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差像海啸一样淹没我。这个连我自己都厌恶、都无法接受的脆弱躯壳,连最基本尊严都难以维持的样子。


    我不敢让陆幼恬看见。


    那段时间我常失眠,总会想起母亲。


    那天窗外的雷声格外的响,我下床出去找母亲。


    母亲的房内窗门大开着,她坐在窗台上,腰间绑着一根看上去很结实的绳子,我打开门时她正警惕惊恐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我也同样想逃离。


    母亲坐在窗台上,眼中尽是内心的挣扎。如果我那晚在乖乖睡觉,没有下床跑去找她,母亲现在应该过得很好。


    我是不应该出现的。


    我看见她低下头,极力地在克制着,手死死地抓住通往自由甩掉淤泥的窗台。她最终还是从上面下来,发丝上还挂着水,看上去在流泪。


    她只说:“妈妈不走,睡觉吧。”


    她选择了留在季家,但没有留下自己生命。


    母亲是勇敢的,懦弱的人是我。


    现在的我连像母亲那样解决自己都做不到。


    康复的过程漫长而反复。当我终于能靠着支架勉强站立几分钟时,我曾以为看到了希望。


    但随之而来的平台期却将我打入更深的深渊。数周、数月过去,进展微乎其微。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踩灭。


    我坐在海边,看着潮汐涨落,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我费尽全力,想在沙滩上写陆幼恬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个孩子的涂鸦。一个浪打来,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好想游进那片大海。】


    【可是我站不起来,甚至得坐在轮椅上用长长的木条才能写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片海,总在想,海浪能不能也带走我呢,把我带到你身边去。】


    【头一次觉得,随波逐流也不错。说不定哪天我会飘进哪个不知名的海港,或许也会死在半路上,但至少是去找你的路上。】


    【这样一想,我好像也不太有遗憾了。】


    【可大海也嫌我的轮椅麻烦,它带不走我。】


    Esther 告诉我,陆幼恬在找我,几乎跑遍了英国。


    我的心像被撕裂。


    别找我了。


    别为我浪费你宝贵的光阴和灿烂的人生。你应该向前走,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是被我拖住脚步。


    我让Esther封锁了我的一切消息。既然外界都认为季臻言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那就这样吧。让我彻底消失,对陆幼恬而言或许更好。


    我对自己说,这是保护陆幼恬,不让她看到我如此不堪的一面。但心底最深处,我知道,这是我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在作祟。


    我无法忍受被陆幼恬看见我这副模样,无法想象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怜悯、震惊,甚至是厌恶。


    我害怕打破陆幼恬心里那个或许还算强大的季臻言的幻象。


    不是陆幼恬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需要她眼中的光,需要她无所畏惧的勇气,需要陆幼恬带给我那种<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着过去的我情感投射。


    我对陆幼恬的照顾,与其说是给予,不如说是汲取。从陆幼恬身上汲取温暖,汲取活着的实感。


    如果陆幼恬发现,自己曾经仰望的、依赖的,甚至可能带点滤镜看待的人,其实内里如此破碎不堪,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那还会需要我吗?


    这个念头比任何物理上的疼痛都更让我恐惧。


    所以我不敢问,不敢听。只让Esther确保她平安就好。我把自己埋进无尽的复健和工作中,用身体的疲惫麻痹自己惶惶不安的心。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重新走路,但走得并不好,阴雨天骨头会钻心地疼,像在提醒我那场大火和漫长的昏睡。我重新掌控了家族,扫清了一切障碍。我试图扭转回一切。


    但我知道,内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片海永远留在了我心里,潮湿,阴冷,伴随着轮椅的吱呀声和对海浪无力带走我的绝望。


    直到我在新闻上看到她去了战地。看到她遇险的消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要她还活着。


    我透过屏幕,看着病床上苍白却依旧倔强的陆幼恬,巨大的失而复得感之后,是更深的恐慌。


    我该以何种面目重新出现在她生命里?


