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郎君千岁
(蔻燎)
“曲探幽, 我该怎么办呢?”
落花啼知道,不是什么鬼使神差,是她自己半道上要停手的。
她恨曲探幽, 她恨花下眠, 可她就是做不到像花下眠那样残忍地剜出曲探幽的心脏,这种魔鬼才会做出的歹毒招式, 她干不出来。
落花啼怔了须臾,倏忽拔下绝艳, 厉声道, “我不是花下眠那样不择手段的人,我即便要赢, 也不会使出这般做法。曲探幽, 今时今日,我已不再是你的太子妃, 我是落花国的福雍帝,我的余生就是为了击垮曲朝, 取而代之。让曲朝的万千铁骑尽管踏来,我会奉陪到底, 光明正大地致曲朝覆灭!”
“今天,就留你一条狗命。下回再见,我们就是战场上的敌人,除非你死我活,否则永无宁日。”
她将欲转身,猛地被一股力量拽回,脚步一错,就那么扑进了曲探幽的怀抱。
曲探幽没穿黑金甲胄,就一身锦绣的白底金纹龙袍, 现已浸满斑驳的红色,黏黏糊糊的血液融在二人间,像奇异的物质把他们粘在一起,永不解脱。
曲探幽仿佛胸口没有被刺一剑,不痛不痒地一个劲搂紧落花啼,血水染脏他们的衣袍,他抱住她,使出全部力气,嗓音沙哑道,“春还,孤不要与你为敌,孤不要那样。”
“我们共同对付花下眠,不要分道扬镳好不好?”
落花啼冷静地趴在曲探幽怀中,僵硬道,“曲探幽,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根本没法回头。”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仇怨,是她不可能轻易抛弃的。
她拨掉曲探幽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天相宗大门,跳上马背,曳住马缰,一骑绝尘朝着灵暝山的山脚奔去。
马蹄声逐渐遥远,藏在密林的出鞘忙不迭出来寻找太子殿下,闻见浓稠的血腥味,他如临大敌,风风火火奔进一片狼藉的天相宗,看见曲探幽血肉模糊的胸膛,惊骇道,“太子殿下!”
出鞘包扎的经验丰富,扯下自己袍子匆匆忙忙为曲探幽处理伤口,堪堪止住那汩汩的血,他直言不讳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如今对你非同往日,继续接触恐有不测,不如我们连夜赶回灵犀盆地再做打算?先离开落花国为妙。”
“恕属下出言不逊,太子妃和太子殿下的误会还需徐徐解开,非一日可达。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嗯。”
曲探幽眉峰攒动,没有异议。
主仆俩在黄昏时依着来时路而下,走了七拐八拐的山间小径,皆是心照不宣地一字不语。
来到山脚,出鞘去旁边林子牵两人的高头大马,曲探幽捂着胸口驻足休息,眼底蓦地晃出一道高挑瘦长的女子身影,窈窕婀娜,步履款款。
红袍,黑发,面目苍然,丝丝寒泪挂在腮边。
竟是落花啼原路折返,悄无声息地在山脚地带等着他们。
曲探幽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落花啼。
落花啼走近曲探幽,一个熊抱揽住他的腰,心疼得热泪滚滚,言辞不乏后悔,“对不住,曲探幽,对不住,我不应该这样的……是我不好,我……”
说着,就把脸蛋埋在曲探幽肩窝处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牵马走来的出鞘瞧见这一幕,与曲探幽交换眼神,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探幽道,“春还,你别哭,我们慢慢谈一谈。”
“谈?”
“谈什么?”
落花啼抬起哭得红通通的眼眸,笑容诡异,“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话声未绝,她反手掏出袖中的一柄匕首,间不容发地捅进曲探幽的左胸,正中心脏位置,不等曲探幽和出鞘反应,她癫狂肆笑,匕首用布带绑在掌心,一下一下又一下连捅了曲探幽三刀。
“唔……”
曲探幽咬紧牙关,一掌聚力打开扒拉在自己身上痛下杀手的落花啼,嘴角流出黑血,眉心蹙死,“你不是春还,你到底是谁?”
出鞘飞奔过来,一脚踢倒那拿着匕首还欲奋发跳起去刺杀曲探幽的红衣女子,腕上箭弩一射,射中对方的右腿。
那红衣女子披着落花啼的一张脸倒在地上,拖着伤残的腿依然坚持不懈要爬来把曲探幽大卸八块,嘴里厉声嚷嚷,“曲狗,我要杀了你!”🄲??🄹??🅆??
“枫梧,是你!”
曲探幽突感窒息,热血不停地从他心脏和唇瓣泄出,不止不歇,他艰难道,“你怎会跟到这里来?”
“哈哈哈哈哈,老天保佑,我没有自生自灭死去,你是不是非常失望?曲探幽,为了杀你,我可以拼命跟在你们后面,喝臭水嚼草根睡山坡,我都要设法杀了你,哈哈哈哈哈,只要你死了,我就算下到地狱也毫无怨言!曲探幽,你死定了——我在匕首上抹了砒霜,你即便不会流血而死,也会毒发身亡!”
枫梧披头散发,手中匕首插进泥土又拔出,借以爬行,中了箭弩的腿流了蜿蜒的血河,她一会抚掌大笑,一会哭哭啼啼,俨然与疯子无异,“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曲狗终于要死了!哈哈哈哈,他终于要死了!”
出鞘面色煞白,扶着曲探幽的手都颤抖得控不住,他强忍怒意,取下腰间的长剑准备给枫梧一个痛快,此时一匹汗血宝马哒哒哒疾驰而来。
一名红衣女子,和枫梧如出一辙的红衣女子跃下马,看了看枫梧,看了看曲探幽,额筋抽-搐,脸上血色全无,“这,这是……”
驾马快跑到花落知多少城内的落花啼,放心不下曲探幽,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计划,花下眠最在乎的就是曲探幽,不如先把曲探幽哄进天花宫软禁,威胁要挟逼出花下眠来谈条件,想到一出她便折回灵暝山,孰料亲眼目睹了“自己”捅杀曲探幽的荒唐一幕。
枫梧看见落花啼出现,那笑声比鬼魅还刺痛耳膜,“哈哈哈哈,落花啼,我帮枫林人杀了曲探幽,也帮你杀了你讨厌的夫君,你终于可以和我大哥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曲狗一死,谁都能得到好处……”
她话没说完,忍无可忍的出鞘一剑砸在枫梧后背,直把人敲得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出鞘道,“太子殿下!”
托起曲探幽欲去骑马,落花啼过去抢曲探幽,道,“跟我走,落花王宫有药!”
出鞘一胳膊撞开落花啼,隐忍的泪水流出,“不用,多谢太子妃,既然太子妃不信任太子殿下,何必在意太子殿下的死活呢?”
“从前属下以为太子妃和旁人不一样,多多少少会对太子殿下存有真情,现下看来,太子妃和他们毫无二致。枫林余孽会伤害太子殿下,太子妃也会伤害太子殿下,你们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请太子妃让路!”
出鞘把中毒昏迷,唇色发紫,失血过多的曲探幽扶上马背,自己踏上马镫,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落花啼来不及与出鞘争论,眼前发黑,好不容易忍住眩晕,拽起同样昏过去的枫梧扔到自己马背上,撕下她脸上的面具,恍然大悟,后悔不迭,“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变成这样?”
“春还,你还记得吗?当初在曲水沣都,你联合古道瘦马伪装了一个‘假太子’去蒙蔽父皇,这件事你参与其中,你难不成不知道会有人故意扮作孤的模样为非作歹?春还,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
曲探幽方才在天相宗的拳拳心语在脑海里闪回,落花啼心口空落落的,自言自语道,“我,真的错怪他了吗?”
她亟不可待带上枫梧,紧追不舍去跟出鞘。
好在出鞘身为哥哥,性子更稳,明白大局为重,只是稍微赌气,在落花啼追上他后说清楚轻重缓急,曲探幽需要速速解毒,否则九死一生。出鞘便在到了落花王宫时,领着绝命卫堂而皇之尾随落花啼进入宫闱。
先是把曲探幽和枫梧送到天花宫安置,唤了医侍各自检查伤势,枫梧相对来说伤得不重,就是被打得晕厥,出鞘也在落花啼威逼下给了箭弩上毒素的解药,枫梧吃下后睡上一夜即可。
曲探幽心脏处的伤口血流如注,躺在床榻上不到半刻就濡湿了身下的被褥,红艳艳,灼得人眼疼。
落花啼一回王宫,下达命令刻不容缓地封锁任何有关曲朝太子在落花国的消息,不允谈嚼舌根。
花月阴,花卧石,雁旋自然极为震惊曲探幽死气沉沉的景象,在乱成一锅粥的天花宫里啧啧称奇,小声追问落花啼发生了什么。
落花啼眼眸红肿,恳求道,“月阴姐姐,曲探幽怕是命不久矣,能否请花宗主出面救他一命?”
她也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过于荒诞可笑,但她目前能想到可以救曲探幽的人唯有花天恩。
花月阴明晰落花啼对曲探幽的复杂情谊,回顾捡到镂花珠玑钗的时候,心知肚明那件事并非曲探幽真的插手进去,她捻捻秀眉,踟蹰犹豫,拍着落花啼的肩膀,突然笃定道,“你放心,我这便去找她。”
“卧石,留下来照看着,有什么事你就帮着干。”
走之前还不忘吩咐弟弟多点眼力见。
花卧石答应道,“好,姐你速去速回!”
花月阴点头,携着似锦剑脚下生风窜出了天花宫,银紫色背影云彩一般飘不见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醒一醒!”
后殿乍得刺来出鞘焦急的呼喊声,不乏悲怆。
落花啼一怔,拨开人群冲进去细看,落花国的老太医们满头大汗地处理曲探幽胸口的伤,一波人忙着止血,一波人忙着开药解毒,屋子里乱得下不去脚。
曲探幽的血从一开始的红色,变成了暗红,直到变成了漆黑,幼蛇似的攀满他的身躯,他的唇色白如新纸,眼圈青黑,毫无生气可言。
出鞘半跪在曲探幽床边,拿着纱布重复去堵那血水,一团团白纱布瞬息吸饱了黑血,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落花啼心腑窒痛,一把揪过一名太医的衣领,情绪失控道,“怎么样?能不能救下来,砒霜的毒可以解的吧?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解?!”
“回,回皇上……砒霜的毒剂量不大,解倒是能解,可是,可是他的体内还有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异毒,把砒霜的毒压制吞噬下去,受其催发,从而导致他的血液骤然变成黑色……这毒,臣不曾见过。”
太医回避落花啼那犀利勃然的眼神,温声说出心中疑虑。
“异毒?”
落花啼丢开手,颓然地坐到床沿,看着曲探幽死意缭绕的俊脸,胸膛闷得她难以喘息,她搜肠刮肚回忆着曲探幽除了多年前被覆掀雨下过无情思的毒,还有什么毒会存在体内。
不,无情思的毒已被花下眠解去,那曲探幽身体里还有什么毒?
花下眠……花下眠!
是花下眠在解无情思之时就暗中悄然给曲探幽种下的新毒祭语。
原来祭语果真会影响曲探幽的血液,会蚕食他的生命,勒令他不得不为花下眠驱使。
“祭语,是祭语吗?”落花啼对那些太医道,“你们查查太医院有无关于祭语毒素的记载,查查看!”
太医们称是,一小撮人出了殿门回太医院翻阅典籍。
出鞘骇然道,“祭语?是那个细如发丝的血虫,寄生在人体,下毒人不起咒唤醒,便无大碍,一旦起咒,血肉筋骨就会被万蚁噬咬的祭语?长此以往,血液粘稠,五脏六腑腐烂发黑,躯壳中空……”
上一次入鞘守在曲探幽身旁与花下眠对峙,出鞘大抵还没从弟弟那得知曲探幽被花下眠偷种祭语,此时目眦欲裂,双拳硬如石头,“太子殿下怎会身有祭语这样的毒?这该如何是好?”
祭语罕见至极,大多数人只是有所耳闻却无从见得,如今一见,又哪里有能耐解褪此毒。
落花啼搓搓头发,泪珠夺眶淌出,病急乱投医,她红着眼攥紧绝艳就欲出殿去寻花下眠的踪迹,甫一奔至殿门,一股强烈的罡风把她拍了回来。
冰蓝色拂尘一甩,软软搭在臂膀间。
花天恩迈步跨入天花宫,白纱斗笠下的绝色容貌不染纤尘,蓝白道袍无风自荡,仙风道骨的冷冽气度扑面袭来。
她面向落花啼,斟酌字词,无情无绪道,“我只问你,当真要救他?”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掉线中……申请连线ing落花啼:接收对方信号中……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40%
第212章 长伴君闲侧 若不及时挽
长伴君闲侧
(蔻燎)
是啊, 当真要救他吗?
曲探幽可是上一世害得你家破人亡,无人问津,惨死密室的仇敌, 真的就愿意把他救回来吗?
救回来做什么, 继续互相为敌,互相争夺天下?
前世花下眠为了曲探幽能当千古一帝, 不惜在曲探幽登基那日徒手剜走落花啼的心脏,焚烧成灰烬, 断她命格, 毁她人生,冷酷地把她踩到脚下。
今生, 枫梧代劳了落花啼捅伤曲探幽心脏的活计, 只要落花啼顺水推舟置之不理,曲探幽就会无声无息在落花国的天花宫逝去, 曲朝和其他国度都不可能得知真相。
曲探幽死后,对付曲远纣, 曲钦寒等人,可不是越发顺风顺水?
但——
落花啼犹豫徘徊了。
花天恩道, “回答我,救,还是不救?”
出鞘急得站起来,拳头扭得咔咔响,“太子妃?”
花月阴倚着雕花门和花卧石面面相觑,雁旋也紧张地绞绞手指头,屋内的太医,宫婢都齐刷刷望向落花啼,心鼓雷动, 惴惴不安。
良久,久到天荒地老般,落花啼绷直唇角,掷地有声道,“救。”
“花宗主,有太多谜团还没解开,我无法接受曲探幽就这样死去,就算让他死,我也得弄清楚来龙去脉再让他死。”
“请花宗主成全!”
花天恩闻言,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沧泪拂尘一晃,道,“屏退多余人,我需要安静。”
把一众太医宫婢放出去,天花宫后殿剩下落花啼,花天恩两人。连出鞘,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都被赶到外面待着,不能靠近分毫。枫梧则被安排在一间厢房沉睡,有专门的士兵守卫保护。
花天恩坐在床边的一只红木椅上,撩开曲探幽龙袍凝看胸膛那遍体鳞伤的刀痕,食指蘸一点黑血迎到鼻尖一嗅,白纱下的面容结出淡淡寒霜,“确是祭语。”
“祭语本来在曲探幽身体里相安无事,可砒霜直入心脏,激发了祭语的毒性,它便自保般吃着曲探幽的血,一并把砒霜吃了去。若不及时挽救,曲探幽活不过今夜。”
落花啼眼眸酸涩道,“花宗主可有法子医治?”
花天恩默不作声在曲探幽身上重重点了几道穴,她从腰间锦囊取一粒白丸喂曲探幽服下,潺潺流淌的血水肉眼可见地减缓变慢,似乎停止了往外奔涌。
沉吟少顷,花天恩道,“祭语的毒我暂时无法清除,只能控制血虫不蚕食他的血肉,心脏不受祭语和砒霜的影响,让他处于‘静止’的蛰伏状态。而且,时间仅能保持一月有余。”
“这一月内,需要怀桃的丹药辅助他愈合肉-体,重塑心脏体魄。”
她的语气永远淡淡的,“我有在研究解褪祭语的方法,但是收效罕微,也没十拿九稳的把握,因而还得做两手准备。我已写信传给怀桃,他若得知情况,必会赶来落花国。”
李怀桃是花天恩的徒弟,他擅长炼丹,堪称为天赋异禀的奇才,如果能得到他的丹药襄助,必定事半功倍。曲探幽变傻时服用的回息丹就是李怀桃刻意炼制的,效用也威力极大。
“多谢花宗主,落花啼感激不尽!”落花啼喜不自禁,心腑稍微舒坦些,刨根问底道,“花宗主所想的解除祭语之毒的方法是什么?”
