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教君恣意怜 不做九五至


    教君恣意怜


    (蔻燎)


    历时近十日, 落花啼,枫铁屏,金珞郎在黑羲的东南西北搜寻逃窜的狡兔窟门人, 按照他们手臂和手背上的阴月刺青为线索, 逐个找出歼灭。


    把为祸一方的魔门狡兔窟彻底在江湖上清除。


    金珞郎起身与金炼士兵回清流渠复命,落花啼和枫铁屏暂留时日处理安排接管黑羲的大小事宜, 忙活了快一个多月。等花月阴,花卧石领兵赶过来接手黑羲的管辖事, 落花啼就马不停蹄去了卧女关, 乔装打扮成曲兵,在出鞘入鞘的掩护下大摇大摆走入曲探幽的军帐。


    舟自横一死, 黑羲群龙无首, 百姓们不是不能接受朝代更迭,只要下一任帝王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 他们便不会闹出阵仗。


    曲探幽得知黑羲覆灭的消息,不可谓是欣喜异常, 旁观者或许觉得曲朝失去一臂,但曲探幽早就不想与黑羲扯上关系, 在他这里根本没有失去一臂的意思,只能是终于摆脱了毒瘤的吸血。


    最重要的是,他庆幸甚至是支持着落花啼夺到天下,得到本该属于她的权力和地位。


    “我是不是做得不好,我应该把舟娓和曲瑾琏分开关着的,我没想到曲瑾琏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此毒手。”


    落花啼一到曲探幽的帐篷就跟进了自家后花园似的,左踱踱,右溜溜,好几次曲探幽想把她捉过去捞到怀里都没碰着一角袍子。


    “春还。”


    曲探幽一把攥住落花啼的手掌, 劲力一拉把人拉到腿上坐着,捏着对方的下巴,温柔道,“此事不怪你,你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这段时间我有去见过四哥一面,他说舟娓为他解无情思的时候还偷偷做了手脚,我问他做了什么手脚,他就背过身去不搭理我。想必,舟娓所做的手脚与花下眠对我所做的不遑多让。”


    “是这样吗?难怪曲瑾琏如此暴怒,原来是被舟娓算计了。”落花啼坐在曲探幽的两只大腿上摇了摇,勾住后者的脖子,在唇瓣上啄了两下,“恶人自有恶人磨。黑羲王室擅长用毒,曲瑾琏与他们合作就应该知道会被暗中留一手,可惜他太想借旁的势力来对付你,忙忙碌碌,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曲探幽不予置评,把落花啼聊曲瑾琏的话全当耳旁风给刮了过去,他在落花啼啄完他嘴唇后,一手扣住她的头堵上那柔软的红唇,不顾鲜红的口脂染红两人的下巴,又是亲吻又是啃咬,直把人吻得喘不过气。


    落花啼推着曲探幽的胸膛,好不容易偏头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登时感受到某人的某处变化,她没好气一巴掌拍在曲探幽肩头,“干什么?没个正形。”


    两人黏黏糊糊抱着,亲着,不把对方生吞活剥根本过不了瘾。


    曲探幽眼睫一眨,道,“你难得来主动找我,就只是想谈谈曲瑾琏吗?他不配成为我们的话题。”


    “我们来谈点更有趣的事,如何?”


    “什么更有趣的事?”落花啼左顾右盼就是不看曲探幽的眼睛。


    话音一休,落花啼就觉身子一轻,曲探幽的手挎住她的腿弯把她悬空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向了军帐内的软床。军营主帐的面积不容小觑,帘子对过来是一片商议要事的地方,左右位置设了两间房,一间寝房,一间书房,此时落花啼就那么被曲探幽抱去了寝房。


    落花啼面孔酡红得不正常,小声挣扎道,“哎,我来这不是搞这个的,我……”


    “我知道。”


    曲探幽道,“但是你来这,我就不能白白让你跑一趟,我得尽一尽作为丈夫伺候妻子的责任,还请春还不要拒绝。”


    他俯下身用鼻尖蹭蹭落花啼的鼻尖,“相思之苦,这世间,唯有春还可解。”


    落花啼明白曲探幽的意思,他们如今身处对立的战场,想要一见不亚于登天之难,不得不鬼鬼祟祟遮遮掩掩。


    曲探幽每每看见她都只能看着,她也是每每看见他也只能看着,双方都是年轻气盛的人,何以能忍得了。


    自从曲探幽死过一次,两人心结解开,她就对曲探幽爱不释手,欲罢不能,奈何还有棘手的事情需要二人处理,儿女私情不得已被往后捎捎。


    踌躇一秒,她嗤笑一声,按着对方的后背把人压低,指尖的温度都升了些,“那要看你怎么伺候了,若是不得我心,下回我就不亲自来见面了,让你和毒蛇接头。”


    曲探幽嘴唇抵着落花啼的嘴唇,使坏地啃一口对方的红唇,啃得落花啼哼了哼,他道,“保证春还无比满意,回味无穷。”


    语罢,他埋下身含住下方人儿的耳垂,肆意挑逗吮吸。


    衣衫渐褪,靴子坠地。


    ……


    良久。


    “春还,等时局一定,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不做九五至尊,只当你一人的夫君。”


    两人平躺在床互相搂抱时,曲探幽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落花啼浑身软绵绵,脑壳搁在曲探幽的肩膀上,“嗯?”


    “你说,我们会有那一天吗?”


    落花啼道,“会的,肯定会的。”🄲??🄹??🅆??


    曲探幽缄默,笑了笑。


    落花啼没注意曲探幽的眼神,撑起上半身,突发奇想道,“花下眠呢?这些时日你有他的消息没?”


    曲探幽扯过一旁的衣服盖在落花啼身上,防止她着凉,摇摇头,淡声道,“没有。派去的曲兵一无所获,江湖各门派也在穷追不舍,大抵是花下眠躲得太深,一时寻不见他的踪影。不过他躲也躲不了一辈子,终会有暴露的一日。”


    “他在武林大会上失利,加重了走火入魔,又屠了潺城成为众矢之的,想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面。”落花啼“嗯”了下,复又躺回去,揽住曲探幽的胳膊,“我们得趁此时速战速决,不给花下眠休养调息的太多时日,届时把他引出来一网打尽,以解心头之恨。”


    曲探幽侧身搂紧落花啼的腰,目黑如墨,朗然道,“自然,因此我们还得多多配合,演一出好戏唱给花下眠看,等局势无可更改,他自会窜出来的。”


    “嗯。”


    落花啼附和着,默了一秒,她陡换话锋,不合时宜道,“曲探幽,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何事?”


    “有关花辞树的。”


    “……”曲探幽眯缝着凤眸,手上的劲儿不由加重。


    落花啼言简意赅道,“花辞树体内也有祭语,他在我攻打黑羲时出现了,告诉我他不会跟着花下眠,希望我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想慢慢弥补过错。他现在日日咳血,不像是装的。”


    “春还是什么想法?”曲探幽的声音在自己都未察觉的状态下冷到极点。


    落花啼叹息,敛敛睫翼,“我当然不会忘记至亲是如何惨死的,花辞树是花下眠的帮凶,我一日也没有忘记。所以我把花辞树留在黑羲,让他自生自灭,后面花月阴过去接管黑羲……她可能会想办法救花辞树。但是祭语的毒本就无解,你能解了祭语都是依靠花宗主的血蛇,花月阴没有血蛇,她根本无法……”


    她想说的是,大概率花辞树会死在祭语的折磨下,如果他坚持不听从花下眠的命令,他迟早会血液凝固黏稠,身体空空荡荡而亡。


    因为花天恩自武林大会之后,就杳如黄鹤,花月阴联系不上她,她又怎会出来救花辞树。


    良久,曲探幽轩眉一动,不惊波澜道,“春还,这是花辞树自己种下的果,你不要插手进去,也不要想着以德报怨。究根结底,花辞树是太过恨我太过爱你才犯下滔天孽罪,这些,是他自己要承受的报应,你无须理会。”


    一席话,落花啼听得哑口无言。


    她知道花辞树犯的错难以挽回,可她又总是一遍遍不经意想起从前,从前花辞树为他做过的许多事,保护她,支持她,他们一同参加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花辞树帮他组建天雍阁,花辞树会为了她奔波劳碌留在曲朝的落花流水糕点店。


    明明以前,他们是很要好的知己,如今怎么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


    落花啼如鲠在喉,“我不知道怎么去为父母二哥报仇,对于花辞树,我对他漠不关心就是最大的惩罚。而真正的罪魁祸首花下眠,今生必要他付出代价。”


    曲探幽道,“自然。”


    离开主帐后,落花啼和曲探幽结伴去了关押曲瑾琏的牢狱。


    出鞘入鞘在前带领,落曲二人尾随在后,绕了七拐八拐的几个弯,来到了曲瑾琏所住的狱房。出鞘入鞘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立在左右,闭口不言。


    曲瑾琏没想到自己终有一日还是会落在曲探幽手里,这比被焰焚关成人质的时候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万倍。他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两串脚步声,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头也不抬,动也不动,佯装不知。


    直到狱兵手里擎的油灯照得狱房亮如白昼,他才慢吞吞地挪动屁股,变了一个姿势倚着墙面躺着,两手抄在胸前。


    曲瑾琏这间牢狱相对来说算是比较干净舒适,不是普通的肮脏血污的牢房,里头还摆了张木床,床上有被褥,地面正中间有一方木桌,桌上有茶水点心,已是曲探幽大发善心叫人布置的。


    毕竟是曲朝皇子出身,给点体面无伤大雅。


    可曲瑾琏有床不躺,偏是反其道而行之躺在地上,一身衣袍脏得看不清原样。


    他瞟瞟落花啼,瞅瞅曲探幽,先发制人冷笑道,“七弟好心情,居然带着前太子妃来咥笑我这个四哥?”


    “怎么?终于下定决心要杀了我?”


    落花啼,曲探幽坐在狱兵搬来的椅子上,和狱中的曲瑾琏面对面而望。


    曲探幽盯着曲瑾琏那恢复如初的完好容颜,似乎有点不习惯对方生满黑紫色毒疮的形象一去不复返,他似笑非笑道,“朕可以不杀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将会被送回曲水沣都戴上镣铐关押一辈子,直到死去。”


    “一辈子?哈哈哈哈,一辈子!”


    曲瑾琏不知在笑还是在哭,脸庞狰狞,喉音尖锐如刀割,声嘶力竭道,“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有多长?我还有一辈子吗?我的一辈子?哈哈哈哈……”


    想起舟娓死前所说的话,曲瑾琏背脊发凉,全身鸡皮疙瘩都凸了起来。他瞳孔骤红,缓缓站起身,拖着叮叮当当的铁链镣铐走向落曲二人,一声比一声刺痛鼓膜,“曲探幽!你以为你现在是天羿帝就可以主宰我的生死?你别忘了,你的龙椅是如何坐上去的,你逼死了父皇!你个谋朝篡位,弑君夺权的孽障!”


    出鞘入鞘赶忙拔剑护在曲探幽和落花啼面前,曲探幽摆手示意他们无须在意,手无寸铁的曲瑾琏翻不了天。


    他声质冰冷,无情无义,咄咄逼人道,“谋朝篡位?弑君夺权?曲瑾琏,你莫不是犯了臆想症,朕从前是太子,父皇病逝驾崩,朕顺理成章坐上皇位罢了,有何不可?”


    “倒是你,作为曲朝四皇子时就联同黑羲国的继后覆掀雨和狡兔窟的曲跃鲤,残害手足,将朕在华龙山打成重伤,还在翘首围场杀死了年幼的九弟曲信诚,又与黑羲国舟自横勾结,借着所谓的‘舟将军’身份哄骗六哥利用黄泉在清流渠下毒……试问,两两相较,你算不算是孽障,该不该死上千万回?”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落花啼:写点恩爱就违规,删了许多,修了多次才能发出来


    第252章 命随年欲尽 朕会声称你


    命随年欲尽


    (蔻燎)


    曲瑾琏一愣, 语塞当场。


    他疯狂大笑,扣着镣铐的手伸出去噼啪脆响,他指着曲探幽的脸, 一字一咬牙, “对,没错, 我就是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但那又如何?我至少没逼死父皇, 我至少不是千古罪人, 不像你,起兵攻回曲水沣都, 没多久就称帝了, 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我如今就后悔,后悔那时候在华龙山没让跃鲤在你心口捅上几刀, 看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曲探幽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落花啼适时出言道, “曲瑾琏,许多事情你毫不知情, 莫要血口喷人,曲远纣是和枫林龙门阁阁主枫有尽同归于尽的,不是曲探幽逼死的。”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有什么区别?他不篡位的话父皇会被枫林余孽害死?”


    曲瑾琏俨然要把害死曲远纣的帽子按在曲探幽头上,充耳不闻,固执己见道,“曲探幽是什么好东西?那什么枫林余孽能混进皇宫和父皇对峙,曲探幽会一点不知情?我看就是他故意为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枫林余孽去逼死父皇,他好堂而皇之把父皇解决了, 不沾腥味。哼,这些伎俩以为我看不出来?还有,覆掀雨如何死的,真的是锁阳人干的吗?锁阳人对曲朝皇宫的布局根本不清楚,怎么就轻飘飘混入又轻飘飘跑了?没有你曲探幽的指引包庇,他们有这能耐?”


    “曲探幽啊曲探幽,当时你不小心误入枫林仙境,是不是就对锁阳人了如指掌。我可不可以这样猜上一猜,那时候你口口声声说是锁阳人假扮了你这个太子,闹出轰动一时的乌龙,随后你就以正常状态坐稳太子之位,那些扰乱曲水沣都的锁阳人,不会也是你搞出来的障眼法吧?你啊,真是把父皇和我们唬得找不着北!我那时也深信不疑是锁阳人干的,现在捋一捋,颇觉不对劲,曲探幽,你真是我的好四弟,父皇的好儿子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分析头头是道,精准无误地戳穿了曲探幽的计谋,可惜发现得太晚了些,曲远纣已死,曲朝帝王更迭,无人能帮他主持公道。再说了,他也没有任何公道可言。


    落花啼,曲探幽对曲瑾琏滔滔不绝的质问回以漫不经心的态度,他们越是如此不当回事事,曲瑾琏越是怒火攻心,气得捶胸顿足。


    他狠狠地抓住牢狱大门晃动着,癫狂道,“曲探幽!你关着我有什么意思,要杀要剐直接动手给个痛快!你以为我怕你吗?我告诉你,我活不了多久,舟娓解我的无情思以毒攻毒在我体内下了‘无终’,我活不了几年,最后的这几年我也不要像狗一样关在牢狱里,你杀了我,杀了我!成王败寇,我愿意死,杀了我!”


    曲探幽颦眉,拉着落花啼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曲瑾琏赫然疾呼道,“等等!曲探幽,等等!我实话实说,哈哈哈哈哈,曲钦寒根本不是战死的,他的致命一击是我给的!”


    “你说什么?”


    曲探幽怒不可遏,死死瞪着曲瑾琏那惨白苍然的脸孔,一口气郁结在心间,“六哥是你杀的?”


    落花啼感觉到曲探幽手掌传来的微颤,忍不住抬手覆在他手背,无声地抚慰。


    曲瑾琏见曲探幽果然对曲钦寒的死耿耿于怀,瘆笑道,“我说,曲钦寒是我杀的,我朝他心口捅了一刀。”


    “曲钦寒为了保住灵犀盆地受了重伤,掉进河水奄奄一息,他本来还有□□气的,倘若及时救治,说不定还能活着。可他流血过多,觉得自己活不了了,我,我就及时送他一程,你不知道,那一刀几乎捅穿他的身体,他就在我手里死去的。应王殿下,应王殿下死了,哈哈哈哈哈!快活,快活极了!我手刃了该死的曲钦寒,我怎么也得把你手刃了!曲探幽,你不杀我,我早晚也要杀你,不信你等着瞧!”