    最终,我选择了最拙劣、却也最安全的方式。用一纸荒唐的包养协议,给自己披上玩世不恭的金主外衣。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维持住那点可笑的自尊,才能重新靠近她。


    陆幼恬,对不起。


    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脆弱,不知该如何对你坦诚。


    第43章


    陆幼恬不着痕迹地躲开季臻言往房间里去。


    “站住。”季臻言去抓她的手。


    可陆幼恬还是那副推拒的态度,“我能照顾好自己。”


    季臻言垂下眼,抓手腕的力度松了些:“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不需要我的关心了是吧。”


    “我没这么说。”


    季臻言看着她,“你一直在躲我。”


    “这几天不是出差就是在外面采风,连晚饭都不在家吃,你是不是忘了…”合同里怎么说的?


    季臻言将后半句收了回去,换了句话:“你的行为一直在这么跟我说。”


    “我没有!”陆幼恬有些急了,声音忍不住放大了起来。


    “那你那些行为又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她没想好要不要说。


    “只是什么?”


    “只是想冷静一下。”


    “冷静一下?要多冷静?冷静到无视我,躲着我,还是说你不是想冷静,是想让这段关系冷下来?”


    陆幼恬移开眼,她现在心情像一团乱麻:“我不想跟你吵架。”


    “……”季臻言彻底松开了她的手腕,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另一边的房间。


    事情似乎又被自己搞砸了,陆幼恬烦躁得抓了一下头发,关上门,也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两人却冷战了整整两周。


    季臻言会在出门的时候给她递上围巾,但不会给她围上系好。陆幼恬会嘴上说着:“我不冷。”,但动作上并不会怠慢那条浅蓝色围巾。


    回来时,陆幼恬先会在玄关处看有没有季臻言的鞋,确保没有的时候会在客厅待会,掐着点到对方要回来的时候又缩回房间里。


    偶尔出卧室碰上了,也是相视一眼然后各干各的事去,往日热闹的客厅和书房也都冷了下来。


    季臻言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但谁都没有主动去打破这层沉默。


    “所以,你们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同吃同住的冷战了两周?“宋鸢觉得不可思议,她是热战选手,受不了冷落一点的,不太能理解陆幼恬她们这副别扭样。


    “没有同吃同住,我们分房睡的。”陆幼恬纠正。


    “季律师提的?”


    “我提的。”


    那看来是很严重了。


    宋鸢想到之前陆幼恬跟她说,季律师身上好香好香的,巴不得变成考拉挂人身上。现在却主动要求分房睡,这次冷战估计难解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干耗着啊?”她有点担心这对cp会be。


    “当然不是干耗着。冷战归冷战,又不是....”陆幼恬声音越说越小。


    “又不是什么?”


    宋鸢一副看戏的表情,她故意的。


    陆幼恬没好气地“啧”她一声,宋鸢见状更兴奋,她拉长了声音“哦~”


    接着说:“又不是~不喜欢她了~”她一点余地没给陆幼恬留,全抖出来了。


    “行了,今天找你来说正事呢。上次给你说的事,怎么样了?”


    “哝,”宋鸢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陆幼恬面前,“晚宴邀请函。”


    陆幼恬前些日子跟进的一个环保组织的调查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陆幼恬在接一个委托之前会提前做好背调工作,那个环保组织背后靠着的竟然是一个影视公司。


    一个不盈利,跟影视圈八杆子打不着的环保组织,怎么会靠着一个影视公司。


    陆幼恬继续查了那家影视公司,前几年刚成立,做过几部电影,但反响平平。与此相对的是,作为出品方投资的那几部影视作品倒是赚得不少。


    什么影视公司不过是一个流于表面的幌子。


    而这家公司的老总陈延盛,正是宋鸢在拍的那部新戏的出品人。除此之外,也是后天的慈善晚宴的组织人。


    宴会名单上除了一些名流外,还邀请了宋鸢。那人自称是宋鸢的影迷,十分崇拜。


    陆幼恬查过陈延盛的资料,英籍华人,家道中落的富二代为了还债出来创业。


    资料上只简单写了陈延盛在2026年顺利融资,又投了一个项目赚到第一桶金,然后就这么起家了。


    过于通顺了。


    而后陆幼恬继续深挖,陈延盛并非一个人独自创业,是和大学时的同窗柏雯一起创立的现在这家影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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