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霜向药铺走, 这路她来过多回,熟得很,允州城医馆所在地处不甚繁华,自有病患寻来。
药铺就在医馆不远处, 有一片偏僻的巷子, 少有人来, 谭霜上回路过这里,见到钱娘子同一个高个儿汉子谋事。
这回路过, 她不免分神撇过一眼。
只见那巷子口落了个亮色的钱袋子, 有十几二十个铜板大咧咧散落在附近。
谭霜脚步顿了顿,想是谁不小心掉在那儿, 又觉得这种地处落个钱袋子, 袋口儿还松开来,像被人拽落似的。
怕不寻常,她扫过一眼抬脚就要走。
巷口处, 钱升见这小丫头分明见着了那钱,却不中套去捡,暗骂一声憨货。
见她欲走,着急之下往墙角一倒, “哎哟”一声呻.吟出口,扮作动不得的样子。
那呻.吟声中气十足, 谭霜脚步顿了顿, 终于走近了几步, 朝巷子里看去。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身上脏兮兮的汉子,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 脑袋斜斜靠在墙上,看样子是动不得。
谭霜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过他一眼,道:
“这位官人,你是伤着了哪处?可还能行走?”
钱升见她上套,心里一喜,嘴上哼唧着道:
“小娘子善心,我昨儿多饮了几杯酒,未曾留意在这地处遭了贼人,与他打斗了一番,那贼人将我一顿好打,伤着了肺腑,如今在这里躺了有大半天,实在爬不起,劳请小娘子过来扶我一扶,待我家去,定好好谢你。”
谭霜看他面上拉碴,却无伤痕,衣物虽脏乱,却齐整,并没有拉扯的样子。
再看向他腰间,鼓鼓囊囊,似藏着甚么东西。
谭霜心里门儿清,怕是遇上甚么拍花子强盗了,面上担忧道:
“官人遭罪了,只怕我一人也不扶不动你,你家在何处,我替你送个口信儿,还是请你家人来一回罢。”
钱升忙道:
“不好,不好,我已在这处躺了大半日,我家远着呢,小娘子一来一回,我哪里还有命在?你便来扶我往对门段家牌坊底下,那处人多,我请上几个好心的乡亲,扶着我家去,何苦跑一回。”
谭霜点点头说:“这般甚好。”
她正在抬脚过来,钱升心头一喜,没防着谭霜又把步子收回去。
钱升一急,快嘴道:“小娘子人生得好,我以为你心善才叫你来,你怎的又不愿意?”
谭霜尴尬一笑,“非是我不愿意,官人,我出来是买药材的,那药铺子不多会儿就要关门了,我扶你一回,哪里还来得及买。
不若我先去买了药材,回来再扶你,左右药铺子就在前面,来回一趟快得很!”
钱升暗啐一口,再想着,前头是有药铺子,这丫头没骗他。
便说:“我是个动不得的,小娘子说什么就是,我便在这处等你,你可要快些回来。”
谭霜甜甜一笑,“哎!”
她提着自个儿的小篮子转头走开,却没往药铺那儿去,而是掉了个弯,走到段家牌坊那处,近来那里官差巡街的多。
谭霜走过去,眼珠子一扫,见着两位官差夹着两柄大刀子,站在卖小食儿的摊子前买鱼兜子吃。
她便小跑过去,拉一拉其中一位的袖子,仰头道:
“二位官爷,叫我好找。”
那官差正用竹签戳鱼兜子吃,烫得呲牙咧嘴,不防有个小娘子过来搭话,囫囵吞了嘴里的食儿,才说: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寻我们做甚?”
谭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
“方才我经过段家牌坊对面那片儿巷子,见着一个相公躺在地上说自己遭贼人打了动不得,要我去扶他;
我想着自个儿是个没多把气力的小丫头,怕扶不动他,想去叫了人来,他却不愿意,只一个劲儿地教我去扶他。我觉着不对劲,看他腰间鼓囊囊的,怕是个拐子,便招呼一声过来寻你们去看看。”
“若是个遭难的,劳二位扶他家去,他说他必有重谢;若是个拐子,可不正是塞到嘴里的熟鸭子,二位爷快去瞧瞧把,就在那头第三个巷口儿。”
谭霜指了指那边,两个官差对视一眼,一个将手里的鱼兜子一气儿倒进嘴里,另一个对着她点点头,道:
“好,我二人知晓了,就是要你这般警醒才好,多少小娘子兜着一片好心,教那拐子骗去抓着就弄晕了,你是个好的,快家去,等我二人去瞧瞧是个什么人,放心罢。”
谭霜听罢点点头,想着今儿晚了,不敢过那片胡同,怕回来时候摸黑,便掉头回去了。
这头钱升正坐在胡同口等着谭霜回来。
钱娘子出事时他正从柜坊里出来,一走在外头便听人说她娘犯事儿了,已经教大相公捉去大牢里,还说大相公派了人到处在找他。
他吓个半死,慌忙又钻进柜坊,从柜坊的旱厕后头垫着尿桶翻了出去,好在他常在夜里来往,知晓哪里僻静少人,找着桥沟子、阴巷子便躲在里头,昼伏夜出的,总算没被捉住。
走得仓促身上的银子又才在柜坊里赌干了,饿得找见什么就吃什么,连那赖皮的□□,都教他剥了皮生着火烤来吃。
后来实在饿得不行,才想起他娘同那长嫂子走得近,想求她收留一阵。
谁想到那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门都不给开,他男人还威胁不走就叫官差来。
幸好还肯舍他一吊钱,又有点良心,告诉他他娘本来要逃走,是教周家的那个老婆娘给害了。
不论这长嫂子是不是为了怕他报复,才告诉他这些,如今他娘去了,自己又拿大相公奈何不得,想出城去寻个生计,那门口又守得严严实实,教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他心头便恨上了周家,他家不好过,那老婆子家也要哭几声丧才行。
他昨儿撂下狠话,今儿寻着机会,一直在暗处看,没见周家的人出来。
只这时见着了福乐和谭霜。
谭霜不认得他,他可认得谭霜,他娘时常在家里给他提周家那个老婆子,还有后厨房的谭霜,每每说起,就要咒骂几句。
钱升听她娘说过那小丫头同周家的那个小子顽得可好,还是周家的亲戚。
周家那小子机灵,不好骗,还识得他。
他便想着将这丫头哄来,吓唬几手,教她去将周家那小子骗来,或一刀子宰了,或换周老婆子来,教她命换命才好。
想着想着,他伸手揣进怀里,摸了摸腰上别的那把杀猪刀,这还是他过肉摊子时,趁那肉贩子不注意顺来的。
他想得周全,坐了半天还不见那丫头回来,又觉着屁.股底下冰凉,便站起来,想看看那丫头回来了没有。
哪晓得方探出头,正正与两个来寻他的官差对个正眼。
那两位官差愣了片刻,回了神来,虎目圆睁,立时大喝一声:
“钱升!”
“贼子哪里跑!”
