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儿,“……”
那熟悉的身影,那浅青色衣裳,不是主母又是谁。
曲容站在大开的窗户前面,悠悠转身,抬眼看向李月儿,嘴角抿出清浅笑意。
宛如一只等老鼠进门许久的猫儿。
李月儿狐疑的盯着她,然后退出去,特意看了眼厢房旁边的数字号牌,生怕进错了。
曲容靠在窗边,“没找错,是我。”
李月儿,“……”
又要“求”到主母面前了啊,她这辈子都像立冬那夜似的,逃不脱主母的掌心。
李月儿沉默的盯着主母看。
怪不得呢。
晨起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跟主母说她要见个人,去谈个买卖,主母给她盛粥时只是神色平静的点头,多余的话半点都没问,只说,“好好谈。”
要是知道有现在这么一出,一个时辰前,李月儿就该将那碗稀粥盖到主母脸上,问她,“这么戏耍自己的夫人好玩吗。”
以主母的性子,听到她去谈买卖竟然没多问两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都怪她当时心裏有事没有多想,否则定能察觉到不对劲,然后当场就能将主母“拿下”,哪裏还需要走这么一趟。
李月儿瞪了主母一眼,随即收敛起面上多余情绪,权当两人不认识似的,抬脚进了厢房。
藤黄跟在后面,正准备和李月儿同进厢房的时候,被旁边不知道从哪裏出来的丹砂拉住了手腕。
藤黄睁圆眼睛,又惊又喜,“?!”
她看看厢房又看看丹砂,“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呀,家主呢,主母在这儿谈生意她知道吗?”
丹砂,“……应当是知道的吧。”
藤黄疑惑,“?”
丹砂将她拉到旁边跟她细说,总之她是不用跟着主母进去了。
厢房裏。
曲容见李月儿这个表情,便也公事公办的问,“是你要买明家地契?”
李月儿把厢房的门顺手带上,走到蒲团前面跪坐下来,“是我。”
主母说“好好谈”,那她就好好谈。
她抬脸道:“那本是我明家祖宅,贼人诓骗了我母亲的感情,哄着她交出地契,转头变了脸苛待我们母女不说,还将我明家几辈人住过的宅子低价卖了出去。”
小几茶壶上的茶水正好烧开,李月儿用棉布包着木柄,提起来倒了两杯茶水,先涮了茶盏,才自己倒一杯,对面倒一杯。
她这般姿态是无声邀请对方的意思,同时试探对方的态度。
若是对方有意商谈,便会坐下来喝茶,这时候她就能继续以诚心跟对方商谈此事,试图把价格压低。
若是对方无意商谈,就不会坐下喝茶,那她只能直接询问对方的意图跟准备出手的价格。
这也是她日常跟在主母身边看她跟别人谈生意时慢慢学到的。
曲容微微挑眉,垂眼看李月儿轻轻推到对面空位上的茶盏,却没过去,只是掸着衣袖,慢条斯理的说:
“那块地位置尚可,挨着书院,环境清幽,适合携老带小生活。加上我妻妹又在书院裏念书,住在那裏属实方便,轻易我是不想脱手出售的。”
那就是愿意卖,但价钱可能不低。
李月儿脸上挂起笑,攀起关系,“妻妹在书院裏念书啊,不知道喜欢哪门课,学业上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尽管同我说便是,我跟邹山长略有些亲戚关系在,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曲容这才慢慢走过来,提起裙面跪坐在李月儿对面,手指握住那茶盏,“听闻邹山长可不好说话。”
李月儿,“那是待旁人,待自己人,他还是嘴硬心软的。”
曲容,“那我还真有一事想请山长帮忙。妻妹是个姑娘,若是换做别的地方,怕是连书院都进不了,唯有咱们此处的书院还算开明,允许女子入学,只是教授的内容也多是女红跟琴棋书画。”
她道:“能进书院已经是幸事,我本不该多要求,只是我观妻妹不喜这些,便想让她同寻常男子一般,正儿八经的念书,不知道邹山长可愿意?”
李月儿怔住,定定的看向主母,面上不显,心裏却早已翻起波涛。
她经常回书院,时常见到小妹,甚至妹妹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她却疏忽了小妹在课业上的真实想法。
她顿了顿,轻声问,“你如何得知的?”