花天恩莞尔道,“你想试一试?”
“嗯,我相信花宗主的法子定能成功,我愿意一试。”
“其实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花天恩道,“这个方法,我可以用,你也可以用,那便是随时潜伏在你身边的毒蛇群。”
“何解?”落花啼纳闷道,“为何与毒蛇有关?”
花天恩三言两语讲述一遍,一言蔽之,原来花天恩回到哀悼山天相宗之后,没有忘记落花啼在阴水府邸求她帮忙解祭语的话,她在天相宗日日查阅古籍,寻求可以根除祭语的办法。
找来找去,找到一个邪门歪道的下下策。
就是利用特意炼就的血蛇,咬住曲探幽的四肢,吸食他体内带有祭语的黑血,再把活人的鲜血输送到曲探幽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坚持,花上两月会有成效。
但最终结果是好是坏,曲探幽会活下来还是会死去,花天恩不能肯定,毕竟这是一场还未实验过的穷凶极恶的法子。
无人知晓结局。
且,秘密炼造血蛇,指挥血蛇吸毒,输送活人血液,三个差事就得耗费大量功力修为。
目下花天恩堪堪把血蛇炼出一批,养在哀悼山天相宗里,但血蛇能否吸出祭语,就另当别论了。
落花啼单膝敲地,抱拳一礼,“花宗主,我愿试试,届时就以我的血去输给曲探幽,倘若曲探幽能摆脱祭语,往后不愁无法击败花下眠,还请花宗主召出血蛇。”
叹息,花天恩目不旁视地注目落花啼许久,颦眉道,“我知道他对你而言,有恨,有爱,我无意去阻拦你们的纠葛羁绊,希望这一次你能得偿所愿,再不落败。”
关于花天恩时不时云里雾里高深莫测的话语,落花啼疑窦丛生,刚想深入问一问,又觉不合时宜,敛眸不语。
花天恩控住曲探幽不再流血,可胸膛上那三刀,刀刀致命,捅穿胸膛的刀印血呼呼地烙进落花啼的眼睛,她取过太医留下的针线,抖着手指去缝对方的心口。
等她缝了三四针,花天恩召出的一大波水流般的血蛇四面八方地钻着犄角旮旯弯曲而出,有些在房梁上悬挂下来,有些从墙角爬出,有些自窗口户的缝隙翻进来,啪嗒啪嗒掉地上。
扭扭柔韧的细腰,丝丝滑滑地溜到花天恩脚边,吊起小脑壳聚精会神看着主人,粉色分叉舌头“嘶嘶”吐出,又“嘶嘶”缩回去,颇为可爱。
说是血蛇,却并非血色的蛇身。
它们仍然是落花啼熟悉的五彩斑斓的蛇鳞,只不过在光影下鳞片上会反射出疑幻似真的血红光晕,加上它们的竖瞳是红色的,是名副其实的血蛇,相较普通毒蛇群有了些许区别。
花天恩低低念咒,血蛇们乌泱泱攀上床榻,环绕着曲探幽整个人,挨挨挤挤趴成一个圈,你争我抢地张嘴去咬曲探幽裸露在外的肌肤。
修长的尖齿“咔”地扎入曲探幽的手臂,胳膊,小腿,看得落花啼都有些吃疼。
那群血蛇就像很久没喝奶的襁褓婴儿,吮吸着甘甜的人类血液,美滋滋地摇头晃脑,还亢奋地摆动蛇尾,那叫一个惬意非常。
血蛇吸毒,落花啼就闷闷地给曲探幽的胸口缝针,缝一下看一下血蛇的情况,唯恐血蛇没控制力道把曲探幽吸得干瘪了。
在花天恩的偶尔提点下,落花啼顺利完成缝合曲探幽伤口的任务,这时候血蛇们也吸得肚皮圆滚滚,从一根根小木棍变成了一棵棵大树根。
花天恩看看落花啼,淡漠道,“该你了。”
落花啼一头雾水,茫然道,“花宗主,我应该怎么做?”
“先躺上去。”
“好。”
落花啼听话地爬上床,睡在里侧那曲探幽血液浸泡得湿润的床面,自觉地捋起衣袖和裙摆。
花天恩把那群吃饱喝足的血蛇屏退出去,重新召了另一群进来,第二波血蛇进来后不去吸曲探幽,开始“咔嚓”一大口含住落花啼的肉,咕咕咚咚喝了起来。
出生以来落花啼还没被毒蛇咬过,那又长又尖的牙齿戳到皮肉深处,简直不亚于被人贯了一刀,冰冷的剧痛铺天盖地,言喻不得。
她偏头觑觑曲探幽的面色,曲探幽依旧静悄悄的一动不动,两只胳膊平放在身侧,发丝凌乱,眸仁紧闭,眉心轻蹙,胸膛的起伏羸弱而渺茫,弱到不仔细观察都发现不了。
他会死吗?
她不知道。
如果没亲眼看见枫梧披着她的脸皮捅了曲探幽三刀,落花啼可能还会固执地相信曲探幽联合花下眠害死了父母兄长,会像枫梧那样伺机把曲探幽的性命夺走。
落花啼浑浑噩噩,太多真假难辨的事情混淆视听,搞得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假使曲探幽没杀害她的亲人,那么,当时在花筑宫威胁自己的“曲探幽”又是何人所扮?为何还能与花下眠同时出现,关系密切,那人演得入木三分,猖狂狠厉,神鬼难辨。
“曲探幽,你如果被冤枉了就一定要活着醒来,你得告诉我,你是无辜的,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我,我再也不会固执已见地怀疑你,我应该安安静静听你讲清楚,证明你的清白。”
“一连失去三位至亲,我昏了头,我当时什么都不相信,其实,我是不忍心看着你去死的。”
“……”
曲探幽的浓眉皱拢的弧度仿佛深了两分,他抖抖苍白的唇,想挣扎着说出什么,却无能为力地归于死寂。
落花啼眼尾划下一串串热泪流进耳畔,痒得她哭意汹涌,她伸手抚摸曲探幽破败不堪的胸膛,哭腔掩盖不了,“不要离开我,醒过来,好不好?”
乖乖吸血的血蛇吃了落花啼的血,肚子圆滚得不像话,好像一挤压它们就会“砰”地炸出源源不断的血水,有几条吃饱了的想溜之大吉,被花天恩一拂尘抽得头晕眼花,灰溜溜地爬回来。
花天恩低喃几句,血蛇们嘶嘶地翻山越岭游荡过落花啼,继而扒住曲探幽,又是一口咬上。
随着时间的消逝,血蛇的肚子从圆咕隆咚的粗壮模样逐渐缩小成方才没吃没喝的扁平姿态。
看样子,是顺利把落花啼的血送到了曲探幽的四肢百骸中。
这一批血蛇显然没第一波血蛇赚了,空着肚子可怜兮兮地被花天恩打发走,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舔了舔落花啼和曲探幽的脸颊。
落花啼哭笑不得,半撑上身道,“花宗主,如此坚持两个月就可大功告成吗?”
“结果,未必。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花天恩摇摇头,道,“你先休息,多吃些补血的食物养养身体,等怀桃来了落花国,曲探幽的破损心脏才能有契机愈合。这一个月我会每隔三日来传送功力,保他躯体不腐不烂,不会断气。”
落花啼形容不出对花天恩的感激之情,恨不得给她磕几个响头,她刚下床想答谢,花天恩的蓝白道袍一旋,早已启门出了大殿。
花月阴,花卧石去送花天恩,出鞘,雁旋挤进来看曲探幽的情势,前者忧心如焚,后者除了好奇还是好奇。
看见落花啼比将才白了几度的憔悴脸孔,出鞘瞟瞟落花啼,盯盯曲探幽,焦灼道,“如何?太子妃,太子殿下有救了吗?你怎么看起来也不太舒服的样子。”
落花啼言简意赅把救治方法告知出鞘,并嘱咐他写信给曲水沣都的曲双蛾,让曲双蛾劝说李怀桃速来落花国。李怀桃能得曲双蛾催促的话,赶来落花国的脚程只会快,不会慢。
出鞘了然,不可置信道,“太子妃,你果真为太子殿下输血了?”
他一撩袍子单膝跪下,眼眸一润,“对不起太子妃,先前是属下出言不逊,太子妃莫要怪罪。多谢太子妃能救太子殿下,有太子妃如此关照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必会平安苏醒。属下立马去写信传给曲水沣都的纸鸢,她会把一切告诉长公主的。”
落花啼“嗯”一声,扶出鞘站起,“你去吧。”
出鞘一走,雁旋抱着事先备好的一床新被褥,眨巴大眼睛道,“皇上,我来换一下床褥吧,上面全是血,他躺着会不舒服的。”
雁旋对曲探幽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听见落花啼会为了曲探幽把自己的血输给他,又觉此人或许没有自己臆想的那么不堪,落花啼愿意这般对待的人,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落花啼谢了雁旋的好意,目视殿外黑沉沉的夜幕,戚戚道,“不了,他有自己的居所可住。”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身体里流着老婆的血!落花啼: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我的儿子吗?曲探幽:也不是不可以落花啼:……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50%
第213章 情痴风与月 我就杀曲探
情痴风与月
(蔻燎)
风竹幽居。
绿竹猗猗, 翠云冉冉。
曲探幽被移到阔别多年的落花国为他特设的殿宇住下,落花啼帮他换了一身素雅银纹的白衣,让他睡在干净柔软的大床上。
出鞘, 绝命卫把风竹幽居裹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轮番哨岗,时刻警惕。
落花啼刚把被褥盖在曲探幽身上, 雁旋在门口禀道,“皇上, 枫梧姐姐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问我, 说什么那个曲狗死了吗?我说,我说……我说死了, 然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喝了一碗粥。”
“太子殿下根本没死!”
抱着剑伫立门口的出鞘听不得有人说曲探幽死了, 即便是糊弄枫梧的假话,他也忍受不住。
雁旋哼哧道, “我要不这么说,枫梧姐姐跑过来又杀你们的太子殿下, 那该怎么办?”
出鞘道,“她现在杀不了太子殿下, 她若没易容成太子妃她不可能伤到太子殿下,而且太子殿下把她武功都废了,把她的红鞭也给斩成数截,她眼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雁旋剪断话语,阴阳怪气道,“手无缚鸡之力,手无缚鸡之力都把你们太子殿下捅成这样,如果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们太子应该没机会躺在这吧?”
“你好大的胆, 别狗仗人势!”出鞘平时是个雷厉风行,沉稳可靠的心腹,但眼睁睁看着曲探幽在自己面前重伤成这样,他的稳重荡然无存,只想破口大骂,更想把枫梧撕成碎片。
没有落花啼保护,枫梧早在绝命卫的伺候下转世投胎了。
“好了!”
落花啼打开门,止住两人的争吵,“我去看看枫梧。雁旋,你回去睡觉吧,这里让出鞘他们守着就好。”
雁旋嘟着嘴,向落花啼道别走出了风竹幽居。
落花啼转身看着出鞘,惊愕道,“曲探幽废了枫梧的武功?为何?”
出鞘提起枫梧就怒不可遏,火气蹭蹭涨,胳膊环胸,横眉竖眼,“太子妃,你不知道,太子殿下去蓝穹的路上,枫梧就扮作你的模样接近太子殿下一直跟到蓝穹,和太子殿下朝夕相处了数月,每次不是偷偷下毒就是偷偷设机关,太子殿下都提防着避过了。她还想趁太子殿下不注意时暗杀太子殿下,好在太子殿下从第一天接触她就知道她是假的。”
“戳穿她的真面目后就顺手把她武功废了,目的就是不想与她多做纠缠,太子殿下比起以前已经很仁慈了,没有杀她,不料这一次心软就给了枫梧反击的机会,真是悔不当初!”
“竟有此等事?”落花啼的确没想到枫梧会冒如此风险去杀曲探幽,不知她的父亲大哥有没有参与进来。
出鞘道,“所以太子殿下就怀疑,太子妃你在落花国遇见的‘太子殿下’是假的,属下拿命担保,太子殿下那段日子就在蓝穹,绝不会分身跑到落花国。我们一得知落花国的噩耗,风餐露宿跑来见太子妃,太子妃却把我们拒之门外,还……还……”
说到落花啼把曲探幽引去灵暝山天相宗,两人在里面大打出手的事,出鞘挫挫牙齿,闭口如蚌。
“我明白了。”
落花啼捋捅曲探幽这边的遭遇,心房颤动,她咽口唾沫,魂不守舍地去天花宫偏殿见枫梧。
枫梧在偏殿刚用过晚膳,伤腿包扎了厚厚的绷带,绷带还沁了血丝,她一手支颌赏着窗外的寒月,心情愉悦,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警惕地回眸。
瞧见来人是落花啼,大呼一口气,囅然笑道,“大嫂,你来了!曲探幽死了你高不高兴?我终于为枫林人报仇雪恨了,曲探幽在灵犀盆地欺负我,我一报还一报让他付出代价,你以后也不用担心他会抓你回去,你能和我大哥在一起了!”
落花啼关上门,故作镇静地走到枫梧面前的软榻上坐好,答非所问道,“枫梧,你想你的父亲和大哥吗?”🇨?🇯?🇼?
“想啊,我目下好想告诉他们曲探幽死了的消息,他们听了会非常开心的。”
枫梧还沉浸在凭一己之力害死曲朝储君的喜悦中,丝毫不察落花啼黯淡的眼眸,激动得搓搓手,“大嫂,没想到你这么快称帝了,你的胆量不比我的小啊,我们从前真是小看你了。大嫂,那你以后也能很快帮我大哥和父亲重建枫林国,对不对?”
落花啼道,“曲探幽没有死。”
“……”
“曲探幽没有死,他没有咽气,他还活着。”
“……”
“枫梧,我好像很久之前与你讲过,曲探幽是我的人,这辈子他是死是活都归我管,你想左右他的生死,得等到下辈子去,你莫不是忘了?”
“……”枫梧的笑容戛然而止,她吞吞口水,懵懵地盯着落花啼愀然色改的怒颜,芒刺在背地后退两寸,如履薄冰道,“你,你什么意思?他还没死?他怎么还没死?你不想他死?你在救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那你又为什么要假扮我去刺杀他?枫梧,适可而止吧,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我只想你收手回阴水府邸,不要惹出其他麻烦事。我再说一次,你父亲大哥的敌人,那覆灭枫林的最大敌人是曲远纣,曲探幽还排不到第一名。”
落花啼抬手捏住枫梧的肩膀,手劲一大,捏得后者骨骼咔咔脆响,疼得额冒密汗,她道,“你到底是恨着曲探幽是曲远纣的儿子,还是因为这一层身份,恨着曲探幽是你无法得到的敌国太子?你对他是恨,还是爱而不得?你自己心里清楚。否则你拼了命要接近他,当真只是因为枫林国的仇恨吗?”
“算到底,覆灭枫林的罪魁祸首是曲远纣,你不想办法杀他,就逮着曲探幽去杀,还披上我的脸皮,我已无话可说。”
落花啼松开手,不容置喙道,“明日天一亮,我就送你离开落花国,你若不听,我不介意暂时把你幽禁在落花王宫,防止你再趁乱惹出祸事,倘是闹出危及你性命的事情,我无法向你父亲大哥交代。也请你——抛弃掉再次伤害曲探幽的想法,不然,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
枫梧面色绯红,鼓圆眼珠,不知是恼羞成怒得发红还是气得够呛导致的红,她语无伦次,竭力狡辩道,“你就这么护着他?在枫林仙境是这样,出了枫林仙境还是这样,我就看不得你护着他,我看不得曲探幽过得舒坦!曲探幽纵容他的手下杀死了锁阳人枯藤昏鸦,古道,他们都为了保护我而丢了命,我就杀曲探幽一个人去偿命,有何不可?”