送上门来的功绩,叫他们心胸猛然活泛,只想着捉了这贼子,立时就要升得个捕头做做。
那头钱升才露头,见了两个官差吓得撒腿就跑,屁滚尿流的往巷子里窜。
三人一个跑,两人追,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亏得是钱升在这处转了许久,熟悉路径,教他翻了个墙头跑进了个废旧院子。
那两个官差可惜得肠子都要断了,只是翻过墙去,那贼子就不知躲到哪里,在那废院子里找了半天,硬是没找到。
气得直蹬脚。
送上门的功绩就这般飞了。
而钱升,过了一个多时辰,才从那废院儿后头的旱厕里爬出来。
真个儿是臭不可闻,又是尿味儿,又是粪味儿,他狠狠呕了半天,直把肚儿里那点儿东西都给吐净。
一面去找水桶,从井里打上水来冲洗身上脏物,一面咒骂谭霜,
“娘的,这小娘皮,竟教她摆了一道……待我揪住她,就叫……哕!”
一开口,那股一粪味儿冲得厉害,又要呕出来,他只得愤愤闭上了嘴。
待冲洗完了,颓然坐在院子里,他娘还在时,自己几时受过这等委屈。
又想起要不是自己混账,欠下那许多赌债,他娘也不至于冒险去使那劳什子,在府里捞钱。
如今,想什么都晚了,这般躲躲藏藏,不被官府抓了,都要被饿死。
静默半响,他又无亲戚照料,平时里顽的,都是些酒肉朋友,怕不是刚见面,就要叫官府的来抓他,好领赏钱。
盘算半响,他忽地想起了自己先前常去包的那暗娼痒儿,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俩做了小半年的夫妻,怎么着也有十几年的恩了罢?
不若去寻她去,教她收留自己一阵,瞅着机会,也好宰了那周家的老婆子,又或者待城门口风头过了,再混出去谋个生路。
梧桐巷子那处热闹,他不敢白日里去,等着天色黑尽了,人声静下来,他才贴着墙根儿,一路摸到梧桐巷子处痒儿待的那个暗门子去。
这处他熟门熟路,不消睁眼都认得,走到地,攀着墙面就爬上墙头,轻轻翻进去。
略有些动静,惊起几声狗叫,好在叫了几响,就停下了。
他轻易就知晓哪个是痒儿的屋头,那里亮着油灯,另外一处是个哑婆子的住处,专门服侍痒儿的。
他悄声儿摸到痒儿窗下,正要敲窗,忽听得里头有男人声响,要说痒儿是个倚门女,这事儿难道不是寻常?
他却凭升起一股子怒意来,心道好个小娼妇,自己不过一月没来,她就找了姘头。
再仔细听去,忽觉得这男人嗓音耳熟,不正是那个常来这处送饭的闲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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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钱升蹲在窗下, 只听得那闲汉吃罢一口酒水,似搂着痒儿,懒洋洋道:
“如今事成,只差那钱家小儿, 咱们这同知老爷也是, 怎么就教他逃了, 一伙吃官家饭的还跑不过个混货。”
钱升一听钱家小儿,同知的, 就知道这是在说他自己, 忙屏了气,细听里头动静。
里头烛火通明, 温香软玉, 倚窗一张小塌,塌上铺的都是绸子,边桌上摆了花瓶儿、香炉, 又有一套好瓷的茶碗端端放着。
一旁铜镜妆台,罗床纱帐,看上去竟像个富家女子的闺阁一般。
前面那塌上,痒儿倚在那闲汉怀里, 边一面用那纤纤玉指搅拌着肩上滑下来的一缕青丝,一面娇声道:
“跑就跑了呗, 关咱们甚事。”
那闲汉低头一笑, 手不老实地滑进痒儿的小衣, 握着那处轻掐一下,引得痒儿娇呼一声。
闲汉玩笑道:“怎么,莫不是同他睡了半年,还生出情谊来了, 都道是婊.子无情,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痒儿正待去掰他的手,听得这话,使性道:
“谁欢喜那个混帐,还不是你教我来,我才来助你办成这事,不然,我在醉香楼待得好好的,哪会跑这冷门冷院的小地处。”
那闲汉轻哼一声,语气神态竟与钱升从前所见大不相同。
“那小子好福气,寻常花娘还勾不住他,还是你这等好皮好肉的娇娘才缠得住他,教他享了半年的福,哼。”
痒儿嘟着嘴道:
“我才来助你,你还嫌我来了。”
闲汉拍拍痒儿的脸,亲香几口,惹得痒儿一阵娇笑。
亲着亲着,那手不知滑向哪里,脑袋拱着痒儿的脖颈,想做起那事儿来。
好在这时,那罗床上一声呻.吟,打断了两人的动静,二人连忙放开手,痒儿爬向另一头端坐了,把衣裳披起来。
接着,罗床上的纱帐被掀开,一个中年女人捂着脑袋,从里头爬起来。
“嘶……这是甚酒,劲儿这么大,喝得人头疼。”
闲汉嘿嘿一笑,“姐姐吃多了罢,快来,这儿有好的冷菜,用几口解解酒。”
那女人应了一声,趿拉着鞋,走向前来,后又自然地蹬上小塌,盘腿坐在那闲汉身旁。
闲汉自然地到替她将碗筷拿来,又挟了几样小菜。
“好弟弟,这回多亏你替我出头想法子,如今那老东西一命呜呼,才教我心头痛快。”
闲汉笑道:“不值当甚么,好姐姐,你素日里疼我,不过是桩小事儿,我顺手也就办了。”
中年女人闻言,感动地羞涩一笑,往旁边倒去,缩进那闲汉的怀里。
那闲汉自然地用手搂了她,顺着烛光看去,女人那素日里用脂粉掩住的脸凹陷松垮,身上的香粉味儿混着酒味儿冒出一股子难闻的气息。
闲汉屏了屏气,望向对床年轻貌美的痒儿,两人相视一眼,眼神里皆是不可言说的嫌弃。
中年女人道,“只怪她自个儿寻死,敢横到我的头上,我何荣花岂是泥捏的面人儿,招惹我,我就要教她没得个好下场。”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
“亏得弟弟想出这个法子,慢刀子杀人,先拐带坏了她这个儿子,再教她家破人亡。可惜她先自己作死,后头的招数还没使出来呢,没教我看个爽快。”
闲汉就笑道:“如今她已被封大相公砍了脑袋,姐姐还没消气,我也无法了。”
何荣花轻哼一声,半响,才说:
“奴家的脸被那老东西挠破了相,弟弟你可别嫌弃奴家。”
闲汉伸手抹了抹她的下巴,柔声道:“怎会嫌弃,姐姐在我眼里那是仙女儿也攀不上的。”
何荣花听罢,便在他怀里拱了拱,撒起娇来。
对面痒儿脸险些涨成猪肝色,被闲汉警告一眼,才慌慌张张垂下去,只作看不见。
若是谭霜在这里,定能认得出,这女人便是当初在人牙子处,想将她买去作暗娼的何娘子。
要说是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真是事理名言。
何娘子在那人牙子处同钱娘子打那一场,教挠坏了脸。
她自来注重自己这张面皮,四十来岁的人,每日里涂脂抹粉,有好的面脂,多贵的银两也要买回家来,涂上了养护一番。
谁料在钱娘子手里吃了这么个亏,回去一看,脸上三条肉横,待那伤好了,竟起了疤,脂粉也遮不住暗红色的丑痕。
日日见着越想越气,便教她在醉香楼里相好的来,这相好的在醉香楼里多少是个管事,管着手底下一片儿龟公,对这三教九流的腌臜事儿上手得很。
自然也识得那陪着公子哥儿玩乐的篾片儿,有些篾片儿收了人好处,专在这么子哥儿面前说些好话,勾着人去那处花消,他再从中取好处的。
这相好便替她想好了局,寻常姿色钱升尝惯了,那醉香楼又不是他这等人去得起的,最后还是寻了痒儿来,才勾住了他。
自己又化作跑腿儿的闲汉,时常往来,做上篾片儿的活儿,钱升个小门小户生的奴生子,哪里见过那阵仗,头回就教他哄得迷进去。
连柜坊都是他打好了招呼,教不能放走的。
原打算着教钱升长了瘾儿,利滚利的欠下大头,没成想钱娘子竟有这等本事,他便想着先养一养,等他几个来回,谋上些利再去收拾。
没成想就闹上了这一出,不过如今既得了钱财,又出了气,总算圆满。
三人在说得兴起,又挑亮灯花,重温了酒水,再喝上一轮。
而窗下,浑身湿透,散着屎尿味儿,冷得像个鹌鹑的钱升,听得脑子一片空白。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
就为了几条疤,竟这般大动干戈,要取他娘性命,要教他家家破人亡?
