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柔教的用心,她自然更用心的去学,来的早走的晚。
要不是今天情况特殊,她得等付大夫,此时早已坐在窗边圆桌旁熟练的拨起算盘,而不是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下方生疏的抱着手炉。
不过难得的是,今日苏姐又来晚了,甚至付大夫都比她先到。
李月儿耐心恭敬的等了快小半个时辰,终于得到藤黄的提醒,“付大夫到了。”
李月儿连忙站起来,守礼的迎到门槛后面,微微侧身福礼,“付大夫。”
付大夫是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头,虽上了年纪,人却不干瘪消瘦,反而面容红润眉眼慈祥腰背笔直。
就连沉甸甸的药箱都是他自己提着根本不让十来岁的小童沾手,走路更是虎虎生风大步流星,气血和状态远远超过一众年轻小辈。
李月儿跟藤黄熟练的投去羡煞的目光。
方才她俩走在院裏的时候,冷的恨不得抱在一起,不像付大夫,火炉似的,雪花刚落到身上便没了踪迹。
正堂裏站着两个姑娘,付大夫都不需要多问,打眼一瞧就知道今日的病人是谁。
他示意李月儿先坐下,自己洗手挽袖筒,撩起衣袍坐在李月儿对面,打开药箱拿出木头脉枕跟白纱帕子,语气温和的说,“你这种情况常见,寻常大夫来了也能治。”
这话既是安抚目露紧张严阵以待的病人,也是委婉埋怨某人小题大做非要请他走这一趟。
来之前付大夫见曲丫头一脸严肃还当碰到了棘手的病症,颇为兴奋跟激动,甚至想过是不是曲家老太太快不行了,这才让曲丫头亲自上门请他。
谁知道来了后才发现病人是个年轻体寒的小姑娘。
藤黄在边上笑着夸,“还不是因为您医术更好,主母不放心旁人,这才请您过来瞧瞧。”
恭维的话付大夫听惯了,但——
耐不住实在好听。
他哈哈笑起来,“小丫头年纪小小,话说得却很对。不是我自吹,我这双手已经好些年没把过这种小毛病的脉了。”
李月儿昂脸看藤黄,藤黄低头瞧她,两人眼睛弯弯,同时称赞付大夫,“谁让您是再世华佗呢。”
付大夫单手捋胡子,那么浓密的胡须都压不住他嘴角的笑。
他对这种吹捧分明受用,面上又做出谦虚样,“都是旁人的谬赞,谬赞而已。”
付大夫同李月儿说,“不是大毛病,就是‘荣养’,属于‘虚劳病’范畴。”
见李月儿跟藤黄两脸茫然,付大夫掰开了讲:
“通俗些说就是吃的不好,身体裏需要的养分没跟上,造成的气血亏空跟体寒经少,就像树一样,肥力不够叶子发黄树叶稀少,放在人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藤黄心疼的低头看李月儿,李月儿抿唇垂眼。
付大夫,“这种毛病很多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都有,年纪轻轻瞧不出什么,等上了年纪就会发现精力不足衰老迅速。”
李月儿愣住,“?”
李月儿抽了口凉气,“!”
她如今吃的就是这碗美貌饭,也知道主母馋她些什么,听到这裏眼睛都睁圆了,瞬间联想到“色衰爱驰”,吓得双手捂住耳朵。
付大夫,“……”
他头一回见这么掩耳盗铃的病人。
这是只要她听不见就能不存在的毛病吗?
付大夫瞪李月儿,等她讪讪笑着把手放下来,才给她开方子,“也别怕,趁着年轻多补补就能好,否则严重下去,日后怕是很难受孕有孩子。”
付大夫以为李月儿听到这个又会捂耳朵,谁知她眼睛温润明亮的看过来,丝毫没觉得这事对她有多大的影响。
付大夫,“?”
他是有些看不懂如今这深宅大院裏的小姑娘了。
付大夫给李月儿开了食补的单子,“这份留着月事期间吃补,寻常时候多吃些肉蛋奶,也不要吃撑吃吐,适度就好。”
他还叮嘱李月儿手脚跟饮食少碰些凉的冰的,同时针对李月儿的情况开了别的单子,说是把药材煮沸放温晚上睡前泡脚用。
藤黄拿着方子,忍不住追问,“这要多久能彻底调理好?”