“你说什么?枯藤昏鸦古道他们死了?”落花啼倒吸一口凉气,语塞心间,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
她不能想象曾经跟着自己在落花流水店劈柴打杂的枯藤昏鸦就那么死了,还是死在和枫梧共同计划的刺杀曲朝太子的过程中。
枫梧一鳞半爪不提她潜藏在曲探幽身边下毒设陷阱谋害曲探幽的话,半真半假描绘着锁阳人惨死之事,义愤填膺道,“没错!是曲探幽干得好事,他不想枯藤他们溜走通风报信,在我眼前活活打死他们,把他们打成一滩烂泥,面目全非,像他这样的男人,和曲远纣有什么两样?”
落花啼说不出一句话。
枫梧再接再厉,竭尽所能刺激着落花啼紧绷的神经,她捂着嘴羞赧含笑,嗔道,“对了,落花啼,还有事我没和盘托出,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伤了你的心,但我转念一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毕竟你以后会是我的大嫂,我们推心置腹是理该的。”
她目不转睛凝视着落花啼青白交错的脸庞,笑得诡异,“我去蓝穹假扮你的那几个月,曲探幽对我真是呵护备至,疼爱有加,一口一个‘春还’地唤我,听起来酥酥麻麻极了。我每次泡完温泉,他都会亲力亲为抱我出水,那时候,我是身无寸缕光着身子被他抱上-床……他把我当成真正的你,那几月我们差不多夜夜都会颠鸾倒凤,翻云覆雨。不得不说,你方才讲对了一半,如果曲探幽不是曲远纣的儿子,我倒真想和他这样永远过下去。”
“落花啼,你应该知道的吧?曲探幽在床上的功夫,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不错呢。”
“枫梧!”
落花啼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她出言打断枫梧口无遮拦的话,揉揉眉心,感觉呼吸不过来,“别说这些,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曲探幽会分不清真假,也不相信你会抛下心里的死疙瘩和曲探幽行苟且之事。这种话我全当只字未闻,你往后也勿要再提。”
枫梧的假笑凝固了,僵着神情,怒火攻心,“我都说出和曲探幽有夫妻之实,你也能不恨他不怨他?”
“他做没做过,我是能看出的,他不是沉迷女色来者不拒之人,自然不会背叛我。即便背叛,也不会对我造成困扰,你说的话若是真的,被困扰的人应是你才对。”
落花啼有气无力,眉心细纹都挤了几丝,道,“枫梧,曲探幽被你捅成重伤,已算是死过一次,希望你能停手,让他平安醒来。后面重建枫林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不行!他没死,那我就——”枫梧大失所望,面红耳赤地一掌拍桌。
她话未说罢,落花啼失去耐心猛地掐住枫梧的脖子,冷冷道,“枫梧,最后说一次,曲探幽即便是死,也是死在我手里,由不得你来捷足先登。你敢再动手,我可保不住你的命。”
“来人!看好枫梧大小姐,明日送她回阴水府邸!”
“是!”
门外的带刀侍卫应道。
枫梧见落花啼一去不返,气得捶胸顿足,拖着伤腿在偏殿横冲直撞,腿疼得厉害。她闹腾一会发觉不值得,竟抓过殿内的瓷器摆件一个个砰砰砸在地上,砸完瓷器不解气,又使出浑身解数去抬椅子砸窗户,想攀着窗跑出去。
武功被废,腿脚中箭的她今非昔比,体力不支,大汗淋漓,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拿着那只好腿去踹殿门,涌泪道,“放我出去!凭什么关着我?落花啼,你关着我是什么意思?我不回阴水府邸,我要看着曲探幽去死,有我在他绝对别想活着!快放我出去!”
忍得烦躁不已的一名带刀侍卫隔着门板,爆喝道,“闭嘴!消停点!”
这一出言,顷刻间点燃了枫梧的倔脾气,她瘫坐在软榻上就那么和外面的带刀侍卫你来我往地对骂,直直骂了半个时辰才收口。
三更半夜,待到她疲惫犯困,强撑着自己单腿爬上-床躺着,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顾影自怜地低低啜泣,哽咽着哭着哭着睡着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半钟头,突听殿外“砰砰砰”几记重物倒地的震响,还有轻微的刀戈相磕声,枫梧猛然自梦境惊醒,缩在墙角试探性道,“喂?你们搞什么呢?我正睡觉能不能别发出噪音?”
前不久她刚和这些侍卫骂了一通,眼下单单以为他们在故意打扰她睡觉。
晦暗的月光胧了银白的纱,窗柩上静悄悄折出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剪影,黑魆魆的,高大壮硕,几乎遮天蔽日把渺渺的月光挡得泄不进来一缕。
作者有话说:
枫梧:曲探幽为什么没有死!我白杀了!曲探幽:因为我老婆爱我。落花啼: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55%
第214章 金炉香烬残 长姐若不嫁
金炉香烬残𝘾?𝙅?𝙒?
(蔻燎)
枫梧喉咙一梗, 再迟钝也反应出不对味,她缄口敛息,慢慢摸索着要下床捡起地上的瓷片握在手心。
还没挪到床沿, 门外的黑影们“咔”地一剑劈开大门上的银栓, 堂而皇之雄赳赳气昂昂迈步入内,井然有序地成包抄之势围成半圆把手无寸铁, 负伤在身的枫梧堵在床上。
来人皆是一袭黑灰色铠衣,面罩黑巾, 头戴黑纱斗笠, 黑袍银靴,腕扣箭弩, 腰悬利剑, 目似鹰隼般怒瞪着瑟瑟发抖的枫梧。
放在以前,枫梧就算害怕也敢拼命一搏, 眼下她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惊恐万状道,“你, 你们,你们是谁?”
为首之人不答,歪头示意动手,随后一群黑衣人冲上来就扭着枫梧要绑走,枫梧大喊大叫道,“救命!大嫂!落花啼!救我,有人要杀我——”
“啪!”
一耳光摔在脸颊上,枫梧的半边脸肿起了红云,她张口结舌盯着为首的黑衣人, 血色染脏嘴角。
“你敢打我?我生下来就没人敢打我,更没人敢打我耳光!”除了在枫林仙境被曲探幽还过手,她可是张扬跋扈没人敢惹的角色。
“不止打你耳光,还要你死,枫林余孽。”
听清眼前人随口说出的“枫林余孽”,这有所耳闻的语调咬字,枫梧登时顿悟,指着对方道,“我知道了,你是曲狗的人,你是那个什么出鞘……”
出鞘笑道,“是,我来替太子殿下报仇雪耻,闭上嘴巴束手就擒。”
他扬起剑柄对准枫梧脑后就是狠敲,硬是把躲避无能的枫梧敲晕,几名绝命卫抬着枫梧就欲飞檐走壁将人弄到落花王宫外就地正法,杀之后快。
一群人脚步轻盈地掠到殿门口,走出去半米,无缘无故又抬着人步步退了回来。
出鞘道,“愣着干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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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甫一向外走了两三步,迎面撞上踏月行来的高挑瘦削的红衣女子,眯了眯眼,“太子妃?”
出鞘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太子妃,属下不能留枫梧性命,以免后患无穷,还望太子妃体谅。在太子殿下没成功醒来之前,枫林余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落花啼一瞥昏迷的枫梧,心道就知出鞘不会善罢甘休,她便暗中蹲守,果不其然把出鞘一群人逮个正着。她不答反问,“出鞘,我听枫梧说你杀了三个锁阳人,枯藤,昏鸦,古道?”
出鞘切齿道,“锁阳人心存不轨,死不足惜。”
“枫梧失去了三名锁阳人,气上心头犯下大错,你也射伤她的腿,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终得有停歇之时,否则这般斗下去永无宁日。”
落花啼伸出双手去抱枫梧,字字平静道,“在曲探幽没醒之前,我会保证枫梧无法惹麻烦,你也答应我不要伤害她,她的父亲兄长一旦得知她死了,枫林人绝非可控的,届时太子殿下还没痊愈又被暗杀,岂非得不偿失?”
“我想了想,先不送她回阴水府邸,免得她把这里的情况讲出去,因而我会联合花月阴安排哀悼山天相宗的弟子日夜看守她,你就当卖我一个面子,如何?”
出鞘攥拳,皱眉道,“太子妃何必如此?属下怎担得起卖太子妃面子?不过太子妃既然如此说了,属下就暂时忍一忍,假如,假如在太子殿下养伤期间枫梧再做手脚。太子妃,到时候可别怪绝命卫不给枫梧活命的机会。”
见出鞘退了一步,落花啼也无心争论,附和道,“我自有分寸。”她接过枫梧打横抱起,在出鞘愠怒的眼神里带着人去了西风愁坞那粉金色高耸建筑。
一走远,队伍中的一名绝命卫道,“左首领,真的放她一马?”
出鞘闭了闭眼,疾言厉色,“仅此一次。若有下一回,定让这枫林余孽奔赴黄泉。”
黛绿,翠绿,青绿,嫩绿,浓淡不一,如墨色般渲染着崔巍的山峰。
山峰的腰部建了一片古朴雅然的道观,淡紫色墙壁,黑色瓦砾,藏在绿色汪洋的森林里,露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斗拱飞檐。
湛蓝晴天,鸟雀无痕,云流雾绕,万物缥缈。
紫云观的香火气盘旋在半空,袅袅的岚烟无风飘上遥远的白日,一抖一扭就看不见。
“道长!有哀悼山书信一封!”
小道童在院落摘下白鸽腿上的信,兴高采烈地在屋外扣门,得到应允后,跑进来毕恭毕敬递上前。
屋内打坐冥想的李怀桃掀起眼帘,白袖一展,玉手接过信拆开看罢,柔和的脸部线条绷紧几分,俊脸透出震撼的神情,一瞬即逝。
他屏退道童,将信搁到烛火边燎烧殆尽,旋身看定屋内白烟浮沉笼罩的一尊炼丹炉,低眉掐指算了一算,禁不住喟叹,“师父神机妙算,看来这丹药真能派上用场。”
走到桌边倒一杯茶,还没饮下,那小道童又在走廊里咚咚咚跑得如风,气喘吁吁道,“道长,灵华长公主求见,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与您商量!”
🇨?🇯?🇼?
李怀桃望一眼腰间挂着的那只绣着人脸桃子的水色香囊,踌躇一秒,取下香囊塞进袖子,温声道,“邀长公主去正堂,我即刻就来。”
一至正堂门外,李怀桃就听见了伤心欲绝的哭泣声,他的步伐不由加快,大步流星走进去,瞧见趴在桌案上哭得双肩微颤的熟悉身形,心头不是滋味。
整理表情,惯例躬身行礼道,“长公主安。”
“怀桃。”
曲双蛾抬起臻首,眼核红肿,一眨睫毛就滚下圆圆的泪珠 ,她环顾四周,见无旁的道人跟来,磕磕绊绊道,“我……寂闲……他,他,他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此番赶来紫云观,曲双蛾不仅带上了贴身宫婢桃镯,还带了一位对于李怀桃而言相对陌生的“宫婢”纸鸢,桃镯依旧一袭宫女服饰,而纸鸢已换上了以往舞刀弄枪的白色武装,束高发髻,不苟言笑地立在曲双蛾身后。
一主二仆大包小包跟搬家似的,面色皆一样地愁眉苦脸,忧心如焚。
李怀桃掩上房门,走到曲双蛾近前,喉音温润,呵气如兰,“长公主,你来寻我,我能帮自然会帮,不知是遇见什么事?”
曲双蛾今日一早和纸鸢收到了远在落花国的出鞘的信,赫然得知曲探幽如今危在旦夕,命悬一线,身为曲探幽亲姐姐的曲双蛾如何冷静得了,忙不迭收拾包袱借口去紫云观为民祈福三月,从曲远纣那得了准许,这便刻不容缓地跑来紫云观求助。
出鞘在信上说,太子殿下只能等一个月,还请长公主殿下能说服李怀桃道长献出丹药救太子殿下一命,务必在一月之内赶来落花国,不然太子殿下怕是难以起死回生。
曲双蛾看完信之后就眼前发黑昏了过去,好在纸鸢及时扶住她掐了半天人中才将之唤醒,三人马不停蹄奔来紫云观,一个字也没对任何人谈起。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也没告知锦王殿下曲中论,这样秘密进行才是万全之策。
既然出鞘都说来找李怀桃,证明李怀桃就是那根救命稻草,也不怕他知道曲朝太子现下的遭遇和境况,于是纸鸢代劳曲双蛾把事情讲述一遍,并祈求对方能前往落花国。
李怀桃了然,曲双蛾和他似乎同时收到相同内容的来信,心知这一去落花国无法避免,诚恳道,“长公主莫急,我会陪你去落花国救下太子殿下,不论太子殿下的储君身份,单论他是落花国春还长公主的夫君,我也得过去。”
“事不宜迟,今日启程。”
“多谢怀桃,前有你的回息丹医好寂闲,后有你鼎力相助去救寂闲,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对寂闲的救命之恩。”曲双蛾抱着试试的态度来寻李怀桃,却没料到李怀桃答应得如此爽快,心口一暖,哭得更厉害了。
李怀桃莞尔,他捧过一方雪色软帕,“长公主。”
曲双蛾一愣,羞赧地拿过帕子拭泪,看都不敢多看对方一眼。
避免人多眼杂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他们一边等炼丹炉里的劫生丹大功告成,一边改头换面扮成紫云观道人的模样,终于在夜幕降临后装好炼罢的劫生丹入盒,驾着马车披星戴月离开紫云观。
此去路途遥远,不宜带上太多人,又因曲双蛾是来祈福的,她不得不把桃镯留在紫云观伪装,因此出了城门的人唯有李怀桃,曲双蛾,纸鸢。
一辆马车,纸鸢戴一顶竹篾斗笠坐在外面赶马,曲双蛾和李怀桃在马车内面对面相顾不言。
纸鸢本是曲探幽的暗卫,是得太子殿下吩咐保护曲双蛾的,她的任务就是确保长公主的安全,自然得在车外警惕动静。
李怀桃起初觉得孤男寡女坐一辆车不合规矩,要出去和纸鸢换位置,纸鸢一句话就把李怀桃堵了回去,“我在外面保护长公主,劳烦李道长在车内保护长公主,如此更加妥当。”
曲双蛾是什么身份?
曲朝的灵华长公主,曲水国公主水绫衣的女儿,曲朝皇帝曲远纣的女儿,还是曲朝太子唯一的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无论身份还是地位都是金贵无比,身价万千的。
万万不可出一点差池纰漏。
李怀桃只得抛下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有一搭没一搭与曲双蛾谈天说地,从天南说到地北,倒也有滔滔不绝的聊头。
犹记得曲双蛾第一次见李怀桃的时候就是在钦天监,她那时十七八岁,出于对一次日食的好奇,跑去询问钦天监可是天有异象,对国运有无影响。一进钦天监,骤然看见白袍猎猎的李怀桃自钦天监大门踱步走出,乌发披肩,肩宽腰细,腿脚修长,走起路来飘飘然恍如仙人临世,生生看呆了她。
她轻咳一声,羞怯得撇过头面向宫墙,躲避和李怀桃的对视。
诚然,那一次李怀桃也没有注意到曲双蛾,他目视前方,云淡风轻地从她旁边拂袖而过。
一阵淡淡的白檀木香气扑鼻袭来,曲双蛾怔怔地望着李怀桃拐入宫墙一角,白袍一荡,云霞般抓不住。
“怎么会有如此仙风道骨的谪仙人物?”