钱升自认是个混人,可较起来,真不如里头几个淬了毒汁儿长的淫男贱女,设下如此歹毒的连环套教他钻,就真算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恐怕也要教她们想方设法的捧歪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伸手进怀中,摸了摸那把杀猪刀。
其实一般人不懂得,他儿时见过一回杀猪,那杀猪的刀并不是一般的肉刀,而是一柄半掌宽,小臂长,生得尖细的尖刀。
旁人按好了肉猪,那杀猪匠就提着这刀走上前去,摸好脖子处的好位子,一刀子下去,那血下得又快又急,流道底下装了盐水儿的木盆子里,不多便流尽了,那肉猪也不再挣扎。
快得很。
“快得很。”
他无声地道。
老天爷待他不薄,还教他知道谁个儿才是害了他娘,害了自己的祸首,要说还真谢谢今儿那小丫头,不是她,自己晚上真个儿去寻摸了周家去,还放过了这几个毒蝎子。
他这时长了脑子,在窗下蹲着,只等几人醉罢,自己好去降服,若不然拿不住她们三人,恐教谁跑了,才是得不偿失。
待酒过三巡,里头没了动静,钱升这才起身,提了尖刀,活动活动筋骨,走到房门口,两脚踹翻了房门。
里头三人皆惊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钱升,顿时睁大了眼睛。
何娘子酒量不好,这会儿喝得发昏,想动弹身上又软得很。
还是痒儿,大叫一声,道:“钱…钱升!你到这里来作甚么!外头官府个个儿都在寻你,你不怕被抓去斩头么!”
钱升冷冷一笑,道:“痒儿,你我好歹恩爱一场,我给你个痛快的,算我心善。”
他直走过去,不顾怕得往后缩得痒儿,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痒儿疼得大叫,他捏着刀子,往喉口割去——
那声音戛然而止。
痒儿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很快软了下来,死不瞑目地倒在塌上。
轮到何娘子,她怕得要死,直往后头她相好的那处躲,那相好的使着劲儿就把她往前推去,嘴里直到:
“冤有头债有主,都是这娼妇要报复你娘,与我们无关,你找她去!”
钱升一把接住了何娘子,掐住她颈子,恶声道:“老娼妇,你这张老脸就这般值钱?看我不划烂它!”
说罢他提着刀,左右三刀,直把何娘子的脸像猪皮般划得烂成一片。
何娘子直惨叫:
“别划我的脸!别划我的脸!啊啊啊!!!”
钱升解了气,唯恐她好过,一刀子从她嘴里插下去,送她上了西天。
再回头去找何娘子那相好,只见他贼精地趁着钱升折磨何娘子的空档蹑手蹑脚跑到门口,欲跑出去。
见钱升发现了他,忙跑到院子里大呼救命。
这处是闹市,人家住得密,这声喊下去四周人声响起,渐渐地亮了灯。
他边朝门口跑去,边大喝道:“走水了!走水了!”
钱升一慌,怕来了人,又不肯放过,
好在钱娘子那相好的总归喝了酒,跑不过钱升,教他几步路追上,一刀子从后头送过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倒在地上。
钱升见他倒地,还要再补一刀,没成想外头街坊听见走水,已披上衣裳急哄哄打开了门。
钱升听见声响,忙丢了刀,打开院门朝外头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等左右街坊提着水桶跑来,就见院中躺了个血人。
再朝屋里走去,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死状凄惨地躺在塌上,那血流得塌上的绸子都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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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日, 这桩惨案便传遍了允州城。
何娘子那相好的挨了一刀,倒在地上装死,幸好是街坊邻居来得快,将他救起来, 送去了医馆, 险些保不住命。
好歹不缺银钱, 用了百年的老山参吊着,捡回来一条性命。
封大相公得知后大怒, 追捕令贴了满城, 势要将钱升捉拿归案。
周娘子一宿没睡好,等到夜半周家的男人们终于回来, 福乐他爹脱不开身, 就叫两个儿子跟着李中人坐驴车赶回来。
周娘子拿着柴刀坐在正屋里,直等到听见李中人和两个儿子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几人在家里等了一宿, 好歹没见那贼头的人影,还道他不敢来。
待天大色明,两个儿子自去补觉去了,周娘子念着才进二姐儿的院子不好缺值, 顶着一夜不睡去上值了。
二姐儿院儿里是不让嚼这些外头的肮脏事的,怕冲撞了二姐儿。
教传到娘子的耳朵里, 要被重罚撵出去, 故下头的丫头婆子没人敢作死。
周娘子知道何娘子和痒儿身死的事还是下值时张妈妈来寻她说的, 周娘子听张妈妈说完后吓得身子发软。
哆嗦着家去,到院儿里就听见里头哭成一片。
原是二儿媳妇儿李氏把着她男人安乐嚎,周娘子进了正屋,就瞧着一家子儿子媳妇儿坐成一圈, 灶上冷锅冷灶,晚食也没造。
大儿媳妇儿王氏眼圈儿也红红的,见周娘子进门,压着声儿叫了一句“娘”。
陈氏却当看不见她似地,只抵在她男人周安乐怀里哭。
周娘子稳住心神,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周安乐推了推陈氏,道:“娘,您听说了没,那钱家的儿子真杀人了。”
周娘子心里怵得慌,面上还要稳住这一大家子,沉声道:
“听说了,怎地,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怕他一个不成,只要他敢来,就教他留不住性命在。”
周安乐道:“倒不是怕他,只不过我和大哥在庄子上都有事儿,不好耽搁太久。”
周康乐也道:“是啊,娘,庄子上过段日子秋收,下头那么多佃户爹一个二把手管不过来,不搭着手,过段日子就叫人家顶上去了,等我和安乐过去,哪里还有我们的事儿。”
周娘子犯了难,这倒也是,可这钱家的小子方弄出人命,现下就走怎地放得下这一窝的女人孩子?