    “只要我有机会逃出去,我势必会像捅死曲钦寒那贱人一样捅死你!你们两个欺兄灭父的狗杂种!狗杂种!”


    “住口!”


    曲探幽额上青筋一跳,眼底恨意汹涌,他如何也没想到曲钦寒临死之前会被曲瑾琏这样结束性命。


    在他的眼神下,入鞘冲上前伸手一把揪住曲瑾琏的衣领,对着脑壳就是一拳砸过去。


    曲瑾琏在牢狱关了许久,体力不支,硬是被一拳头撂倒在地,他半坐着,舌头一顶腮帮子,偏头啐出一口血沫,冷冷道,“狗奴才,连你也敢打我!”


    “咔嚓。”


    狱门被打开,一群狱兵鱼贯涌入,听命出鞘入鞘的指示,围着曲瑾琏就是一顿暴雨如注的拳打脚踢。


    惨叫声震耳欲聋,血水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等狱兵收手陆续散走,曲瑾琏抱着脑袋头尾相靠缩成一团,满脸血红,他还在念念有词,“曲钦寒该死,曲探幽更该死,都该死,两个贱人……”


    “曲瑾琏。”


    蓦地,一记女声穿入耳朵,让神智昏昏的曲瑾琏讶然,他回头看去,却发现是落花啼站在近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落花啼笑道,“你借着‘舟将军’的身份带领静山固山在水里下黄泉的毒,你知道你毒死了多少人吗?眼下我有一个法子,可留你一命,放你出牢狱,不过——你得和我们赌一把。”


    “什么,什么意思?你会放我走?”


    曲瑾琏费力地爬起上身,盯着皮笑肉不笑的落花啼,不知所措道,“你想赌,赌什么?”


    他话一说毕,几名狱兵就捧出一托盘,盘上放了两杯水,皆有琉璃盏盛着,里面的水白净至极,平滑似镜。


    白水旁边还有一盒骰盅,一粒骰子。


    落花啼看了看曲探幽略带严肃的脸色,郑重其事对曲瑾琏道,“赌命,我和你赌。”


    “什么?!”


    “黑羲覆灭,我在黑羲王宫搜出来许多毒药,其中就有你们当时用过的‘黄泉’,黄泉无色无味,剧毒无比。我恰巧拿了一些过来,没想到能派上用场。”落花啼指着狱兵放在桌上的两杯水和骰子,一言蔽之,“我们来玩骰子,点数大的人先选水,这两杯水中有一杯是无毒的,你若能成功选择无毒的水,我和曲探幽立马放你离开曲兵军营。诚然,你我若是选了有毒的黄泉水,我们就接受自己的死亡,如何?”


    “春还。”


    曲探幽出言打断,眉宇笼上黑云,“勿要玩闹。这种游戏有何意义,你怎能自己犯险?”


    落花啼胳膊抱胸,自信满满道,“放心,我肯定不会输给曲瑾琏的。”


    曲瑾琏哼笑,讥鄙道,“果真吗?我若赢了就放我走?”


    “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好。”曲瑾琏阴恻恻笑道,“我愿意赌,但是……”


    他话茬一转,目视曲探幽的方向,字字珠玑,“我要曲探幽和我赌命,我就算是输了,也心服口服,但我要是没输,搭上一个天羿帝,岂不是赚翻了?哈哈哈哈!”


    “不行,是我和你比。”落花啼皱起眉毛。


    曲探幽站了起来,牵住落花啼往身后掩,温柔道,“春还,我来吧,他恨的人是我,我与他比无可厚非。”


    “可是……”


    “没有可是。我来比,让我和他做个了结。”


    曲探幽安抚着落花啼,命人拿银针在两杯水中试了试,一杯的水导致银针发黑,一杯的水与银针毫无变化。狱兵试过毒,立马背过身去把两杯水来回调换,改了位置。


    曲探幽来到曲瑾琏狱房里的木桌前坐下,看着对面鼻青脸肿鼻血横流的曲瑾琏,把骰子装入骰盅,推给对面,道,“四哥为长,你先摇。”


    曲瑾琏警惕地摆头,拿着骰子和骰盅研究了半天,没看出做了什么手脚,一把将骰盅推了回去,“七弟为幼,理该让你,七弟先来。”


    生死关头,命运赌博,曾经斗得不可开交要死要活的两人居然讽刺地称兄道弟,兄友弟恭起来。


    曲探幽也不虚与委蛇,笑着接过骰盅拿起使劲晃了晃,旋即掀开盖子一看,点数为“五”。


    曲瑾琏稍微皱眉,面色不虞,赶忙紧张兮兮地把骰子装进去“轰隆轰隆”摇了四五个来回,屏息凝神,把骰盅盖子一撬,众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点数为“六”,正好比曲探幽的大了一位。


    他心腑一安,汗如雨下地舒了一口气。


    曲探幽摆手道,“四哥选一杯吧。”


    曲瑾琏咽咽口水,察言观色曲探幽的面部表情,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端倪方便他挑中无毒的水,他仔细打量两个琉璃杯,无论是外形还是花纹或是水面的高低,几乎做到了一模一样,难以看出任何不同。


    他料想曲探幽也分不出哪杯有毒哪杯无毒,惴惴不安的心神有了些安慰,闭着眼睛默念几句,视死如归一指,睁开眼睛,他指了左边的一杯白水。


    “这个吧。”


    曲探幽答应道,“好,那朕就要右边的。”


    曲瑾琏看了看曲探幽,转头又看了看落花啼,见两人的神态都各有各的慌张,丝毫不见得逞的笑意,料想自己应是选对了,喝之前不忘道,“曲探幽,你为什么敢和我比这个?你如果死了,不就无法当天羿帝了?”


    曲探幽道,“四哥,有时候,权力地位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诱-惑人,有些东西比权力地位更打动人心。”


    他云里雾里说了这一句,扬首倾杯入喉,一饮而尽。


    落花啼扑过来,惊慌道,“曲探幽,你没事吧?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曲探幽摇摇头,须臾,一根血线钻出嘴角,抑制不住地滴到甲胄上。


    出鞘入鞘一俱惊恐道,“皇上!”


    曲瑾琏见状,乐不可支,兴奋得大笑道,“哈哈哈哈,曲探幽,我说了你赌不过我,你去死吧!你已经输了!”


    他抬起琉璃水杯“咕嘟”一声把杯中水一气呵成灌进肚子,目光如炬地瞪着曲探幽缓然黯淡的容色,激动道,“你喝了有毒的黄泉水,你的帝王命要戛然而止了,哈哈哈哈,蠢货,和我比?比得赢吗?你当了皇上又如何,还不是输给我了,还不是要死!哈哈哈哈,我,呃……唔,唔!”


    他话至一半,喉头突感窒息,一股蓬勃澎湃的血腥味直往上翻,他嘴唇一张就一泻千里吐了一滩黑血,整个人痛苦地蜷缩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目眦欲裂,难以置信道,“怎么,怎么回事?你们,你们在骗我!不是说好一杯无毒,一杯有毒吗?为什么,唔,咳咳!为什么骗我!”


    落花啼从背后拿出一杯解药喂曲探幽喝下,把曲探幽所中的黄泉毒给及时祛除,她回眸笑道,“我们没有骗你,两杯水的确一杯无毒,一杯有毒,有毒的这杯被曲探幽喝了,我已喂他喝了解药。”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中毒,还说没骗我?”


    曲瑾琏唇色发黑,苦不堪言地在地上捂着腹部打滚,脑门上虚汗密密。


    落花啼看着曲探幽慢慢恢复的血色,心口一安,耐心解释道,“我没骗你,两杯水有一杯无毒,你喝的那杯水的确无毒,这哪里骗你了?只不过,我在杯沿上也抹了一层黄泉,仅此而已。这一点,我可没骗你。”


    “……骗子!你们玩我?”


    曲瑾琏算是明白了,不管他如何选择他都会死,要么是喝了有毒的黄泉水,要么是碰到有毒的杯沿,总而言之,落花啼和曲探幽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他继续活着,两个人还在他面前你推我推地演戏,从一开始他们就心知肚明在有解药的情况下是死不了的。


    曲瑾琏毒至肺腑,又遭遇刺激,怒火中烧,一口一口的黑血哇哇控制不住地咳出,不一会就把他身下的地面涂成红色。


    他力有不逮地喘息,直勾勾瞪着曲探幽云淡风轻地拭去嘴角的血,太阳穴抽搐骤疼,喉中呛出浓稠的淤血,“曲探幽,你,你不得好死……”


    曲探幽唇畔噙着一抹讽笑,置若罔闻,寒声道,“四哥,好走。”


    “对外,朕会声称你浴血奋战,不幸战死沙场,请你安息。”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下线吃鸡腿了,ε=(′ο`*)))唉曲探幽:多吃点,永远不见!曲瑾琏:曲钦寒:哎呦,四哥这么快也下来了,哈哈哈!曲瑾琏:


    第253章 花丛懒回眸 我若是突然


    花丛懒回眸


    (蔻燎)


    黑羲王宫, 夜乐宴。


    烟云如霭,晚霞化虹。


    花辞树醒来后,首先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雕刻精美的漆黑天花板, 上方的珍奇瑞兽雕得栩栩如生, 仿佛炯炯有神地俯视着他。


    殿内的陈设布置是清一色的黑,门窗帷幔都是深浅不一的黑, 好像不小心掉进了墨池之中,再不逃出去就会被染得与之一样黑魆魆。


    雕花门外有影影绰绰的人,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传来。


    似远又似近, 听不真切。


    “什么?找不到师父?师父没有回哀悼山吗?那她去了何处?”


    一女子焦急的嗓音先一步透过雕花门,隐隐带着忧虑焦灼。


    另一少年清朗的声音道, “姐, 哀悼山的同门信上就是这样写的,花宗主自从武林大会后就没回哀悼山, 许是跟着其他江湖门派正满天下到处追捕花下眠呢。”


    “……卧石,你说得有道理, 可是我等不及了,再拖下去花辞树怎么办?”


    花月阴急得在外来回踱步, 一拳砸在手心,无计可施道,“我不会驭蛇,落花啼会驭蛇,可她没有血蛇,师父有血蛇也会驭蛇,眼下却找不到师父。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花辞树一天一天形销骨立,直到惨死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他死。”


    “怎么办?还能有什么法子可以解了祭语?该死, 花下眠怎能对花辞树下如此毒手。”


    “姐,要不我帮你去满世界找宗主,说不定我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呢?”花卧石一边把剑插在腰间,一边跃跃欲试准备走。


    花月阴忙不迭拽住他,厉声道,“不行!黑羲现在需要人手,何况外面乱糟糟的,你还是不要乱跑了,我会安排士兵去找的。”


    “哦。”


    花卧石道,“姐,你为何就那么在意那个小白脸呢?如果没有他帮着花下眠,花下眠能一下子杀死落花公主的三位至亲吗?他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这是他应得的……”


    “我知道。”花月阴的声音第一次染上违和的哭音,她吸吸鼻子,悲痛道,“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他应该得到惩罚,但是我就是不能看着他死,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即便他要受到惩罚,活着承受才是对的,死了不是便宜他了吗?”


    “我也觉得,让他死了真的便宜他了。”花卧石一本正经地接口道。


    花月阴气不打一处来,哭笑不得道,“好了,你也去休息吧,但别睡太死,小心防范黑羲有人想反抗。”


    “好,姐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傻乎乎守在小白脸床边看着,人家又不知道,可不会领你的情。”


    “快走!哪那么多废话?”


    “哦。”


    花卧石嘟哝一声,撅着嘴去了一间他临时住宿的偏殿。


    花月阴则“吱呀”推开殿门,携了一阵凉风步入,径直走到了花辞树床边。


    花辞树仍然盯着天花板,听见花月阴靠近,不动声色道,“不必帮我剔除祭语,我听天由命即可。”


    他说,“有点渴。”


    花月阴忽略花辞树的上一句话,抿唇坐到床沿,端起矮桌上的一盏温茶,扶起花辞树喝了几口,硬邦邦道,“你醒了就喊我,何故偷听我们说话?越发欠揍了。”


    “揍吧,左右被你揍过多少次了。”


    花辞树低头捧着茶盏喝光,抬袖擦掉水渍,笑里藏着苦涩,“花月阴,我从未想过,经历这么多,唯一担心我生死的人,还是你,还是你一人。”


    这些天他在黑羲晕倒了不少三次,有一次醒来得知了花下眠一怒之下屠了潺城,花辞树眼前发黑一口血吐出就昏死了。


    花下眠血洗潺城,一来能刺激曲探幽,二来,不就是为了刺激他,报复他不听话的举动。


    花月阴眼眶微润,有气无力道,“可是,我没有办法解了祭语。曲探幽的祭语能解,是需要我师父的血蛇襄助。我没有血蛇,我也找不到师父,早知如此,我也应该求着师父学一学驾驭毒蛇的秘术。”


    看着花月阴如此畏惧他的死,花辞树心腑莫名多了些琢磨不透的情愫,然,为时已晚。


    “生死有命,且看天意罢。”


    花辞树似乎对自己的性命无甚重视,他玩笑道,“若不叨扰,在我余下的时光,你能相伴陪着,也挺不错。时不时被你敲敲打打,疏通筋骨,不失为一种乐趣。”


    他背靠着床架,眯起漂亮的黑目,懒洋洋道,“以后,我若是突然死了,你就伸出援手帮我收尸吧,我就一个愿望,将我葬入潺城的曲水王室的地下陵墓,让我陪着父王母后一起。”


    “这样,就不会太孤独了。”


    花月阴不语,垂下脑袋,一滴滴热泪静悄悄地砸落,烫得花辞树的手背宛如被碳星给灼烧,无处躲避.


