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与君离别意 难不成,是


    与君离别意


    (蔻燎)


    曲探幽没有武器, 无从硬接枫铁屏的招式,后撤一步险之又险避过那夸张的力道和锋利的刀刃,被削去了一缕黑发。


    他怒不可遏, 一脚踹开枫铁屏再次攻来的刀尖, 赤手空拳与对方在狭窄的小道里搏斗。


    两人在枫林仙境里,从未如此剑拔弩张拳拳到肉的打斗过, 那时的枫铁屏一直把曲探幽当傻子看待,毫无兴致与其比试过招。


    奈何, 天意戏人。


    时过境迁, 傻子不复存在,曲朝太子却凌厉逼人的屠戮了他许多族人, 他的恨意日日高涨, 目下恨不得即刻就结果了曲探幽的狗命。


    曲探幽自小跟随青史学府练武,十八岁时又拜入了天相宗在花下眠手里提高武力, 他的武功并非花拳绣腿,反而比花下眠的大徒弟二徒弟红衰翠减更胜一筹。


    江湖上天下第一花下眠的四徒弟, 怎是那么容易就打倒的。


    对付这缩居在枫林仙境避世不出养精蓄锐的枫铁屏,曲探幽丝毫不落下风, 以拳接拳,以掌化掌,双方都一时奈何不了谁。


    然而这场打斗,枫铁屏有大刀傍身,到底是占了些好处,他又对曲探幽怀有恨意,每一招的劈砍都带着斩掉对方头颅的恐怖力道。


    曲探幽在小道与之见招拆招几十回,时不时会分心去看落花啼有没有走开,若叫她消失了恐怕又难以逢见。


    落花啼并没有走, 而是远远驻足在安全地段,冷漠地观赏着曲枫两人的纠缠。


    手里的缚龙剑攥得极紧,连手背都凸起了筋脉。


    枫铁屏察觉到曲探幽的眼神,心口愤怒更甚,一刀扬去,粗声道,“去死!”


    曲探幽收回视线,身形敏捷欲躲那一刀,凤眸蓦地一溜,眉宇压眼,动作慢了一拍,硬是让枫铁屏的大刀砍中手臂,霎时,血水冒出染红了他的甲胄。


    血液沿着手臂线条聚集在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饱满殷暗的红豆子砸在了地面,溅飞数不清的红点。


    观战的落花啼纤眉一拧,闭了闭眼,似乎做了某种决定。


    她“哐”的一声把缚龙剑摔了过去,足下一点就翻上高墙,意欲远离此地。


    曲探幽心底莞尔,刚想去接落花啼扔来的缚龙剑,枫铁屏见状早已防备,大刀拦腰一击就把缚龙剑反方向击得戳在了一面石墙上,铮铮作响。


    他则加大攻势去杀曲探幽,一想到落花啼怀有曲探幽孩子这件事,他的脑门就抽得厉害,疾言厉色道,“你如此恶劣的男人,惯会花言巧语,惺惺作态,在我面前演苦肉计吗?找死!”


    连枫铁屏都看出来曲探幽的苦肉计,落花啼如何看不出?


    她自是看出来了,才弃掉缚龙剑想让曲探幽用武器去与枫铁屏好好分个输赢胜负。


    曲探幽一边闪躲着刀影,一边急不可待望着落花啼的背影,怒意沸腾,“这苦肉计有效,不对吗?春还心底有孤,怎是你这什么都不懂的猿人能明白的?”


    “是吗?原来心底有你,还会苦心孤诣逃得远远的。恕我不才,不能理解这番做法,也不能理解你自欺欺人的心态。”


    “闭嘴!”


    曲探幽似乎恼羞成怒,一拳轰向枫铁屏的右脸,枫铁屏偏头一避,旋腕再来一刀。


    此时天空忽的一暗,两帘黝黑的斗篷簌簌自上而下飞落,脚底一踢大刀将刀势歪离曲探幽的身躯。漂亮的一个筋斗挨地,一左一右夹在曲探幽身侧,银色利剑抖出,不由分说一同去攻击着枫铁屏。


    枫铁屏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曲探幽,眼睁睁看着曲探幽拔了墙上的缚龙剑一刻不歇地去追落花啼,他毫无心情和这骤然出现的两抹黑斗篷浪费时间。


    被缠得无暇分身,恨声道,“来者何人?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


    “哈哈哈哈!”


    清脆却含讥带讽的笑音扑面袭来,不乏浓厚杀意。


    一人阴阳怪气道,“本来,不是,好汉。”


    另一人附和,嗤之以鼻道,“杀戮,双花,不识?”


    共同冷冷笑道,“孤陋,寡闻。受死!”