她羞红了脸,呓语般喃喃。
自那以后,曲双蛾就明白自己春心萌动,对李怀桃有了别样的情愫。可惜对方是名道士,一心修道,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以礼相待,不多特别。
就这样,曲双蛾暗恋着李怀桃,暗恋了多年,暗恋到了快三十岁。曲远纣和覆掀雨每次谈起她的年纪就要嘀咕商量,开始在文武臣子的儿孙里挑选适合她的驸马爷,想把她嫁出去。
别看曲双蛾的性子温柔可亲,但她绝非能接受被别人安排婚姻大事,曲远纣说一个驸马人选,她就拒绝一个驸马人选,屡次气得曲远纣摔手要强制把她嫁给或宰相之子或将军之子。曲双蛾都以死相逼,一一否定。
前面闹了许多次还管用,后面再用以死相逼就唬不到曲远纣了。
等到曲远纣一锤定音要把曲双蛾嫁给宰相的二儿子,曲探幽出面了,他找人刻意去接近宰相第二子,暗中牵红线,那宰相儿子也实在不是定力强的,几番勾搭,愣是在被赐婚前与其他女人珠胎暗结,要死要活地想娶人家,闹出了轰动一时的丑闻。
至此,曲远纣就把这婚事给悄然撤了。
之后曲远纣有意指哪门亲事,曲探幽就一个一个给搅黄了,不是威逼利诱吓跑预备驸马,就是逮住那家族的把柄要挟对方娶旁的千金小姐,一来二去曲水沣都里稍有头脸的人选都不敢妄想娶得曲双蛾这个长公主。
曲探幽道,“长姐若嫁,必是嫁给心爱之人,长姐若不嫁,臣弟愿意一生守护长姐,等长姐拥有自己想要的另一半。”
曲双蛾在曲探幽的多次襄助下逃脱了嫁给那些浸淫官场的庸庸之人。
一想此节,曲双蛾眼睛红了,垂泪道,“不知寂闲现下如何了,听说是枫林余孽捅伤了他,他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60%
第215章 旧事如天远 如你所料,
旧事如天远
(蔻燎)
天知道, 在曲朝的生活,曲双蛾和曲探幽姐弟俩自幼都一致认为对方是唯一的至亲。
曲远纣呢?不在他们考虑接纳的范围之内。
李怀桃焚香的手一顿,香炉里的白檀木气息水浪般席卷开来, 蓝白的缕缕烟气, 熏得马车里香雾阵阵,安神宁心。
他柔声安慰道, “长公主无须担忧,我会用尽毕生所学救治太子殿下……”
话至一半, 马车倏地一停, 车身剧烈摇晃须臾才堪堪稳住,只听外头暴来一声狂吼, 粗粝狠辣。
“站住!此路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 留下买路……”
“啊啊啊啊啊!”
那粗声粗气的声音还没讲完,就被外面的纸鸢翻身下马一剑抖去, 削掉了胳膊上的半边皮肉,疼得哇哇嚎叫。
纸鸢道, “有土匪,莫要出来!”
说着挥剑就与那密林里汹涌钻出的一群五大三粗的野土匪缠斗,出身暗卫的纸鸢对付这些人简直小菜一碟。
土匪们常年在偏僻道路上抢劫,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就觉得会大赚一笔,想着劫财劫色之后就杀人抛尸,不料竟一下子遇见了硬茬,被纸鸢揍得哭爹喊娘,鼻青脸肿。
奈何他们人多势众,打退一波又有一波不要命地冲上来, 一个胡子拉碴的胖土匪看着胸口的剑痕,嘴里叫嚷道,“哎呦!不得了的小姑娘,有点皮毛嘛!”
纸鸢嗤之以鼻,“是你们太无用!”
“操!老大,她骂我们无用,那今儿非得把他们全部杀了!”
“杀!杀了后看谁抢得最多,这马车金碧辉煌的,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你们去对付这白衣女子,我去瞧瞧马车里!”
一瘦巴巴的年轻小土匪喜滋滋扛着大砍刀朝马车走去。
纸鸢心道不好,刚想转身去打那小土匪,却被胖土匪堵着去路,贼眉鼠眼笑道,“小姑娘,你不但长得漂亮,剑也使得漂亮,真是难得一见啊,如果你给我求饶,我今天就不杀你,放你离开,嘿嘿嘿!”
“放你大爷!”
纸鸢啐他一口,一剑刺入胖土匪腹部,愤懑之下不忘旋腕搅动,把剑身贯得更深。
与此同时,小土匪也跑到马车边,撩开帘子准备一探究竟,还没伸长脑壳,“嘭”的一声,他鼻梁骤疼,一只雪白锦靴冷不防踢来,踢得他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鼻血冒了一脸。
来不及爬起来,眼前白影闪动,一抹高大的人影立在面前,纤细的银剑抵在他喉结处,千钧一发就会砍下来。
小土匪捂着鼻子,半张脸都红透了,翻身跪地道,“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别杀我!”
那边的胖土匪好不容易从纸鸢的剑上取下自己,按着受伤的肚子闷哼不迭,胖土匪眼见战况不妙,见好就收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跑吧!”
一伙人跟马蜂窝似的密密麻麻出现,又密密麻麻跑得一干二净。
李怀桃剑指的小土匪自然也跑了,李怀桃没想动杀意,吓跑这群乌合之众后,赶忙回马车去看曲双蛾,道,“长公主,你可有大碍?”
曲双蛾摇摇头,控制发抖的动作,捏着软帕道,“无事,就是闻着血腥味有些恶心。”
李怀桃便把燃烧白檀木香片的香炉往她那一推,“长公主无事便好,长路漫漫,累了就休息吧。”
纸鸢亦坐回马车上,瞥瞥长公主的状态,见她毫发无损,安心地继续驾马前行,一路上脚程加快,愈发警惕。
曲双蛾喝几口茶,在颠簸的马车内缓了缓脸色,压下作呕的欲-望,含笑道,“怀桃,是我太矫情了对吗?我既不能打打杀杀,也不会驾驶马车,这路途遥遥,恐会一直累着你们。”
“长公主何出此言?”
李怀桃道,“矫情一词,如何也用不到你身上。”
曲双蛾眼眸一亮,上下端详李怀桃,敛敛睫羽,意有所指道,“可是,我还是会犯‘矫情’的毛病。怀桃,容我这样叫你的名字,我,我送你的香囊,你是不是不喜欢?何以不傍身携带?我……”
李怀桃一呆,眼仁闪烁,片刻后从袖中掏出那绣着类似他神态的桃子香囊,想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曲双蛾一见他随身带着她送的香囊,心房甜甜的,抛掉将才的纠结惆怅,勾起唇角。
马车轱辘仿佛碾了一块碎石,车身朝左边倒去,曲双蛾脚下不稳身子一偏就那么倒进了李怀桃的胸膛,她的腮颊瞬间酡红,尴尬得僵硬不动。
李怀桃的状态不比她好到哪去,身体绷直,呼吸一滞,好半晌道,“长公主。”
曲双蛾依偎在李怀桃肩头,壮着胆子伸手去搂对方的腰身,豁出去了般,“怀桃,不要推开我,就这样抱一会吧。”
“我不会要求你什么,你修道炼丹,不染红尘,我都不在乎,我也不会阻拦你。”
她闭上眼,一滴泪划下,“我就想实实在在留住我所眷念的人。”
“那眷念的人,有你,也有寂闲。”
“你们,都不要推开我。”
她就这样说着,昏昏地疲惫睡去。
李怀桃一宿没睡,保持着板正的姿势让曲双蛾靠着,直到半夜时分,他才徐徐抬手回抱上曲双蛾的腰。
吐息温热,声质清冷,“我不会的。”.
金鸦西沉,血霞铺天。
风竹幽居里,落花啼第三次利用血蛇吸走曲探幽体内的祭语,再把自己的鲜血输给他,忙活完之后,她软绵绵躺在曲探幽身边,嘴唇白得不像话。
看着一坨一坨血蛇鼓着肚子梭走,落花啼强撑上半身去盯曲探幽的面孔,见其眼睛阖紧,唇线抿死,肤色白皙得像无法见阳光的鬼魂,双臂放在两侧,岿然不动。
她忧虑道,“花宗主,他仿佛有好转迹象了?不是我的错觉吧?”
什么好转迹象,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坐在椅子上品茗的花天恩扫了曲探幽一眼,“时间不够,等怀桃来了,等两月后,方有分晓。”
落花啼缄默,她看向花天恩,问出了折磨她一月的猜疑,道,“花宗主,你为何愿意帮我救曲探幽?按你从前所言,你推演出我是千古一帝,你事事帮我,我能理解,可曲探幽是花下眠所推演出来的千古一帝,按理说你不应该帮我救他……我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因为我这一层关系吗?没有其他原因?”
花天恩如果光看在她的颜面上来救曲探幽,那她的颜面得有多大多厚啊?
花天恩笑道,“你所问之辞,在你身上表现的话,我亦能问出。”
“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因为我自始至终知道曲探幽是被冤枉的。”
花天恩将茶水一饮而尽,轻轻放下,回眸凝睇着落花啼,好似做了一个决意,微笑的弧度神秘莫测,“前世他有苦衷,非是完全嗜血嗜杀的恶人,今生他也置身权力漩涡,难以逃离。你重视他,我重视你,我愿意为了你去重视他,就如此简单。”
“为了我去重视曲探幽?额……等等,什么前世,什么今生,你——”
落花啼惊骇交错,如鲠在喉,尖叫关头捂紧自己的嘴巴,瞪圆了眸仁。
她没听错吗?花天恩说了前世和今生,难不成,花天恩跟她一样是重生一世的人?
花天恩看出她心中所想,点头道,“如你所料,我们都不是这一世的人,乃是重活一遍的死人。”
“你想问我何以得出这个结论?”
“落花啼,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使唤毒蛇是什么时候?戌邕三十二年春,那时是我将好把霸王蛇酒派花卧石送进落花王宫,你喝了后没多久就有毒蛇去主动接近你。你做的是什么事?你把千古一帝的谣言改了,依靠毒蛇衔信去传播新的千古一帝谣言,那时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身为公主,这千古一帝的诗句对你而言不过是一种谈资,你为何会去设法转移世人视线?我想了很久很久,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你知道这谣言会害得你家破人亡,所以千方百计去改变。”
“……”对此,落花啼无言反驳,张了张嘴,算是默认了。
花天恩语气淡淡的,像古筝鸣音,盈盈动听,“算起来,我比你早重生那么一两月,当时我一醒来就去找花下眠,我与她在灵暝山天相宗的迎仙楼手谈,我看见你在楼下要求见她。那一天,正是我与花下眠谈论千古一帝传言散播两年之久的情况。我本想劝说她停止这场赌局,可花下眠不是好相与的,她太想我去死了,因而严词拒绝。我们每每三言两语就会开打,棋局下了一半就动了手,我不想闹出太大的阵仗,只得快速离去。更何况,这赌局岂是说停就能停的呢?”
“我发现你可能是重生的人后,就让花月阴,花卧石替我参加曲朝的中秋宴,哄你去武林大会展露头角,你比我想象中的有主见,会自己在江湖立足,也会在曲朝捞好处。我确定你是重生的事情就是你对于嫁给曲探幽的态度,你明明不愿意却还是嫁给他。你的冷漠和厌恶绝非随意演出来,你恨他,为何恨呢?独有一个,因为他在前世戌邕三十三年灭了落花国,而覆灭落花国的导火索是你写去曲朝的退婚信。”
花天恩眸子亮亮的,感慨中隐藏着凄凉,“笃定这想法后,我便一心一意助你,助你能独当一面统治落花国,直到统治全天下。”
落花啼如遭雷击,头皮发麻,虽然她内心早已预料会是猜想的这样,可得到验证的一刻她还是有点恍惚,感到匪夷所思。
花天恩怀疑并试探她是否重生,她也怀疑并试探花天恩是否重生。
很好理解,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落花啼只有花下眠一个师父,她从来没见过花天恩这个哀悼山天相宗的宗主,而这一世花天恩却自己来接近她,为她谋划布局,未雨绸缪。给她一批活死蛇,弄出龙鳞花引来曲探幽,提醒她远离花辞树和花-径深,教她习武,弥补前世武功太差的缺漏……诸如此类,太多太多。
她当时就觉得花天恩为何要对她这么好,想来想去,想破脑袋都得不出答案。
一直到她在灵犀盆地偷听曲探幽和花下眠密会谈话,她才得知前世的花下眠不是她想象中的好人,是她悲惨一生的幕后推手,随后她就联系起来猜测花天恩是不是重生。
她有大致的一个方向,缥缈无依,却能处处串联。
她咽咽焦灼的唾沫,小心翼翼问道,“所以,花宗主,你重生后愿意帮我,是因为你前世在这场赌局中……输,输给了花下眠?”
只有这一个答案,也必须是这一个答案。
前世花下眠既争又抢,而花天恩是与她截然相反的性格,两人虽然推算出来的千古一帝大相径庭,迥然不同,但她们还是互相坚持自己的推算结果。
不一样的是,花下眠为了让曲探幽当上千古一帝,可谓是费尽心血,无所不用其极,相反,花天恩前世推崇“无为顺天”,相信真正的千古一帝自会按着命运轨迹踏上权力之巅,可她想不到的是花下眠从中作梗,干出许多阴险恶毒的事迹,活活害死了落花啼,毁去她的命格,成功把曲探幽送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花天恩前世输给花下眠,结局可想而知,肯定也没有一个好下场,她和落花啼都惨死,死得太难看才有了重生的一天。
花天恩重生后,不再信奉“无为顺天”,开始像花下眠那样为落花啼布局,于是有了如今的一幕幕画面。
面对落花啼的疑问,花天恩但笑不语,缓缓点了点头,应和了她的话。
果然没错。
落花啼和花天恩前世都各自输给了曲探幽和花下眠,所以今生她们才会冥冥之中努力走到一块,共同抵御曲探幽与花下眠,阻止前世的悲剧发生。
想通后,落花啼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惺惺相惜之感,跳下床不顾仪态地抱住花天恩,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花宗主,原来是这样,是这样……你知道落花国前世覆灭的惨状对不对?你懂我这辈子苦心孤诣谋划一切的用意,只有你懂我,也只有你会懂我。”
花天恩扯出苦笑,抚抚落花啼的鬓发,“嗯。”
落花啼吸吸鼻子,眼眶红润润的,“你愿意帮我救曲探幽,是不是知道他没有覆灭落花国,背后另有其人?”
花天恩犹豫一秒,瞅瞅平躺昏死的曲探幽,语重心长道,“他虽不是纸那般清白,但太多罪孽的确不是他所为,其中过于复杂,就像祭语这种东西,是他身不由己,摆脱不掉的。”
“花宗主,那背后之人,除了花下眠,还能有谁?”
花天恩颦眉蹙额,一甩拂尘,还没回答,风竹幽居院落里响起一串欢快的脚步声,“皇上,好消息!好消息!”
“曲朝的那个李道长和灵华长公主她们到落花王宫城门口了!马上就进宫门啦!”
作者有话说:
曲双蛾:我弟弟变成睡美人了小花啼快去吻醒他落花啼:哈?还能这样。曲探幽:乖乖等吻中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70%
第216章 幽尽梦醒时 不管是前世
幽尽梦醒时
(蔻燎)
李怀桃, 曲双蛾,纸鸢三人快马加鞭在一月内到达落花国,戴着斗笠掩去面容, 被花月阴, 花卧石迎到风竹幽居。
落花啼和花天恩,还有禀告情况的雁旋早已等候多时, 紧张得手心汗湿。
走进风竹幽居,曲双蛾慌忙不迭摘下头顶的斗笠, 一张担惊受怕饱经忧虑的脸蒙上乌云, 看见落花啼的第一时间就无声泣泪,拉过对方的手, 泪眼婆娑, “小花啼,快!带我去看看寂闲。”
落花啼心疼曲双蛾为了弟弟瘦了大半个身子, 她微扶后者一把,都能碰到硌手的骨头, “好,双蛾姐姐随我来。”
李怀桃见了花天恩, 自是俯首向师父一礼,花天恩淡笑视之,“进去看看情形,可有把握?”