曲容抿了口茶,抬眸瞧李月儿,“家妻曾对我说过,说小妹不知道在书院裏跟人学了什么,话接的很快,我便多留意了一下。”
李月儿眼睛都热了,她总以为主母跟小妹可能处不来,两人坐在一起时话都讲不了两句,小妹待她也不如待藤黄亲近,可主母却敏锐的发觉小妹真实的想法。
指望主母从小妹嘴裏问话那自然不可能,所以这些真就是她“留意”之后得知的。
而且……
而且主母当着她的面从来不讲这些,尤其是对她的称呼不是“李月儿”便是“你”,可主母在外面称呼她时却一口一个“家妻”。
李月儿抬手端起茶盏抿了几口,压下心头滚烫情绪,尽量稳住音调,“好,这事我会认真同山长说。”
曲容,“若是山长同意开这先例,准女子学男子所学,我曲家愿说服其他商户,一起出钱资助书院。”
她有这个想法肯定不是一时的。
李月儿心裏既怪主母有事不同她说,又因主母此举微微动容。
要知道两年前主母因她读过书没少试图“折辱”她,要不是她实在貌美又会哄人,以主母那时的心性,以“读书人瞧不起商贾、同时商贾看不起读书人”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主母真有可能对她说出实质性折辱她的话。
李月儿站起身,朝主母行了个文人间的推手作揖礼,“谢夫人大义,此事我定好好措词,争取说服山长。”
曲容实打实受了这一礼,手指轻点桌面,这才继续说起宅子的事情,“既然夫人爽快我也不多扭捏,这宅子一年前我买它的时候,花了快五百两。”
李月儿慢慢提着衣裙跪坐回去,垂眸琢磨起来。
主母先前也同她说过,那宅子卖的时候是低卖,也就三两百两,可买回来得五百两才行,所以李月儿这次存了六百两,心裏还是稳的。
主母又不知道她有多少私房钱,所以六百两肯定能拿下!
李月儿眼睛亮亮的,温声问,“夫人是个大义的人,能出钱为陈河县的女子入学开先例,那应当也会明白我想赎回祖宅的这份心。”
她把高帽子给主母戴上,然后笑着问,“所以我想问问夫人打算出价多少,我自然不会亏着您,定不能让您这样的好人做亏本的买卖。”
要是主母要价五百两,那她也愿意为她花六百两。
而且向来主母是不舍得难为她的。
曲容轻点桌面的指尖停下,眼睛望着李月儿,慢条斯理吐口,“我出价……”
李月儿呼吸轻轻,目露期许。
曲容,“六百两零一文。”
李月儿,“……”
李月儿提到胸口心一下子掉到地上,摔得稀巴碎。
她扭头朝门外看。
知道她存了多少钱的只有藤黄,她甚至为了凑够这六百两,将原先荷包裏用来压箱底的月钱都掏了出来。
藤黄定不会出卖她。
那便是主母通过丹砂打听到的。
太无赖了!
李月儿瞪着主母。
曲容慢悠悠的抿茶,饶有兴趣的望着她。
李月儿,“夫人愿为其他女子豪掷千金,办学助学,怎么轮到我,便狮子大开口。”
曲容顿了顿,明明李月儿脱口而出的话是在生气,她却觉得很开心。
至少跟自己谈条件时,现在的李月儿会无意识带入两人妻妻的身份,而不是像以前那般生分疏离的,只想着以利劝她。
曲容谈生意时从不讲私情,就算是讲,也是要以情谋利,唯有今日,唯有跟眼前的李月儿,她想的是以利谋情。
李月儿语调酸溜溜的,讲完才觉得自己这样不对,抿了抿唇,把话题扯回来,“那边地方虽说挨着书院,位置却比不得街上的铺面,夫人要价六百两零一文,实在是太多了,可否便宜一二?”
她道:“六百两。”
她就还一文钱,都没打算多还。
主母却是摇头,“一文不少。”
李月儿,“……”
李月儿深呼吸,微微笑,然后站起身。
她,她不要了?
曲容难得慌了一瞬,怕李月儿直接说不要了。
曲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蜷缩起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以为李月儿生气了甩袖要走,正要伸手去拉她衣袖,李月儿却是脱掉外衫,只穿裙子坐到她的怀裏。
曲容一时间头脑都没反应过来,手却先脑子一步,接住了坐在怀中的妻子。
心随同她的重量一起,结结实实的落到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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