    语罢,手中银剑长驱直入朝着枫铁屏的胸口捅-去。


    落花啼飞檐走壁在房瓦上,心道先去战乱地看看花辞树那边的状况如何,她暗运轻功之时不忘分析曲探幽是为何能精准地确定她在焰焚国,而非金炼国,甚至一下子就能在人群里发现她,还穷追不舍地跟来。


    她在远处围观花月阴骗曲探幽入阴水府邸时,曲探幽一眼瞧出“焚鹤鸣”非是真的国王,是花月阴所假扮的,一针见血,瞬间破了他们商量许久的计划。


    难不成,是有内鬼暗中告密?


    把她的计划全盘托出告诉了敌方的曲探幽?


    是谁?


    落花啼第一时间想到了花辞树,因为前车之鉴,花辞树联合曲探幽伪装“花-径深”骗了她八年,她已做不到能全心全意相信花辞树了。


    但这想法下一刻就被她推翻。


    换位思考,站在花辞树的立场上,他巴不得曲探幽永远找不到落花啼,怎会主动把落花啼的消息拱手奉出,那会逼得落花啼更讨厌他。


    不是花辞树告密的话,还有谁会悄悄把她的落脚点还有焰焚作战计划献到曲探幽手里?


    苦苦思索,还未有眉目。


    正绞尽脑汁猜测何人是内鬼,落花啼耳朵一动,赫然后知后觉听见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她如芒在背,忙不迭回眸一瞅。


    举手一拔绝艳轻剑,反手就刺,可这一刺没有刺到预料中的血肉之躯,剑身力度竟被一绵软的力量给轻易化了去,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伤对方分毫。


    落花啼抬起眼帘,抽吸一口寒气,“是你!”


    绝艳剑被冰蓝色柔软拂尘一裹,像被毒蛇缠绕着的一根死木,动弹不得。


    那人道,“移步一叙。”


    落花啼不及出言,身子一轻就被花天恩拎小猫般拎到半空,三下两下就向阴水河畔飞去。


    曲探幽追来一看,恰好看见了花天恩携着落花啼绕过战地,痕迹杳杳,他奋不顾身沿着方向追了许久,被一宗之主花天恩无情地甩在后头,无从跟近。


    曲探幽拳头握紧,气得一剑插-在房顶碎瓦上,脆响贯耳,震人心腑。


    咔咔咔,瓦砾被重力碾压声荡入耳膜,由远及近。


    曲探幽警惕地一回头,却见出鞘入鞘挟持着一不省人事的红衣女子步步走来。


    出鞘抱拳,惭愧低头道,“太子殿下,属下有罪,未能抓住花月阴救回四皇子。”


    曲探幽按按跳跃的太阳穴,精疲力尽道,“花月阴非是善茬,花辞树都会在她那栽一跟头,你又何必介怀。”至于曲瑾琏后续是死是活,他现在懒得去管。


    出鞘恭敬道,“是,太子殿下。属下会出动人手努力救出四皇子殿下。”


    曲探幽心不在焉应一声,眸子看向出鞘和入鞘打横抱住的红衣女子。


    入鞘抱着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眉开眼笑道,“太子殿下,四皇子被掳没关系,属下帮太子殿下扳回一城!这不!逮住了一个枫林余孽,这余孽目无尊卑喊太子殿下为曲狗,死不足惜,不如利用她来换四皇子殿下回来?若不能,将她作为人质也无可厚非!”


    出鞘看着入鞘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邀功样子,欣慰地笑了笑。


    曲探幽凝望着昏迷不醒的枫梧,幽邃的黑眸愈发黑了,挑眉道,“入鞘,你做得好,将她带回军营,听候发落。”


    “遵命!太子殿下!”入鞘喜滋滋道。


    阴水府邸周围俨然乱成一锅粥。


    以花辞树所扮的宣王焚煜在与曲钦寒,静山,固山厮杀,焰焚士兵,曲兵,黑羲士兵三股颜色搅成了一片血红,残肢烂肉堆砌如山,说是人间炼狱也不遑多让。


    曲朝带来的一万精兵,目下只活了四千余人,仍在浴血奋战,肆意杀敌。


    曲钦寒与花辞树一对一,静山,固山领着士兵去突破城门,想速速离开赶回灵犀盆地,不愿就此葬身在阴水府这个人为的牢笼。


    曲探幽,出鞘,入鞘见势,跳下房顶汇入人群助力曲钦寒御敌,曲探幽揽下曲钦寒的活儿,上前和花辞树对打,缚龙剑横劈竖砍,连出杀招。


    他扭头吩咐曲钦寒,道,“六哥,你去破城门!”


    曲钦寒和花辞树打了半晌,略处下风,赶忙点点头,去帮静山固山攻打城门处的焰焚士兵。


    出鞘入鞘防范在曲探幽周身,拔剑贴心地扫落危险的暗处毒箭,方便曲探幽跟花辞树专心致志打斗。


    曲探幽看着花辞树的眼睛,嗤道,“胳膊肘往外拐,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你是恨我胳膊拐向焰焚,还是恨我一声不吭丢下你胳膊拐向花啼?”