    两月后,福雍三年五月。


    曲朝孽海一带突发了史无前例的海啸灾害,伴随着摧枯拉朽的地震,冲刷摇垮了孽海的数以百计的城郭村落。


    一夕之间,百姓流离失所,过得水深火热,纷纷聚伴往相对繁华的地段迁徙。


    加之曲水河周边骤下起寒雨冰雹,又是一轮伤筋动骨摧毁庄稼的灾厄,雨水哗啦啦决堤倒灌,引发了恐怖至极的洪灾。稼田里的农作物仅需一夜就被糟蹋地烂如泥泞,众多百姓叫苦连天,跪在田地里声泪俱下,愁得头发都白了。


    落花啼得知这些情况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震惊,不可置信。


    前世她被锁在密室,对于曲朝的天灾完全不知情,没想到算下来在戌邕四十年五月左右曲朝会遇到这么多难以抵挡的自然灾害,免不了心口一抽。


    然而就在如此艰难的内忧下,曲探幽前世还能在花下眠的辅佐下攻伐了落花,蓝穹,焰焚,金炼,黑羲等国,不可谓是神勇无敌,天之骄子。


    但有所不同的是,前世戌邕四十年时,曲探幽已经拿下了落花,蓝穹,焰焚,金炼,只是一对一来攻打剩下的孤零零的黑羲,他有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处理曲朝的天灾。今生局势截然相反,曲朝丢失了蓝穹和灵犀盆地,还得在内忧外患中和落花,焰焚,金炼,蓝穹,黑羲所有的士兵对抗,已然不是一对一的状况,而是曲朝一对多。


    落花啼不想乘人之危,可曲朝难得遭受了类比焰焚金炼那火山爆发的天灾,不亚于是在给他们这些国家一个反客为主的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必须趁曲朝内部逐渐国库空虚,周转不开,捉襟见肘时一举攻下,绝断他们反击的能力。面对一个日渐衰弱,积贫积弱,遭遇恶劣天灾的朝廷,这是千载难逢的吞并良机。正因为曲朝是称霸一方的大国,哪怕它病入膏肓,那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硬吞容易消化不良,甚至引发暴乱。


    落花啼当即召了枫铁屏,焚煜,花月阴,金秋愁,金珞郎商议伐曲之事。落花,焰焚,金炼,蓝穹,黑羲等地各自出五万士兵,把二十五万士兵收编成一股伐曲兵,一起出兵先发制人攻打曲朝,不给对方回旋余地。


    众人皆无异议,按计把二十五万士兵凑齐,整装待发,厉兵秣马,在一晴朗的艳阳天时,兵分三路,一群士兵擎着武器雄赳赳气昂昂地北上迎去卧女关,一群士兵往东去孽海较薄弱的守卫处作战,一群人从黑羲的地盘横渡曲水,再南下去卧女关,与北上卧女关的士兵接应汇合,把卧女关的曲兵军营包裹其中。


    只要卧女关一攻破,便可直捣黄龙杀去曲水沣都,届时冲入皇宫插上旗帜,岂非指日可待。


    灾情一出,曲探幽会与曲朝的皇室一同出手制定救灾事宜,安抚百姓,压制暴动,确保不影响外部战争。


    大灾的破坏力非比寻常,曲朝是左边补一个窟窿,右边又破一个窟窿,金银财宝流水似的哗哗哗淌走,灾民不减反增,一伙伙渐渐吃不饱饭的百姓开始折腾闹事,揭竿起义去抢夺近处官员的府邸。


    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等人不得已亲自出面去控制灾害的力度,把灾民移到繁华地段,解决温饱。没过多久,灾民与当地百姓就摩擦出火花,灾民嫌朝廷没给相应的房屋居住,只能大街小巷躺着,当地居民厌恶灾民们随地大小躺,觉得他们身上脏兮兮的恶心。


    两波人吵来吵去,吵着吵着就开始动手,往往不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誓不罢休。


    乱七八糟的大小琐事搞得曲朝皇室焦头烂额,曲探幽深谙如今的天灾来的不是时候,他已不是前世那样占于上风,落花啼绝对会趁此做出手笔来对付他。


    他眼下身处卧女关,一时不在曲朝,许多事情力不从心,斟酌思虑了三日,他决定回曲水沣都把国内灾事控好,再迎接纷飞战火。


    奈何天违人愿,他刚要起兵回京,落花,焰焚,金炼就大军压境,势不可挡。


    曲探幽只得迎难而上,带着出鞘入鞘和明将军浴血奋战杀了一天一夜,终于还是抵住了敌军闯过卧女关。


    没多久,出鞘收到孽海军队的书信,上言道,“蓝穹里的落花士兵和蓝穹士兵合起伙来打孽海,统帅是落花国的花将军,还有天雍阁的叶一片,茗香,他们攻势极强,防不胜防。孽海本就遭了海啸,狼藉满野,百姓死伤无数,士兵更是死了不少,眼下,怕是挡不住落花和蓝穹的战力……”


    入鞘一听这话,面孔“唰”地白了,急匆匆道,“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明明知道孽海现在脆弱,偏挑这个地方去打!”


    出鞘拢眉道,“他们是在讽刺曲朝在焰焚金炼被噬天山火山爆发弄得狼狈时起兵攻来,刻意为之。”


    风水轮流转,可不是在讥讽他们的作为?


    打赢了卧女关这边的战役,孽海那边却受了重创,曲探幽浓眉深锁,沉吟须臾,“传令下去,速速征兵召集三十万大军,朕要和他们好好地斗一斗。”


    “拨五万士兵去孽海襄助,势必抵挡花将军的攻入。”


    “是!皇上!”


    出鞘入鞘躬身一礼,旋身出了军帐。


    荏苒三月一晃而过,曲探幽把曲朝的精兵强将聚了三十万,又征了十万曲兵去护佑曲水沣都,这便专心致志和落花啼对战。


    孰料落花啼这边没有任何动静,军队就驻扎在卧女关南部的地带,每天除了架起铁锅煮点稀粥,就是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懒散样。


    落花啼明知曲探幽等着与她对峙,她却反其道而行之,下令守在营地,不上前不退后。


    实际背地里已安排了一队天雍阁门人和锁阳人混入了曲朝的受灾地。曲朝眼下虽然天灾不断,但百姓的凝聚力自尊心仍强不可摧,若是粗暴地大军攻去,说不定百姓会比曲兵还难应付,他们绝对会抱团死磕,硬着头皮成为民兵来助曲兵。


    这是落花啼最不想看见的。


    因而她打着救援灾民的旗号,让天雍阁门人和锁阳人借“落花”的名义去送救命粮食,药物,御寒衣物等,并煽风点火蛊惑灾民,“你们的朝廷无能无用,连饭都给你们吃不饱,药材也都供不上,反而在这紧要关头还和外面打来打去,根本没把你们这些百姓放在心里,俨然是逼着你们活活饿死!”


    长久的绵绵阴风吹刮,数不胜数的底层百姓会慢慢对曲朝彻底失望,反而会把落花当成救民于水火的救星。


    落花不止是收买民心,还把矛头指向曲朝的官员,特别是受灾地的官员,一辆辆救灾物资运进去解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久而久之,他们会放松警惕,把其视为恩人。


    一旦地方官员开始抗命,或者百姓乍起暴动,曲朝这个庞然大物就会犹如被毒虫啃咬的巨树,从内部蚕食解体,最终崩溃成泥沙,再难复原。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还没死就不准说不吉利的话花辞树:


    第254章 君心似我心 天羿帝已死


    君心似我心


    (蔻燎)


    “皇上, 曲朝人心大乱!数以万计的灾民四处惹事,扬言要打进曲水沣都自力更生讨饭吃。”


    明将军一大早滴水未沾就来了军帐和曲探幽研究沙盘,他耳闻了曲朝的近期消息, 半是忧愁半是不甘道, “皇上,这是落花啼在玩施恩计和挑拨离间计, 她就想看着曲朝乱成一锅粥,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曲探幽不置一词, 拔起一根浅金色小旗插在了卧女关关口, 点了点头,算是作了回应。


    明将军年过而立, 下巴蓄了薄薄的一茬美髯, 此时气咻咻地捋着胡子,看着曲探幽摆弄着沙盘里的旗帜, 道,“皇上,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怎会?”


    曲探幽意味深长道,“你告诉出鞘入鞘和众曲兵, 即日起,每天减少军营一万的锅灶数量,每天往北移动五里地。”


    “这是为何?难不成我们要不败而逃?”


    明将军摸着胡须的手一顿,思忖一秒,登时了悟,眉开眼笑道,“……示弱诱敌,原来如此,末将这便去办!”大氅一甩, 马不停蹄冲出了帐篷。


    “报——皇上!曲兵的队伍大量向北逃亡,袅袅炊烟都渺了几簇,卧女关的军营空空荡荡,只剩下帐篷。敢问皇上,眼下是否出兵追击?”


    一名落花斥候气喘吁吁奔入落花啼的主张,单膝跪地,抱拳禀告道。


    落花啼正拿软帕擦拭着绝艳的剑刃,闻言笑了一笑,眼眸平静如水,“哦?可是真的?”


    “真的!回皇上,曲兵他们已朝北行了不下三十里地,若追捕而上,便能把他们赶回曲水沣都……”


    落花斥候恭恭敬敬道。


    落花啼眯着眼,噙笑道,“甚好。来人!事不宜迟,今日便追击曲兵,务必与黑羲的一支军队合围曲兵,来一个瓮中捉鳖!”


    她低头呢喃道,“减灶计么?那就赔你玩玩吧。”


    落花啼抛下笨重的步兵与辎重,亲率轻装的精锐骑兵,昼夜兼程,与枫铁屏,金珞郎径直一头扎向卧女关,企图一举歼灭溃逃的曲兵。


    卧女关戍守的曲兵确是比往常少了一半人手,厮杀一阵就破了关口,划船渡过卧女关来到了曲兵军营。


    果然人去楼空。


    担心设有埋伏,枫铁屏安排几名锁阳人检查军帐里可有曲兵逗留,翻翻找找一通,除了军营里的一些普通物资,譬如地毯桌椅,便再无旁的东西,更别说有人了。


    “报!”


    一士兵骑马赶来,显然是打探了什么战况,“皇上,曲兵们就在北方不远处,正在逐步后撤,是追还是不追?”


    “再往前是什么地方?”落花啼眉蹙青山,若有所思问道。


    士兵答道,“再往前就是逆兽道。”


    “追!”


    落花啼一声令下,疾言厉色,“不能让他们走过逆兽道,否则再难将其拦住。”


    曲兵是真撤退还是假撤退先不论,他们过了逆兽道就进入了曲朝戍兵多如牛毛的地界。且逆兽道是人工凿穿的一座大山形成的古道,陡峭如削,危机四伏,其内黝黑如夜,不宜作战。唐突跟过去,届时对方必会利用地势把他们一网打尽。


    ??????


    赶往逆兽道的一段路,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凉风阵阵习来,更添诡谲之感。


    四野阒静,撇开士兵们前行的马蹄声,连鸟叫声都死寂,诡异得叫人恐慌。


    “咔嚓……”


    马蹄不经意踩碎一硬物,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金珞郎循声低头一看,他的马匹竟是一脚踩烂了一只躺在草皮下肉身腐烂,徒留白骨的马尸。


    “砰!”


    遥远的半空骤然炸开金色霞云,丝丝缕缕飘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来不及仔细观察马尸,“咻”的一声寒芒掠来,金珞郎突觉耳畔响起夸张的破风声,旋即听到“铿”的重响,一把大刀格挡住密林里斜飞而出的箭弩,一挑一斩,箭弩凌空断成两截,坠向地面。


    金珞郎握紧腰间银剑,心有余悸地转头向枫铁屏道一句“多谢”,枫铁屏道,“小心为上”。


    话停,怎知一箭方断,一箭又至。


    这一箭没有射向人头,而是瞬间插在了一根树干上,摇摇晃晃,摆动不休。


    落花前锋驾马跑到那树下,取了箭矢上栓着的一页信纸,把信纸小心翼翼递给落花啼,落花啼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尔等今日皆葬身于此”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枫铁屏瞥瞥那字迹,嗤笑道,“这么狂?那看看今儿是我们葬身于此,还是曲兵们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落花啼笑而不语,撕碎信纸抛向天空,洒了白花花的微雪。


    刹那间,密林两侧万箭齐发,箭矢如飞蝗般带着尖锐的啸音倾泻而下,将狭窄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两军阵前,沉闷的战鼓赫然擂响,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数万支羽箭带着尖啸声遍野地砸落,前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举盾,就被射成了刺猬,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焦土。


    “是曲兵!”


    “操!果真是埋伏!”


    士兵们叽叽喳喳议论着,气煞心间。


    他们慌慌张张举好铁盾,警惕防范,庇护着后面的落花啼,枫铁屏,金珞郎。


    曲兵偃旗息鼓在撤退途中,早在逆兽道两侧密林埋伏了万名弓箭手,此时他们的轻骑队伍如一条金色游龙蜿蜒折出逆兽道,声势浩大,不可忽略。


    落花,焰焚,金炼士兵忙不迭依托周遭的灌木丛和树木作为掩体,张弓搭箭,朝着对面箭矢射来的方向进行仰射反击,试图压制曲兵的火力。


    中军大旗一挥,双方步兵方阵如两座移动的钢铁山岳狠狠撞在一起,人马俱碎。


    盾牌与长矛猛烈撞击,利剑战刀应声劈砍,火星四溅,残肢与破碎的甲胄在人群中翻滚,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与尸体之上,血腥恶心。


    落花啼,枫铁屏,金珞郎身先士卒执剑冲上去与曲兵厮杀,没一会曲兵队伍里就策马奔来一道熟悉的身影,黑金甲胄裹身,眉宇深邃,凤眸幽然。


    枫铁屏低骂了模糊的脏话,拎刀要和御驾亲征的曲探幽硬碰硬打一场,眼前红影一闪,落花啼一掌拍向枫铁屏座下马儿的屁股,将之冲刺的方向一改,自个儿攥着绝艳朝曲探幽跑去。


    出鞘入鞘围在曲探幽左右,把主子保护得不遗贼人得逞的一点空隙。明将军也在奋力杀敌,眼眸红通通的,来者不拒。


    曲探幽不顾出鞘入鞘阻拦,缰绳一勒就上前将缚龙剑一横,“咔”地磕在落花啼的绝艳剑上。


    落花啼道,“我们来谈判一番?”


    “如何谈?谈什么?”


    曲探幽反问道,笑意盎然。


    落花啼道,“用真心来谈,谈曲朝向落花投降。”


    “向落花投降?”曲探幽一面与落花啼见招拆招,一面不着痕迹道,“这真是大言不惭,不过,从春还的嘴里说出,那还挺合契的。”


    “那你愿意向我投降吗?”


    “曲朝永不投降,何况你有什么能耐让我投降?”


    落花啼笑了,指了指腹部,动动嘴唇,无声道,“两月有余的它,算不算能耐?”


    “……”


    曲探幽默了一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真的?”


    落花啼不予回语,眉梢一凝,冷冷道,“准备好了吗?想让我和它平平安安活着,你准备好了吗?”


    曲探幽似乎很惊喜,似乎很坦然,似乎心甘情愿,他收起缚龙剑,直勾勾盯着落花啼的眉眼,“嗯,尽力一搏吧。杀了我,春还,杀了我,花下眠才会输得彻彻底底。”话毕,他再次扬起缚龙剑朝落花啼的胸膛砍去,来势凶猛,避无可避。


    落花啼却没有要躲的意思,她敛暗眸珠,咬咬牙,反手刺出一剑,几不可查的皮肉开裂声响在耳畔,在战场的鬼哭狼嚎的喊声下微乎其微,弱到根本听不见。


    可落花啼听见了。


    只有她一人听见了。


    一柄纤细的蛇纹轻剑不声不响就捅入了曲探幽的腹腔,曲探幽低睫觑了觑伤势,一启唇就有汩汩的暗血纵横淌下,他笑着握紧绝艳剑,身形摇摇欲坠,艰涩道,“等,等我……”


    话犹未了,曲探幽不堪重负流血过多,眼前发黑从马背上一摔而下,腹部的绝艳随着动作仿佛插得更深几分。


    落花啼一脚踹开几个想上来补刀的士兵,跳下马背捡起绝艳,扶起曲探幽振臂高呼道,“诸位!曲朝天羿帝已伏诛在我手里,你们还要执迷不悟苦战下去吗?”


    “皇上!”


    “皇上!”


    出鞘和入鞘回眸一看,心惊肉跳,脸色煞白,骑马赶来想抢走曲探幽查看伤情。


    一瞬间,战场上的各方士兵停止了杀戮,呆若木鸡地看着福雍帝捅死了天羿帝,而天羿帝腹部的血滴流泄不尽,把地面的泥土都浸泡成血红。


    落花啼目眦欲裂,眼眶有外人看不出的湿润水汽,她扯出一抹笑,“天羿帝已死,落花万岁!”??????


    “落花万岁!”


    落花士兵们自豪地接了话茬,喊声如雷。


    落花啼哼笑,指着出鞘入鞘和明将军,掷地有声,“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退兵让出通往曲水沣都的道路,我把曲探幽的尸身还给你们,二是你们继续作战苦熬,我将曲探幽的尸体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现在,选一个!”


    出鞘入鞘,明将军面面相觑,心底作着艰难的挣扎,他们望一望身后的几十万曲兵,喉头一梗,说不出话,再看看对面毫无血色死气沉沉的曲探幽,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枫铁屏不信曲探幽这么快就死在沙场,来到落花啼身旁,指尖搁到曲探幽鼻底一试,他怔了怔,不敢相信地一连试了三次,三次都是冰冰凉凉,毫无气息。


    曲探幽死了?就这么死了?


    枫铁屏心中百味杂陈,有兴奋有无奈有震撼,就是没有放松,他皱眉道,“春还公主,这……”


    落花啼不理会枫铁屏,郑重其事地看向出鞘入鞘等人,重复一遍,把剑身横在曲探幽喉头,威逼利诱道,“再不回答,我就斩了他的首级!”


    “慢!”


    出鞘伸手阻止,汗如雨下,“太子妃……不,福雍帝,请你三思!把皇上还给我们!”