周娘子便道:“不成,还是过几日吧,过几日你二人轮换着,一人去一阵,不好教家里不留个男人。”
周康乐和周安乐对视一眼,皆叹了先气。
怕过几日那庄子上就只能留住他们两兄弟中的一个了。
周娘子巡过一圈不见福乐,正要多问,院子里头福乐就撒腿跑进来,大叫道:
“娘!娘!”
周娘子道:“嚷什么嚷什么!你这糙毛猴儿,成天见儿的到处跑,下值了也不说家来,外头那个还盯着咱家么,明儿你要再乱跑,小心我打你。”
福乐三两步跑进门,抚着胸先道:“不、不是!大相公要见你!”
“什么!”
屋子里众人皆失色叫道。
“大相公怎么说了?怎会寻你过来叫我?”
福乐一面喘气,一面说:“我正去寻小霜,教她这几日不要出去,警醒些,才说完大相公就使了石砚过来,要教小霜去问话。
石砚见了我,就说大相公也要寻你过去,他带小霜过去,教我来寻你。”
周娘子听罢,忙教福乐带路,两人一道去见大相公。
此时封大相公的书房里,谭霜正微躬着背,等着封大相公问话。
谭霜没想到昨儿去药铺子路上遇见的男人,竟然就是钱娘子的儿子钱升。
今儿听福乐来说钱升造下命案的事,石砚就来寻她去问话,路上搭上几句,才晓得昨儿那人就是钱升。
亏得她警惕,没一见人就乖乖地走过去,才逃过一劫,想想也是后怕。
封大相公也是听下头人回报,说昨儿寻着官差过去逮人的小娘子正是自己府上的丫鬟,便想着叫过来问问话。
那贼子造下这等大案,可将他气得不轻。
封大相公官服未脱,斜坐在上座,命人沏了一杯茶水,一面喝,一面问谭霜:
“昨儿是你向官差禀了那钱升的地处吧?”
谭霜点点头,道:“回大相公的话,正是。”
封大相公道:“哦……你是怎生遇见他的,你二人可有说些甚么?”
谭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自己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并无缺漏后,再如此这般地一一说来,
“……就是如此。”
字句清晰,条理清楚。
封大相公微眯着眼抚着胡须,不时地点点头,待谭霜说完,道:
“你倒是机灵,可有猜测过他寻你过去做甚没有?”
谭霜犹豫一下,道:
“我听说钱升放下话要找周娘子寻仇,我与周娘子走得近,想来他应是一时兴起,想将我一并杀了泄愤,又或是想作要挟也未可知。”
封大相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道这小丫头人看着不大,说话做事既不怯场又有谋断。
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哥儿,少不得放在身边历练几年,再送去读个书甚么的,可堪一用。
这时,石砚在外头告了一声,说周娘子过来了。
封大相公扬声道:
“叫她进来。”
周娘子蹑着手脚地地进来,见着封大相公,“噗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向他问好。
素日里大相公哪会记着她们这些底下的婆子,这还是第一回这般叫她来问话。
封大相公挥挥手教她起来,也不废话,直接问到:
“你是大娘子的陪房吧,当日是你瞧出钱氏不对劲,将人捆起来的,你是怎么瞧出来她不对劲的,有什么把握?”
周娘子略有些紧张,搓搓手心,虽当初是谭霜教福乐来寻她去做的,可如今又不能明说。
她撇了谭霜一眼,按着原来的说辞,道:
“回大相公,确是,我是见她在席上坐不安稳,回去以后又着急忙慌,收拾东西要跑,才叫了相好的妈妈一同捉了她。”
封大相公继续说:“你素日可与她有过甚么恩怨?”
周娘子身子一僵,片刻后还是说了实话,“有些鸡毛蒜皮的打闹。”
封大相公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是一州同知,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难怪那钱升如此记恨你,钱氏与他提过不少回……
你平日里与钱氏不好,想必她的事总留心些罢,可知道什么不曾?”
周娘子犹豫一下,想起儿子告诉她,偷听到钱升赌钱的事。
这事儿她前顾忌着钱娘子,没向府里禀明,已是不好,如今再说,岂不是将自己欺瞒主子的事儿供出来?
想了想她便垂下眼皮说:
“未曾。”
封大相公听罢皱紧眉头。
三人两死一重伤,重伤那男子说辞是钱升与其中一死者痒儿是姘头,去寻痒儿时见他与痒儿同处一屋,起了妒心,这才暴起杀人。
可那死的那老鸨脸上被划拉个稀烂,又像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如今那男子咬死了先不肯细说,他又是受害,不便像犯人般与他用刑。
封大相公唯恐背后有隐案在,需得询问个清楚。
正想着,谭霜忽地说:“大相公,我忽然想起一事,或许有些联系。”
封大相公转头看向她,抬抬下巴:
“你说。”
谭霜面色不改,如常道:
“我在后厨房时见钱娘子每日接下不少主子的活做不停歇,可身上既无首饰,又无新衫,那么些银钱的花销也没个去处,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娘子毒害…四姨娘是为财,府里主子赏得又宽厚,少说有几百两银子。
那她这些钱财总有个去处,总不能不明不白花用在哪处也不知,大相公可往这处查查。”
谭霜心里门儿清封大相公想查的是什么,不好教他知道自己与钱娘子早知道钱升赌钱,只要引他去往这处查。
城中又不是没人见过钱升,轻易就问出赌钱这事。
届时,顺藤摸瓜,找到地处还怕查不出甚么来么。
封大相公沉思一会儿,颇为认同,道:“有理,,如此,你二人下去吧,无事了。”
周娘子应一声正要离开,谭霜想起什么,又道:
“大相公,我听福乐说,那钱升同榆钱巷子的长嫂子放话要来寻周娘子报复,您若想逮他,不若多派些人手在周家那处多蹲守些时候,说不得他回来呢。”
封大相公看她一眼,她这点小心思,封大相公自然知晓,左右那贼子确有可能上门寻仇,便点点头,说,
“知道了。”
见封大相公性子不错,谭霜胆儿肥了些,多了句嘴。
便同周娘子退下了。
待出去后,周娘子拍拍胸脯一个劲儿道:“天爷,你这胆儿里是塞了几斤肥猪油,大相公面前都敢这般多话。”
谭霜瞧她被吓得虚脱,笑笑:
“大相公仁厚,不会同我这小丫头计较。”
二人去找了福乐,各自家去了。
到夜里,果然偏院周边多了不少官差巡看,周娘子放心不少,感激谭霜多的那一句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后又与两个儿子商量,等过了几日就叫他二人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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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死人自去轮回, 活人的日子照过。
钱升自犯下这命案,封大相公派下许多人手也捉他不住。
