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裏办丧事,应当不会太冷清,丹砂对小院中有人做足了准备,直到马车因人多靠不近,丹砂才发现她准备的还是少了。
小院中何止是人多,简直能用热闹喜庆来形容。
若不是挂的全是白布,墙上摆了几个花圈,旁人不知情的光听着这声响,还当是明家院裏有儿女婚嫁的喜事呢。
丹砂看了眼主母,弯腰掀开车帘下车打听,“不是说李举人去世了吗,这……”
这哪裏来的舞狮团跟唢吶班子?
老伯冷的脑袋缩起来,双手抄袖,就这都不肯走。
听到外人询问,虽偏头回话,但眼睛根本不舍得从前面的热闹裏离开,“对,李举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交的郑家老爷,这不,郑老爷得知他走了,就把宅中才喜庆完的狮子派来了,说是要好好送送李举人。”
老伯稀罕的紧,“寻常时候我们哪能见到这些,这都是沾了李举人的光,听说要吹三天直到下葬呢。”
郑二今天被李举人晦气的不轻,先是上午的不请而来,自己明夸暗讽一顿也就过去了,谁知这人狗皮膏药似的赖上他,上午刚见完他午后就死了。
他今日生辰,分明是该高兴的日子,托李举人的福,让他在宅中宾客最多的时候,被“请”去了衙门问话。
虽说暂时洗清嫌疑,衙门也将李举人的死定为酒后意外,可这事依旧影响到了郑二。
尤其是他回来后就听说有人四处乱传,说他雇凶谋害亲妹子跟亲妹夫的事情败露了。
郑二本能觉得有人给他做局,试图重翻旧事,可他寻不到别的证据的时候,只能把这口气暂时出在李举人身上。
他不是自视清高吗,不是明面上瞧不起他们这些商贾吗,那他就把李举人背地裏跟商贾交好的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
让李举人的所有好友都知道他攀附商人,叫他死后面子裏子全丢,死都不能瞑目!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等死后面子上的羞辱比生前剥了他的皮还要命,偏偏他已经死了,想站出来辩解两句都不行。
郑二大手一挥,就把舞狮团送来了。
旁人心裏也都清楚郑二是要恶心李举人,但不妨碍他们听唢吶看舞狮啊。
亏得雪多,入夜后天色都微白,不仅能将舞狮看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幸看见舞狮踩着鼓点喷火。
灰蒙蒙的天色中猛地一团火光亮起,火苗吞噬雪花,堪比火龙,所有人瞧见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丹砂得知前因后果后,回到马车边将这事同主母复述一遍。
是郑二能干出来的事情。
郑二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会想着什么“死者为大”,而是你让我晦气,那我就让你死了都不消停。
曲容看前方好些人,便没打算下马车。
其实她走这一趟也是临时起意,并没想着要让李月儿过来见她,她坐在马车裏,同现在这般,远远瞧她一眼就行。
曲容撩开马车窗帘的时候,正巧李月儿带着藤黄和几位来帮忙的婶子端了几盘热茶出来。
李月儿已经换掉早上的衣裳,披麻戴孝浑身白,发髻简单挽起,右边插了朵白布做的花。
雪夜光线朦胧,李月儿低头垂眼手提腰下丧袍,抬脚从院门裏出来的那一瞬,清丽娇俏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麻绳丧服非但没有削弱李月儿的貌美温润,反而为她的温婉增添一丝柔弱悲悯,就连雪花落在她发顶肩头,都像是要压垮单薄清瘦细腰不堪一握的她。
人群裏,她光是往哪儿一站,都让人心疼到恨不得将她搂进怀裏,为她抚平轻蹙的眉心,替她遮风挡雪。
丹砂抬眼瞧主母,主母的视线只落在月儿姑娘身上,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唢吶班子来了后才知道人家小院裏办的是丧事,奈何郑老爷给钱的时候叮嘱过,让他们吹得喜庆点,他会找人在边上听着,要是吹的不卖力,就将银钱拿回来并把他们赶出陈河县。
这会儿见李月儿披麻戴孝亲自给他们送热茶,老板心头愧疚的很,连连拱手作揖,同她说明自己的难处。
他们也不想干着缺德事,这不是没办法吗。
李举人要是个好父亲,他死后被人家这般对待,李月儿就是拿刀跟郑家拼命告到衙门,也要将唢吶班子撵走!