    花辞树明白自己与曲探幽多年的相处,曲探幽对他的眼睛十分熟悉,他的脸是焚煜的脸,眼神却不是焚煜那畏葸惧战的纨绔模样。


    他目睹了曲探幽拆穿花月阴的易容术,便也顾不得佯装宣王殿下了。


    曲探幽道,“你心知肚明。”


    花辞树摇头,咥笑,“我心不知肚也不明。”


    “你以为你死缠烂打,春还就会重新接受你?”


    “死缠烂打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吧?你不过是羡慕我还能有死缠烂打近距离接触花啼的机会,而你连死缠烂打的资格也没有。花啼看见你说不定就头疼脑热,眼前一黑,只想远远躲着你,永不相见。”


    “这些事不还是你引起的?你若能早早赶走花月阴,事态会变成如今这般?”曲探幽一剑划向花辞树的匕首,“哗哗”一道星星火光,刺目灼眼。


    花辞树眉峰一凛,狠力格挡对方的重剑,桀骜道,“这事赖我?还不都是你一开始搞出来的?我不帮你扮花-径深,会有如此下场?花啼现在讨厌我就像讨厌你一样,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就赖我身上!”


    曲探幽冷哼,“你也不无辜,你利用花-径深的身份勾-引春还,别以为孤不知晓,孤可没教过你这种伎俩。你既然享受了与春还的相处,你就得忍耐眼下的局面。你,孤,都无路可退。”


    他道,“曲水后裔勾结焰焚国,仅仅是为了一搏美人的笑容,当真是一桩美谈。不过,你对那花月阴的暗算也无怨无悔吗?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听出曲探幽嘴里扇阴风点鬼火的意味,花辞树抿抿唇,气塞胸腔,驳斥道,“我的事与你无关,曲水后裔的未来也与你无关,你就好好当你的曲朝太子,咱俩两不相欠!”


    曲探幽自鼻底挤出一个音,诮笑道,“好自为之。”


    话语方落,远处的曲钦寒招手道,“七弟,城门已攻破,走吧!”


    闻言,曲探幽不再恋战,抽剑后退,在出鞘入鞘的掩护下从花辞树眼前堂而皇之远去。曲兵,绝命卫,黑羲士兵斩杀了城门口的焰焚士兵,浩浩汤汤的残兵拥着主子逃出阴水府,乘船划桨游去了对面的灵犀盆地。


    花辞树身后的焰焚士兵誓死去拦曲兵,又是一顿杀伐,双方的人手皆没讨着好,不得已立即阖上城门,杜绝曲兵调头偷袭。


    人去楼空,阴水府里里外外尸山横亘,血海无涯。


    一场恶战,以平手为果。


    花辞树手掌全是黏糊的血迹,他看着曲探幽全身而退,心脏深处猛地剧痛无比,磨牙凿齿,缓缓反应过来,“不对……不对!”


    “我也觉得不对。”


    一抹银紫色衣袍窸窸窣窣浮现,两臂抄胸,应和道。


    看她两手空空的样子,显然已把四皇子曲瑾琏找地方关起来了。


    花辞树扭头看向花月阴,字字珠玑,“曲探幽能一举认出你在易容,还心甘情愿来接受焰焚的假意投降,不是他神机妙算,而是——”


    “而是,我们之中有奸细在偷偷给曲探幽递传实时消息。”花月阴一言蔽之,道,“我早发现了。你知道这些奸细是谁吗?”


    花辞树凝眸不语,转身瞥向别处,含糊不清道,“我……我不知道。”


    “不,你分明知道,且知道得清清楚楚。”


    花月阴极其笃定,不容置喙,犀利道,“你和曲探幽可是表兄弟,你怎会不知其中端倪?只是你没把这当回事,故意让焰焚此战受挫,因为你打心里也不希望落花啼成功襄助焰焚。”


    “落花啼越是厉害受人追捧,你越是觉得她遥不可及,无法得到。”


    “你和曲探幽的所作所为,永远私心为上,情爱在下,真是使人不敢苟同。”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曲探幽:你先一边凉快去!曲瑾琏:……


    第182章 观花不涉目 你身边有小


    观花不涉目


    (蔻燎)


    花辞树反驳道, “你休要胡说,我会是你口里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花月阴乐不可支,点点头, 又摇摇头, 采用激将法,“你不是厚颜无耻之人的话, 那你告诉我,奸细是何人呢?”