如今过去月半,允州城中渐渐不再像那几日般人人张惶,倒是封大相公, 听了谭霜的话, 从钱娘子的钱财查起, 发现府里查抄钱娘子院儿时搜出来的那点儿细软根本同赏她的账搭不上。
再细查钱升,暗门子柜坊一气儿的查问, 便查出钱升中了连环套的事儿来, 如此那何娘子的姘头,少不得脱不开关系。
封大相公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有伤在身, 直将人捉回官府里审问, 给他打了招呼,不说就上刑。
那人心机颇深,可就怕封大相公这等莽撞的, 才捡回来一条命不知道多珍惜,生怕自己有伤在身教人给失手打没了,一气儿有的没的全招。
一截儿牵连一截儿,越问越深, 直写了几十页的供词。
封大相公看完供词深觉悚然,这允州城繁华之下竟有这么多腌臜事儿。
那暗门子、窑子、柜坊、篾片儿沆瀣一气, 专门找了篾片儿做中人, 有钱的公子哥儿往窑子、花船里带, 没钱的就往暗门子里带,最后再往柜坊里引。
总不过教正道的人儿染上嫖赌这事儿,进了柜坊里头尽是自己人,哪里有从里头捞得上银子的, 只教万贯家财,都填了些黑坑。
这般下来钱升的事反而不是最要紧的,封大相公拿准了证据,一气儿将醉香楼和其下几个大柜坊全部给查抄了。
其余大小风月楼子全部封停整改,又发下令去,未在官府报录,不得私开窑子、柜坊,连那等暗门子都不许再开。
此番作为倒教他声名大震,好歹作了件功绩,一时间允州百姓哪有不夸的。
就连他官库也因此充盈不少,真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
……
谭霜自上回封大相公找她问话后,就一直待在府里,老老实实上值。
五姐儿院儿里没有奶妈妈,当初五姐儿落地时,那奶妈妈是外头聘来的,五姐儿一岁上,就教她回去了。
故而只有一个倚梅管着大小事,倚梅犹记得谭霜是钱娘子后厨房里的,当初还因为钱娘子克扣五姐儿,她给过谭霜脸色瞧。
不过如今钱娘子已死,她又不是个爱与小丫头计较的,并不刻意为难谭霜,顶多视而不见,谭霜也乐得安宁。
此外五姐儿院子里还有两个二等丫头,两个三等丫头,并谭霜一个洒扫的杂使丫头了。
那两个二等丫头一个叫汀兰,一个叫牡丹的,惯爱掐架,天生看不对眼儿似的。
这日里谭霜正在院儿里扫落叶,这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树,秋来总是掉叶子,不多时候就要扫。
五姐儿在后头拿着蜘蛛网的网黏子去黏蝴蝶,玩得满头汗。
她好容易黏住了,就教牡丹去给她摘下来,丢在罐子里养着。
汀兰陪在一旁等着,她自小害怕这些有脚的虫子,不敢上手去捉,只看着五姐儿一声声牡丹姐姐、牡丹姐姐叫得亲热。
在边上站了会儿,她便走到谭霜跟前闲话,
“谭霜,累罢?歇歇再扫。”
谭霜摇摇头,“还好,姐姐怎么不去阴凉地儿歇歇?我这儿晒得慌。”
“不了,陪着五姐儿呢。”
正说着,她撇见后头一点柳绿色衣裙,忽地道:
“我正想着四姐儿晨间给五姐儿送了一碟子灯笼蜜柿来,五姐儿扑蝶儿累了口渴,想给她拿过来,她最馋甜果儿了。”
谭霜道,“那姐姐自去罢。”
“嗯。”汀兰应声了,却不动,眼见着那点柳绿色衣裙不见,才道:
“罢了,我肚子不大爽利,先去趟茅房。”
说完,便走向了另一处。
谭霜望着她的背影,只觉有些不解,摇摇头,自去扫自己的地去了。
没多会儿,五姐儿迈着腿儿跑过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仰头道:
“姐姐,我渴了。”
谭霜低头一看是她,将五姐儿抱起来,四处望去,汀兰和牡丹都不在一旁,汀兰是去了茅房,牡丹又去了哪里?
谭霜将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五姐儿抱到檐下阴凉处,正要去给她倒水,忽地听见一阵脚步,抬头一看,原来是牡丹。
牡丹手里拿了个高脚的果碟儿,里头是金黄透着蜜色的甜柿儿,见她抱着五姐儿,生气到:
“你才作了事,怎好就去抱她,万一手软了摔着,可怎么好!”
谭霜听罢,将五姐儿轻轻放下,解释到:
“我看姐儿热得来寻我要水喝,才抱过来的。”
五姐儿瞧中了那柿,眼里哪里其它,赶忙跑去拿了。
牡丹也不管她,牵着五姐儿的手,哄着她往另一处去了。
谭霜望着二人的背影,心中只觉得奇怪,要拿蜜柿的是汀兰,抬过来的是牡丹,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只怕有蹊跷。
左右事不关己,她想了想便去做自己的事去。
到晚些时候,五姐儿房里忽地一阵啼哭,惊了一院的人。
牡丹惊慌失措地把疼得捂住小肚子的五姐儿抱到塌上,给她垫了个软枕,连声问:
“姐儿这是怎么了?哪儿疼?”
五姐儿哼哼唧唧哭道:“肚子、肚子疼。”
这时,汀兰打外头进来,一面走,一面急道:
“姐儿这是怎么了?吃什么了?”
牡丹一愣神,想起了什么,心虚地说:
“不、不知道啊!”
汀兰盯着她的眼睛,皱着眉道:“你不是一直陪着姐儿么,她吃什么了你不知道?”
牡丹嘴硬道:“可能……可能午间用了别的罢。”
二丫鬟正叮咬着,外头倚梅急吼吼地快步进来,看见两人守着五姐儿,也不说去找人请个大夫甚么,气得直骂:
“你们是死人么!不晓得去寻我、寻三姨娘?”
“汀兰,快开箱子取了银子去请大夫!”
“好。”
汀兰照着吩咐去做,倚梅单膝跪在五姐儿身旁,心疼地擦了擦五姐儿疼得煞白的小脸,又指使牡丹去烧些热水来,再叫两个三等丫鬟去请三姨娘、大相公和老太太。
没多时,三姨娘和大夫便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儿,三姨娘是跑着进门儿的,头上的钗都松了。
一进门就抓着倚梅问:“五姐儿怎么了!怎么了!”
倚梅着急地回道,“我在外头呢,方回来就听见小丫头说姐儿肚儿疼得厉害,大夫才来,还没诊断。”
那大夫是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做事老神在在的,也不管三姨娘,自盖了帕子在五姐儿手上,摸着诊脉。
没多会儿,翻看她的眼皮子,又瞧舌头,才道:
“才吃了蟹又吃柿子罢?这是大寒之物,不可混着一块儿吃,不要紧,我开张方子,你去抓药煎了与她送下去,保准好。”
原是五姐儿午食才用了两只肥蟹,还未克化完,又用了牡丹给的柿子,自然会肚子疼。
三姨娘听完大夫的话,才松下心神些,等大夫开了方子,又教贴身丫头去抓药来煎。
回过头来,朝三个丫鬟脸上扫过,最终定在倚梅身上,痛声道,
“我不骂你,也不罚你,我将姐儿交在你手里,一贯是放心的,我知你对姐儿一心一意,总没有二心,今儿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详说说。”
倚梅羞愧地垂下脑袋,呐呐道:“我午间出去方回来,并不知晓,都是汀兰和牡丹两个在一旁守着,你待我来问她们。”
三姨娘握着五姐儿的手,点点头。
倚梅看着汀兰和牡丹,道:
“我昨儿才说天儿变了,给姐儿进口的东西要问过我,你们是谁给姐儿吃的柿子?”