    “皇上,皇上!”入鞘一激动就掉眼泪珠子,拿着剑泪眼汪汪的,“不要砍皇上的脑袋,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何必这样。”


    “回答我!”落花啼懒得和他们东拉西扯,直入正题,开门见山,“到底选哪一个?”


    少顷,出鞘入鞘,明将军三人围着商量一圈,深呼吸一口气,做出了被逼无奈的举动,“我们要皇上的尸体,我们会撤步离去,绝不在逆兽道设埋伏。”


    落花啼心知要以曲探幽去胁迫几十万大军投降不是易举,能得到冲破逆兽道攻进曲水沣都的时机,已是难能可贵,她“嗯”一声,“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她抱着曲探幽上马,凝望着曲兵们规规矩矩地让出道路,等着落花啼的军队成功走出逆兽道,并与从黑羲地界翻山越岭南下的花月阴,花卧石军队汇合后,落花啼才把曲探幽丢给出鞘入鞘。


    出鞘入鞘一得到曲探幽,二话不说就发令叫曲兵去围追堵截落花啼的军队,眼下就是落花啼等人领兵朝曲水沣都攻去,曲兵们尾随在后,呜呜泱泱,紧迫而滑稽。


    逆兽道。


    走在最末端的出鞘和入鞘把曲探幽抬入一辆马车,捏一颗药物塞进对方唇瓣,贴心地倒上一杯水喂下,手忙脚乱地包扎着后者的伤口。


    入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道,“哥,皇上不会真死了吧?这‘灯枯’不会过期了吧?怎么没动静呢?”


    “闭嘴!”


    出鞘目露担忧,佯自镇定,压低喉音道,“绝命卫特制的‘灯枯’不容小觑,吃下后会昏死,鼻内淤塞血浆,进气呼气减少,很难被探出气息。你以为是大街上坑蒙拐骗的杂药?皇上这是失血太多了一时昏迷,再等等,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落花啼:曲探幽:不死也要爱


    第255章 君王意气尽 这一世,合


    君王意气尽


    (蔻燎)


    夜未央。


    钩月如霜, 寒星寥落,孤云独闲。


    绝艳轻剑撕破气流一记捅入曲探幽的腹部,仿佛把所有剑刃都没了进去, 银白的剑只变成了血红, 红得能倒映出落花啼惊骇恐惧的神情。


    曲探幽喉咙哽咽一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整个人软绵绵地跪倒在地,身下是一片汪洋般的无涯血海, 快把他吞噬殆尽, 沉溺坠底。


    他的呼吸愈发的低沉,微弱, 直到凑近都听不见。


    他死了。


    “曲探幽, 不要!不要死!”


    落花啼握着剑柄的手疯狂颤抖,极力摇着头, 她扑过去抱住曲探幽,眼中氤氲的水液顷刻间就滑落如珠玑, 她后悔不迭,“不要死, 不要死,求求你了,曲探幽,我怎么能对你下这样的手呢?我不应该这样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被我捅一剑……


    你个傻子,傻子!


    “曲探幽!”


    落花啼惊吓过度,趴在马背上休憩的身体一跟头直挺挺起来,冷汗涔涔冒了全身,她眼神失焦地环顾四下,茫然地寻找着噩梦里的那道人影。


    她记得清楚, 梦里的曲探幽分明被她一剑毙命,那种感觉太过真实可怕,教她寒毛直立,毛骨悚然。


    虽然知道曲探幽提前吃了出鞘给的“灯枯”,但她也是结结实实捅了对方,如若不能及时救治好,曲探幽大概率也生死攸关,命悬一线。


    想了想,这么多年,曲探幽一直在受伤,前有华龙山遇刺,伤了头颅和腹部,后有枫梧连刺心脏的三刀,现在又被她清醒着给了一剑,怎么他永远都在被人伤害,最重要是她还参与其中。


    当日在曲兵军营和曲探幽一见,曲探幽就要求她在战场上杀了他,让曲朝的天羿帝彻底死去,在天底下除名,以此为她后续一统天下铺路。只要曲探幽这个皇帝死了,朝政瘫痪,曲朝就会群龙无首,各地的军队就会变成无头苍蝇,更容易击溃。


    重中之重,曲探幽想借此引出逃亡在天涯海角匿迹不出的花下眠。


    曲探幽是花下眠与花天恩对赌性命所押的千古一帝,他要是一死,花下眠的局面就岌岌可危,她不得不出来确认曲探幽到底是死是活。


    花下眠,花天恩打赌把各自推演的千古一帝送上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们只能辅佐襄助自己的人选,不能破坏规矩去杀对方的棋子,除了定下输赢后才能决定对方棋子的死活。


    眼下千古一帝还没脱颖而出,曲探幽和落花啼没有分出胜负,那么曲探幽就不可以死。可落花啼不是花天恩,她未和花下眠打赌,她有理由也有资格去杀曲探幽,恐怕这是花下眠都始料未及的,曾经的一国公主落花啼敢这般欺辱他的人。


    落花啼倘若成功杀死曲探幽,花下眠失去棋子,接下来的千古一帝就只能是落花啼,那么胜利的人也只能是落花啼和花天恩。


    这一招,前世的花下眠并不是没想过,奈何前世的曲探幽严词拒绝,他发觉了花下眠对落花啼的杀意敌意,硬是诓骗着花下眠把落花啼关在密室藏了七年。


    “春还,我这一‘死’,怕是很久不能与你相见了。”


    在军营帐篷里,曲探幽的大手覆着落花啼的手背,他温声细语道,“到时候,在战场上,你朝这里捅,我问了太医,这里捅进去不是要害,你下手不要留情,使劲便是……后续战役,你就尽你所能去打,时机一到我就会来找你。”


    他说,“这一世,合该我感受国破家亡的滋味,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只是,春还要善待曲朝的黎民百姓和文武官员,他们皆是无辜的。”


    他们皆是无辜的。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不正是落花啼在前世苦苦哀求曲探幽的话么?


    她哭音重到掩不住,回握住曲探幽的手,一张嘴豆大的泪珠就颗颗滚下,滴在两人手上,烫得心间一揪,“不,我不想这样,我不要杀你,我们还能有其他办法的,我们好好想一想。曲探幽,你怎么能如此残忍,让我对你痛下杀手呢?”


    “我要攻打曲朝,也得堂堂正正地打,你这不是在帮我吗?”


    “春还玩笑话。”曲探幽伸手抹去她眼尾的泪花,温柔得不像话,“今生与前世的战局大相径庭,春还厉害极了,已然联合了焰焚,金炼,蓝穹,黑羲,枫林,多国同时攻伐曲朝,曲朝早晚力不从心败于你手中……我不想百姓受太多战乱带去的苦,等春还当上千古一帝,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什么天羿帝,什么死不死,都是不重要的。”


    落花啼明白曲探幽所言不无道理,他们两人明明不想打仗,可身为棋子走到这一步早就身不由己,若不快速分出胜负高低,百姓们就会遭受更久的战火折磨。


    而曲探幽死去,是对战争最快的收尾,是对花下眠最沉重的打击。


    那一日,落花啼拗不过曲探幽,无可奈何地应允了。


    回忆着亲手捅伤曲探幽的那一幕,恍恍惚惚眯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落花啼就惊醒过来,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的虚空,呆呆地出神,眼孔灰蒙蒙的无精打采。


    良久,她才用低如蚊呐的声音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有怀孕,所谓的两月的胎儿,只是骗你的托词。”


    心知肚明即便她不拿出怀孕一事哄骗曲探幽,曲探幽也会无怨无悔死在她剑下,可她还是说了这么一句,看着他高兴的眼神,仿佛砍下的一剑就不会那么痛了。


    “曲探幽,我还是一个坏女人啊,你喜欢的我就是如此,如蛇蝎如恶花,你会不会后悔呢?”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落花啼复又翻身平躺在马背上,仰头眺望着头顶的月亮。


    士兵们东一坨西一团歇在林子里,把半座山都裹住了。枫铁屏,金珞郎围在篝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花卧石在火堆上烤着什么食物,一股发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花月阴心不在焉地打了个盹,也是似睡未睡,醒来后看见一棵大树后马背上睁着眼睛的落花啼,好心地拽一只水囊,拿上两块花卧石烤得跟石头一样的饼子走过去。


    “喏,喝口水,吃点东西。”


    她把水囊和饼子递给落花啼,眨眨眼,“怎么?还在担心曲探幽?天羿帝身死的消息不胫而走,想来曲朝内部马上就得知了,不正合你的心意。”


    “没有。”


    落花啼跳下马,接过水囊咕嘟咕嘟喝两口,咬着铁板般的饼子费力地嚼了嚼,不动声色挪转话题,道,“月阴姐姐,你不在黑羲王宫,花辞树现下如何?”


    “他如今比以前听话许多,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谈起花辞树,花月阴眼眸有了一星亮光,她笑道,“除了每日会咳血,身体越来越差,他倒没整什么幺蛾子,乖乖在王宫养病。看样子是真的和花下眠断绝来往了。我临走之时,他还说了句‘万事小心’,真是破天荒。”


    落花啼笑而不言,想接口聊下去又记起至亲的死与花辞树脱不了干系,堵在喉头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现在能救花辞树的人唯有花天恩,花天恩又和花下眠如出一辙地消失无痕,而她亦是无从开口去求花天恩借来血蛇把花辞树体内的祭语换出来。


    她尴尬地笑了笑,“月阴姐姐和花辞树似乎比以前融洽些。”


    花月阴不置可否,答非所问道,“下一步如何?攻去曲水沣都?”


    “嗯,一鼓作气。必得趁士气高涨一举……”


    一语不尽,黑暗处猛然射出密能遮天宛如流星的火箭,“嗖嗖嗖”地垂落在地。


    火箭一跌至草地,上面浸了火油的箭头就势同燎原的燃烧着,肉眼可见地烈火蹿高,比鬼魅还可怖。


    枫铁屏风声鹤唳,弯弓搭箭朝着火箭射来的地方贯去一箭,道,“是曲兵!他们追上来了!”


    金珞郎严肃道,“全力回击!”


    落花,焰焚,金炼士兵枕戈待旦,本也没认真睡觉,一见这场面顿时精神抖擞,爬起来聚力和暗处的曲兵有来有回地扫射。


    两方箭雨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曲兵那边销声匿迹,一名落花士兵来报,“皇上!是曲兵,不过他们人手不多,现已被悉数歼灭。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落花啼收起弓弦,追问道,“还有什么事发生?”


    “皇上,将才是有一波曲兵来偷袭我们,他们就一两千人,在我们与其对抗时,数十万曲兵伺机抄了近路绕过我们的军队往前赶去……他们,他们带着天羿帝的尸身率先向曲水沣都行近……”落花士兵战战兢兢如实相告。


    落花啼沉思,“无妨,曲兵们走在前头总比跟在尾后好一些,让他们回去安葬天羿帝,我们再送曲朝最后一程。”


    枫铁屏,金珞郎,花月阴一俱听落花啼的话,二十五万大军在夜幕时分继续按地图出发,一路上所到之处就与当地的曲官曲兵打上一通,一边打一边向北,竟是来来回回打了十几次大小不同的战,消耗了两月之久的时间。


    在接近曲水沣都时,落花啼的军队就近在远方十里地驻扎,她则和花月阴,枫铁屏乔装打扮前去打探情况,留金珞郎,花卧石管理着众多士兵。


    三人易容改貌,身穿不那么惹人注目的黑衣,伪装成普通商人想过城门一观,可惜曲朝最近战火连天,曲水沣都的城门口管控得特别严格,落花啼他们被挡在外面盘问许久都不放进去。


    落花啼指指几匹打猎剥下来的狐皮貂皮,塞一粒银子给那守兵,狡辩道,“我们就是进去卖东西,官爷行行好,给个方便成吗?”


    花月阴亦附和道,“官爷,这样吧,我们免费送你一张狐皮如何?这可是我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的赤狐……”


    那守兵把长枪一横,轻蔑地一瞥他们,哼哧道,“以为我会被你们贿赂到?我是那么定力不佳的人吗?”嘴上这么说着,手脚麻利地把银子和狐皮往衣领里塞。


    枫铁屏无语至极,白了守兵一眼,一针见血道,“城内管得这么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记得从前进去做买卖没有今天管得严。”


    “可不是出了大事?你们不知道?天羿帝死了,就是从前的太子殿下,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一月前刚被运回来,这些天都在操办他的丧仪,所以闲杂人等不准进曲水沣都。城内已净街和戒严,有禁卫军手持武器站成人墙,避免百姓冲撞龙驾。周边城郭的商贾都收到消息不能进来,他们都懂事地不来了,你们咋还故意往枪口上撞呢?”


    守兵许是收了甜头,笑呵呵的,不理旁边的小兵羡慕的眼光,颇为大胆地解释着,“今天是国丧出殡,乃是丧仪里最为壮观最为劳师动众的,你们待会最好离远点,小心冲撞着天羿帝的棺椁下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严重点会被砍头的!”


    说着,他还扒拉一下鬼脸吓唬着落花啼等人。


    “国丧?”


    枫铁屏,花月阴异口同声重复一遍,心照不宣地扭头看向了表情不自然的落花啼。


    在他们眼里,这时候的落花啼应是悲痛欲绝,伤心难耐的。


    实际上,落花啼的确如此。


    她虽知道曲探幽大抵不会死,但与之断了接触的她又会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自己真的下手太重,真的把曲探幽杀死了,真的,真的亲手把他送进了棺椁中,真的导致了他的丧事重办。


    她手心汗湿,低垂臻首,一动不动,喉管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制,喘不过气,发不出一点声音。


    “啪!”


    一道爆雷鸣空般的皮鞭掷地声掠来,震耳欲聋,躲无可躲。


    尖锐的嗓音划破天幕,穿透力极强地传来,“肃静——闲人闪避!勿冲龙驾!”


    “勿冲龙驾!”


    伤耳的鞭声和炮声不绝如缕,此起彼伏,仪仗队高喊着“回避”,锣鼓唢呐奏出的哀乐如泣如诉,使人不忍卒闻。


    漫天飞舞着金光璀璨的黄纸钱锡箔纸,蹁跹似蝶,摇曳无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葬礼花辞树:你最好真的死透了枫铁屏:附议曲探幽:放心,死了你们也上不了位花辞树,枫铁屏:……


    第256章 人生长别离 丧仪中的主


    人生长别离


    (蔻燎)


    顺着城门看去, 落花啼瞧见了白花花的丧仪队伍朝着城外而来。


    而丧仪中的主角是她亲自杀死的夫君,曲探幽。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挥散在心湖,落花啼就那么怔忡地望着白色队伍, 呼吸受滞,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平躺在棺材中面无血色的曲探幽。


    心脏绞痛,她周身发抖。


    随着丧仪的逐渐靠近, 城门口戍守的众多士兵赶忙目不斜视,低头俯首作出默哀的悲痛样, 弃掉兵器跪在地上。


    落花啼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花月阴和枫铁屏见势一把将她拖进了城门口周围的一处草丛里掩藏着,在郁郁葱葱的绿色草帘后, 如履薄冰地看着丧仪缓然走出城门。


    “闲人回避——冲撞龙驾者, 杀无赦!”