    花辞树根本不上当, 一滚白眼, “不好意思,恕不奉告。”


    提着滴滴答答血水淋漓的心惩匕首旋身就走。


    阴水府邸的动静一小, 躲在灾民所的焚鹤鸣, 焚煜,枫有尽, 枯藤昏鸦等人才出来露面。


    枫有尽未表明自己是枫林国从前的国王,焚鹤鸣便自然而然把他当成普通灾民对待, 不多怀疑。


    看着眼前狼藉遍野的惨状,敌我士兵的尸体一座比一座高, 焚鹤鸣肺腑一激,险些吐血,好在焚煜揽住他防止他气得昏了过去。


    自从火山爆发,焚鹤鸣心力交瘁,深觉对不住在岩浆火海里死去的焰焚百姓,郁郁寡欢,茶饭不思,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一群人与花辞树,花月阴打了个照面, 异口同声道,“天雍阁阁主呢?”


    众人摇头不言,皆不知落花啼具体去了何处。


    焚煜抓耳挠腮,急得脸色煞白,道,“颜阁主不会被曲探幽抓走了吧?这该如何是好?”


    花辞树环顾一圈,没看见落花啼半根青丝,回想起曲探幽他们离去时并未带走落花啼,那么落花啼就没被抓住。


    既不是跟着曲探幽而去,她会独自一人去哪里?


    花辞树摆头否定,“不是,阁主没有被抓。”


    “那她去哪里了?要不我们分头行动找一找?”


    “你们先回府整顿,安排士兵处理尸体,我去找颜阁主。”


    花辞树撂下话,提步便走。


    花月阴则安抚焚鹤鸣,焚煜二人,笑眯眯道,“王上和宣王莫慌,颜阁主待会儿就会平安归来,对了——今日有一大收获,曲朝四皇子曲瑾琏目下被关在阴水府的暗牢,束手就擒,无处可逃。有了他在,焰焚一时半会是不会被攻下的。”


    焰焚损失了许多士兵,不可谓是惨烈,但惨烈中唯有一点慰藉,那便是活捉了一位曲朝皇子做人质,何尝不是一种赢呢?


    一行人将要进府去休整,随后看看人质四皇子,孰料街角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一道魁梧如墙的身形,三步并两步扑来,扑到枫有尽面前,抖着惨白的唇,“爹,枫梧,她……她不见了,恐是被曲兵逮住了。”


    枫铁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退那两黑斗篷,循着曲探幽的足迹紧追,本该在约定地点与枫梧汇合的,他却没找到枫梧何在,一路寻寻觅觅找来,遍寻不获。


    来到阴水府邸发现曲兵全部撤退,心房慌乱,用最坏的想法忖度枫梧的下落,那就是枫梧已羊入虎口被曲探幽带走了。


    “……”枫有尽面色黢黑,双拳捏紧,掩在帽檐下的半边骷髅脸狰狞地抽-搐了两下,他一个眼神使去,枯藤昏鸦,古道等锁阳人便稀稀拉拉分散出去,开始地毯式搜寻大小姐。


    焚鹤鸣,焚煜一听自己的灾民有人被曲兵强掳了去,即刻遣了一围焰焚士兵去襄助寻人。


    花月阴摩挲下颌,啧啧有声,“我知道了。”


    枫铁屏忙道,“敢问姑娘你知道什么?”


    “我把曲朝四皇子抓走,曲探幽跟在我后面,那时候我依稀记得有一抹红衣躲在暗处候着他,莫不是,那就是你的妹妹?”


    “是,正是!她与曲探幽是否打斗?孰胜孰败?”


    “那肯定是曲探幽赢了,不然你妹妹赢了的话岂不是把曲探幽五花大绑?”


    “……难道,枫梧就是在那时被曲探幽打晕,叫人绑起来了?”


    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心慌,枫铁屏想起枫梧在枫林仙境恣意虐待羞辱曲探幽的种种画面,那些五花八门的手段酷刑,历历在目,那些不堪入耳的恶毒话语,环绕不去。


    他汗毛直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一张嘴就会呕出来。


    风水轮流转,枫梧倘若逃不出来,该是何等的下场?


    他瞟瞟枫有尽,枫有尽自是也想到了这一茬,父子俩的面孔在焰焚国王和宣王面前都黑得如同锅底,看不清五官表情。


    气氛沉重压抑得像天顶扣下来一坨铁石,威慑得天下人无敢舒坦喘息。


    湿风润润,涟漪迭起。


    阴水河畔。


    落花啼随着花天恩一面躲绕着厮杀的战场,一面足下生风疾飞到了河边,她穷追猛赶想要与前方的花天恩并排而行,努力了三四次总会被对方甩得远远的,两人之间永远隔了一条长达五米的天河,难以翻越。


    在她将要力竭时,花天恩终于善良地滞住步伐,轻飘飘歇在水边。


    水边埋头饮水的梅花鹿花茸茸闻声抬起了头,黝黑的大眼睛扫扫自己的主人,再敷衍地扫扫落花啼。


    落花啼累得够呛,气喘吁吁去靠花茸茸的鹿背,岂料花茸茸蹄子一撂退后几步,直接把失去重心的落花啼“啪”地摔在满是糙石的地上。


    “哎呦!你……”


    落花啼刚想骂花茸茸不听话,旋即意识到那是花天恩的坐骑,她没资格多嘴。


    眼前光芒一暗,一只白净的手搁来。


    落花啼愣了愣,受宠若惊地伸手抓住花天恩的手借力站起,拍拍衣袍下摆,感激不尽,“多谢花宗主,不知花宗主今儿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花天恩收回手负在背后,波澜不惊道,“你身边有小人,实该防范剔除,否则后患无穷。”


    “小人?什么意思?请花宗主不吝赐教!”