李怀桃道,“药已按师父嘱咐提前炼好,大抵有五成把握。”
“甚好。”
花天恩丢下一句,转身走向风竹幽居的主殿,李怀桃亦步亦趋跟上。
花月阴,花卧石, 雁旋,出鞘,纸鸢等人则在外守着,东拉西扯,无外乎是揪着纸鸢询问有关曲朝的事,譬如戌邕帝现下如何,纸鸢便把所知的内容一一轻描淡写说完,倒算是变相地转移注意力不去担忧曲探幽的生死。
正殿,寝屋。
曲探幽身着素白长袍,静静睡在床榻之上,俊颜苍然,灰白得毫无血色,手脚上各有细细密密的孔状伤痕,乃是血蛇留下的齿印。
曲双蛾腿脚一软,“噗通”就力有不逮地跪倒在床边,双肩耸动,泪眼汪汪,模糊了视线。她抓住曲探幽的一只手掌,一霎时想起几年前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后的惨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寂闲!寂闲……姐姐来了,姐姐来看你了,寂闲,你万万不能丢下姐姐撒手人寰啊!”
落花啼褪下袖子遮住被血蛇咬出的痕迹,上前拉起曲双蛾坐在椅子上,安慰着对方仿佛在安慰着自己,“双蛾姐姐,你别哭,李道长既已来此,他便有能力救活曲探幽,你相信李道长也相信曲探幽,好不好?”
曲双蛾含着哭腔点一点头,让出位置方便李怀桃靠近去查看曲探幽的症状。
李怀桃坐在床沿,捏住曲探幽的手腕把脉,一摸就摸出曲探幽受损的心脏在花天恩的内力支撑下保持着如正常人无异的活力,虽是微薄得不易察觉,但并没有彻底坏死。只需要劫生丹去修补心脏,养上月余便有机会痊愈。
他翻出怀中的一方锦盒,取出黑色药瓶,倒出一粒黢黑的葡萄大小的丹丸,接过落花啼送来的清水,扳开曲探幽的下颌将药推了进去,小心翼翼喂了几口清水。
曲探幽无意识地喉结一滚,把那黑糊糊的劫生丹咽入腹中。
李怀桃收拾锦盒,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擦手,回眸对花天恩道,“有师父极力稳住他的心脏,弟子方能借丹药愈合他的伤势。劫生丹吃后需得观察三日,三日过去若无大碍,想来他就会逐渐痊愈,恢复如初。三日后倘没有醒来,我亦会去哀悼山再炼几副旁的药备用,其他相应的补药也会补齐,确保他往后如常人一样没有遗症。”
花天恩不咸不淡道,“尽力而为便好,怀桃,借一步说话。”
李怀桃明白,这是要特地为曲双蛾,落花啼两人留出谈话空间,低声应下,淡扫曲双蛾一眼,启门离去。
曲双蛾,落花啼一俱在后答谢,送了二位出去。
“真的能医好寂闲吗?”
人声远去,曲双蛾将信将疑地看着落花啼,软帕湿漉漉地揩不完她的泪。
落花啼俯首看向寂静的曲探幽,心里也没底,佯装镇定道,“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曲探幽在华龙山那一次都能大难不死,他这一次也一定能活下来。”她牵紧曲双蛾的手,眼尾划下一滴泪,“我们等他醒来。”
随后两人肩挨着肩围着曲探幽细语,曲双蛾挑起话头追问是哪个枫林余孽要杀寂闲,那枫林余孽现在何处,又问落花国发生了什么,你真的称帝了么……如此云云。
落花啼只能半真半假掩饰过去。
接下来把曲双蛾,纸鸢移去别的宫殿住下,李怀桃回哀悼山天相宗歇息。他们每日一早来看曲探幽,夜深便回去,在众人心石悬起的三天时间,食不下咽,茶不得饮,好不容易挨过三天,曲探幽没有出现抗拒药物的情况,便确定劫生丹炼对了。
第四日夜里,落花啼刚用血蛇给曲探幽换了一波鲜血,整个人头重脚轻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眩晕不止,她倚在床架上想缓一下头脑不适,没想到一缓就那么晕过去,岿然不动。
出鞘打水为曲探幽擦拭手上腿上被血蛇咬过的伤口,贴心地为主子拢好被褥,瞥见落花啼在那闭目养神,过去托着落花啼躺在曲探幽身边,重新把被褥仔细盖在两人身上。
道,“患难见真情吗?如果能捱过这一关,希望他们都能得偿所愿。”
轻手轻脚阖上殿门,端着水盆走了。
床上,落花啼和曲探幽紧紧依偎,暮春夏初的微暖夜风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飘进来,吹得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搅成一泓黑水,割舍不开。
浓黑的漫漫雾气开天辟地,天幕无一星光芒,一条曲折迂回的小径铺到远方,遥遥望不到尽头。
落花王宫里里外外血流成河,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身缚枷锁,哀嚎声此起彼伏,像等待死神斩杀的卑微蝼蚁。
落花啼被五花大绑吊在城墙上,凄泪流淌,“太子殿下!饶了落花百姓吧,看在我们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不要杀他们。对不起,当年的退婚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擅作主张让你失了颜面……”
橐橐的马蹄声响起,赤兔宝马驻足在城门下方。
马上的甲胄男子扬起了那绝艳俊颜,眼神含着睥睨天下的倨傲,“落花国已破,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归曲朝所有!”
落花国已破,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归曲朝所有……
落花国已破?
曲探幽难以置信地望着吊在城门上的落花啼,额角青筋暴突,“春还!”
可落花啼没有看他,反而把祈求的目光挪向了另一个方向,正是凝视着那马背上的甲胄男子。
她满脸是泪,眼肿如核,“求你放过我的子民们,他们皆是无辜的。”
甲胄男子手持长弓瞄准束手被绑,无处可逃的落花啼,阴森的冷笑迭起,“你的子民?”
“春还公主,你怕是忘了,落花国已不在,何来你的子民呢?”
“……”
甲胄男子把玩着手心的箭羽,他拉弓搭箭,猛的将箭尖对准落花百姓,眯起狭长黑目,“常言道,过刀山,下火海,可窥探一丝真诚。火海就罢了,可刀山嘛——你若想表明忠心,保全剩余百姓,便从这刀山上踏过。”
“孤自当会信守承诺。”
下一刻,城门口地面上横七竖八排列了长短不一的刀剑,直直铺了一条小路。
落花啼苦笑,毫不犹豫地点首,“只要你留百姓们一命,我愿臣服曲朝!”
曲探幽心房窒息,疯了般要奔向落花啼,可他一动却骤然发觉自己轻飘飘如同无物,低头一觑,他的膝下竟只是一团黑雾,而自己的双手也非血肉所塑,不过是比膝下的黑烟有更清晰的轮廓。
他……是死了吗?
他死了?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他能看见落花啼,落花啼却看不见他,他真的被枫梧杀死了吗?
曲探幽无法接受,他拼命蹿向落花啼,想帮她解开束缚手腕的绳索,奈何一触碰,他的手就穿过了绳索,一次一次地试过,皆是如此。
他既解不开绳索,也触碰不到生死攸关的落花啼。
绳索被一位曲兵在城门上方斩断,落花啼自高空摔下,她爬起来立马褪去锦靴,面不改色地踩到数米长的铺地刀锋上。
脚下血水淋漓,白骨森露,鲜血染红了她脚下的一片土地,而那位甲胄男子就眼睁睁噙笑盯着她。
没有要停止的想法。
曲探幽怒不可遏,他飘向那位甲胄男子,想看清对方的五官面目,甫一停滞在对方眼前,曲探幽僵住了,魂魄状的身躯似乎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
那张脸……
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曲朝太子曲探幽。
杀伐暴戾之气过盛,双目锐利凛然,嘴角衔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曲探幽遍体冰冷,思绪混乱,咬牙出拳去砸对方的脸,想将之脸下的真面目扯出,不出意料,他还是扑了一空,硬是虚打一拳。
甲胄男子不痛不痒,全然未觉有曲探幽这号阴魂,他意趣盎然地看罢落花啼走过刀山,大发善心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落花啼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看着失血过多昏死的落花啼,笑得复杂莫测,“对不起,孤知道你很痛苦,但是,对不起,我必须要这么做。”
怀里的落花啼双足血红,脚尖滴滴答答垂着血泪,被甲胄男子抱上马背,一骑绝尘远去。
曲探幽紧追而上,一阵狂野的罡风“哗”地把他刮倒,再一抬头,就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人语声,嘈嘈杂杂,聒噪不休。
“落花国余孽!去死!敢跟曲朝抗衡,还有脸退婚,我们的太子殿下是好欺负的吗?活该!”
“落花国都被灭了,她算什么公主?砸她!砸她!”
“卖国求荣,她怎么不下地狱?要是换成我,早没脸见人了!”
肮脏事物劈头盖面地泼在落花啼身上,她缩在角落,抱着臂膀不吭一声。
天幕擦黑,游街示众结束了。
士兵上前打开囚车,粗鲁地兜过落花啼的衣领将人从车上拖拽下来。
落花啼足下伤残,无法站立,重心不稳将要倒在地上。
甲胄男子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走过去提起落花啼的后领子,把人拖进了一间黑黢黢,臭烘烘的封闭屋子。
伸手以钥匙敲了敲铁壁,朗声道,“对不住,春还公主。你是死是活,还待父皇给个准话。”
他说,“倘若天亮之前,无人过来开门,你就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一日过去,天亮后。
落花啼换上新衣,以亡国公主的身份作为丑角,去曲朝的皇家宴会供人欣赏观看,践踏羞辱。
她像一个破败娃娃,用双膝着地,跪行一圈,给在座的每一位曲朝的皇亲国戚斟酒,好像尊严颜面什么的在她这里不值一钱,更不值一提。
那甲胄男子摆手,不太愿意看见落花啼这种苟且偷生的德行,冷冷道,“不必了,退下。”
曲探幽站在宴会上,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所有人都在欺负落花啼,他恨得磨牙凿齿,想要用自己那孤魂野鬼般的黑雾去揽她入怀,带她逃离此地。
奈何,奈何他根本碰不到她的身体。
“春还……”
一刹那,曲探幽赫然记起当初在落花国,他和落花啼奋力逮捕龙鳞人曲跃鲤,找到了曲跃鲤在蛇盘峰山洞的藏身之地,他们发现一株幽蓝冰封的龙鳞花,等待花开之时,他捡到了一坨皱皱巴巴的宣纸。
纸上写着——赤足踏遍刀山,囚牢游街示众,跪地斟酒戏乐……
他那时嗤之以鼻,以为是落花啼闲时编造的东西,不曾放在心上,可是,为何他在这里亲眼目睹了落花啼遭受这些残酷的折辱。
这是他做的吗?
他会这样对待落花啼吗?
落花啼明明是他捧在掌心呵护如宝的人儿,他怎会干出此等卑鄙无耻,龌龊恶劣的事情!
“孤很好奇,你为何对孤爱答不理?从前我们也见过几次面,你不是这种态度。”
“因为你面相不善,与你待久了,你会克本公主。”
“去死吧!去死吧!本公主夜夜做梦都想让你死!曲探幽,你个天良丧尽的大恶人!大人渣!”
"我不会说的,因为你根本没资格知道。我要你这一生都活在我的算计和敌对之中,受尽痛苦,无能为力。"
“曲探幽,我恨你,我恨你!”
原来如此,一切通畅明晰。
落花啼不是今世之人,她是上一世的人重活过来,她带着落花国覆灭的仇恨醒来,面对自己的时刻就遮盖不住的怨恨嫌恶。
也是如此,她才会勾结枫林余孽的锁阳人想替换他这个曲朝太子,也是如此,她记得逢君行宫密室的机关,更是因为如此,她对他的感情爱恨掺半,时常使人摸不透她的心。
如此等等的疑团,瞬间迎刃而解,曲探幽感受到的不是解决疑团的喜悦,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他辜负了落花啼。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辜负了她。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宝宝受苦了,以后打我出气吧!落花啼:等你醒来把你揍成大包子!曲探幽:揍成馒头,饺子,馄饨也没关系落花啼:你是面粉做的吗?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80%
第217章 欲知前世因 莫非果真是
欲知前世因
(蔻燎)
落花啼被关进逢君行宫密室的时候, 曲探幽也跟着飘了过去。
他知道,把落花啼藏起来的作法是他一人所为,偏执而疯狂。他瞒着所有可能会伤害落花啼的人, 把她当成一块稀世宝玉, 遮盖她的流光溢彩,让她永生在黑暗中, 不见天日。
就这样利用所谓的保护,硬生生困了落花啼七年。
看着前世的曲探幽搂住畏光惧寒的落花啼, 无微不至地喂她喝水吃饭, 落花啼是喝一口啐一口,吃一口吐一口, 弄脏了裙袍, 也弄脏了曲探幽的龙袍。
她扬手一巴掌掴在曲探幽脸上,歇斯底里, 眸仁赤红可怖,“杀了我!杀了我!”
“春还, 再等等,孤马上能放你出去, 明日就是孤的登基大典,等孤登基称帝,你就能自由了。”
曲探幽不在乎落花啼动辄挥来的巴掌,半边脸红得仿佛沁血,他搂得愈紧,承诺道,“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她答应过孤,孤一旦称帝一统天下, 就不会对你下手,孤赢了,你就自由了。孤会亲自领你出这间密室,让你去外面沐浴阳光,赏雪听雨,让你做曲朝的皇后。”
“只要孤称帝,她是不会继续对付你的。”
落花啼在曲探幽怀里痛苦地合上眼,咳嗽几声,拍开后者的大手,破罐子破摔地躺在地上打一个滚,努力把自己弄得肮脏不堪,戏谑道,“她?她是谁?你别找借口来掩饰你犯下的滔天罪孽,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曲探幽,我恨你,生生世世都恨死你了!”
曲探幽静默。
他走出密室,“哐”地合上石门,鬼魂形状的曲探幽紧跟着他飞了出去。
翌日,新帝登基。
曲朝戌邕四十年,先帝病逝驾崩,同年,太子探幽即位,年号天弈。
举国欢庆,无敢悖逆。
登基大典一经结束,曲探幽连口茶水也未喝,便起驾御辇急匆匆赶往曲水沣都外的逢君行宫。
位临九五至尊的他,得到了天下人的祝愿钦服,顶礼膜拜,唯独单单得不到她的一丝祝愿,甚至是半点笑容也求不来。
“皇上,已至逢君行宫。”
小太监俯首在外恭敬道。
曲探幽疲乏地捏捏眉心,不置一词,撩了龙袍走下御辇。
目光聚焦到行宫大门时,他浑身一震,目眦欲裂,连带着周围的太监宫婢侍卫也一俱哑然失色,瞠目结舌。
“皇上,难不成有刺客?快!来人——速速保护皇上!”
带刀侍卫一见此状,纷纷拢成三四圈,把曲探幽包裹得密不透风,生怕暗处飞出利剑飞镖伤及一国之君。
曲探幽看着大门处横七竖八歪斜死去的行宫侍卫,见那汩汩淌动还未干涸的腥血,喉咙骤然像被无形的毒手所扼制,无能呼吸。
一摆手示意带刀侍卫稍安勿躁,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行宫大门。
道,“包围此地,发现可疑之人立即就地处死!”
“遵命,皇上!”