    城内所过之地,百姓们等队伍走远后争先恐后地抢着地上的金色纸钱, 他们认为这是帝王龙气所沾染过的物品,捡到了能沾沾龙气, 辟邪保平安。


    即便许多警戒的侍卫阻拦他们如此行事,还是被百姓们一窝蜂给一抢而光。


    沿途跪拜送葬的文武百官和获准瞻仰的百姓, 会在自己跪拜的地方抛撒纸钱或者焚烧纸钱,以示哀悼之情。


    道路之上纸灰飞扬漫漫,愁云惨雾幽幽,如同下雪蒙烟。


    何其凄凉悲戚。


    蜿蜒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遥望不尽。


    有一百二十八名人手共抬龙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华龙山皇陵,因为天羿帝即位不至三年就溘然驾崩,打得曲朝一个措手不及,于是他的陵墓都没来得及修建, 只得葬入祖辈所设的皇陵区。


    曲中论,曲双蛾,曲纭边,曲贤渠,曲自怡,年幼的曲愉宸被宦官抱着,一行人跟随仪仗身着素衣白袍前行。每人的表情迥然不同,颜色不一,喜怒各异。


    曲中论和曲双蛾泣泪涟涟,湿透衣衫,曲纭边和曲贤渠则面无表情,似悲似喜,难以看清。而曲愉宸才三四岁,咿呀咿呀地呓语,根本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鞘入鞘,明将军等文武臣子随行在左右,于翾舞翻飞的黄纸下默默垂泪,憔悴难掩。


    很快,丧仪队伍就路过了落花啼他们所待的草丛,一径往华龙山的方向赶,哀乐渺渺远去,白色人群遥遥不见。


    直到白色融入了碧绿的山峦,落花啼的啜泣声低低地响起,她捂着嘴,泪水肆意攀爬在脸颊上,心口堵闷得慌,仿佛缺了一个再也补不好的血口子,那血口子会跟着每一次呼吸哗啦啦流淌着温热的鲜血,直到把四肢百骸的血液全部流干净,方能止歇。


    “他不会死的,不会的……”


    落花啼太想跟上丧仪掀开棺材看一看里面躺着的到底是不是曲探幽,她太想了,未知的恐慌将她嚼食着,她有些承受不住。


    若不能去确认一番,她很难说服自己曲探幽还活着。


    花月阴轻叹一声,“落花啼,我们先回去吧,目下不是时候,等风平浪静我陪你去看看。”


    枫铁屏闭口似蚌,一脸接受曲探幽离世的神态,但见落花啼泪流满面,心中不是滋味。


    落花啼没有回答,她的余光瞟见了华龙山山脚乍现的三抹熟悉的身影,转瞬即逝晃入了密林。她一愣,冷冷一笑,站起身就走向士兵们驻扎的营地的方位,花月阴和枫铁屏对视一眼,默默尾随。


    三更半夜,夜色晦然。


    华龙山历经一天,把天羿帝成功埋葬进皇陵,墓宫里堆满了陪葬品,金银珠宝,字画瓷器,金铸车马等等,一应俱全。


    棺椁安放好,众皇室和侍卫一一退出,厚重的石门紧紧阖闭,并以自来石顶死封好,从此之后,墓宫里墓宫外,阴阳两隔,再无牵绊。


    封门填土后,皇陵墓宫上方会堆出宝顶形,种上一年四季常青的松树柏树,寓意象征着江山永固,山河不灭。


    墓室里静悄悄地燃着长明灯,幽幽的灯火羸弱地跳跃,好像行将就木,时日不多的濒死之人在苟延残喘。


    昏黄色灯光映出半壁彩墙,墙上绘了细腻复杂的壁画,画中无外乎是宣扬着天羿帝的一生功绩与作为,线条流畅,人物丰神俊朗,简直栩栩如生,恍然活生生伫立眼前。


    “喀……”


    一声闷响。


    壁画上龙袍裹身的曲探幽的面目瞬间裂出了密密匝匝的蛛网,自额角沿势裂至了心脏,瘆人已极。


    “轰!”


    诡异的厉响接踵而来,一扇彩墙被诡谲的力道砸出了一个人肩宽的黑洞。


    黑洞另一边的墓室也亮着长明灯,照出了洞后的一袭粉白道袍的身形。


    那人灰头土脸,两只拳头血淋淋的,拎着血泉剑,身上全是泥土灰尘。想来是大费周章挖了一条墓道通向墓宫,边摸索边寻觅边对付机关暗器,千辛万苦找到了停放曲探幽尸体的主墓室。


    “师父,这里!”


    翠减斗胆从洞口探出头,翻身跳入,执剑环视走了一圈,确认此地无误,也没有类似流沙或箭弩的机关,兴奋道。


    红衰紧接着跨过洞口,仔仔细细研究着墓室,笃定没有危机,恭敬道,“师父,安全!”


    可见他们三人在墓宫没少被机关偷袭,衣裙破烂,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居然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畏手畏脚感觉,好在他们武功高强,总能轻松避过,不伤性命。


    花下眠冷笑,面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暴怒神色,负剑大步流星迈进主墓室,围着棺椁踱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壁画上的曲探幽,磨牙吮血道,“你们相信他死了吗?”


    红衰翠减面面相觑,道,“不信。”


    “开棺!”


    “遵命!师父!”


    红衰翠减答应一声,一左一右站在棺椁边,拿手里银剑去撬棺椁的缝隙,奈何皇家棺椁做得严丝合缝,两人使劲撬了半天才顶开了一根钉子。棺椁不痛不痒地搁在那,看不到其中的神秘。


    “废物。”花下眠急躁地一掌打开红衰翠减,上前一步,血泉剑插进缝隙狠力一挑,“砰”地就撂了棺椁盖子,一不做二不休“咔”地推开棺材盖。


    与此同时,棺材启盖的霎时,墓室的四面墙壁砖石一动,蓦地连珠射出蝗虫般席卷不休的毒箭,黑压压地如乌云镇顶。


    心下警惕的花下眠,红衰翠减早有防备,挥剑迅疾地扫落那些毒箭,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那一连射出三波的箭雨给清理干净。


    等他们调整心态去看棺中人时,棺材外已被扎得像刺猬般箭林遍布,不过好在他们防御毒箭的时候也抵挡毒箭射向棺材里面,以致于棺材里的人还是完好无损,没有被一根箭给误伤。


    “师父……”


    红衰翠减往棺中瞄了两眼,倒抽一口冷气。


    是曲探幽。


    是曲探幽的尸体。


    花下眠也看见了腹部有伤,俊颜苍白,死寂不动的曲探幽,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皱眉蹙额,旋即忖度到什么,抬手去试试对方的鼻息,又伸手按在心脏位置感受是否有跳动。


    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眼前的人是个实实在在的死人。


    花下眠目眦欲裂,他牙关咬死,不死心地狠狠去撕扯曲探幽面颊与耳朵的地方,想撕下一块人皮面具,无论他多么用力拉拽,那皮肉就是紧紧贴合着骨头,根本没有被人易容替代。


    “曲探幽!你就这样死了?你要致我于何地?起来,给我起来!”


    怒急攻心,花下眠不知不觉口溢黑血,额面的青筋蹦跳暴起,他一把攥起曲探幽的衣领将人拉得半坐,歇斯底里吼叫道,“你居然敢死?你居然用这种办法去帮落花啼?你信不信我把你挫骨扬灰!你个孽障!恩将仇报的孽障!”


    他猛地把曲探幽自棺中拖出扔在地上,曲探幽岿然不动地躺着,凤眸闭死,俨然没有灵魂的布娃娃可以随意折腾。


    花下眠吐一口恶气,眼前黑雾浓浓,手臂上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如绵延山峰,眼珠从清澈变得浑浊,血丝牵连密布,提剑欲斩断曲探幽的头颅发泄怒火。


    红衰翠减眼见师父又走火入魔,临渊履薄地冲过去拦住对方道,“师父,三思!三思!”


    “没有,天羿,真的,完了。”


    “我们,可以,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花下眠猩红的眼仁无底洞般要把红衰翠减二人吸附入内,她胸口一起一沉,阴森森道,“什么起死回生?丹药?秘术?”


    红衰摇摇头,单膝下跪,豁出去般扔了个馊主意,“天羿,未死,他能,醒来,天下,重新,了解。”


    她一本正经道,“师父,可让,花辞,树木,继续,成为,天羿……”


    翠减跪下安抚道,“师父,此计,可试!”


    一言蔽之,红衰翠减的想法是让死去的天羿帝“复活”,而复活的那个人选就是远在黑羲养病的花辞树,这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学曲探幽学到十中有九的相似,用他糊弄天下人,是唯一的法子。


    荒谬绝伦,荒诞不经,荒唐至极。


    然,这是花下眠绝处逢生的唯一契机。


    他不要输给花天恩,他不能失去曲探幽这个棋子,她不愿意死在花天恩手里。


    没有棋子,那就创造一个棋子,总之,他会速战速决打败落花啼和花天恩,至于“天羿帝”是真是假,“千古一帝”是真是假,于他而言,已是无关紧要。


    他要的,是致花天恩于死地,致落花啼永无翻身机会。仅此而已。


    “哈哈哈哈!好!好!花辞树如果不听我的,那就让祭语蚕食他!”


    “落花啼,花天恩,你们以为杀了曲探幽就大功告成,痴心妄想!没有曲探幽,我还能有另一个‘曲探幽’,就算他的命格不是帝王,我也会把他捧上千古一帝的位置,只要我所捧的‘曲探幽’成为千古一帝,那么你们就是输了!哈哈哈哈哈!”


    欲癫欲狂的咆哮回响在主墓室,胜过鬼哭狼嚎。


    花下眠蹲踞而下,俯视着冰冷的曲探幽,捏住后者的下颌,恨铁不成钢道,“曲探幽,你如此不听话,害得师父麻烦一茬茬地来,不是被花天恩羞辱,就是受你背叛,你就这般一身轻松地死了?是否过于解脱了?”


    他调转血泉剑,准备一剑斩下曲探幽的头颅,红衰翠减见状,膝行过去阻止道,“师父!留他,全尸,求求,师父!”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红衰翠减觉得曲探幽罪不至此,到底是一国之君,死后被他们挖了墓道摧毁墓宫也就罢了,还要被砍了头颅泄愤,此举当是会遭天谴。


    经红翠二人提醒,花下眠如梦初醒般回神,掐的手指改成了抚摸,抚摸着曲探幽的脸和脖子,喃喃道,“这副皮囊真不错,如果我能拥有你这样的皮囊,师父是不是就会接纳我了?”


    他有一副堂堂正正的男人身躯,而非不阴不阳的人,花憾阶大抵不会绝情地拒绝他,他也不会情痴成魔去玷污她。


    如果……世界上没有如果。


    轰隆!


    几声不亚于滚雷炸开的巨响爆裂,花下眠的铁拳挥烂一堵堵石墙,领着红衰翠减拐来拐去回到了地面,点足飞跃,身轻如燕地擦入了林子,无影无踪。


    半个钟头后,主墓室墙壁的黑洞处跳入两位高挑的身影,身形相当,年龄相仿。


    黑衣黑袍,面覆黑绸,左顾右盼确定无外人,三步并两步跑到地砖上的曲探幽身旁,手指颤巍巍地掏出一瓷瓶,倒出两粒白丸塞到对方嘴里。


    入鞘气鼓鼓道,“操!哥,气死我了!花下眠他们果然来了,一群疯子,差点耽误救皇上!”


    出鞘取出水囊给曲探幽喂了喂,把药丸顺下去道,“还好皇上提前让我们找李怀桃道长要了遮掩心跳的药,否则光靠灯枯混淆鼻息,花下眠是不会上当的。”


    “花下眠那个死变态,什么时候能彻底去死!”


    “咳咳……”撩开眼帘的曲探幽浑浑噩噩地盯着墓室的石壁,看了看出鞘入鞘,心神一定,抛下一惊世骇俗的话语。


    “他们,贼心不死,想利用花辞树‘借尸还魂’,让天羿重现人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真是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坏端端地被盗墓花下眠:偷你金银财宝了吗?曲探幽:你们侮辱尸体!花下眠:你死了吗?曲探幽:


    第257章 欢情与离恨 我们——再


    欢情与离恨


    (蔻燎)


    落花啼和花月阴在月黑风高时来华龙山的皇陵, 首先看见了皇陵外守卫的士兵齐刷刷倒了一地,像是被神秘的高手一记打晕,不省人事。


    她和花月阴对望, 心道不妙, 两人在皇陵周围转了转,鬼使神差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墓洞, 吹亮火折子爬进逼仄窄细的甬道。


    曲曲折折爬了很久,膝盖都磨破了皮, 她们终于潜入了曲朝皇陵内部。


    墓宫里仿佛经过恶战, 石壁坍塌好几堵,流沙暗箭的机关皆有前人栽树替她们试过, 她们这才畅通无阻地寻来了曲探幽的主墓室。


    因为曲探幽的墓室是最新的, 壁画也是匆匆忙忙画上去的,颜色较其他墓宫的有了极大的区别。


    棺椁被暴力毁坏, 地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全是毒箭。


    落花啼心惊肉跳, 畏葸觳觫地伸长脖子去看棺材里面,孰料棺材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金银财宝堆积在角落,而那本应躺在其中的曲探幽却不翼而飞。


    落花啼喜极而泣,悬空的心石得以稳稳挨地,她抱着花月阴放声大哭,“他没死!我没杀死他,太好了,我没有把他杀死……”


    花月阴拍拍落花啼的后背,安抚道,“嗯, 他没死,你放心,你别哭,他会找地方静静养伤等你去见他。”


    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明白,曲探幽暮室的惨状是因何而起,不出意外是花下眠得知了曲探幽驾崩的消息,一边躲避着世人追杀,一边马不停蹄奔来皇陵验证曲探幽究竟是死是活。


    如此一来,曲探幽的尸体消失,到底是他自己离开的,还是花下眠识破他的伪装强行把他抓走了?


    心下惊骇,落花啼的哭声止住,后怕感油然而生,就在她想在墓室多寻觅些有关花下眠的痕迹时,突闻熟悉的“嘶嘶”声飘入鼓膜,近在咫尺。


    有毒蛇。


    落花啼竖起耳朵,旋身环顾左右,眼珠来回扫视。


    “嘶嘶……”


    声音很近,从底部传来。


    落花啼和花月阴一俱低头查看,下一刻,竟看见棺材的宝石堆里钻出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那蛇似乎故意蛰伏在金银珠宝里,等瞧清来者何人便乖乖地探出脑袋。


    它的蛇嘴里赫然衔着一页信纸。


    这是落花啼专门留给曲探幽用来为他们二人联络的毒蛇,这是曲探幽在给她留下想说的话。


    落花啼亟不可待地揉揉银环蛇的头,取了信纸匆匆默读,看罢,容色愀然,欲语还休。


    花月阴疑惑道,“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


    她自然地接过落花啼手里的信,一目十行地掠了一遍,看后的表情黑如墨滴,“什么?怎么会这样?这……”


    简而言之,曲探幽信中所言的内容可归为两个重点。


    其一,花下眠似乎相信曲探幽身死之事,急中生智要利用假扮曲探幽能至天衣无缝的花辞树让天羿帝“死而复生”,重新制一个傀儡受他操控,只要花辞树顶着曲探幽的脸一统天下,他就有理由杀死花天恩和落花啼。而目下曲探幽是不是真正的曲探幽,他已考虑不了,他要的就是花天恩输给他,然后去死。


    曲探幽还说,若是在曲水沣都或皇宫周围看见四肢健全,完好无损的他,千万不要相信。遇上之后,杀了对方也无妨。


    其二,曲探幽对于他的藏身之处,只写了八个字“紫气东来,云意缭绕”,并言,愿春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早早统治全天下。


    落花啼看出来弦外之音,曲探幽是说他很好,莫要分心担忧他。


    曲探幽平安无虞,无异于是最大的慰藉,可落花啼没想到花下眠令人发指到此等地步,他居然想破坏打赌规则去另外铸造一个假的天羿帝。


    花月阴犹如迎头棒喝,痛击脑髓,她怒目圆睁,一把攥皱了信,六神无主道,“落花啼,不行,我要去黑羲的夜乐宴一趟,不能让花下眠伤害花辞树,也不能让花辞树再干违心的伤天害理之事……对不住,我先走了,卧石就劳烦你照顾一下。”


    她撂下话,不等听到落花啼的回言就沿着来时的甬道翻出了皇陵。


    落花啼亦是焦头烂额,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花月阴去黑羲阻拦也是好事,但她眼下分身乏术,必须关注对曲朝的战役。咬咬牙,合上棺材盖子,领着那银环蛇爬出墓宫,隐入了浓淄的夜色。𝘾 ?𝙅 ?𝙒 ?