    一听此言,落花啼也后知后觉到不对劲,焰焚诈降的计划和天雍阁假扮焰焚王室的事情在阴水府邸自然不敢随意泄露出去,可远在河畔对面的曲探幽一来阴水府邸就能知道“焚鹤鸣”皮囊下的人实际是花月阴。


    亦能极度准确地在人海里找到她。


    若无奸细传信,绝对说不过去。


    花天恩道,“真假,假真,无从分辨,或许反之就能得到收获。”


    她朝落花啼招一招手,附耳低语了几句,听得落花啼的两根眉毛绞成了麻花,越拧越死。


    须臾,花天恩也不浪费唇舌,直戳要害道,“至于你如何处理这些小人,便是你自己去办,我不会插手。但有一要求,往后每隔十日你来阴水河畔同我会面,我再教你精进武力。”


    “方才若非我及时出现,你必然甩不掉曲探幽,因此,记住我的话,苦练武力,有利无弊。”


    话语方寂,花天恩二话不说就扬起冰蓝拂尘“嗖”地掴在落花啼的后背上,打得防不胜防还处于震惊愕然的落花啼一跟头倒下,叫苦不迭。


    这种感受,让她不由想起了在花谷被拂尘鞭笞的可怕日子。


    强压心头的骇然,点首道,“是,多谢花宗主提点和指教!”


    一骨碌爬起,拔剑和那蓝白道袍的身形搅在一起,缠斗不分。


    远处,林子里的一棵大树后,一帘艳红似血的锦袍猎猎涌动,血雾般腾飞,诡谲阴郁。


    半张俊脸掩在茂密的树叶间,神情肃冷,修长的手指嵌入粗糙不平的树皮,力道大得指尖都血肉模糊。


    心惊肉跳找到河畔的花辞树,看见了平平安安的落花啼,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凝望眼前的一幕画面,他颦了眉峰,目光游移在花天恩身上。


    狐疑满腹,道,“是她?她竟私底下和花啼见面。”


    顿了一秒,蓦地幽幽冷笑,“看来,这赌局愈发好玩了。”


    天光晦暗,黄日西落。


    花天恩骑着花茸茸悠哉悠哉地离开,落花啼捏捏酸痛的胳膊,捡起地面沾满灰尘的绝艳剑插-在腰间,心里惦记着焰焚与曲朝的战火,折身急速往阴水府邸赶。


    跑了没几步,一道红影闪出,赫然挡住她的路,不乏焦急姿色。


    “花啼!原来你在这。”


    花辞树激动地一把揽过落花啼的双肩,死命地将人往自己体-内揉,声质充满不安与焦躁后怕,微而哽咽道,“花啼,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以为你跟着曲探幽走了,我以为你被他带走,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永远见不到面了。”


    他的手劲使得极大,恨不得把落花啼吞噬进腹腔,让其和他融为一体,不分不离。


    落花啼担心焰焚的情况,哪有精力跟花辞树在这拉拉扯扯,她一掌推开花辞树的胸膛,往后退了三步,举剑横在眼前,蹙着秀眉,“花辞树,莫要动手动脚。我死也不会跟着曲探幽走,你多虑了。”


    “嗯,我知道花啼不会随便同他走的,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听了他的花言巧语,鬼使神差就……”


    “花言巧语?花辞树,你的花言巧语与曲探幽的相较,似乎不遑多让吧?”


    “花啼,你还是不相信我?”


    花辞树眸珠一颤,隐隐有氤氲的湿雾透出,大有委屈姿态。


    落花啼偏头,不愿在这些事上浪费唇舌,陡换话锋道,“焰焚和曲朝现在怎么样了?孰胜孰败?曲探幽呢?月阴姐姐他们怎样?焚鹤鸣,焚煜他们都——”


    “花啼。”


    花辞树截断话语,一言蔽之,“焰焚不输不赢,曲朝也不输不赢。花月阴成功掳走曲朝四皇子曲瑾琏,而曲探幽全身而退时,也掳走了,那位枫梧姑娘。”


    “……枫梧?被曲探幽抓走了?”


    这!


    怎么会这样!