侍卫们将一呼毕,一抬眸,皇上已大步流星奔入逢君行宫,踩着血肉模糊的尸山,疯了般只身犯险。
“春还!春还!”
他一路赶往正殿方向,越是跑,心底越是空落落得可怕,教他接近窒息,来到正殿门口,却见出鞘入鞘两个心腹一左一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唇瓣染满血迹,饶是伤得不轻。
四周也晕死了不少身强力壮,武力勃勃的绝命卫。
出鞘入鞘自幼跟他多年,绝不是只有花拳绣腿的三脚猫,他们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可圈可点的,甚至能训练出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绝命卫,怎会败得如此一塌涂地?
来者绝非简单人物。
曲探幽来不及查看出鞘入鞘的伤情,拖着焦急的步伐直奔正殿的密室。
“春还——”
密室的门开了。
不是自里向外打开的,而是被一种暴力从外狠狠敲烂,碎了半面白墙,堆累了一座砖山,像个荒芜的孤坟包。
走到密室的曲探幽心急如焚,慌张不安的情绪瞬间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寒冷觳觫,僵硬不动。
他看见被藏在密室七年,鲜少出来的落花啼。
他知道,落花啼手脚捆了铁链是无法自己逃跑的,他知道,他也相信落花啼没有跑,他相信的。但是,为什么……她会岿然不动地趴在密室那被人轰毁的甬道口呢?
上半身沐浴在窗柩透过来的金灿灿阳光里,下-半-身却还是浸泡在凛冽冽的阴影中。
仿佛只是耍赖要跑出来晒一晒太阳。
“春还……”
曲探幽犹豫了一分钟,不知作了一番何等痛苦的挣扎,斗着胆子一步一步表情沉重地挪向落花啼。
一掀龙袍,双膝跪地。
手指颤抖地去抚摸落花啼的后背,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撩开她掩在面上的汗湿的发丝,哽咽道,“春还?朕是皇上了,朕来接你走,为何?为何你不再多等一等呢?朕马上,马上就能让你离开这密室,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朕答应过你,要许你下半辈子无忧无虑地活着……你为什么不相信朕?莫非果真是天道难违,命运难改?”
“我们,终究是无法在一起。”
他清理干净落花啼挡在脸上的乌发,定睛一看,对方绝美的眼眸睁得圆滚滚的,两道蜿蜒的血泪挂在腮边,惨不忍睹。
曲探幽屏气,伸手试了试落花啼的鼻息。
毫无温度,毫无热气。
他泣不成声,压抑的泪水肆意跌落,已然猜想到是何人所为,一把圈起落花啼揽入怀抱,却赫然发觉对方的四肢软绵绵得不像话。
竟是被人恶意地捶打,导致筋骨尽断,宛如无骨的游鱼,死意萦绕。
龙袍在拥抱落花啼的时候湿漉漉一大片,在胸膛位置印下一团不合时宜的惨红之色。
曲探幽后知后觉地把眸子投在落花啼的左胸,这一看,后槽牙险些一口咬断。
落花啼死了。
不是死于筋骨断裂,而是死于惨无人道的剜心毒手。
“花下眠,滚出来!给朕滚出来!”
“你不是说好,朕登基称帝你便放春还一命?你何以言而无信,不守承诺?滚出来!”
“春还也是你的徒弟,在天相宗口口声声叫你师父,这么多年你一点旧情不念,非得将她害成这般模样你才能善罢甘休?”
“花下眠,你等着!朕如今统一天下,有的是军队人手来对付你。你杀害春还,就得一命抵一命!”
“朕一天不死,天相宗就别想过一天好日子!”
寂静。
曲探幽抱着落花啼倚在墙壁边,感受着怀中人的冰冷僵直,声嘶力竭地咆哮呐喊,吼了半柱香时间也未等来花下眠的一根汗毛。
他明白,花下眠背着他趁着登基大典时潜入逢君行宫打伤出鞘入鞘一行人,残忍地杀死落花啼,早已是孤注一掷,笃定不改,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出面与他对峙。
她不出面,不代表她不会躲在暗处咥笑窥探,以达心口的变态快-感。
那一天,曲探幽毕生难忘。
他抱着落花啼,抱了一天一夜,清醒过来的出鞘入鞘与旁的侍卫下属把战场打扫,一次次试探着希望皇上放下落花啼,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将人入土为安再报仇也不迟。
看着鼻青脸肿的出鞘入鞘,曲探幽只道,“是她吗?”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点了点头,“嗯,是天下第一的花下眠,所以……”
所以,他们才灰溜溜地打不过,挨了好一顿伺候,也没能力保护落花公主,就被打得昏过去。
曲探幽扯出一缕狞笑,“是她,是她,朕绝不轻饶她这个无情无义,出尔反尔的贱人。”
出鞘入鞘两人离去,曲探幽捧着落花啼的头颅,蹭蹭对方冷冷的脸颊,凝视那死不瞑目的空洞眼睛,喉结一动,心痛似绞,“春还,你放心,朕一定亲手杀了花下眠,把她的心脏挖出来给你填上,不……她的心脏太腌臜了,她不配与你相提并论。”
“朕要杀死她,让她跪在你坟前一千年一万年给你赎罪。”
“春还,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还是白白等了一遭。千防万防,也依旧防不住她的歹毒心思。”
“早知如此,我何必要这所谓的天下?或许一辈子伴着你到老,是比当皇上更令人愉悦的事情。”
“可惜,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春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野心太甚,以为能得到天下的同时还能一起得到你,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要原谅我。如果有来生,你便随意折磨我欺负我伤害我,我都无怨无悔,只要有来生,有来生就好……”
他低头一遍遍蜻蜓点水般轻吻着落花啼的额头,鼻尖,脸庞,嘴唇,仿佛如此就能唤醒死去的人儿。
落花啼黝黑的眸仁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天花板被金光笼罩,天花板被橘色晕染,天花板被黑暗侵蚀,天花板五彩斑驳,映照得她的眉眼也时亮时暗。
时间一天天过去,落花啼的脸色一天天灰暗,曾经新鲜的血迹发干发黑,僵硬的身体愈发搂不住,就连如瀑的黑发也枯槁得散落一地,比野地里的杂草还渴望雨水的灌溉。
在密室门口不吃不喝多日,曲探幽魂不守舍地横抱着落花啼走出正殿,一出殿门,他力有不逮眼前发黑就倒了下去。
怀里的落花啼“砰”地摔在他身上,两手撑开在左右,以一副搂抱曲探幽的姿势覆在上面。
守在外面同样茶饭不思的出鞘入鞘一群人蜂拥而上,齐齐架着曲探幽进入一间厢房,奉上茶水饭菜喂其用过,险险救了主子一命。
曲探幽睡在床上,容色煞白,死去多日的落花啼两手交叠,瞪着眼睛笔直地躺在他身边,左胸碗口大的黑红色血-洞如同无间地狱的入口,使人不敢直视。
这一觉睡得痛苦不堪,噩梦迭生,一环接一环。
梦里的落花啼背对着自己在哭,哀哀欲绝,如泣如诉,“曲探幽,我死了,你终于高兴了对么?世界上唯一的落花国王室死了,你永无后顾之忧了。我无法报仇,你就能心安理得的坐拥天下?”
“不行,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如此潇洒地活下去。”
“你——也必须死!”
语罢,转头伸着血红的尖利指甲来掐曲探幽,无神的眼睛,黑红的胸口,俨然厉鬼化形。
“春还!”
曲探幽惊叫一声,半坐而起。
他四下逡巡,寻觅着梦境里的女人。
一扭头,却在窗边瞧见了他极度厌恶的一个人。
那人一袭红衣,腰挂黑玉蹀躞,一柄匕首心惩系在上面,黑靴踩地,风度翩翩,容貌俊逸,昳丽无边。
他的怀里正死死抱住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逝者落花啼,羽睫湿漉漉,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坠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滴打的下方地面都有一片水渍。
情深难掩,伤心欲绝。
窗户半缄,习习凉风穿入,吹得那人的青丝飞扬浮动,更添几分寥落悲凉。
曲探幽横眉竖目,怒不可遏,操起缚龙剑劈头盖面一招捅去,“你还有脸来此!”
“锵!”
一剑劈空。
花辞树一面单手抱紧落花啼,一面斥出心惩见招拆招与曲探幽打斗,恨声道,“我早让你放手花啼,放手后那疯子就不会如此动作了,你一意孤行偏是不听,眼下局面都是你一人造成,你害死了花啼,你何以不下地狱为她陪葬?”
“花辞树,你的武力精进不少啊,难不成是讨好花下眠,低声下气为她做事,还反过来对付朕,所以她会倾囊相授助你提升武力?”曲探幽感觉到花辞树的力量更胜从前,瞬间猜到花辞树这些天消失的原因。
“论起下地狱,你花辞树也不遑多让,花下眠谋害春还之时你又在何处?你不是一直跟着花下眠的吗?她跑来逢君行宫作恶,朕不信你不知晓!”
花辞树咽口唾沫,怔了怔,字字珠玑道,“我不知道!她骗我说只是看你登基,叫我陪她一块,她,她不过是中途去买了一坛酒……我也没防到她会如此急不可待。明明你已经是千古一帝,统一了天下,明明花啼威胁不了你什么,可她还是不给花啼活命的机会。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花下眠疯了,春还不死她的心魔不灭,如此代价你还要跟着她混下去?”曲探幽闻言冷笑,一剑刺破花辞树的手臂,把落花啼从对方手里抢过。
花辞树忍无可忍,捂着手臂咬了咬牙,嗤道,“花啼死了,是我防不胜防的,但是,你的生死,我却能够赌一把!曲探幽,你也下去陪花啼吧!”
心惩“嗖”地斜飞,划出一道灼眼的冷芒,直戳曲探幽的咽喉之处。
“砰!”
心惩半道被恐怖的力度击飞,噗通砸在地面。
眼前红光一闪,血色流连,一把内力汹涌的血剑冷不防插-在他们中间。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90%
第218章 往事已随风 孤真的该死
往事已随风
(蔻燎)
视线上移, 一袭熟悉的粉白道袍倏忽映入眼帘。
快得不及眨眼。
曲探幽和花辞树心照不宣后退一步,因为现在的花下眠不同往日,她的眼神阴险狠毒, 一股狂热的嗜杀气息环绕她的周身, 褪散不了,涤荡不净。
她浑身血腥, 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粉白道袍半边都是暗红的血, 像极了地狱的妖莲一朵朵绽放。
花下眠幽幽地拔-出插在地面的血泉剑, 不阴不阳的喉音不忍卒闻,她睥睨一眼被曲探幽抱在怀里早已咽气的落花啼。瞥视那胸口黑洞洞的窟窿儿, 亢奋难描, 直视曲探幽的凤眸,“怎么?你不喜欢这个结局吗?”
“落花啼死了, 你毫无后顾之忧,你应该毕恭毕敬来答谢我的好意, 何以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你在恨我自作主张要了她的命?”
“她若是不死, 活着就有可能逆风翻盘把你踩在脚下,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闭嘴!”曲探幽忍无可忍,将落花啼平放在一软榻上,缚龙剑抵准花下眠,勃然大怒,“朕正四处找你,你自投罗网就休怪朕不给面子。”
他命令道,“出鞘入鞘,包围逢君行宫。花下眠和花辞树, 通通杀无赦!”
“遵命,皇上!”
出鞘入鞘等一众带刀侍卫,绝命卫恭候多时,蜂拥而至地裹死正殿前后的门窗,噼里啪啦跳进来围着花下眠,花辞树就出招夺命。
曲探幽则专心致志去打花下眠,花下眠面对曲探幽的攻击和出鞘入鞘等人见缝插针地挥刀相向,并无一丝左支右绌之感,反而兴致勃勃地玩乐般漫不经心地回招,不出半刻就削倒了一片侍卫。
花辞树原本还时不时帮曲探幽挡上几招,后面不知想到什么反手提刀来砍曲探幽,讥鄙道,“花啼死了,你凭什么活着?你保不住花啼,有什么资格得到天下?”
曲探幽反唇相讥,冷笑道,“花辞树,朕已把曾经的曲水国疆土交由你管理,你就是曲水王,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你是故意任由她杀害春还,想看着朕不问政事,郁郁寡欢,你想取朕而代之?从前作战时分在朕重伤之时你私自顶着朕的脸皮去为她办事,你还没顶替过瘾?”
“朕看你也根本不爱春还,如果真的爱到骨子里,你何以能袖手旁观春还踏过刀山,又是游街示众又是跪行敬酒?你到底是爱着她,还是享受着控制她拿捏她的一种快感?你自己能回答出来吗?”
花辞树怒极一笑,心惩劈向曲探幽,恶声恶气道,“爱?你爱花啼你会关她七年之久?你我之间有何处不同!”
两人纠缠,曲探幽却无心和花辞树打斗,他想杀花下眠的心情无可抑制,缚龙剑聚了全力冲向花下眠的心口,下一秒,曲探幽的胸膛深处乍起一股绞痛,喉咙涌上腥甜,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腥血一半吐在衣领上,一半吐在了花辞树脸庞上。
花辞树眼底闪过寒光,嗤笑道,“你也有今天。”
花下眠一刀抹了一侍卫的脖子,闲闲自在道,“曲探幽,莫要与我斗,你斗不过的,你别忘了你体内的祭语闹腾得正欢呢。”
“不听我的话,你会死得很惨。”
她瞟瞟曲探幽,盯盯花辞树,笑得古怪,“我已赢了赌局,成功逼死花天恩,成功手刃落花啼,胜负已定,我无所畏惧!你再敢违逆我,我能让你滚下帝位,捧花辞树上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曲探幽听到花下眠那不男不女的沙哑声音比以前严重了许多,对方双目发直,眼下乌青,猜想到她铁定练武练到走火入魔,自负自满,容不得任何人悖逆她。
他打量揪着花下眠血拼到底,花下眠却无心恋战,抓着花辞树一同踏着侍卫的头颅,翻窗逃走,迅疾无伦。
带刀侍卫们鱼贯奔出,凭着最后的模糊残影去捕捉二人,将才还壅塞堵挤无处下脚的殿内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曲探幽,出鞘入鞘,还有死寂冰凉的落花啼。
出鞘入鞘本想跟着去追花下眠和花辞树,但实在放心不下曲探幽,兄弟俩一左一右站在皇上身旁,定睛一看,曲探幽唇角溢出的黑血不可控地蜿蜒淌泄,晕湿了那金光闪闪的龙袍。
“皇上!”