    黄昏似血,涂染人间天地。


    夜乐宴被落花士兵重兵把守着,死寂如鬼蜮。


    大殿正中央的金椅上,花辞树懒懒散散地侧躺着,一手支颌,一腿曲起,面目瓷白,眉峰黛黑,漂亮的花瓣唇没有一丝血色,他就那样魂不守舍地发呆,不知在看何处。


    腿上摆了一本黑漆漆封面的书典,里面张牙舞爪龙飞凤舞的字迹铺了满篇。


    殿内歌姬乐师吹拉弹唱着各种歌谣,换着法儿地要逗眼前的红衣男子开心,奈何对方像眼瞎了失聪了般置之不理。


    自从曲远纣死了,水泫别过曲中论,千里迢迢按着警世司人的飞鸽传书找来了黑羲,与多年未见的司主大人逢面,每日为他亲自熬煮调养生息的补药,冥思苦想练了几套剑舞跳给他看,花辞树每每都心不在焉,无精打采。


    像冬日的花朵被严霜冰雪所覆盖,羸弱地苟活着,等待着哪一天死亡的莅临。


    水泫舞毕了剑,收剑回鞘,盯着花辞树憔悴的俊脸,犹豫再三启唇道,“花司主,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不妨告知属下们,属下们能为你排忧解难必会全力以赴。”


    花辞树瞟她一眼,叹口气,“无事,你们退下吧。”


    “你是在忧虑花月阴,还是忧虑落花啼?”


    “这是你该问的吗?”


    水泫到底是伺候过曲远纣的人,伴君如伴虎的处境都感受了数次,非但不怕花辞树凛冽的语调,反而笑吟吟道,“花司主,你如果是有情感方面的疑难,属下会帮你想办法……”


    她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重响,殿外一名警世司门人和落花士兵齐刷刷跟破布袋似的飞了进来。


    梆梆两下砸到花辞树和水泫面前,抽搐着断了气。


    歌姬乐师大叫着抖抖索索躲到柱子后,水泫则拔剑一横与其他警世司门人一窝蜂围成半圆挡在花辞树身前,万分警惕地怒瞪着殿外。


    殿外杀气腾腾,阴冷的罡风席卷着乌黑帷幔。


    花辞树处变不惊地坐直身子,目不转睛凝视着正殿大门。


    俄而,三抹身影鬼魅般浮现,剑尖的鲜血下雨似的淅淅沥沥坠落。


    “花辞树,好久不见?”


    为首的粉白道袍裹身的花下眠戏谑地睥睨着花辞树,环顾着大殿的摆设,阴阳怪气地讥诮,“我没记错的话,黑羲是落花啼和枫铁屏他们打下的,你何以住在此地鸠占鹊巢,难不成果真投靠了落花啼,博得她的怜悯原谅,得到了一丝荫蔽?不过,我曾经的乖徒儿落花啼可不是这么容易原谅人的主儿。”


    “那么,只剩下一种,你死皮赖脸黏在这,妄想着找机会和落花啼重修旧好?我告诉你,不可能。”


    花辞树抿唇,哑口无言,一字不答。


    水泫和警世司门人虽然心知斗不过花下眠,红衰翠减,还是拼了命冲上去与其打斗,他们无法近身花下眠,被一拳一脚轻松揍得摔倒在地,随即就被红衰翠减堵着殴打,无暇顾及他们的司主大人。


    花下眠暴虐恣睢地屠杀了不胜枚举阻拦他杀进正殿的士兵,血泉剑红得发黑,她毫无阻碍地步步逼近金椅上正襟危坐,波澜不惊的花辞树,一挑血泉剑的剑尖抵在对方喉结处。


    “你上次不辞而别,不听我的号令,吃了不少苦头吧?现在有没有回心转意?我们——再做一件好玩的事儿,如何?”


    花辞树忤逆着花下眠的眼神,冷笑道,“我宁愿死在祭语的摧残下,也不会和你沆瀣一气,你死了这条心吧!”


    “哦?是吗?”


    花下眠森森然笑道,“看来你待在黑羲太久,消息闭塞,还不知道曲探幽死了?”


    “……你,你说什么?”


    曲探幽死了?


    花辞树死活想不到这句话会从花下眠嘴里听见。


    他之前臆想过曲探幽死在枫梧手里,救不回来,可曲探幽还是侥幸活了下来,而今,在他出乎意料无征无兆之时,花下眠却告诉他曲探幽死了。


    荒谬。


    他难以置信,“死?怎么死的?”


    “落花啼亲手在战场上结果了他,我去曲探幽的陵墓看过,他的确死了。”


    “……”


    晴天霹雳。花辞树“蹭”地站起来,煞白的脸愈发煞白了,“怎会?花啼怎会杀曲探幽?她不是喜欢他吗?为何会这样?”


    “对啊,他们两人明明互相喜欢,为何还要杀了其中一人呢?”花下眠诡异地扯出狞笑,“他们以为我会蠢到看不出他们的小伎俩?天羿帝明面上死了,我就失去一个和花天恩决斗的棋子,笑话,曲探幽不听话,我可以找一个听话的棋子,我即便用假棋子也能赢了花天恩,随后再找该死的曲探幽算账!我会叫他眼睁睁看着落花啼死在自己面前,这就是他违逆我的代价!”


    “你到底在说什么?曲探幽是死了还是活着?你在戏弄我?”


    花辞树饶是云里雾里,花下眠一会笃定曲探幽死了,一会又推翻这想法,咬死声称这是曲探幽和落花啼的计谋,他后退一两步,如避疯子般避着花下眠。


    花下眠道,“很简单,大不了我将计就计,借你去做一些事,等你为曲探幽铺好路,我再把他捧上去,他当了千古一帝,我还是一样能赢。有你这把刀去对付落花啼,我用起来得心应手。这时候就让曲探幽他们闹,且看能闹出什么花儿来?”


    “你……”


    花辞树瞳孔猩红,他无声地抽出心惩,挥刀一斩,道,“我说了,我不会与你为伍,滚开!”


    花下眠一剑击散心惩的威力,严肃地变了脸,“那可由不得你!”


    她眼黑似井,一手拽住血泉剑的锐刃,冷不丁划破掌心,翻腕弹出一颗血珠溅入花辞树眉心,花辞树痛叫一声捂着头颅,心脏骤停般传来遏制不了的剧痛,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力有不逮地昏死过去。


    嘴角的黑血淋漓不尽,蜿蜒如蛇。


    “花司主!”


    水泫,警世司中人见状,怒不可遏地要奔来,被红衰翠减拦得结结实实,无能为力地看着花下眠如履平地踩着他们的头颅掳走了花辞树。


    红衰翠减打伤一众人,提剑紧随而上,倏忽无痕。


    三人扛着花辞树离开黑羲,途中偶遇了追赶他们的圣童教须弥,青史学府的墨井道人,还有罄竹派的编梦等人,与之缠斗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甩了这些狗皮膏药,风风火火回到了曲朝。


    花下眠,红衰翠减杀死了四五个圣童教,青史学府,罄竹派的门派弟子,杀鸡儆猴地挂在了树上。须弥,墨井道人,编梦嫉恶如仇,恨得牙痒痒,一起把自家弟子的尸体摘下来放在平地上。


    三门派围了个圈为那死去的弟子超度,将一超度完,星夜兼程,栉风沐雨从曲朝孤身一人赶来黑羲边境的花月阴撞上这一幕,好奇地上来询问。


    须弥双手合十,唉声叹气道,“花下眠已非常人,实该速速除掉!”


    墨井道人应和着,“他眼下无尽杀戮,真当世间没人奈何得了他?只要能发现他习练晦明的破绽,他的死期就不远了!”


    “那晦明功法的破绽是什么呢?除了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还有什么可以让花下眠自取灭亡?”编梦阖上弟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喟叹道。


    花月阴接了话茬,惴惴不安道,“墨井道人,你见多识广,你可知晦明有什么破绽?”


    “晦明,晦明,破绽大概就跟这功法的名字有关,不过我也不得而知,毕竟从前极少有人会练如此丧心病狂的魔功。”


    “……好吧。对了,你们碰上花下眠,红衰翠减,他们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花月阴想起自己跋山涉水跑回黑羲的目的,忧心忡忡地问道。


    编梦道,“有,好像有一位年轻男子被花下眠驮在肩头。”


    “那男子我们都见过,在犬牙山脉雪巅殿武林大会的时候,他不就是以灵暝山天相宗弟子的身份参赛的?想来应是花下眠新收的徒弟罢。”


    “不。”花月阴摇摇头,矢口否认,眼眶荡起水雾,“他不是花下眠的徒弟,他根本不想和花下眠产生任何纠葛!”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曲探幽要是真的死了就好了曲探幽:去你的!


    第258章 色相皮囊多 皇上不是死


    色相皮囊多


    (蔻燎)


    天羿帝下葬不足两月, 曲朝又与落花,焰焚,金炼的士兵发起了战火。乃是因为敌军已攻入了腹地, 不可坐以待毙。


    摄政王曲中论, 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 明将军,出鞘入鞘领着数十万曲兵夜以继日地与落花等士兵作战, 曲水沣都周边狼烟四起, 硝烟不绝。


    曲纭边和曲贤渠再三确认曲探幽的死亡,并且亲眼看着七弟进棺材入皇陵, 压在他们头顶二十几年的密密乌云终于有了烟消云散的一日。


    两人跟着曲中论鞍前马后, 处处表现,事事关心, 想要在矮子里面拔高个,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个帝王。


    曲中论道, “如今曲朝身处危机,先解决外患, 再议储君一事。”


    话已如此,他们也没有怨言,帮着曲中论处理大小政事,忙得晕头转向。


    一日,兄弟俩刚与曲中论商量完下一步作战方案,舌闭口焦,疲惫不堪地在拙政殿偏殿喝茶歇息,你一句我一句地没话找话聊着天。


    突然一道尖锐如针刺锥扎的音嗓戳进耳朵,惊得两人同频率一个趔趄。


    殿外小太监高声禀告道, “二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摄政王有请——”


    “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过去?十一皇叔在搞什么,能不能一次性把想说的话说完?”曲贤渠在椅子里歪来倒去寻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刚窝了没半刻,就听曲中论想见他们,没好气地撅着嘴。


    曲纭边倒是对此无甚在意,起身一拂袖,雄伟的背影丢给五弟,“你不去无妨,我去和十一皇叔见面。”


    “哎!谁说我不去了?”


    曲贤渠虽然从前在曲远纣那不怎么得宠,也对皇权不感兴趣,但那是因为头顶上方有七弟和四哥顶着,现下不一样了,四哥战死,七弟也战死,撇开才十三四的八弟曲自怡,三四岁的十弟曲愉宸,就只剩下他和曲纭边有资格争一争。


    于是,曲贤渠也对龙椅有了一点点动心。


    他动心的不是权力地位,而是肤浅地动心了皇帝可以拥有的三宫六院,数不清的嫔妃美人。


    一想起这个,曲贤渠浑身干劲,拔腿跳起蹿到了曲纭边屁股后面。两人一齐折入拙政殿正殿,一一俯首向曲中论拜了一礼。


    曲中论本也不是当皇帝的料,三十多年游山玩水幽居山野养得他性子疏放,不擅朝政,曲探幽一死他也是赶鸭子上架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此时焦头烂额地捏按着眉心,一脸劳累,但那通身的儒雅气质依然水流般流动不息,掩盖不去。


    曲纭边,曲贤渠问他到底所为何事,曲中论放下手,目视下方的兄弟俩,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最恐怖的话语,他道 “老二,老五,告诉你们一件事。探幽,他……他回来了。”


    “如今正站在宫门口,等着我们把他迎进来。出鞘入鞘已率先去见人,完全看不出旁人伪装的端倪。”


    𝙲???𝙹???𝚆???


    “什么?!”


    曲贤渠怪叫着,舌挢不下,“七弟,不是,皇上不是死了吗?死了还能‘回来’?这,怎么可能!”


    曲纭边眉头一跳,不可置信,“一定是有歹人假扮,我分明看见皇上重伤死亡,也分明看见他葬进了华龙山……”


    “事已至此,我们都去城门口看一看,是真是假,也得亲眼目睹才是。”曲中论缄默须臾,无可奈何提议道。


    曲水沣都,皇宫城门口。


    一位身长玉立,挺拔如竹,风度瑰然,貌若天神的高大男子负手立在城门下,凤眸微敛,不笑不悲。


    他穿着一袭华丽繁复的殓服龙袍,袍上绣了日,星,月,山,河,龙,云,美不胜收。外有金银丝线编缀玉石所制的精美的金缕玉衣,映衬得那张脸俊美已极的同时多了几分诡异和妖冶。


    乍一看,仿佛不是人,而是妖邪鬼物。


    曲水沣都万人空巷,男女老少滞堵在那男人的前后左右,直把人包在一个圆圈里,斗着胆子上前细看。


    倒抽冷气声一个比一个粗重,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啧啧称奇。


    “这是皇上?这是皇上没错吧?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还是正儿八经撞见鬼了?”


    “皇上不是下葬了快一月吗?咋还能死而复生?来个人打醒我,我肯定在做梦!”一愣头青扒拉着眼皮子,面目扭曲。


    “啪!”


    不知哪个好心人真的一耳光刮在那愣头青脸上。


    愣头青被打了之后,半边脸红肿,他哇哇乱嚷,一拳挥过去,“靠!使这么大劲?你存心找事是不是!”


    两人滚作一团掐来掐去,滚得身穿殓服的男子瞥了他们一眼,冷漠地移开了两三步。


    “你们看!你们看!他还能走路呢!我小时候听我姥姥说,有一种鬼叫僵尸鬼,死了会诈尸,身上会长白毛毛,但是硬邦邦的不能动。也有可能我记错了,总之,这个人,他会动,他会像人一样走路!”另一个半大小子兴冲冲指着那男子,滔滔不绝道。


    其他人叽叽喳喳聒噪道,“难道他真的不是鬼?他是活人?皇上死了啊,天底下的人都看着他的丧仪队去了华龙山!”


    “就是就是,我也看见了!我记得我还捡了几片黄纸钱沾龙气,现在还垫我枕头底下呢!”


    “有病吧!把纸钱放枕头底下,你脑子长狗屎了?”


    “你脑子才长狗屎了?你懂个屁,皇帝的纸钱能是普通纸钱吗?那上面有龙气,龙气你懂吗?”


    “上面有死气才对吧?你又不是皇上,捡个纸钱就跟捡了金子似的,怪可怜的!”


    “你!你大爷才可怜!”


    骨碌碌,又是一对人抱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哀嚎四起。


    然而无论人群怎般闹腾,或是有人偷偷摸摸上前扯一把男人的衣摆,摩挲一下男人的手指,后脖子,他也巍然不动,不痛不痒地伫立在原地。


    “肃静!肃静!退后——退后些!”


    一记粗狂的吼声跌入人群,人群闻言,一抬头看到乌泱泱浅金色带刀侍卫携着肃杀气走来,吓得缩缩脑壳,战战兢兢往后挪了十余步。


    愣头青道,“官爷!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咱们曲朝的皇上?皇上这是复活了吗?难不成皇上果然是天子,要活一万岁的么?”


    “滚开!”


    一带刀侍卫一手拍开挤过来的愣头青,把愣头青的另外半边脸也打得猴屁股般红艳艳。


    侍卫们开道后,走来了两名高挑的年轻俊男,铠甲披身,腰悬利剑,剑眉星目,五官外形有七八分相似。


    两人走至殓服男子半米的距离,仔细端详打量,不知如何开口。


    “出鞘,入鞘,朕回来了,你们不开心吗?”


    少顷。


    曲探幽似笑非笑地盯着出鞘入鞘,“朕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仙人临世,他告诉朕大业未成,不能脱身死去,须得回凡完成一统天下的使命。”


    “……”


    “……”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看了看曲探幽,深思熟虑道,“且慢,等一等。”


    等,等什么?