    落花啼惊骇迭起,遍体发麻,脚底一蹬跃上树巅,甩下花辞树头也不回地朝阴水府邸跑去。


    阴水府邸之外血水残尸未尽,阴水府邸之内空气凝滞寒冷。


    落花啼一入府邸,就撞见焦急如焚的枫铁屏和枫有尽等人在谈论如何解救枫梧的计划,枫铁屏主张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人手冲入曲朝军营强行救人,枫有尽推翻这一想法,要求得徐徐图之,不可鲁莽行事。


    他们聊来聊去,聊到了失踪的落花啼,想到战火纷飞的紧要关头落花啼却陡然不见,心口的猜测怀疑分秒俱增,难以连根拔-出。


    落花啼走到他们面前时,两人的眉毛不见舒展,反而拧皱得更死了几分。


    枫铁屏走近落花啼,扫了扫对方的身体,未见伤痕,心忧道,“春还公主,你将才去了何处?”


    落花啼道,“被曲探幽绊住,险些逃不开。少阁主,解救枫梧之事你无须担心,我自会全力以赴。曲探幽是不会对枫梧如何的,枫梧的性命暂时安全。若没办法,我会一命抵一命把枫梧换回来,你们先回屋休息吧。”


    “这是什么话?春还公主,我从未有过这个想法,你也不能有这个想法,你好不容易从曲探幽那逃离,怎可独自犯险再次羊入虎口?更何况我们手里有曲瑾琏这条狗命,曲探幽一时半会不敢动作。你万万不可生了此等心思,什么一命抵一命去换人,滑天下之大稽不成?”


    枫铁屏疯狂在意自己的亲妹妹是不假,但他绝对做不到让落花啼去把枫梧交换回来,他做不到,他也相信自己能有其他法子救出枫梧,不惜得也不甘心教落花啼陷入僵局困境。


    对此,枫有尽亦是持相同想法,他目视落花啼道,“我已派了锁阳人去探查枫梧究竟被关在何地,一旦找到准确位置,便会拼尽全力去偷袭夺人。落花公主不必介怀,此事并不赖你。”


    落花啼能听出枫有尽的言外之意,说着不怪她,实际还是有责怪之意的。


    她敛睫道,“天雍阁中人也会竭力助阁主救回枫梧大小姐,请阁主莫要拒绝,此乃我将功赎罪的机会。第一次假如抢不回人,便将曲瑾琏作威胁令曲探幽放人,总而言之,不会让枫梧永困曲兵军营。”


    枫铁屏,枫有尽相看一眼,默认不语。


    安抚了枫姓父子,落花啼,花辞树去了地牢看关押起来的曲瑾琏。地牢里恰好有花月阴,焚鹤鸣,焚煜,红衰翠减,叶一片,茗香等人,看见落花啼平安归来,皆是一顿嘘寒问暖。


    落花啼含糊不清把话题移走,专心致志盯着缩在角落手臂抱膝,脸覆黑色面具的曲瑾琏。


    瞧着对方皮肤上熟悉的无情思那黑紫色凹凸不平的毒疮疤痕,不可避免地回想到了灵暝山天相宗里的花-径深。


    更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花-径深这个“人”后面的两个人。


    她状似无意地扫了眼花辞树,花辞树尴尬地扭紧拳头,咳嗽一声,避之不及。


    焚鹤鸣望着被花月阴打晕过去动也不动的曲瑾琏,转首看向落花啼,道,“颜阁主,眼下我们已有了曲朝人质,下一步应当如何?”


    他有所耳闻“灾民”的女儿被曲探幽抓走回灵犀盆地,但灾民的女儿怎能用曲朝太子的四哥去换回呢?


    因而他特意把问题抛给落花啼。


    落花啼扯扯嘴角,不骄不躁道,“下一步?”


    眸色狠厉,字词铿锵,“下一步,须得劳烦焰焚王上写一封书信交于金炼国。信上内容为,两国联盟,共同抗曲。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花枝笑独眠 自重生以来


    花枝笑独眠


    (蔻燎)


    弱国联盟, 是目前相对来说最为合理也是最为安全可靠的一步棋。


    得到曲瑾琏这个人质,严格讲只是保得了一时安宁,保不了一世平安。要想以绝后患让曲朝吃瘪离去, 非得焰焚金炼合起来抗衡曲朝, 大抵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曲朝没来阴水之时,焰焚金炼两国势同水火, 打得不可开交,俨然仇敌。


    又该怎般联盟抗敌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


    落花啼道, “金炼国国王若是拎得清局面, 自然会同仇敌忾,深谙抵御曲朝为大, 两国恩怨为小。击退了曲朝, 你们各自慢慢算账也不迟,可曲朝不退, 焰焚金炼的下场可想而知,你们还有机会互相斗来斗去?”


