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嘉言望着她,意识如潮水缓慢回流。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母亲的哭喊,父亲的威压,古轻柠崩溃的告白,还有自己那无法承受的重量……纷至沓来,让她初醒的大脑一阵钝痛。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古轻柠,眼中带着初醒的茫然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脆弱。
古轻柠见她眼神清明,不似有碍,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猛地一松。巨大的后怕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脱力般地将额头重新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你吓死我了……”她低声呢喃,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与劫后余生的哽咽,“姐姐……你吓死我了……”
那脆弱不堪的语气,与昨夜那个戾气冲天、宣称要所有人陪葬的古轻柠,判若两人。
施嘉言感受着手背传来她额头微凉的触感与细微颤抖,心底某块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她动了动被古轻柠紧握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动作。
却让古轻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比窗外晨曦还要耀眼。
“姐姐……”她喃喃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古轻柠眼底的柔和瞬间收敛,覆上一层冰冷警惕。她直起身,却未松开握着施嘉言的手,只是侧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谁?”
“柠柠,是我。”门外传来柳纭小心翼翼的声音,“嘉言醒了吗?医生过来复查。”
古轻柠看了一眼施嘉言,见她微微点头,才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柳纭与家庭医生走了进来。柳纭眼睛红肿,脸色憔悴,见施嘉言醒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关切道:“嘉言,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施明翰没有出现。
施嘉言摇了摇头,声音仍有些虚弱:“妈,我没事了,就是有点累。”
医生上前做了简单检查,确认她情况稳定,只需继续静养,调整了一下药物便告辞离开。
柳纭留在房中,看着并肩坐在床边的两人——古轻柠依旧紧握着施嘉言的手,姿态是全然的保护与占有;而施嘉言虽然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却并未排斥那紧握的手,甚至……眼中带着一种柳纭从未见过的、复杂的依赖。
柳纭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酸涩,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的释然。
经历了昨日那般翻天覆地的冲突与惊吓,此刻能见嘉言安然醒来,见柠柠虽偏执却至少恢复了冷静,她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庆幸。
至少……人还在。
至少……未至最坏那一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柳纭喃喃着,抬手拭了拭眼角,“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随便弄点清淡的就好,谢谢妈。”施嘉言轻声道。
柳纭点头,又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中再次只剩她们二人。
阳光愈发温暖,充盈整个空间。
古轻柠转过头,看着施嘉言,眼中冰冷褪去,重新被那种专注的、带着失而复得般珍视的温柔取代。
“还难受吗?”她低声问,指尖轻轻摩挲施嘉言的手背。
施嘉言摇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昨天……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古轻柠打断她,目光灼灼,毫无回避,“每一句。”
施嘉言的心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她想起古轻柠跪在母亲面前哭诉是自己纠缠逼迫;想起她站在楼梯上赤红双眼宣称要让所有人陪葬……
疯狂,偏执,却又……无比真实。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脆弱似乎散去些许,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我知道。”她轻声说。
没有斥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接受了某种既定事实的坦然。
第69章 “以后……有我”
那场险些将施家撕裂的风暴,随着施嘉言的苏醒和古轻柠那不顾一切的死亡宣告,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别墅里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平静,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知何时会再次断裂。
施嘉言被勒令卧床静养,古轻柠则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外界打扰,也包括来自父母的、尚未明确的态度。
柳纭每日都会来看望,送些汤水,眼神复杂地在两人之间流转,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她不再哭诉,也不再激烈反对,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施明翰则彻底沉默了下去。他依旧早出晚归,处理着公司事务,但回到家后,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很少与她们碰面,更不曾再就那件事发表任何意见。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反对更让人感到不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宁静。
这天夜里,主卧的灯早已熄灭。施嘉言因为药物的作用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古轻柠却没有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觉敏锐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隔壁父母卧室的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开门声,和一阵压抑的、刻意放低的交谈声。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古轻柠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道影子般贴近了与主卧相连的、通往父母卧室方向的墙壁。那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老旧建筑特有的通风口,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那里透过来。
是柳纭带着哭腔的、充满焦虑的声音:
“……现在……现在这情况,还由得我们不同意吗?明翰……你昨天也看到了,柠柠那孩子……她是真的做得出来的!要是我们再逼下去,万一嘉言再出点什么事,或者柠柠她……她真的……那我也不活了!”
接着是施明翰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认命般的无力:
“唉……这两孩子……真是……冤孽啊……”
柳纭的啜泣声更清晰了些:“谁说不是呢……可是……可是这以后可怎么办啊?外界要是知道了……我们施家的脸面……还有她们两个……唾沫星子都能把她们淹死啊!这以后还怎么见人……”
长时间的沉默。
古轻柠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墙壁冰冷的壁纸。
然后,她听到了施明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脸面?事到如今,脸面还能比人命重要吗?”
“她们俩……反正也没有血缘关系。”
“罢了……”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和一种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妥协:
“……成全她们吧。”
“……”
墙的另一边,柳纭似乎也愣住了,啜泣声戛然而止。
贴着墙壁的古轻柠,在听到那五个字——“成全她们吧”——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脏先是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序地狂擂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成全?
爸爸说……成全她们?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和防备!她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那失控的哽咽惊扰了隔壁的父母,也惊醒了身边沉睡的施嘉言。
眼眶迅速发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听到了母亲带着哽咽和不确定的追问:“明翰……你……你说真的?你真的……同意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施明翰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难道真要看着这个家散掉,看着她们……走极端吗?柠柠那孩子……她跟我们,不一样。她认死理。既然拦不住,硬拦只会两败俱伤……甚至更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至于外界……能瞒一时是一时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后面的对话,古轻柠已经听不清了。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充斥着她的胸腔,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睡裤的布料。
不是激动于终于得到了认可。
而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愧疚、释然和巨大压力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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