    片刻后,一侍卫从曲水沣都的长街深处驱马飞驰而来,滑下马背朝出鞘入鞘行礼,斩钉截铁道,“出鞘大人,入鞘大人,属下带人去华龙山皇陵查探过,里面……里面的皇上不见了。”


    “啊!皇上真的复活了!这就是天子吗?”


    “天子果然和我们不同,死了还能梦见仙人活下来,太厉害了!”


    “太好了!天羿帝没死,害得我哭了一个月,眼睛都肿了。”


    百姓们撺哄鸟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出鞘入鞘点了点头,屏退那侍卫,不一会,有一小太监附耳传话,出鞘入鞘一听,笑了笑,展臂道,“请皇上移驾回宫!”


    曲探幽敛去发红的眼眸,在侍卫的簇拥之下,大步流星迈进了皇宫城门,甫一进了城门,厚硬的两扇金铜巨门砸得阖上,曲探幽就看见了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三人的轿撵。


    三人就候在城门后,目不转睛凝着他步入。


    “十一皇叔,二哥,五哥。别来无恙?”


    曲探幽唇角噙着一抹高高在上的倨傲淡笑,黝黑的瞳孔深不见底,语气里的不可一世浓得人呼吸不得。


    像。


    太像了。


    简直如出一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三人大眼瞪小眼,踌躇踟蹰了半晌,还是曲中论第一个下了轿撵,泪水横流,抑制不住垂泪,牵过曲探幽的一只手握住,道,“探幽,探幽,真的是你吗?”


    “是朕。十一皇叔,此事有些意外,我当时应是服了药暂时未显露呼吸,被你们以为朕死了。无碍,如今朕回来了,朕必会助你们攻退落花,保护好父皇和祖辈打下来的江山。”


    曲探幽回握住曲中论的手,笑得唇红齿白,俊逸朗绝。


    曲贤渠脸颊肌肉一抽,撇撇嘴,直言直语道,“七,七弟?你,人死不能复生,你莫不是不轨之人刻意假扮?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答不上来,就等着斩首示众吧!”


    曲探幽道,“五哥,随意问便是。”


    曲贤渠清了清嗓子,“第一个,你的母妃给你画了几幅画像,每一幅画像是什么内容?”


    “母后为朕拢共画了十二幅画,一年一幅。”


    曲探幽丝毫不惧,行云流水道,“第一幅画的是嗷嗷待哺的朕;第二幅画了朕第一次穿龙袍;第三幅,朕会提笔写‘水’字;第四幅,朕为母后画了一朵牡丹花,虽然不怎么好看;第五幅,朕在向父皇背三字经,千字文;第六幅,朕和长姐玩捉迷藏;第七幅,朕首次拉弓搭箭射下一只白头翁……第九幅,朕收到了母后绣的披风和龙形玉佩……第十二幅,朕和长姐一起期待着母后肚子里的妹妹弟弟。只有十二幅,朕十二岁之后就没有了,因为那一年,母后因曲水国覆灭,心灰意冷,不愿见朕和长姐……没过多久母后就溘然长逝,撒手人寰。”


    曲贤渠和曲纭边四目相视,默默蹙了眉毛。


    曲贤渠又道,“好,第二个问题。你一共有几个练武师父?”


    “两个。第一个师父是青史学府的墨井道人,第二个是天相宗的花下眠。第二位,是因为巧合所拜。”


    “……行。那第三个问题,你的第一个女人是谁?”


    曲探幽挑了挑眉,狡黠道,“五哥,这也算是问题吗?朕仿佛与五哥的性子大相径庭,五哥喜欢浪迹花丛,朕可不是。”


    “那你说,你第一个女人是谁?”


    “朕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女人,正是春还。不像五哥,十五岁就和宫婢翻云覆雨,惹得父皇怒斥。朕未与春还成婚前,朕没有和别的女人厮混,这些,二哥和五哥,乃至亡故的四哥六哥皆可作证。”


    曲探幽眼仁一暗,似乎百无聊赖,忍到了极点,“五哥,还有要问的么?”


    “没有。”曲贤渠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干笑,避开曲探幽的灼热视线偏头咳了咳,心里越发没底。


    曲探幽笑得仿佛很亲和,言辞却冷冰冰的,“五哥,朕答得对与不对呢?”


    “额……没问题,对。”


    “既然对,何以说朕不是朕呢?眼下,能让朕进宫吗?”


    “不行!”曲纭边站出来把曲贤渠往旁边推一个趔趄,粗胳膊粗腿挡在前方,“还得跟我比划比划,看看你的武功有无作假的成分!”


    “二哥,那朕就如你所愿。”


    说着,曲探幽顺手抽出入鞘腰上的长剑就和曲纭边在宫门甬道下斗了起来,双方一招一势快如电闪,重若山倒,纷纷晃出诡谲的残影。


    刀剑的寒光冽冽飞溅,如月华泄空,美丽却危险至极。


    “哐!”


    最后还是曲探幽一脚踹倒曲纭边,斩落对方手里的刀,这场兄弟间的比试才结束。


    曲纭边灰头土脸站起来,不可否认,他确实在对方身上试出了两门派的不同武艺,一下子无话可说。


    但让他们接受死去的七弟卷土重来,饶是不亚于喊他们吞下一块永不能被消化的铁砣。


    他们把求救的眼光投向曲中论,曲中论揉揉太阳穴,眉头攒起,许久方道,“先回宫吧,探幽能归来,说不定是上苍垂怜,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多谢十一皇叔体谅。”


    曲探幽朝曲中论含笑,把剑插进入鞘腰上的剑鞘,头也不回地走在前方,曲中论示意一队太监扶皇上坐在御撵上,将人抬回拙政殿。


    看着人影逐渐远去,曲纭边不甘心道,“十一皇叔,他虽然对答如流,应对自如,但我总觉得他不是七弟,你是不是也能发现这种感觉?”


    曲中论沉吟,瞥瞥一旁的出鞘入鞘,吞口唾沫,愁眉苦脸道,“将才我与他握手,他的手上除了习武留下的死茧,少了一种难以伪装的东西。”


    “什么?”


    曲纭边,曲贤渠异口同声道。


    曲中论望着折入拐角的那殓服背影,突感十分荒诞,音色盈盈悦耳,“探幽自幼随我学习乐器,他独爱吹笛,十几年习练下来,指尖会留有薄茧和压痕,而这个人,他的指尖没有吹笛的压痕。”


    “他来皇宫,恐是故意祸害曲朝。”


    🇨?🇯?🇼?


    “此人,绝对留不得。”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大家好,我是曲探幽二代,请多多关照!曲纭边:曲贤渠:曲中论:咳咳!


    第259章 痴情断肠人 凭什么,凭


    痴情断肠人


    (蔻燎)


    天羿帝死了, 世间哗然不已。


    天羿帝活了,世间为之一震。


    如此戏剧性,甚至是不应该发生的恐怖事件, 竟然在曲朝实实在在发生了, 且曲朝上下还把此事传得神乎鬼乎,言称天羿帝是名副其实的“天子”, 是为了帮曲朝统一霸业而复活的。


    花月阴紧赶慢赶,累得头晕眼花赶回落花啼的军营时, 屁股还没坐到地面就听闻堪称噩耗的信息, 她“腾”地弹起来,抓住落花啼的手, 一遍遍质问, “真的?真的?假的天羿帝已经混进曲朝了?花辞树何以又跟着花下眠作恶!我,我还是去晚了一步, 我没见到他人,他就被花下眠掳走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应该如何把他掰回正轨?他身体里有祭语, 他不听花下眠的话他会死的……落花啼,你说实话, 你想看见花辞树死吗?我们怎么才能把他弄出来?”


    关心则乱,花月阴已然口不择言,慌得眼眶湿漉漉的。


    曲探幽在墓室的毒蛇信纸上曾言,若是遇见假的他,杀了也无妨。如果皇宫里的人察觉花辞树是假的,他们会不会把花辞树给杀了呢?


    会的话,她岂不是真的要帮花辞树收尸了?


    呸呸呸!


    不会,没有那一天,也肯定不会有那一天。


    落花啼软言安抚花月阴莫要恐慌, 坦白出鞘入鞘两人是知道花辞树不是正主,但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正好暗中看看花下眠有何意图。简单来说,花下眠的意图不难发现,他就是想利用花辞树去稳住曲朝,然后打下其他国家,把疆土统一,再让真的曲探幽上位,仅此而已。


    因而,曲朝眼下是不会有危机的,出鞘入鞘就不会把花辞树如何。


    落花啼对天发誓,她会设法利用毒蛇联系花辞树,套一套花辞树的口风,再作打算。


    花月阴听了分析,心口砰砰乱跳的感觉才减缓些许,她一来一回都没怎么正常睡觉,在落花啼的细语下软绵绵靠在其肩膀,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花卧石心疼地点燃篝火,守在姐姐身边徒手抓蚊子,那手掌往往一扑就是一只,比焚香还好使。


    休整了半月,落花重整旗鼓,再次蓄足力气猛攻,这一连打仗就打了近四五月,从夏日打到了冬日。


    曲朝在天灾人祸地双重夹击下,防御的力度日渐溃败,粮草兵力一次次消耗,有了捉襟见肘的局势。蓝穹那边极力攻打着孽海,卧女关一带又被枫林打得节节败退,如今最重要的曲水沣都也岌岌可危,犹如危楼终有轰塌一日。


    凛冬,朔雪飘飘,阴风号号。


    曲朝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琼树玉枝悬冰雪,高楼宫宇裹银装。


    就在严寒的冬季,落花啼发起了破釜沉舟的一攻,二十多万大军不攻入曲朝皇宫誓不罢休,强劲的军队如同打了鸡血浩浩汤汤向皇宫奔去。


    落花啼,花月阴,枫铁屏,金珞郎,花卧石身先士卒,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血溅三尺。尸山骨海,无涯无际。


    曲朝皇宫这边有三十万大军与落花的军队对峙,他们的将领是天羿帝曲探幽,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军队把曲水沣都包裹着,防止落花军队寻空隙攻进去。


    三人在战场与敌军拼杀,甲胄泼满热血,重得压着肩头,手中刀剑抡圆了去砍,无止境的,无止境地杀戮,杀着杀着,打着打着,分不清到底为何要打,为何要杀,又是为何要战。


    这就是战争吗?


    为了抢夺领地,为了权力地位,为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一统天下,要这样像死神般恶毒地夺走活人的生命。如此冠冕堂皇,恶心作呕。


    所以,这就是战争吗?


    这就是该死的战争!


    “杀!”


    曲探幽和曲纭边,曲贤渠杀红了眼,敌人的血水迸溅在眼里,火辣辣得刺痛,他们背对背而战,不消片刻就砍死了千人,血淋淋得比地狱的阎王爷还可怕。


    “小花!”


    蓦地,厮杀声里幽幽响起一久违的呼唤。


    曲探幽愕然地转首,入目是敌军身份的落花啼和花月阴,不远处的枫铁屏与金珞郎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这边。


    曲探幽不知为何愣住了,好像是被那称呼影响,又好像被眼前的落花啼和花月阴影响,他笑了笑,眼尾划下一滴泪,泪水混着血,变成了红色的肮脏之物。


    如鲠在喉,真的是如鲠在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都说不出来。


    落花啼虔心诚意道,“小花,回头是岸,走到我们身边来。一切还能有转机。”


    花月阴心腑揪疼,道,“花辞树,我知道你身不由已,但是不能一错再错了。”


    花辞树无声哽咽,转头深呼吸一气,冷声道,“闭嘴!你们这些肆意犯上的边陲弱国,岂是能与曲朝相之抗衡的?趁早收手吧!届时还能留个全尸!”


    语罢,他拎剑指着对面的两人。


    落花啼和花月阴对视一眼,齐齐驾马向花辞树奔去,与此同时,花辞树背后的曲纭边迎风听见这一茬,瞥见花辞树专心致志对峙着前方的落花啼,花月阴。他脑中精弦绷紧,思虑一番,眼珠一溜,调转马头直往花辞树而跑,手中利剑划破气流,舞出了诡异的破风寒声。


    簌簌的飞雪漫天萦绕,像融化不了的浊泪要祭奠在悲哀龌龊的人间大地。


    “铛——”


    长剑和长剑相挡,花辞树早有防备,回身一剑斥去和曲纭边的武器格住,他眉峰一挑,恶狠狠道,“我本不想对你们下手,但是——你是曲探幽的兄长,曲远纣的儿子,该死!”


    一手持剑,一手翻出腰间暗藏的心惩匕首,在曲纭边防不胜防的间隙近距离贯进了对方心尖,“砰”,曲纭边手里的剑无力地坠在惨白的雪地,嗒,嗒,嗒,一滴滴鲜血落到雪面,绽放了一株血梅。


    曲纭边怒吼道,“你个假货,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真货还是假货,又如何?你都玩不过,不是吗?”


    花辞树看着曲纭边唇色发紫,抖如筛糠,无情地拔下心惩,一掌将之打落马背,曲纭边一滚到地面就被蜂拥而至的落花焰焚金炼士兵“噗嗤”给了几刀,来不及自救就殒命当场。


    一直在战场东躲西藏,避而不打的曲贤渠不经意撞见曲纭边被“曲探幽”杀了,瞠目结舌,吓得一个劲往后跑,想拼了命跑回曲水沣都城内。


    花辞树看了看落花啼,花月阴,纵马去追曲贤渠,俨然勾魂索命的厉鬼浮现,周身的阴司气息挥之不去。


    花月阴狐疑丛丛,“他在做什么?他为何要杀曲朝皇子?”


    “我想,他是在给我们一个回答。”


    落花啼心房郁结,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联手花月阴奋力抵抗着曲兵,一点点朝花辞树的方向挪动。


    霜风刺面,冷至骨髓。


    “救命啊!来人!来人——有人要杀我!”


    曲贤渠骑着马跌跌撞撞向军队后方躲,眼看着花辞树快挨着自己,肝胆欲裂,许是畏葸的气息感染到身下的马匹,马儿一个足下不稳,“啪”地带领着曲贤渠摔了个狗吃屎。


    一把还没杀敌干干净净的剑也敲在了雪地。


    曲贤渠连滚带爬去捡剑,“哗”,一泼热腾腾的血液洒到他脸上,一位衷心护主的曲兵要来救曲贤渠,被紧随其后的花辞树一刀毙命。


    马蹄停在眼前,正正踩住了曲贤渠捡剑的手背,他痛得闷哼,想抽出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那马儿扬起另一只蹄子重重地踏在他的手腕上,一阵细微的骨裂声荡到耳畔,曲贤渠悲痛欲绝惨叫道,“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我早说他不是七弟,完了完了!我要死了,救命……”


    “是,我不是曲探幽,所以你们这几月找人暗杀我,我一一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向你们算账,你有怨言?”


    花辞树居高临下俯瞰着面容青白交错,苦不堪言的曲贤渠。


    曲贤渠和曲纭边在把花辞树留在皇宫后的第二天开始,就一起谋划了多达十起刺杀事件,不是在花辞树用膳时下毒,就是沐浴更衣时让婢女割喉,如此等等,不可枚举。然而花辞树自从进入皇宫,就如履薄冰防范着背后有人动手,自是小心躲过。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为你是七弟,是该死的曲探幽!所以,所以才对你……不对不对,那不是我们干的,你找错了人!放过我吧,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曲朝五皇子,你敢杀我?你信不信你……”


    ??????


    曲贤渠看花辞树软硬不吃,觳觫发抖,狠狠去抽马蹄下的手背,此时花辞树蓦地勒马抬起了前蹄,曲贤渠一个使劲把自己甩出去一米远,正欲逃走,一柄修长的银剑隔空掷来,准确无误地插入他的胸腔,把他扎在了城门石壁上,无法动弹。


    “……你,不得好死!”