汀兰看了眼牡丹,道:“我方才肚儿不爽利,去茅厕去了,你问牡丹罢。”
牡丹嗫嚅些唇,不敢说话。
倚梅哪里还瞧不出,便问:
“是你罢?”
牡丹弱声道:“我,我是听汀兰说……”
“我可没同你说过柿子的事儿。”
汀兰正声道。
牡丹抬头看她一眼,心下知道自己是中了她的计,咬着牙低下头,心里发恨,也不再言语。
倚梅回头看了看三姨娘,见她不为所动,接着回过头,一人一个大耳刮子,扇在汀兰和牡丹的脸上。
“呸!两个贱胚子,敢拿姐儿作筏子来斗气,你们当我和姨娘傻的?嗯?”
说完,又抓着二婢的发髻,劈头盖脸地一阵打。
这等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手段,也就这两个蠢货使得出来,还以为别个儿都是傻的。
也是她往日见两人虽斗着,但不敢太显眼,如今院子里又少人,将就用着。
不然,定将她们扒光了,撵出去。
打骂了一阵,三姨娘才挥手止住了,
“好了,仔细惊了姐儿,我五姐儿是个没人疼的,丫头去了这么会儿,老太太、大相公也不来瞧瞧。”
说罢,她抽出手绢子抹了抹泪,道:“教她们出去做事儿罢,以后别放到姐儿屋里来。”
倚梅点点头,答应下来。
三姨娘抹干净眼泪,才道,“虽说是她二人斗气,你又是不上心,这不年不节的,有甚么要事出去,能丢下姐儿这么久……罢了,我不是责你,除了你,谁又真心对我的五姐儿呢?”
倚梅愈发愧疚,张了张嘴,视线移到腰间的香包上,到底没敢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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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汀兰和牡丹两个被调在外头伺候, 谭霜还是第二日才知晓。
倚梅好歹念着二人伺候姐儿一场的情分,给她们留了脸,只说两个伺候不力,教姐儿吃坏肚儿才发落下去。
院儿里人手又少, 一时找不到替等, 两个三等丫鬟竹合、金盘便顺理升上去, 作了姐儿身边的二等。
倚梅是顶不愿意谭霜占一个三等的名头,倒不是因她先前啐过谭霜, 而是这丫头年纪小, 看着又老实,怕做不好事, 且若是现在顶上了, 以后不好换。
但如今又不是采买丫头的时候,那两个非得吃个教训,只得先让谭霜做着三等的活计。
汀兰和牡丹做惯了二等, 如今做着杂使丫头的活儿,连衣裳倚梅都吩咐了要替几个大丫鬟洗。
两人几时干过这个,每日里怨天忧地,掐得更厉害。
谭霜自做着自己的事, 分豪不过问。
经过这事,倚梅对五姐儿的事更上心了, 好几日寸步不离的守着, 不肯错眼。只是有时, 谭霜去送药,会见着她把着腰间的荷包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有一日,五姐儿的病好透了, 谭霜正出去买做打虫丸的糖块,这几日她开始作了几回药丸子,试过了还行,现下想熬些糖裹着试试。
称了五两糖块,左右无事,她便想着去布庄扯几块料子,请周娘子为她作身衣裳来穿。
如今快入秋,夜间已是有些凉了,府里一年到头只作两身衣裳,一身是苦夏,一身是凛冬,春秋要添衣都要自己花钱置办。
谭霜只会些粗糙的针线,正经做套好衣裳还得要周娘子这等有手艺的来,才不废好料子。
她往布庄里去,才进去,就见里头一个方脸齐耳的汉子,领着一个十四五的小娘子,在挑料子。
那小娘子虽然戴着帷帽,身上打扮却不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看着有些怪异,谭霜便多瞧了几眼
这一瞧,却在她腰间发现了那个倚梅常戴着的旧香包。
谭霜惊讶地微微张口,想了想,没进去,往旁边的摊子走了走,等那二人出来。
没多会儿,两人选好了料子,并排着走出布庄,那汉子还待伸手去扶倚梅,教她一闪身躲过。
只听得倚梅微恼着声儿:
“你又送这些劳什子来作甚么,都教你不要来了。”
那汉子腼腆地笑笑,道,
“俺只是想对你好,梅姐儿,你走的这些年,俺夜里做梦梦见你,想得心肝儿都疼。”
倚梅帷帽下的脸上已经熟透了,嘴上羞怒,
“你再说这些,我便回去了,若不是你说见一面就断了,我才不来,哼。”
那汉子嘿嘿一笑,哄她,“好姐儿,好心肝儿,你就跟我罢!从前说好了,到了十四就去你家提亲,如今你怎地不认账了?”
倚梅暗下声音,
“我哪里不认,凡事自凭爹妈做主,我又能拗个什么,我若是自由身还好,如今已是官家的婢子,还能怎么许你。”
那汉子忙道:“怎地,不是还能赎身么!赎了身,谁管你从前是谁,以后只要做我魏勇的娘子。”
倚梅听得眼眶发红,
“好哥哥,你还待为我赎身,我,我却不能应你……三姨娘对我有恩,我早答应好要替她照看好五姐儿,赎身,她怕是不应的。”
原来倚梅刚进封府时,是个又拗又直的,还是乡下地方进府里来,底下丫鬟婆子,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她又不肯认干娘,咬死了口要拿月钱,想着托人带给乡下的爹妈和弟妹。
还是三姨娘撞见了,见她可怜,开口要了她。那时五姐儿还小,不过岁把,倚梅便给三姨娘磕头,许下话来说这辈子一定护着五姐儿,报答三姨娘恩情。
三姨娘听着感动,便教她去贴身伺候五姐儿。
日后她果然事事上心,看不得五姐儿吃一点亏。
如今五姐儿五岁来,她伺候五姐已有四年了。
这魏勇是她少时青梅竹马的玩伴,她进府时快十一岁,并不是什么甚么都不懂,只是家里遭了灾,纵使不愿意被卖给人牙子,又哪能看着爹妈弟妹饿死,便顺从去了,自此四年多不曾见面。
前阵子魏勇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消息,生生跑到允州来寻她,要与她赎身。
倚梅既欢喜又难过,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着想。
等五姐儿长成,她都是二十五六的老姑娘了,魏勇等不起也等不得。
如今一面是青梅竹马的情哥哥和后半生的幸福,一面是于她有恩的三姨娘和自己照顾着长大的五姐儿
她两处为难,又忍不住贪恋那点儿少女春情,教魏勇勾出府来。
魏勇听罢她的犹豫,便生气道:“甚么恩情还大过爹娘去,以后慢慢还就是。”
倚梅缓缓叹了口气,半响,说,
“你让我想想罢……”
二人并肩走远后,谭霜才从旁边走出来,想着倚梅和那汉子的话,摇了摇头,三姨娘怕是得再挑一个大丫鬟了。
想罢,她便进了布庄去挑料子。
第二日谭霜去灶房取了五姐儿的饭食送进屋里时,就见倚梅有些心不在焉的,眉头紧锁着。
有时看看五姐儿,有时又看看自己的香包。
新升上来的二等丫鬟竹合是个有眼色的,便道:
“姐姐照顾姐儿这会儿累了罢,不如我同金盘来伺候姐儿用饭,您去歇歇。”
倚梅皱着眉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你倒是闲,去把姐儿的褥子换了。”
竹合碰了个钉子,却没变脸色,当听不懂似地,应了一声就去换褥子了。
倚梅高看她一眼。
然后捏着勺子,给五姐儿喂起了饭。
谭霜在一旁站在门口给五姐儿的鹦鹉喂食儿,看得清楚。
待喂好了食儿,她便将鹦鹉提到在外头去,免得它闹起来,惹了五姐儿顽,不用饭。
外头汀兰正打了水浇花,那小半桶水,她提了半天才过来,牡丹趁她去拿水瓢,将那半桶水一气儿倒进自己洗衣服的盆子里。
汀兰听见声儿回头,气得把水瓢扔在牡丹洗衣盆里,炸起一地儿水花。
谭霜看了个全,这两人整日里都要拧着,牡丹脾气直,记恨着汀兰摆她一道的事儿,上来就敢弄汀兰。
汀兰顾忌着倚梅,又心虚,所以不敢与她直着来,只敢压着嗓子骂几句。
牡丹确实一肚子怨气,她没有害姐儿的心,顶多就是想占个先,都教汀兰这个歹毒的,给坑害了。
见牡丹骂的愈来愈难听,汀兰忍不住道,
“牡丹,你住嘴,若不是你先在姐儿面前嚼我……”
牡丹听到这个,更气,道:“我几时在姐儿面前嚼过你!”
