裏头吵架。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三兄弟吵起来了,什么保险什么存款什么儿子之类的,说话颠三倒四说不清楚,吵得鼻青脸肿,大打出手。季小满连忙回房间把门反锁,依旧把耳朵贴在门上吃瓜。
然后,她听见了啤酒瓶砸碎的声音,尖叫,以及慌乱的脚步声。
人就这样没了。
“老人常说,有个兄弟就是有个依靠。”季小满幸灾乐祸地笑,“这依靠可太好了,狗咬狗,坏心办好事了。”
笑了会儿她又扭头看方知意,想起一个月前方如练来过这儿,“你不住这儿吧,来这干什么?”
方知意说:“学校发布的社会实践活动,之前他被救的时候我在场,所以想联系他以及那个好心人做个专访。”
脸不红心不跳。
但黑瘦的女孩脸上还是有几分怀疑的表情,“你一个月前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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