    虽然他和曲纭边都不知道“曲探幽”脸皮下的人究竟是谁,但他们临死之前都要发出最歹毒的诅咒,以此让自己死得值得舒服些。


    “多谢祝愿。”


    花辞树笑得像是在哭,“我知道我的下场。”


    一语了。


    他居然堂而皇之用天羿帝的身份扫荡走拦在城门口的众多曲兵,朝十几位提前伪装成曲兵的警世司门人下达命令,“轰隆”一声,直接从内部启开了城门。


    “轰隆——”


    雷鸣似的震耳欲聋的巨响袭向天幕。


    远处与枫铁屏,金珞郎,花卧石对抗的出鞘入鞘,明将军一行人闻声回眸,不可思议地傻了眼,不知所措。


    枫铁屏,金珞郎,花卧石也是一脸莫名,怀疑是否有诈,但城门已开,即便有诈也得进去杀一杀,“冲!冲入曲水沣都!拿下曲朝皇宫!推翻曲朝,势在必得!”


    “推翻曲朝,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


    落花焰焚金炼的士兵在枫铁屏,金珞郎,落花啼的默许下,士气振奋,亟不可待地杀退曲兵,目的明确地往城门挤去。


    在城门口斗了半个钟头,落花军队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捅进了曲水沣都城内。


    势如破竹,神佛来了也无处遁地。


    这一幕,落花啼和花月阴明白了花辞树的做法,也证实了他心之所向。


    两人没有跟着去曲水沣都,反而火急火燎跑去找花辞树,奈何混在曲兵里的花辞树,好像一滴白水流到了清池中,轻易窥不见影。


    找啊找,找啊找……


    终于在血染的雪面上看到了坠下马背,不止地咳血吐血,被一群曲兵围着的花辞树。


    那些曲兵似乎怒不可遏,但又无力回天,聚在花辞树身边七嘴八舌追问着皇上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引狼入室害得曲朝万劫不复,对于这些问话,花辞树皆是同一个回复——笑。


    嘲笑,讽笑,讥笑,幸灾乐祸的笑。


    “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为自己和曲水国报了仇,笑得血色咳了半边脸,他依然在笑,浑身颤抖,“曲朝?哈哈哈哈哈,曲朝!没错,我就是千古罪人!记住了吗?我!曲探幽是千古罪人!”


    “骂吧!骂死我!反正曲朝马上覆灭了,哈哈哈哈!”


    “花辞树!”


    花月阴曳马止步,跳下去抱起花辞树揽在怀里,看着他喉咙里不停地冒出黑血,知道他又在与祭语作对,眸中水汪汪,掩着哭音道,“说好了在夜乐宴等我回去,你怎么又食言了?”


    花下眠交给花辞树的任务,要么是去曲朝夺权,干掉二皇子五皇子和曲中论,断绝后顾之忧,要么是一心一意攻打落花势力。但,绝对绝对不是打开城门放落花军队进去,这只能是花辞树及时止损,自作主张选择的一条道路。


    落花啼紧跟着跳下马,跑到花辞树和花月阴身边半蹲着,手足无措地望着花辞树白胜新雪的脸,还有那汩汩如泉的黑血,心中闪过一念,“……我,花辞树,小,小花,你……”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花卧石也没进曲水沣都,而是放心不下姐姐,眼下围在三人周围环视着伺机跃来偷袭的曲兵。


    花辞树费力地一笑,道,“花啼,你别担心,我没事。你潜入皇宫的毒蛇,我,我见到了……其实,没有那毒蛇,我也,我也不会再,和你作对。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你作对,我只是……”


    他呛了一口血,差点喘不过气,咳得眼泪暗涌,“花啼,你知道吗?花下眠让我保住曲朝,为曲探幽铺路,我,不想,非常不想。凭什么,我要给曲探幽铺路?他算什么狗东西?”


    “我,偏偏要毁了曲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勒个豆好表弟,有你这么坑表哥的吗?花辞树:庆祝!曲朝完啦!曲探幽:……


    第260章 总是离人泪 就算死了,


    总是离人泪


    (蔻燎)


    他一掀唇, 源源不断的黑血淌得到处都是,浸透了花月阴的甲胄和衣袍,两人抱在一起, 像是泡在了同一池血水中。


    花辞树看向泣泪涟涟的落花啼, 眼眸亮了亮,笑道, “花啼,这一次, 你是在哭我对吗?你终于, 有了之前在意我的感觉了。”


    他说,“花啼, 打开城门, 是我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好事了。对不住,你父母和二哥的死, 是我当时脑子一热冲动的后果,我猜想不到花下眠动手会如此狠, 我以为他只是迷倒王上王后他们,对,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这一点。你,能原谅我吗?”


    落花啼的泪水模糊了眼,她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始料未及,我知道,我因为这件事恨了你很久, 但是我清楚罪魁祸首不是你……小花,你坚持住,我们会把你交给花宗主,她有法子救你的。”


    “不,不一样……太晚了,我的五脏六腑都烂了,我能感觉到。我活不了多久,我明白。”


    他呢喃如梦呓,轻飘飘地教人听不真切,“花啼,你能原谅我,我真的,很高兴,就算死了,也是一只高兴的鬼。”


    “花啼,花月阴,走到这一步,全是我咎由自取。不过,今天的这一战,我觉得我干得不错……哈,你们大抵知晓,我恨曲朝,恨毒了曲远纣灭了曲水国,恨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流浪天涯。我也恨,恨曲探幽,恨他是尊贵无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恨他欺骗我复国曲水,却没有帮我做到,也恨,恨他残忍地从我手里抢走了你……花啼,明明我和他都是花-径深,为何,为何你就只喜欢他,不喜欢我呢?”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笑,是那种苦到极致的笑,“所以,我就假意听命花下眠,披着曲探幽的这张脸,亲手打开曲水沣都的城门,放敌军进去。哈哈哈哈,我要让曲探幽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流芳百世’,‘名垂青史’,让后面的世世代代都在骂他,哈哈哈哈哈!想起来,都感觉很愉悦……这就是幼稚且恶毒的我。”


    “所以,你才不会喜欢我的……”


    “……”落花啼泣不成声,捂着脸撇过头去,千言万语全都汇成热泪。


    花月阴已然泪水肆意,她一面啜泣一面拿手忙忙碌碌地去揩走花辞树嘴角的血,擦得整只袖子都湿成了暗红,“别说了,我带你走。你不会死的,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月阴。”


    花辞树甚少如此喊花月阴的名字,他抓住花月阴欲图抱起他的手,摆摆头,有气无力道,“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痛苦最难受的时候守在我身边。我不是个好人,你却能事事纵容我,你口口声声说只是喜欢我的脸,我一开始也这样以为,对你避之不及。后来慢慢和你相处,发现你不是那么肤浅。我身上可能还有你看得上的其他好地方?不过,也不重要了。”


    “嗯。花辞树,你知道你长得像个妖精吗?就那种毒蘑菇,带刺玫瑰,剧毒无比的彩蛇,你就像他们一样漂亮又危险,我就喜欢漂亮又危险的你,我就喜欢你这个妖精。你是个顽皮,意气用事,会躲起来哭,会孤零零无人依靠的小妖精,我就喜欢你,我要把你圈起来关着,我要一个人养着你这个小妖精……我不要你死,我不要我的妖精就这样死了……”


    花月阴说一句话,脸颊上挂的泪珠就啪嗒啪嗒砸在花辞树额头,烫得后者眯了眯睫毛纤长的桃花眼,花辞树哭笑不得道,“我居然在你眼里是妖精,可你呢?你不像是坐怀不乱的唐僧呢?”


    “废话,我干嘛要坐怀不乱,我是坐怀必乱,坐怀很乱。你要是能活着,我让你知道我不是唐僧,我是猪八戒,大开色-戒的猪八戒。”


    “哈哈哈……”


    花辞树被逗笑了,难得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倒在花月阴怀里,定了定神,像是在承诺一种永远实现不了的誓言,“嗯,能活着的话,我倒想见识一下。”


    他看着落花啼和花月阴,突的思及什么,艰难道,“我,我在黑羲王宫的时日,曾无聊翻阅过他们百年来的毒典,无意间看见了一个能击溃‘晦明’的歪门邪道的办法,我琢磨了一下,仿佛能试一试。”


    “这个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十分难。因为,因为要近身花下眠,并且速度极快地伤到他。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近身花下眠。”


    “是什么方法?”落花啼紧张道。


    花辞树思索着,一字一停顿,“晦明这类邪术,皆有弱点,顾名思义,‘晦明’,要想攻破晦明,就得让阴阳无法运转……”


    言犹未尽,突听几声惨绝人寰的死前悲鸣,几记重物撂地声此起彼伏,旋即一道扑面疾风刮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三人一律转头,登时看见了熟悉的另外三个身影。


    那三人全身是血,杀了众多士兵,踏着尸山血海步步逼近他们,发丝飞扬在风雪中,像鬼怪的厉爪,使人不寒而栗,如坠冰窟。


    “花辞树,你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看样子你存心找死,那么我何不如你的意愿?”


    匿迹在暗处的花下眠,红衰翠减本想看着花辞树打退落花啼的军队,不料亲眼瞧见花辞树主动敞开城门放落花军队进去,饶是气塞心胸,忍不住跳出来杀到眼前。


    落花啼,花月阴,花辞树皆未预料到花下眠等人会现身在曲水沣都城门口,大吃一惊,回过神来连忙护住花辞树在背后。


    花卧石首当其冲迈步上前与红衰翠减缠斗,歪头吩咐道,“姐,快带人走!”


    花月阴哪里能放心花卧石一人抵挡三个疯子,一把扶起花辞树想驮在背后,似锦剑紧握不松,在她搀扶花辞树的一瞬间,血光飞溅,花下眠的血泉剑猛然朝面门刺来。


    她举剑一挡一劈,使出浑身解数把血泉剑击了回去,疼得手掌麻痹无感,半只胳膊都失去知觉。


    落花啼道,“你带小花走,我来拖一拖!”


    她奔过去与许久不见的花下眠一对一打斗,尽可能把花天恩所教授的招式全部用出,即便如此,她对付上花下眠还是颇为吃力,十下有七下要挨一剑。


    花下眠鄙夷不屑,划破落花啼的粉金色铠甲,嗤之以鼻道,“孽徒!你和曲探幽玩的把戏以为我不知情?等我杀了花辞树,下一个就是处理你!”


    “痴心妄想,这辈子你都办不到!”


    落花啼冷哼,咬死牙关狠狠地接着花下眠力贯千钧的招法,唇边溢出血迹。


    花月阴想过来帮落花啼,被落花啼一手推开,她踉跄一下,突感肩头湿了一大片,侧眸一看,花辞树的状态比将才严重许多,仿佛是花下眠的到来催发了他体内祭语的活跃程度,他压制不住喉咙里冒出的黑血,整个人神智混乱,眼眸迷离。


    “花辞树!”花月阴声音吓得变调。


    花辞树道,“带我,回潺城……你答应过我的,我死了,把我埋到潺城去,我想,见,见我的父王母后……”


    “花辞树,不,我不答应,我没有答应过,我没有答应!我不做,你休想就这样死了!”


    花月阴眼睛酸涩,一眨睫毛就扑簌簌掉下一串串剔透的珠泪,她哽咽道,“我才不要为你收尸……”


    那边花下眠一脚踢倒落花啼,落花啼腹部骤疼,好半天爬不起来,等她一抬头,红衰翠减二人不知何时打伤花卧石站在她面前提剑要劈,而花下眠已甩了落花啼直扑花辞树和花月阴。


    落花啼千钧一发回剑挡死红衰翠减的攻击,就地翻身打个滚,呼上城门外的零散士兵围堵着红衰翠减,她便去救花辞树,花月阴。


    士兵们自然不是红衰翠减的对手,很快兵阵就被破了一个大豁口,红衣绿衣飘飘然飞出穷追不舍着落花啼的背影。


    花下眠来到花辞树周围,来势凶猛地连踢带踹,连砍带斩地不下十招就把花月阴打得血肉模糊,力有不逮地和花辞树一起摔倒在地。


    花下眠的晦明已练到出神入化的恐怖程度,他的阴阳二气糅合成一股,身穿女子的粉白道袍,可身上明显多了夸张的男子特质,喉结暴突,肩膀宽了几寸,就连某地也诡异地鼓了出来,简直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花月阴打不过花下眠,但仍死死地把花辞树护在后面,临渊履薄,警惕至极。


    “你以为他今天能逃过一劫?做梦!”


    花下眠森笑道。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血泉划破手心,猛地把一滴血掷到花辞树的额面,那血俨然带有腐蚀的毒药一挨到花辞树,花辞树就痛不欲生地捂着心脏大叫,等那滴血在他额头干涸发黑,侵入到皮肉,他已一动不动。


    花月阴不知花下眠催使祭语的方法是利用自己的掌心血,她一时没防住那渺小的血滴,瞠目结舌地看着花辞树在自己身后寂静了。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花月阴不敢去试花辞树有无鼻息,她血脉喷张,怒发冲冠,擎剑就去捅花下眠,奈何一靠近对方就被汹涌的内力震飞,重重砸回地面。


    落花啼听见花月阴的悲声,一转头看见花辞树侧倒在地七窍流血的画面,头皮炸了般发麻,周身过电似的起了鸡皮疙瘩,“小花!”


    “唔……”


    在她分心之时,红衰一剑削去她的甲胄,剑身扎穿了臂膀。


    落花啼道,“你们这些疯子!该死!”


    红衰道,“奉陪,到底。”


    翠减道,“送你,归西。”


    “归西?”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如此本事了?”


    一道熟悉且陌生的男子喉音在嘈杂的厮杀声中脱颖而出,悦耳至极。


    红衰翠减逐一扭头,就在那旋身的刹那,一柄通体漆黑金纹密布的缚龙剑就贯穿了翠减的肚子,随后再一声“噗嗤”,另一把雪亮的银剑也扎穿了红衰的胸口。


    在战场一对二欺负落花啼的红衰翠减没把其他士兵当回事,往往是士兵一接近她们就能出招弄死对方,殊不知,会有另外两人神不知鬼不觉轻功了得地无声无息站在她们背后,给予了致命一击。


    来人的武力必定不输红衰翠减,甚至略高几筹。


    两位皆是男子,皆是一袭素雅的白袍。


    其中一人落花啼认识,正是紫云观的李怀桃道长,他领着一群紫云观道人来襄助。另一人戴着雕刻有水纹的银色面具,白衣倜傥,手持一把墨黑的缚龙剑。


    落花啼瞥瞥那只剑,顿时了悟对方是谁,眼里的欣喜藏不住。


    红衰翠减大意失荆州挨了一剑,但仍旧顽强不倒,忍着疼痛和李怀桃,花卧石,紫云观人纠缠,无暇顾及一旁的落花啼。


    落花啼本也欲去助李怀桃,可见李怀桃和红衰翠减过招时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就知道他肯定能应付得了。


    她担心花辞树和花月阴,脚下一转就要去救人,下一瞬,手腕被不轻不重的力度擒住,就势被那银面具的男子拉到了怀抱里。


    对方道,“站在我左右,小心身子。”


    落花啼动了动嘴唇,“曲探幽?我……”


    我,我其实没有怀孕,小心什么身子。


    曲探幽扫一眼落花啼过去四五个月依旧平坦无比的小腹,怔了怔,柔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


    “无妨,以后总会有的,我不在乎你诓骗我。”


    他拉紧她的手,“先把花下眠打退吧。”


    落花啼心头的酸甜苦辣乱七八糟的感觉挤满了身体,她支支吾吾道,“嗯,额,好……小花,花辞树他……”


    曲探幽凤眸一眯,“他怎么了?”


    落花啼刚想回答,蓦地望见曲水沣都城外四面八方涌来了服饰各异,亢奋难掩,潮水似的奔腾而来的密密人影,一下子就把这边的战势里里外外包裹住。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穿回类似花-径深的装备,(无毒疮版)落花啼:喜欢这未来皇夫版曲探幽:我有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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