才说完这句,后头竹合眼神闪烁,拍拍谭霜的肩膀,嗔怪道:
“谭霜,你在这里也不知道拦一拦她们……二位姐姐,姐儿和倚梅姑娘都在里头呢,还是莫吵了,若是教倚梅姑娘知道了,多生事端,她也不好再在三姨娘面前给你们作保……”
两个丫鬟听了,这才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谭霜看了竹合一眼,竹合敏锐地察觉她的眼神,回过头来,弯着眼问,
“怎地了?”
谭霜摇摇头,移开目光,道:“无事,姐姐忙去罢。”
竹合点了点头,进去伺候五姐儿用饭。
谭霜看了看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夜里倚梅来守夜,躺在五姐儿身旁,轻拍着她的背,教她快睡。
拍了半晌,觉着没动静了,低头看去,五姐儿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只是不动。
倚梅心头软了软,轻声问:
“姐儿怎么不睡?”
五姐扑闪着眼睫,伸手去摸倚梅的嘴,摸到了之后,才说:
“姐姐不唱曲儿了。”
倚梅一愣,忽地想起来,她这几日被魏勇弄得乱了心神,往日里姐儿睡前,她都要给她哼几段家乡的小调,哄她睡觉。
那是她娘儿时唱来哄她的。
怔了一会儿,她方拍拍五姐儿的背,轻轻哼起了一段童谣。
五姐儿才闭上眼睡下了。
倚梅一夜没合眼,到第二日,她终于狠下心肠,决心要与魏勇断了。
晚间下了值,她便叮嘱金盏、竹合二女去陪着姐儿,她今儿晚上有事,仔细提点了二人五姐儿的习惯后,她便有些不放心地回屋里打扮了一番,往常不点的胭脂,等出了封府,她也往口上抿了两下。
魏勇在封府不远处赁了处小宅子,这处租金可不便宜,一月得有一多两银子才拿得下来。
教倚梅好生感动一番,为了她,魏勇这家底不丰的,又是不远千里的来,又是花钱赁院儿,给她置办东西,还要替她赎身,真教是个痴情郎。
可惜她终究要辜负了他。
到了那处,倚梅犹豫了下,轻轻拍了拍门,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勇打开门,见是她,欣喜地一把将她搂住,拉进了院儿里。
“小冤家,怎么才来,想死我了。”
倚梅脸一红,都道烈女怕缠郎,魏勇这般张口就来,羞得她又恼又喜,可一想到要与他断了,又垂下眼,难过起来。
魏勇道:“怎地了?可是抱疼你了?来,叫俺揉揉就好了。”
倚梅止住魏勇乱动的手,闭上眼道:
“勇哥儿,我们断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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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上人说了这般绝情的话, 魏勇静默半晌,一言不发。
倚梅有些心慌,推了魏勇一把,道:
“说话呀!”
魏勇垂首看倚梅, 道,
“说甚么?你一心一意要和我断, 你如今是个官家人,我能把你怎么着?就当我魏勇一片痴心错付, 你走吧。”
倚梅张了张口, 没想到魏勇会是这般反应,一时错愕, 魏勇却松开他, 快步回房去,取出一个包得紧实的包袱,一把塞在倚梅手里, 道:
“你要走,带着这些一并走吧,左右我拿着也无用了。”
他说完,就一把将倚梅推出门外, 然后关上了门。
倚梅没想到自己轻易地就从这里出来,她本来以为还要废些口舌。
她转过身慢慢离开, 心里头有些莫名的失落, 好似某些期待落了空。
走出一段, 她心里还想着魏勇,掂了掂手里的包袱,也不知是甚么。
她解开包袱结,只见一对儿银元宝在里头静静躺着, 统共有个五十两的样子,银元宝压着的,是一张绣着双喜的红盖头,齐齐整整地叠放在里头。
再下面,还有一支桃木簪子,她依稀记得,这簪子同小时候魏勇刻给她的一模一样。
“勇哥儿……”
倚梅捂着嘴哭了起来,他是真想为自己赎身,他是真的想为自己赎身的!
先前的少女懵动掺上了切切实实的真心,倚梅把包袱捧在胸口闷着哭。
哭了半响,她忽地想起什么,魏勇把钱都给了她,他自个儿可怎么好!
不会是……
倚梅吓得掉头就跑回去,脚底下生风怕魏勇真想不开去了,待跑到门口,她用力拍门,想喊,又怕惊醒街坊。
好在门没锁,她找到亮着油灯的地处跑过去,一面推门一面低声喊着魏勇的名字。
等见着了魏勇,她立时呆住了——只见魏勇合着手躺在床上,桌上放了半碗水,还有一张打开的油纸,细看还有些粉末落在桌上。
“勇哥儿!!!”
她再顾不得甚么三姨娘、五姐儿,一下扑到魏勇身上,哭道:
“你作甚傻成这样,女人哪里没有,何苦为了我……”
魏勇睁开眼,气若游丝道:“旁人不是你,我不想要……”
倚梅哭得肠子都要断了,直摇着魏勇的手臂,魏勇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摸着倚梅脸,道:
“梅姐儿,死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倚梅迷蒙着泪眼,道:“别说一件,便是一百件,我都替你办了……”
魏勇低声道“我想抱你……”
倚梅一愣,魏勇却一面亲她的嘴,手慢慢从她腰里摸上去,解开了小衣的带子。
……
五姐儿院里。
倚梅不在,竹合同金盘儿伺候着五姐儿,金盘做事手脚勤快,却是个没主见的,事事要人吩咐才做得好。
当初她与汀兰、牡丹两个一同被挑进五姐儿院子,那两个脑子活,会来事的,被倚梅和三姨娘看中,一来就是三等丫头。
只有她是从粗使丫头熬了两年,才熬上的三等。
如今算是傻人有傻福,教她好运,落得个二等在身上。
倚梅教她守着五姐儿,她便守着五姐儿,生怕出一点差错。
竹合在边磨蹭着五姐儿铺床,边往后瞅了眼五姐儿擦脸的金盘,发现她没瞧着这边,便伸手在五姐儿的褥子上前后按了按,没摸到甚么。
她皱了皱眉,身后金盘却出声道:“竹合,今儿是我来陪姐儿睡还是你?”