曲探幽“唔”地再次吐出一大口血,他单膝敲地,撑着缚龙剑才稳住身形不倒下去。
他道,“不必管朕,追……”
一字未罢,他心脏钝痛,力有不逮地昏倒在地。
死去多日的落花啼就躺在软榻上,睁着一双死气浓浓的星眸,可星眸里再也装不进任何人,静悄悄地让人害怕。
魂魄状的曲探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这场荒诞戏码,脑门青紫的筋暴跳鼓动,周身的黑烟滚滚不息。看着出鞘入鞘大叫一声去抱起前世的他冲出殿门找太医,殿中空旷死意的气氛俨然地狱。
曲探幽不关心前世的自己,他飘到软榻上落花啼的身边,没有温度的泪水夺眶而出,颗颗饱满的泪珠挂满下颌,滴下来就跌入渺渺的虚空,没有水渍的痕迹,悉数散为飞灰。
他如今变成鬼,连哭的权利都没有,真是可笑至极。
“春还……孤不要这样的结局,孤不要你死。”
“对不住,前世今生都是孤对不住你。”
“孤真的该死,你恨孤怨孤理是应当的。”
“对不住……”
风啸啸,云绕绕,天际黑似鬼蜮。
前世的曲探幽厚葬了落花啼后,第一件事就是起兵攻打灵暝山天相宗,扬言要屠尽花下眠,花辞树,天相宗的每一人,教之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派出数万曲兵跑遍天涯海角,没日没夜地追杀花下眠,花辞树,红衰翠减等人,先是杀尽功力较弱的天相宗门人,再是红衰翠减,花辞树这些稍微强劲的人,杀到花下眠孤立无援,风声鹤唳。
他耗费了近四五年的兵力财力,追得花下眠犹如过街老鼠无处躲藏,最后花下眠逃无可逃,连喝口水都会被曲兵的刺杀打乱,她精神崩溃,走火入魔屠了一座城,此举人神共愤,断不可容。
曲探幽联合江湖其他门派围攻剿杀花下眠,何人能杀花下眠何人能得万两黄金,竟是下达了一支追杀令。
花下眠就在曲兵和江湖门派的双重追击下,被数不清的刀剑劈斩,狰狞发狠,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死的那一天,她逃回了灵暝山天相宗,跑去那埋葬花憾阶的花谷下的石铸墓宫,周身筋骨寸断,血水迸溅,眼眸失明,耳朵失聪,唇舌僵直,七窍流血地伏在墓宫里。
血液铺了一地,踩上去都黏糊得膈应人。
杀掉花下眠,曲探幽所中的祭语自是无药可解,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常去落花啼墓前恸哭,眼泪滴打在墓碑上,直到咳出鲜血昏迷过去被人送回皇宫。
自那以后,曲探幽再没有来落花啼的墓宫看过一次。
因为没过多久,天羿六年冬,天羿帝疾病缠身,郁郁而终,特拟旨立诏,传位应王曲钦寒。
此后,大一统的曲朝,海晏河清,千秋万载,亿兆百姓同归寿。
成为魂魄的曲探幽就这样亲眼看着落花啼死去,亲眼看着“自己”死去,亲眼看着荒诞不经的闹剧结束落幕,他怅然若失,不明白这一切有何意义,为何前世的自己偏偏醒悟不了。
偏偏妄想着江山和美人两者得兼?
为何要如此贪心不足?
为何!
曲探幽跪在落花啼墓前抱着头嘶吼,一声鬼魅的厉号刺破天霄,片刻后天空的乌云压顶垂来,带着摧枯拉朽毁坏万物的巨力。
在第一记恶雷砸至人间的空隙,曲探幽魂魄一荡,来不及细看落花啼的坟墓最后一眼,灰飞烟灭般了无印记,消散于天地间。
轰隆!
轰隆轰隆……
六月的初夏,雷雨交加,暴雨如注,银蓝色闪电舞动似蛇,无情地鞭笞着人间。
风竹幽居宫宇的院落里种下的连片冷箭竹,起初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黛绿色山峦似的引人注目,此时也在夜晚的暴雨摧残下被打得枝叶萎靡零落,稍细点的幼竹被“咔嚓”掀倒,不堪重负地早夭在狂风狠雨里。
竹影狂摇,叶坠如花,婆娑的竹林仿佛在与恶劣天气搏斗,即便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依然宁折不弯,直挺挺伫立,不减分毫铁血风度。
好几缕纤细修长的竹叶顺着风雨漾进了半掩的窗户,簌簌地歇在地板上,湿冷的气息席卷着殿内。
落花啼正欲下床去关窗,手臂一动,一阵强烈的刺痛袭来,她才后知后觉胳膊腿脚上攀爬了数条血蛇,贪婪地吸食着她的鲜血。
床榻另一旁,是吃下劫生丹后心脏伤口逐渐愈合,但仍旧闭目不动昏睡了一月的曲探幽。
落花啼自言自语道,“曲探幽,你冷吗?冷也忍一忍吧,等血蛇吸完我的血,给你输过去,我就下床把窗掩上。这个天气不方便叫宫婢做事,她们也怕雷电的。”
曲探幽呼吸均匀,仿佛酣睡了般,听不清落花啼的声音。
橘黄色辉映灯火下,床上都暖融融亮堂堂的,落花啼偏头去瞅曲探幽的侧颜,百味杂陈,独自嘀嘀咕咕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花宗主说这个办法或许能成功,或许不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可是我不想准备,我绝对相信你可以醒过来。”
“……”
曲探幽不语。
血蛇吸罢落花啼的血,转头去咬曲探幽的皮肉,鳞甲闪烁的小尾巴时不时打个圈儿,时不时晃来晃去。
落花啼揉揉蛇牙印出的小孔伤口,支起手肘凑过去凝看曲探幽的正脸,曲探幽不是肤黑的男子,他素来生得白,久病多月,眼下白得不像活人。两条剑眉浓淡有度,黑中含黛,加上那两扇蝶翼般纤长微翘的睫毛,更是衬得他的肌肤白似新纸,无血无色。
高挺的鼻梁起伏得异常漂亮,唇形也好看得使人过目不忘,可惜现在白惨惨的没有颜色。
下颌线清晰紧致,往下是鼓鼓的喉结,摸上去硬硬的很好玩。
“什么时候能醒呢?”
落花啼逡巡着曲探幽的脸蛋和脖颈,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她欲躺下去睡觉,往下躺的一瞬,余光不经意瞄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在动。
不,应该是说,他的眼珠在动。
曲探幽的眼珠在缓慢地转动,胸口剧烈起伏,额心冒汗,仿佛挣扎着想启开眼缝,费着九牛二虎之力。
落花啼心里山倒江翻,按捺不得,她激动得端正曲探幽的脸,一声一声呼唤道,“曲探幽,曲探幽,是我,我是落花啼,你睁开眼睛好吗?曲探幽,曲寂闲,水沧粼,曲大药罐,曲大傻子,只要你醒来,我愿意听你解释我们之间的所有误会,我不再冲动地把你推开,只要你醒来……曲探幽?”
“……嗯。”
间隔数月,初次从曲探幽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是在回答,他在回答她的话。
落花啼喜极而泣,捧着曲探幽脑袋的手颤抖如筛糠,热泪盈眶,“嗯什么嗯?听见了就睁开眼啊,不然信不信我揍你一顿,我天天打你,夜夜打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打你,让你不敢不听我的话。你会听我的话,对不对?”
“嗯。”
这一声,比方才的有力,比方才的清晰,比方才的笃定。
落花啼敢万分肯定,绝对不是她听错,曲探幽实实在在千真万确回答着她的问题。
她哭得恣意,泪水好像比窗外的暴雨还收不住,泪珠啪嗒啪嗒砸在曲探幽的额角,烫似炭火。
“曲探幽,没想到你挺过来了,不枉我日夜相伴了两个月,对不住,是我没有坚定地相信你,是我的疏忽你才会着了枫梧的道儿被连捅三刀,如果我相信你,如果我领着你离开灵暝山,枫梧就没机会杀你。对不住,我应该好好听你说清楚的……”落花啼一边陈情哭诉,一边抬袖擦擦眼睛,忙得不可开交。
窗外震雷凶猛,有撕裂苍穹的恐怖力道。
“对不住……对不住的人,是,是孤。”
在暴雨闪电的噪音下,在落花啼的低低泣语下,一道久违的朗朗音质裹了进来,悸动心湖,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终于能“起床”了落花啼: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进度100%已达成!
第219章 感君缠绵意 孤不求别的
感君缠绵意
(蔻燎)
落花啼僵住了。
她俯视着下方不知何时抖开眼帘, 目不转睛凝着自己的曲探幽,忘记了抹去眼尾的泪痕。
曲探幽的眼眸极黑,黑得亮亮的, 像是被泪洗出来的, 又像是重获新生焕然一新了,他用那深邃干净的眸眼定定地回望着落花啼, 睫毛一眨就悄无声息流下泪来。
落花啼还在哭,一串串珍珠泪接踵滚向曲探幽的脸, 不亚于冷雨的滴落。
曲探幽扯出比哭还难看的一丝笑, 道,“你在为孤哭泣吗?春还。”
他想伸手去拭走落花啼的眼泪, 手一动却传来诡异的疼痛, 转头一看,看见了四肢上面吸附的毒蛇, 吃了一惊,茫然地盯着落花啼。
那些蛇大抵已把血输送进曲探幽体内, 摇摇尾巴朝落花啼道别,爬过曲探幽就丝滑地钻到角落去, 不一会就出了殿。
落花啼眨眨眼,只字片语不提血蛇是吸了自己的血又转给他用,颤声道,“它们是为你治病的,治完就走了罢了,你不必在意。”
曲探幽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能猜个七七八八,瞥一眼落花啼手臂上同样的蛇齿印记,心腑绞痛, 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猛地坐起来死死抱住落花啼的腰,将人包裹在自己胸膛里。
虽然很久没动作,抱的时候力度使得太重,听见落花啼的轻哼后他就放柔了几分,但依然用那种差不多能勒死人的手劲去抱落花啼。
不松手,不松手,永远都不要松手。
“春还,对不住,对不住,是孤对不住你。”
落花啼一呆,曲探幽的声音哭腔极浓,肩头也传来湿润的温热,她恍然大悟,曲探幽在哭,而且哭得非常悲痛。
昏死多月的曲朝太子殿下一醒来就抱着太子妃哭,一直哭一直哭,仿佛要和外面的雨声比较胜负。
落花啼不敢动弹,两手亦紧紧搂住曲探幽的后背,柔声安抚道,“怎么了?何以这样难受,是不是胸口还很疼?或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曲探幽摇摇头,一味地重复着,“对不住,对不住,春还,对不住。”
电闪雷鸣照亮黑暗的风竹幽居殿内,狂风暴雨吹刮着墨绿的冷箭竹林,蓝色闪电和滚雷爆裂的刹那,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落花啼道,“曲探幽?”
曲探幽道,“抱着孤,不要放开,春还,是孤对不起你,这一世,孤一定不会让你惨死。”
落花啼一头雾水,只当曲探幽睡了太久脑子发懵,笑着轻轻推开他,“好了,跟小孩子似的,我不会放开你的。你现在心口还疼不疼?花宗主专门找李道长炼药来治你的伤,又借血蛇换掉你血里的毒素,你还没好全,躺下去休息一会,我去告诉出鞘他们……”
“不疼。”
曲探幽听不进这些话,固执得大手一揽又将落花啼揉到怀里,死活不让人喘息,神神叨叨的,“春还,或许孤真的做了一个噩梦罢,不过,这梦,孤会让它真正变成虚妄的梦,而非现实。”
“春还,你想听一听吗?”
“听,你讲我就听。”
“嗯。”
曲探幽沉默了一会,斟酌语言,一五一十精炼简短地把他化为鬼看见前世所为的经历全盘托出,末了道,“春还,孤知道你非是今生的人,从前你对孤的种种不忿怨恨,孤眼下都明白了。以后,孤发誓绝不会再让你重现上一世的结果,孤因祸得福能得知前世的罪过孽债,是老天在提醒孤要向你赎罪。”
“孤不求别的,只求此生护你周全,保你登顶九五。”
“你……你说什么?你有了前世的记忆?”
听罢,落花啼闭口无言了须臾,难以置信地用手臂挡开曲探幽,她直视对方的瞳孔,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没骗我?当真,当真吗?”
曲探幽没有骗她,落花啼也十分相信以及肯定曲探幽没有骗她。
因为前世的记忆除了她和花天恩是重生的人能拥有,曲探幽是不可能拥有的,然而他重伤濒死,好不容易活下来却能侃侃而谈说出前世的事情,这不是能随意捏造作假的。
曲探幽确实有了前世的记忆。
难不成,是因为她这两月每隔十日给曲探幽换血,两人之间有了冥冥之中的影响羁绊,在他生死关头,阴差阳错叫他记得了上一世的所作所为。
落花啼头皮绷紧,舌挢不下,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她暗忖半刻,面向曲探幽逐字逐句道,“那,那你目下是什么想法?你……”
如此荒唐的事,她还有点接受不了。
曲探幽握住落花啼的手掌,两人十指相扣,他掷地有声,无比正经道,“孤说了,今生能记起前世,就是为了赎罪,前世孤虽不是坏到离谱,但也难辞其咎干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孤愿意穷极一生为你谋划,你能当上千古一帝,便是孤毕生追求。”
话已坦坦荡荡说到此处,落花啼何须虚与委蛇,她勾起唇角,掐住曲探幽的下巴,“是吗?这可是你自己承诺的,余生就看你的表现吧,表现得不尽人意我不介意抛弃你。”
“春还,不会有那一天的。”曲探幽一把兜住落花啼塞进他的怀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他发自肺腑道,“前世的孤是畜生,把你关在密室七年之久,最后还是没保住你,所以这一世孤必然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你抛弃孤的。”
落花啼鼻尖一酸,心房空空的,不知是高兴曲探幽能记起前世,还是迷茫曲探幽能记起前世。她重生以来明明把曲探幽当成敌人在对待,如今曲探幽记起前世的一切,他已不是她心目中合格且合适的敌人。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敌人现在指的是谁。
两人就那么抱着,从坐着的姿势到躺着的姿势,抱得犹如生长成一个人,愣是落花啼如何扒拉曲探幽,曲探幽都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她不放。
委屈道,“孤怕你不见了,就让孤抱一抱吧。”
他亲眼目睹落花啼前世死去的画面,那死不瞑目的凄惨样他一生难忘,他生怕现在的落花啼也会变成那样。
从黑夜抱到天光明媚,从暴雨抱到晴空万里,从清醒异常抱到昏昏欲睡。
“咚咚咚!”
日上三竿,敲门声也应势灌了进来。
落花啼迷迷糊糊,揉揉眼睛,“谁?”
出鞘在外道,“太子妃,灵华长公主来看望太子殿下,已在院中等了半柱香。”
落花啼猛地惊醒,着急忙慌穿着衣裙要跳下床,习惯性避开曲探幽这名伤员,奈何还没下床脚踝被人一拽又拖了回去,她转头一看曲探幽半坐起来,脑海一懵,“你,你是……”
“啊!”
她尖叫一声,顿时回忆着昨夜的经历。
曲探幽活过来了!
他真真正正活过来了!
出鞘焦急地询问,手忙脚乱去推门,“太子妃,怎么了?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问题吗?”
此时曲探幽挪回看向落花啼那笑意冉冉的眼神,撂下一句话,“出鞘,待会再来,叫人伺候洗漱,太子妃需要整理仪容。备些洗澡水,孤要用。”
“……”
这回换殿门外的出鞘脑子懵然,怔了怔,喜不自禁,“是!属下这便去叫宫婢准备!”
太子夫妇洗漱完毕,太子殿下也沐浴更衣,洗去病气,看着身体上大大小小的蛇牙印,瞥瞥落花啼手腕上的,曲探幽的眸子敛暗几分。
夫妻俩换了新衣出门,等得心慌意乱的曲双蛾看见曲探幽精神焕发地踱步走出,一时没忍住啜泣着拉过对方的手,“寂闲!”
众人坐下,曲探幽从出鞘口中得知了他昏迷时曲双蛾,李怀桃,纸鸢千里迢迢送药之事,落花啼亲自借花天恩训练的血蛇帮助他替换体内毒血的事,还有枫梧现下被幽禁的事,云云。
曲探幽感谢曲双蛾这个从没有出过曲朝的姐姐来落花国寻他,眼睛湿润,待听到出鞘说落花啼用血蛇祛除他的祭语,他遏制不住地颦蹙眉宇,拳头不自觉地拢在袖中捏得死紧。
“春还,这般伤身体的事情,你为何要做?”
落花啼不以为意,笑道,“不试试的话,你岂不是就死了。”
你不能接受我死去,我又如何能接受你死去?