    自是绝无可能了。


    届时性命不虞, 家国难存,遗恨千年。


    众人闻言, 悉数认可联盟之举。焚鹤鸣想来想去也觉此是第二层保障,且不管金炼同不同意,写一封信去表表态,探探口风,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忖度须臾,点头答应了。


    落花啼勾出一抹淡笑,招呼叶一片上前,吩咐道,“等焰焚王上写好信, 将信送去金炼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本座相信你能顺利完成,速去速回。”


    落花啼重生以来还没与金炼国产生实际性的接触,金炼国肯定不会相信横空出世的天雍阁,她要是想助金炼逃避曲朝战火,还需得利用焰焚去促成双方联手。


    “是!属下领命!”


    叶一片巴不得在落花啼眼前多多得脸表现,兴致勃勃跟着焚鹤鸣,焚煜两人走了。


    红衰翠减四目相对,缄口不言。


    落花啼又道,“至于如何救出枫梧,我方才进入地牢已想出法子了。”她看了看花月阴,还有尾随而来倚在狱门前的枫姓父子,气势颇足,“行动起来还需你们襄助一把,以保万无一失。”


    勾月弯弯,澄星燎燎。


    寒夜,乌鸦嘎嘎鸣叫,扑翅高飞,簌簌掉下几根黝黑的翅毛。


    轻盈如羽的黑影毫无阻碍地穿梭于密林,拂过之处遗留脆脆的树叶婆娑声,沙沙沙,沙沙沙,仿佛天空下起了密集的针雨。


    叶一片嘴里衔了一根草叶,身轻如燕地点跃飞动,一飞就是数米远。


    “唰!”


    “唰!”


    两股杀气腾腾的寒芒擦着他的腰侧掠过,雪白的剑尖猛地钉在了前方的两株大树上,铮铮摇晃时还一并抖落了几绺黑发。


    叶一片摸摸鬓边被削掉的头发,怒上心间,停在树干上回身拔刀,揎拳攘臂,警惕非常道,“来者何人!但请露面一战!”


    话犹未了,不远处轻飘飘跳出两抹身影,一红一绿,甫一站定,冷笑一声便疾速冲来,就势取下各自的银剑,二话不说劈头盖面夹击着叶一片,来了个歹毒的殴打。


    叶一片的武力虽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厉害,但也有点拳脚,拼命回击几招,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倒吸一口气,道,“是你们?你们作什么打我?”


    “信封,给我!”


    红衰一剑斥出,毒辣至极,冷冰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叶一片抱头鼠窜,一边躲剑一边还手,横眉竖目,莫名其妙道,“什么信?你们没事吧?你们不是天雍阁的人吗?再打我就告诉阁主大人,让阁主大人来对付你们。”


    翠减讥讽道,“谁是,天雍,阁人?我们,不是!”


    红衰重复道,“交出,联盟,信封!”


    叶一片这下顿悟出味来,啐掉嘴边的草叶,双刃劈去,趁着红衰翠减躲避的当儿脚底抹油就要逃。孰料红衰早有预料,银剑凌空甩去“砰”地敲在叶一片的后脑勺上,但闻一记震耳欲聋的闷响,叶一片白眼一滚就砸在地上。


    杀戮双花也不在乎叶一片是死是活,上前一人搜索对方身上的信封,一人严防死守叶一片醒过来还手。找到了焚鹤鸣写给金炼国的联盟信,红衰翠减捋开一览,旋即不留情面地一把撕碎成雪花状,飘飘洒洒扔了半边天。


    两人掏出胸口随身携带的笔墨,贴在掌心写了几句言简意赅的话,吹声口哨招来一只白鸽,游刃有余地把信纸塞入白鸽脚踝上的竹筒里。


    道,“送往,灵犀,盆地!”


    啾啾啾。


    白鸽仿佛回答了,翯羽一拍,肥硕的身子一摇就插-进了浩渺的夜空,杳然无痕。


    忙罢,红衰翠减想起了还得处理叶一片,以防他活着回去给落花啼告密,两人提着剑转身,眸光锁定叶一片所躺的位置,下一秒毛骨悚然,目眦欲裂。


    “岂有,此理!”


    “卑鄙,无耻!”


    红衰翠减一回头,骤然发现原本躺着昏迷不醒的叶一片的草地上空空如也。


    软风携着凉意嗖嗖刮过,卷起几片枯槁的烂叶。


    两人相望交换眼神,顿觉此地不宜久留,刚想收剑入鞘速速离去,耳畔不合时宜地荡来一声轻笑。


    熟悉得使人无从忽略。


    “大师姐,二师姐,夜深露浓,你们不安置歇息,何以跑出来吹凉风呢?”


    “……”


    红衰翠减一俱循声看定了密林暗处若隐若现的模糊的一道黑红色人影。


    身覆红裙黑袍,面戴红纱,抱着一柄精美出尘的蛇纹轻剑,立在一横倒的树枝上,笑冉冉地俯瞰着下方的她们。


    嘶嘶嘶,嘶嘶嘶……


    恐怖的蛇信声由远及近,团团包围而来,不多时就把红衰翠减堵在了不足三米的圈子里。


    斑驳陆离的糜烂颜色,形状怪异的华丽花纹,冷硬尖锐的层叠鳞甲,柔软修长的韧劲蛇身,无一不刺激着红翠二人的头皮和大脑。


    她们心脏一抖,攥着银剑,背对背防守着毒蛇弹起攻击,眸色黯然,死死地瞪着树上的落花啼,不卑不亢道,“以下,犯上,欺负,师姐?”