竹合听着笑道:
“还是我先来罢,你昨儿在房里缝了大晚上的鞋底子,怕今儿觉深,姐儿起夜叫不醒你。”
金盘点点道:“行,那你可看好了姐儿,我就在外头,有事来寻我。”
平日里都是她们俩在门口轮着给姐儿守夜,倚梅在里头陪着姐儿睡。
金盘给五姐儿收拾好了,便教五姐儿上床,竹合脱了鞋袜躺在她身边。
金盘替她们吹熄蜡烛,自抬着一盏烛灯去了外间。
金盘走后,竹合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五姐儿的背,哄着她睡下。
她一面拍,一面看着床顶上,不知再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竹合试探着停下拍着五姐儿的手掌,见五姐儿没有动静,她屏了口气,轻轻坐起身。
正欲下床去,身旁五姐儿忽地拽住了她的里衣,糯声道:
“姐姐去哪儿?”
竹合吓了一跳,忙躺回去,哄着说不去哪儿,又问五姐儿怎么还没睡着。
五姐儿说想听竹合唱曲儿。
竹合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烦,她不会唱甚么曲儿,想了想胡乱给她哼了几段算完。
五姐儿倒也没有挑剔,安安静静地听着,乖巧得不行。
这回约莫过去大半个时辰,竹合停下哼唱,试探着叫了一声,
“五姐儿?”
五姐儿没说话。
竹合放松下来,轻脚轻手地坐起身,也不穿鞋子,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吹亮了,寻摸到五姐儿放东西的夹子旁,开始翻找起来。
那架子上都是五姐儿素日里爱顽的窟儡子、哗啷棒、瓦狗,都是些小玩意儿,她一一扫过,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正欲蹲下身子翻找,忽觉背后有些阴影,回头看去,只见五姐儿赤脚站在她身后,正好奇地望着她。
竹合骇了一跳,险些叫出来,忙捂住嘴,瞪了五姐儿一眼。
五姐儿瞅着她翻找的地方,歪着脑袋问,
“姐姐在找什么?”
竹合方被吓着,听见她的话,露出一个假笑,
“方才听见些动静,生怕有那耗子过来啃姐儿的耍货,过来瞧瞧呢,睡去吧。”
说罢她便领着五姐儿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去。
五姐儿又摇一摇她的手,要她唱曲儿。
竹合正被她骇过,哪儿有心思,又被摇得心烦,索性眯了眯眼睛,道:
“曲儿么,我不会唱,不过我会说故事……”
五姐儿好奇地问:“甚么是故事?”
竹合冷哼了一声,慢慢说起来。
……
第二日,谭霜来上值,今儿倒是稀奇,倚梅竟然不在房里。
竹合抱着五姐儿,金盘正喂她喝一盅鸡丝粥,五姐儿困得头点地,眼下两团青痕。
没吃完早饭,五姐儿便睡过去,再不肯睁眼了。
没多会儿,倚梅从院门口进来,眼底下也是一片青黑,人却精神得很,双颊泛粉,眼底含春。
她一来就问五姐儿在哪儿,竹合回她到五姐儿犯懒,吃过早食又睡下了。
倚梅皱了皱眉,去五姐儿屋里看了五姐儿,见她睡得熟,没叫她起来。
她回身去拿了五姐儿昨儿换下来的衫儿,那儿被挂开了个口子,她欲去寻根线给她缝上。
走到后厢房门口,却听得牡丹和汀兰两个一阵低声咒骂,她皱着眉走近。
二婢好似那乡间犁田的水牛一般,不顾一点体面地掐了起来。
一面大,嘴里还一面骂着对方:“小娼妇”“浪荡货”之类的污言秽语。
倚梅沉了脸,也不知是戳中了她的秘事儿还是二人实在丢了姐儿的面子。
她高声斥了一句:
“作死的小蹄子们,都闹个什么,还不快停手!”
汀兰和牡丹听见倚梅的声音,这才停下来,恨恨地瞪着对方。
倚梅阴着神色,快步走上前去,抓着两个的头发,一人赏了她们两个耳刮子,力道不轻。
牡丹红了眼,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哭道:
“倚梅姐姐,你分明知晓是汀兰作怪害我和姐儿,还要来打我,难道我们往日的姐妹情分都作罢了么?”
汀兰则恨道:“我几时害过你,倒是你暗在姐儿面前嚼我的不是,你以为我不知晓?”
牡丹更委屈:“我何时嚼过你!我怎的不知道?”
汀兰指着外头说:
“你不认就去教竹合过来,她晓得,我们当着面儿对一对,倒是你说我害你、害姐儿,你有甚么证据在?”
牡丹一时哑了口,确是她自个儿听着汀兰说了,去拿的那灯笼蜜柿,是个暗亏。
她说不上来,只好哭着去看倚梅,她从前同倚梅常说得上话,
“姐姐你信我罢……我真是听了她的话,才去拿那柿子的!”
倚梅听得烦闷,回身去看着汀兰,冷冷道:
“别以为我不知晓你的心思,再不给我老实点,我就去禀了三姨娘,请人牙子来,这府里反正留不住你!”
三人闹的动静不小,谭霜在窗前看完一场,再去看汀兰嘴里说的竹合,只见她像没听见似地,还抬起头来问谭霜:
“怎地了?”
谭霜摇摇头,敷衍过去。
这日后,倚梅往外头跑得更勤,有时白日里,她方回来一会儿,还要出去,借说姐儿爱吃个甚么糕啊饼的,去给她买。
屋里的事儿逐渐松散了。
好在有个金盘,金盘发觉五姐儿晨起眼底下黑青一片后,晚间便同她睡,就算不同她睡,也要常去看上几回。
闹得竹合不敢再起身,老实了一阵。
只有一回,谭霜坐在左厢房给姐儿熨衣裳时,一扭头,五姐儿直直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谭霜惊讶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火斗,将姐儿抱起来,怕火斗烫着她。
才抱上,她便觉着五姐儿比上回她抱她时,还轻了多许。
她皱了皱眉,晚间她不用待在五姐儿院里,是贴身丫鬟和二等丫鬟才能在屋里伺候,所以她并不晓得发生了甚么。
再看五姐儿面容苍白、眼底有青痕,便轻声道:
“姐儿夜里睡不好么?”
她本是随口问的,没成想五姐儿竟然点点头,“嗯”了一声。
又问她:“姐姐,你知晓‘无脸鬼’和‘面皮鬼’,是怎么回事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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