这句话,她咽入了肚子。
落花啼不说这句,曲探幽也能听懂,他没来由地生气,生气自己又冥冥之中折磨了落花啼,生气自己明明说好不要伤害她,却还是在无意识地伤害了她。
好在曲双蛾出言打了圆场,把两人哄了一通,这事暂且翻篇揭过。
不出半日,落花王宫内部得知曲探幽醒来的消息,花月阴,花卧石早有预料,不觉如何。雁旋抽吸一口凉气,躲在落花啼背后窥视曲探幽,啧啧嘴不说话。
花天恩,李怀桃在哀悼山天相宗,知道此事仅是但笑不语,写了几副药方让落花啼,曲探幽两人一起煎熬喝下,补血养气,有利无弊。落花啼,曲探幽一一道谢。
随后就是落花啼和曲探幽日日喝药,日日戳在一块形影不离,曲探幽要分分秒秒牵着落花啼的手,落花啼做什么他都寸步不离要跟着,倘若落花啼半盏茶时间不在他身旁,他就会惴惴不安,在落花王宫四处乱窜找人。
用雁旋的话来说,那就是“曲朝太子好像脑子有点毛病,到底是心脏受伤还是脑子受伤?”
想了想,又记起曲朝太子以前的脑子真受过伤,雁旋便心满意足地抿嘴笑了。
感叹道,“还是花哥哥更配皇上的,这曲朝太子我不喜欢。”
“花哥哥目下在哪呢?他过得好不好呢?”
警世司。
连续的暴雨过后,院中的各式花草被雨滴那劈头盖脸地敲打蹂-躏得折烂腰肢,悲哀地伏在地面,等待着腐烂化泥的那一天。
正厅外的一排石阶上生了湿润的薄薄青苔,纵横交错,几名仆从拿着扫帚铲子在清理脏苔,扫尽烂叶败花。
一双黑色锦靴踏着石阶而下,鲜红的袍子垂坠,仿佛一泼血水织成了帘幔,凭空含带着肃杀冷漠之意。
黑靴驻足停在了花坛边,离那些被风雨摧残的花草一步之遥。
花辞树居高临下看了许久,默不作声地弯腰拾起一枝较为完整的月季花,半晌,“开得再娇艳又如何,能抵得过天意的惩罚吗?”
“连暴雨都撑不住的废物。”
哗。
残花被他一抛,抛到了堆积如山的垃圾里,被仆从们一扫帚给刮进了铲子。
花辞树心力交瘁,他已甩掉了花下眠,红衰翠减一行人,由着他们去卧女山脉重建势力,他灰溜溜一人跑回警世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数月,有时候连出来晒晒太阳都会畏惧,渐渐地沉默寡言。
他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改变不了他所害怕的东西。
落花国前不久大乱,落花啼费尽周折拨乱反正,却在乱局中失去了亲人,而警世司在他的示意下稳如泰山,一个人也没出面。
他不知如何和落花啼面对,也不知如何把事情解释清楚,他已不敢去见落花啼。
自从落花啼得知花-径深那件事,他就失去了落花啼的信任,他讨厌自己无法获得对方的真心,讨厌自己把许多事情变得糟糕透顶,挽回不了。
不知不觉地沉思忖度,花辞树负手走回正厅,坐在椅子上,一手支起额头,抵睫发呆,神思游走。
俄而,一名警世司人脚底抹油跑来,行礼道,“花司主,门外有一位女子求见,她说她是和你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你不会拒绝的。”
“敢问花司主,是见还是不见她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要抱着老婆一辈子!落花啼:(被勒成人干状)
第220章 更有痴儿女 可是,没人
更有痴儿女
(蔻燎)
花辞树眉尖一跳, 坐直身子,眼眸掠过亮光,旋即极快隐去, 恢复为冷凛的黯淡。
警世司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落花啼, 如果是落花啼来见他,称呼就不会是“一位女子”, 应是新近自封为帝,明目张胆和曲朝作对的“福雍帝”。
福雍帝, 落花啼。
花辞树还是不习惯这个称谓, 总觉得活在梦境中。
他揉按太阳穴,轻描淡写道, “什么女子?不见。”
警世司门人道, “花司主,她说你必须见她, 因为她手里有你所丢失的重要之物。”
花辞树揉着太阳穴的手一滞,脑中一闪而逝他摸索腰间珠钗的景象, 登时如坐针毡地站起来,心底一根精弦拽得几欲折中断裂, 他走近揪起警世司门人的衣领,气怒道,“那女子长什么样,是何打扮?”
“回,回花司主,她扛了一把利剑,身穿银紫衣裙,长得很漂亮,就是看着, 看着挺不好惹的……”
花辞树嗤笑,丢开手,重重地一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阴沉,“让她进来,她确是我的朋友。”
“不过,关系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好罢了。”
看着警世司门人去接人入内,花辞树面无表情地复又落座在椅子上,左脚搭在右脚上,微仰下颌,双臂环胸。
“哇!原来鼎鼎大名的警世司里面长这样啊!种这些花草倒有雅兴,可惜都被这几天的大雨冲刷得面目全非了。”
没过多久,熟悉的紫衣女子循着走廊拐来,提着一柄银剑好奇勃勃地左顾右盼,眼神瞟来瞟去,笑靥如花。
身段颀长,容貌秀美,气质斐然,通身一股凛凛正气,忽视不得。
她走到花坛边,仆从们已扫去了地上的枯枝败叶和受损花朵,她便轻轻抚正花坛里那微微折腰将欲倒下的几株花木,徒手把乱糟糟的泥土洒到花根下,左压压右松松,三两下就把那些花木给端正了。
手上满是泥土有点脏,她则走到屋顶檐下,借着滴滴答答的积水洗了洗手,一副自己才是警世司主人的绝顶松弛感。
洗完一扭头,才恍然发现正厅里的花辞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花月阴甩甩手上的污水,脚下一点跃过花坛径直飞到正厅内,在花辞树半米远的距离找椅子坐下,“啪”地把似锦剑摔在桌上。
旁的警世司门人和仆从听见声响一俱回头瞅来,花辞树朝他们扔一眼色,那些人便各自屏息退下。
花辞树看向依然打量周围陈设的花月阴,率先挑起话茬,明知故问道,“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你猜猜?”
花月阴学着花辞树翘起二郎腿,摇摇脚尖,收回视线专心致志望着对方,语调不乏戏谑。
花辞树一看见花月阴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耐心耗得极快,闷闷道,“不猜。若无事,请离开。”
“不猜就不猜,给我摆什么脸色。那我把这个东西还给你,算不算有事呢?”
花月阴看清花辞树向她翻白眼,内心的小火苗蹭蹭往上涨,好在努力压制住,她取出胸口装着的一支璀璨夺目的镂花珠玑钗,伸到花辞树面前一晃,言笑晏晏,“如何?”
花辞树看了看花月阴手里的珠钗,有所准备的心脏还是狠狠一收缩,五指攥拳防止自己露出破绽,眼里泛出寒意。他拧拧眉头,声音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抬手去接珠钗,“怎么会在你这?我以为来落花国的时候它掉在阴水河了。既然你捡到了就物归原主,多谢。”
怎料他去接,花月阴却狡黠一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勾手掌把珠钗揣走,“哦?是以为掉在阴水河吗?难道不是掉在落花王宫吗?这可是我在追那所谓的曲朝太子时跟在后面捡到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花辞树哑然,“或许是旁人窃走,你机缘巧合捡到了也未可知。”
花月阴笑得前仰后合,斜睨花辞树,亢奋道,“好了好了,你别装了,我知道你背地里干了什么事,何必在我眼前还遮遮掩掩。这镂花珠玑钗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的你与落花啼的定情信物,定情信物丢了你不可能不找,为何找不到呢?因为丢的地方是你难以再次踏入的落花王宫。”
“花辞树,你就坦白从宽,落花国大乱之时,挟持落花王上王后太子的曲朝太子曲探幽到底是不是你假扮的?你在阴水府邸告诉我你回落花国有急事,你的急事就是回来害死落花王室,教落花啼痛不欲生悲切沧然么?”
花辞树咬咬牙,眼眸赤红如血,手背的筋脉凸起如山,微微弹跳。
他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怎会做出这种事?”
“做没做过,上苍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你自个儿也心知肚明。掩耳盗铃非是正举,那是自欺欺人。说吧,什么时候去给落花啼认罪伏诛?”
花月阴哼笑,把珠钗搁在桌角,苦口婆心道,“花辞树,我可是为了你没把这事兜到落花啼那去,但你要知道,落花啼不是傻子,等她自己发现你在背后如此算计她,你看她会如何对待你?”
花辞树的眸仁移向镂花珠玑钗,喉结一滚,心不在焉道,“多谢你的好意。”
他起身踱近花月阴,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花月阴桎梏在自己圈出来的阴影里,唇角上扬,“你对我好,我一直记得,那么,你能替我永远瞒下去吗?我是逼不得已,你帮帮我,一次,就一次。”
花月阴抬目直勾勾凝视着花辞树,举手一捞对方的脖子把其俊脸压下,迎上去堵着嘴唇吻了吻,笑道,“瞧你,吓得浑身紧绷,小脸白白的,怪可爱的。”
花辞树道,“你能帮我吗?”
他一面说一面不露声色地去抢那镂花珠玑钗,孰知花月阴早已预料,指尖一挑就把珠钗攥住塞进了胸脯,那速度非比寻常。
她搔搔鼻头,嬉笑道,“你的花言巧语的确厉害,美人计也很对我胃口,我十分受用。但是——做错事就得受到惩罚,如果包庇你,那就是对你不负责,会害了你。我喜欢你是不假,可没有人愿意喜欢一朵剧毒的花,如果要真的得到你,第一步,我得先帮你祛了毒,这样握在手里才不会‘毒发身亡’。你以为如何?”
“你……”花辞树面红耳赤,像是羞愤的,又像是被激怒的,“我无法保证你会守口如瓶,既然你不乖乖交出珠钗,休怪我不通情达理,置你于死地。”
一道冷光锐气划过,心惩匕首出鞘刺来,直逼花月阴的要害之处,俨然是下了死手。
眼见花辞树身上的杀伐气息忒重,跟腌入味的毒药罐子似的,花月阴“啧”一声,颇有劝恶从善失败的遗憾感。她不惯着花辞树想杀谁就杀谁的臭毛病,似锦剑拔出就“咔”地格挡住心惩。一刀一剑抵得死死的,力道一层一层往上加,两人皆是横眉怒目,牙关紧咬。
黝黑淬毒的心惩反射出花辞树狠厉的眼眸,他直言道,“交出珠钗,饶你不死!”
“好大的口气!姑奶奶今儿非要揍得你磕头认错不可!”
花月阴鄙夷不屑,似锦一退再往前一贯,聚了强劲力度去打心惩,左手成拳擂中花辞树的腹部,两招一前一后不容轻视,花辞树挡了似锦剑没及时挡住那一拳,饶是疼得眉毛攒起。
两人打斗,花月阴明显占上风,毕竟花天恩的大弟子不是吃素的,花辞树在花月阴手里落不着好,前前后后挨了不下十招拳打脚踢,白嫩的俊脸都染上青紫淤痕,使人产生怜悯爱惜。
正当花月阴想一举拿下花辞树,把人打得跪下时,警世司对面的房顶上不知何时立了一抹红影,幽幽地俯瞰这边的厮打。
冷声道,“你们,闹够了吗?”
无人知晓她是何时来到,无人知晓。
花辞树,花月阴一同呆若木鸡地望着房顶上的落花啼。落花啼点地无声,红袍摇曳,拎着绝艳剑向他们二人迈步走来。
喀——喀——
银剑拖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锐噪音,犹如鬼魅的嘶嚎。
花月阴把剑负后,眯了眯眼,“你怎么来了?”
花辞树则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躲闪着落花啼看来的眼神,嘴边的血迹淌出。
落花啼看看花月阴,看看花辞树,答非所问,淡淡笑道,“月阴姐姐,你来警世司的时候,我就跟来了,只不过故意让你们叙叙旧,聊聊天。我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了么?”
其实落花啼并不是刻意尾随花月阴来警世司找花辞树,在落花王宫发生暴乱,父母二哥惨死后,落花啼沉浸在悲痛中,一意孤行相信是曲探幽作恶,不曾想过背后可能是他人伪装为之。前些天曲探幽痊愈醒来,从他口里得知前世的事情,与她前世的经历拼拼凑凑能对上。
她不得不相信一个早该相信的事实,花下眠身边的帮手,除了曲探幽和红衰翠减,还有花辞树。
而花辞树就是趁曲探幽在战场上重伤养病时,故意戴着曲探幽的面具,心无旁骛,毫无波澜地屠杀她至亲的罪魁祸首。前世,今生,无差无别。
在挣扎踌躇数日后,落花啼选择来警世司与花辞树对峙,即便结果她承受不住,她也要来弄个明晰,为逝去的亲人和无辜受难的士兵百姓讨个公道。
她也没想到她来找花辞树的时候,花月阴会先一步过来,好巧不巧就听见了他们谈论镂花珠玑钗。
镂花珠玑钗是花月阴那时在花筑宫追索逃跑的“曲探幽”和花下眠于房顶上捡的,她分明已猜出背后之人,硬是一句不提,落花啼对此还是有点愠怒的,但眼下质问此节,不是最重要的。
花辞树很紧张,这种紧张被他轻而易举遮住,他藏起心惩拢在袖中,挤出一丝柔笑,“花啼,别来无恙,我听闻落花国出了大事,我也是刚回落花国不久……你来此寻我,是有什么事?”
“花辞树。”
落花啼随意坐在一张空椅上,睇眄着花辞树被花月阴打得鼻青脸肿的侧颜,轻飘飘问道,“我记得你离开阴水府邸是因为警世司有棘手之事,我前后左右看了看,没发现警世司哪里有问题,是已经解决了吗?什么棘手的事?如何解决的?”
花辞树眸珠颤动,面不改色道,“警世司那时是有棘手事,有几名曲水后裔在曲朝想混入皇宫暗杀曲远纣,被发现后险些丧命,是我跋山涉水去曲朝把他们从牢狱里救出,收拾烂摊子。这段日子刚回落花国,至于落花国中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落花啼道,“哪个曲水后裔?姓甚名谁?救回来了吗?怎么救的?人在哪?如果没救回来,那人呢?死了吗?尸体呢?埋在何处?”
“……”
一席诘问,堵得花辞树哑口无言。
救什么呢?他随口撒的弥天大谎,所谓的差点被发现的曲水后裔只是莫须有的托词假象。
他自然也不可能全盘托出真的有曲水后裔水泫安插在曲远纣身边,伺机而动。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落花啼对视上花辞树的双目,瞳孔犀利,她脸色苍白,憋着一口郁气,“为什么要假扮曲探幽?为什么要害死我父母和二哥?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痛苦?为什么?我痛苦了,你便高兴了?还是说,你巴不得我因为这件事杀死曲探幽?”
花辞树摇摇头,矢口否认,“不,不是,我没有做,我当时在曲朝,我根本没有参与这件事。花啼,你不相信我?”
“够了!”
“别说什么相信不相信的鬼话了,你扪心自问,你值得我相信吗?花辞树,你觉得,一个能眼睁睁逼死所爱人的至亲的男人,值得被人相信吗?”落花啼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气得脑海发晕。
花辞树眼眶蓄了水雾,血丝浮现,他据理力争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仅凭一支珠钗盖棺定论,是否过于简单敷衍?难道就因为在落花王宫捡到珠钗就断定那个曲探幽是假的?是我所扮?”
“花啼,你不觉得荒唐吗?能跟花下眠鬼混的人除了曲探幽还能有谁?花下眠与我所见的次数还比不过花下眠见过曲探幽身边的入鞘多,你就那么相信这些一面之词?”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口吐鲜血):遇见打不过的女人怎么办?花月阴(生龙活虎):那就乖乖挨揍!花辞树:宝贝们,过几天等我存完稿就恢复日更,直到完结!我会弄很多番外的,嘿嘿!谢谢宝贝们一直支持,感激不尽!下一本《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感兴趣的小宝贝们点个收藏吧!野心勃勃顽童美人狸花猫×黑白切换暴君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 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仙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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