可惜他不是。
所以李月儿非但不会将人撵走,还会用这事给她们母女博同情攒个好名声。
这样明日山长来的时候,她便可以趁机同对方说明自己父亲跟郑二间的矛盾,求他庇护收留母亲跟小妹进书院。
跟外面比起来,书院还是更为纯粹美好,适合妹妹生长。
李月儿不止一次想过,要让妹妹去读书识字,不为考功名也不为抬高身份嫁个好人家,只为她能接触到小院外的景色,能多长些见识。
妹妹的前六年被困在这方小院中,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担惊受怕中度日,养成她敏感自卑的性子,方才见到那么些人,她好热闹想出来看,又怕的浑身发抖将自己藏起来。
她已经被卖进曲家,余生可能不会有太多可能,但她想让小妹活得不一样。
于是听老板这么说的时候,李月儿立马故作坚强般,强打起精神,勉强浅笑:
“无碍,我同母亲知晓你们的不易。我父亲生前最爱热闹,死后见到这般情景应当也会高兴。……寒冬腊月的,诸位辛苦了,喝碗热茶吧。”
她生得貌美,又这么善解人意,唢吶班子的老板接过热茶的时候,也保证,“只吹这几日,待下葬那天,我们会好好送送李举人的。”
郑老爷让他们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出心头那口恶气。
他们吹个几天郑老爷的气也就消了,待下葬时也不会真让他们还吹得这般喜庆,以免事情做得太过,彼此都不好看。
李月儿微微福礼。
老板点头给她还礼。
他也是来了后才听闻死的李举人很不是东西,身为读书人却将亲生女儿卖进了商贾人家,如今女儿回家奔丧守灵不说,还哭的眼尾发红,显然心底还是拿他当个爹的。
孩子是好孩子,爹却不是个好爹。
他知道李月儿嫁人为妾的事情,抬脸看人家小姑娘时也是短暂的扫了一眼不敢细看,但他身边的学徒就没这么懂事守礼了。
毕竟是在市井间跑生意的,要是在乡绅商贾人家,门户高规矩多,学徒也不敢抬头看主人家的姑娘长相如何,但这不是在小巷裏吗,没那么讲究男女大防。
加上学徒今年十八,最是血气方刚想讨老婆的年龄,所以抬头见到李月儿第一眼脸就红了,这会儿见人家过来,眼睛更是看的发直。
瞧见李月儿要走,他连忙三两口喝完手裏热茶,踌躇着往前两步,双手拿碗朝前递,“李姑娘,还,还有吗。”
藤黄大步跨到李月儿面前,提着水壶给他续茶,微笑着将他跟身后的月儿姑娘隔开,“有的有的,喝多少都有,我给你倒。”
学徒讪讪笑,“多谢。”
老板也趁机把学徒推回去,冷着脸训他,“瞧你吹成什么样子,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讨茶喝!”
说着将人拎着胳膊扯到后头,不准他再往前走。
李月儿市井间长大的,如何不知道学徒的想法。
她带着藤黄转身回去,越发坚定心裏的想法——
要给母亲小妹换个住处。
李举人虽然品行畜生,但模样好看,她母亲明氏更是样貌出挑气质温婉,所以她同小妹长相都极好,若是寡母孤女留在小院这边,待妹妹一天天长大,终究是不够安全。
就算有衙门庇护,可衙役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她家小院门口。
撇开长相不提,母亲每个月都能从衙门领米面油,逢年过节还能领点肉跟铜板,加上自己往家裏送的东西,她家简直就是块肥肉。
要是世道乱到陈河县,邻裏们自顾不暇,母亲跟妹妹守着东西根本无法自保。
李月儿可不敢赌乱世人心。
书院可就不一样了,世道再乱也乱不到书院裏头。
而且书院前院跟后院分的清楚,后院女眷们也多又同母亲相识,能互相照料。
尤其是书院山长是个正气十足的长辈,他夫人更是书院裏的先生,要是求得他点头,让母亲跟妹妹进书院,李月儿留在曲家会放心很多。
她想把这打算告诉主母,也并非需要主母帮忙,只是想拿来同她闲聊。就像是外祖父跟外祖母在世时,彼此有了什么新鲜事情跟想法念头,都会同对方说说一样。
李月儿正要抬脚迈过门槛,就瞧见丹砂站在门旁。
李月儿愣住,下意识左右看,奈何四处都是人,她根本瞧不到主母,也不知道对方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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