付大夫,“说不准,但坚持下去肯定比现在好,至少她下次来月事的时候不会疼的卧床不起。”
李月儿惊诧的看向大夫,心道不愧是付大夫,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付大夫,“体寒跟体热都是毛病,像你就是‘荣养’引起的血气不足,像容丫头,她手热脚热则是有点阴虚火旺,好在她身体底子好不需要用药,但你这种寒症不调理只会更严重。”
李月儿眼睛微亮,满脑子都是她寒主母热,怪不得她总想贴在主母身上,主母也喜欢摸过来,原来是病情相投啊。
藤黄低头看李月儿,见她嘴角抿出浅笑,不用说就知道月儿姑娘在想什么,也跟着乐起来。
付大夫顺势指向藤黄,“你这丫头也有点寒,但小毛病不碍事。”
跟李月儿比起来,藤黄这些年跟着主母吃得还是很好的。
李月儿恍惚着受教了。
她毛病不大,付大夫来的路上花了半个时辰,进门后从坐下看诊到开完单子才用了一盏茶时间,这其中还包括藤黄追着他问东问西。
这会儿收拾东西提着药箱往外走,又有怨气,“同容丫头说一声,下次这种小毛病去馆裏随意叫个大夫来就行了,我这把年纪跑这一趟不容易。”
藤黄将备好的礼物跟诊金一并递给小童,嘴甜的恭维付大夫,“可主母就只信您啊。”
付大夫嘴角再次忍不住上扬,连连捋胡子,“哎呀,她也不是没出过门没见过大场面,纯属就是关心则乱。”
说到这儿,付大夫扭头看了眼李月儿,隐隐约约的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又没往深处猜,“那你同她说声我走了。”
李月儿红着耳朵,面色正经的送付大夫出正堂。
正巧,付大夫往外走的时候,苏柔撑着伞提着竹箱进来。
两人正面迎上,苏柔朝付大夫微微颔首见礼,付大夫也朝她点头回礼。
李月儿想,苏姐的父亲年轻时应当在这边待过一段时间,不然怎么既对时仪的父亲有恩,又跟付大夫有交情?
不然以两人的年纪差距,年长的付大夫是不会给小辈还礼的。
这是苏姐的私事,李月儿没贸然就跟苏姐打听,自然,苏姐也不会对她吐露过往。
就像现在,迎面遇到了付大夫,事不关己从不多语的苏柔都没问是谁病了,只缓步上了臺阶,在脚边放下竹箱收了伞,温声道:
“抱歉,今日来晚了,只得辛苦你傍晚多待一个时辰。”
李月儿没有任何意见,见苏柔指尖冻的发白,还贴心的将自己的手炉递过去。
苏柔温柔又疏离的婉拒,“不用。”
李月儿便把手炉抱回怀裏。
两人进正堂,藤黄让丫鬟们往桌边炭炉裏加炭。
“是你不舒服?”站在桌边,苏柔将堂内环视了一圈,才缓缓扭头看向李月儿。
李月儿反应慢半拍的点头。
苏柔朝外瞧,付大夫已经大步离开,早就没了身影。
她明显有些诧异,缓声问,“严重吗?”
李月儿有点受宠若惊,这还是这一个月来,苏柔头回关心她!
李月儿连忙摇头,“不碍事。”
她说得很细,付大夫怎么跟她说得她就怎么说给苏柔听。
李月儿还没说完苏柔心底就已经清楚是什么情况,出于教养这才没打断李月儿,等她说完后才笑着轻声道:
“方才我的话你别多想,我对你没有半分恶意猜想,我是见付大夫难得出山看诊,才那般问。”
她还以为是曲容病了付大夫才亲自过来。
李月儿也懂了苏柔话裏未尽的意思,再次从苏柔这裏间接得知付大夫的本事跟难请,以及印证了付大夫口中那句,“关心则乱”。
她脸跟心一起热起来,红着耳朵缓缓坐下。
她对面,苏柔掏出新颜色的小毯子,徐徐展开搭在腿上。
李月儿望过去,柔声关心,“苏姐您是不是腿不舒服?”
苏柔明显被她问的一愣。
李月儿连忙解释,“我就是瞧您走的缓慢,猜测您是不是腿脚不舒服。”
她揉着自己的膝盖佐证,“我这裏昨天磕在脚凳拐角上了,夜裏揉了药膏后,今早虽青紫一片却不疼,您要是有需要,我让藤黄给您拿份同样的药膏。”
苏柔垂下长睫,不动声色将膝盖挪移出李月儿的视线范围,“无碍,就是…碰着了,歇歇就好。”
她都这么说了明显是拒绝了自己的关心,李月儿不好再多讲,佯装轻松放心的轻轻舒了口气,笑着点头,“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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