    “哈哈哈哈哈!”


    落花啼仰首大笑,笑声比哭还难听数倍,她痛心疾首,反问道,“欺负师姐?大师姐,二师姐,论起‘欺负’二字,应是你们从始至终都在欺负我吧?方才你们在与何人通风报信?我眼睁睁看得真切。”


    “你们说让鸽子送去灵犀盆地,灵犀盆地现今驻扎了曲朝军队,那军营里收信之人除了曲探幽还能有谁?我还纳了闷了,当时焰焚诈降一事安排得无有纰漏,曲探幽是怎番得知花月阴在假扮焚鹤鸣,又是怎番平平安安退回灵犀盆地……原来,暗地里一直有你们在兢兢业业为他传递消息。”


    她越是说,越是感受到眼眶灼热,视野糊了一半。


    “大师姐,二师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帮曲探幽做事?是被他刻意用金银收买了?还是有什么把柄被曲探幽抓着了?若谈金银财宝,落花国的金银还不够你们用吗?我想你们也不是喜好金银的人。那是有把柄被他握在手里?你们大可说出来,我会帮你们摆平……我就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背叛我?”


    落花啼的犀利诘问,听得本就不善言辞的红衰翠减面面相觑,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权当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红翠两人自幼怕蛇,红衰更是在武林大会被毒蛇摆了一道,眼下畏惧毒蛇的心情比听落花啼的肺腑之言还胜几分。


    她们的冷漠疏远,不知为何出乎意料的和落花啼前世记忆里的红衰翠减重叠在一起,后知后觉的反应让落花啼迎头一棒,痛得心腑锥刺,痛得四肢蚀骨。


    难道……


    难道红衰翠减前世就在为曲探幽办事?


    倘若如此,就能解释红衰翠减为何永远待她冷冷淡淡,不愿多加相处,即便前世出面要救她出逢君行宫,那也是作秀一般意思意思,因为凭借她们“杀戮双花”的实力,不至于杀不退普通的曲兵。


    前世落花啼逃不出曲探幽的手掌心,红衰翠减的懈怠疏忽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她们是故意不救她,还是故意看她的笑话?


    看着她痛苦挣扎,从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变成了泥沼里爬不出来翻不了身的亡国之徒,看着她孤零零地含恨死去,死在了无人问津的黑魆魆的密室。


    那么今生呢?


    红衰翠减在灵暝山天相宗多年来就对落花啼这个公主嗤之以鼻,不屑奉承,可落花啼嫁来曲朝,她们却破天荒地千里迢迢过来扬言“保护”她。


    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回想起落花啼发现“花-径深”背后的两个身份,她曾问过红衰翠减可有知晓花-径深是曲探幽和花辞树伪装的,红衰翠减答复道,“不知。”


    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真假难辨。


    人世间的真情假意数不胜数,落花啼前世今生都极度信任自己的师弟花-径深,极度信任她的两位师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无休无止的戏弄背叛,咥笑侮辱。


    压抑不得的怒涛熊熊燃烧着落花啼的心房,烧得她五脏焦枯,六腑灼烂,痛不欲生。


    她掀袍跃下树干,步步逼向红衰翠减,冷冷道,“你们胳膊肘往外拐,师父她老人家知道吗?你们只要把所作所为全盘托出,收拾行囊滚回灵暝山,离我远一点,我可以既往不咎。”


    红衰见状也不遮掩,抬抬下巴,不答却问,“胳膊,外拐?是你。”


    “你什么意思?”


    翠减道,“要杀,要剐,动手,便是。”


    红衰翠减异口同声道,“我们,奉陪,到底。”


    “……”落花啼拎着绝艳的手颤抖不停,她气得火冒三丈,“事到如今你们还不舍得说清一切?就为了包庇曲探幽?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哦,也是,曲探幽何尝不是你们的‘四师弟’呢?哈哈哈哈,滑稽可笑!”


    红衰翠减不苟言笑,兀自拔剑握在手心,无情无绪地注视着几近崩溃的落花啼,无动于衷。


    红衰道,“遣退,毒蛇。我们,一战。”


    落花啼道,“放心,我不会轻易放你们离开,你们打退了毒蛇,我再和你们打一架,且看今日孰能胜出。”


    “也好!”


    红衰翠减深呼吸一气,在落花啼一声令下毒蛇原地蹿起时,咬牙举剑去斩杀毒蛇,生怕恶心的毒蛇沾到她们的皮肤衣袍。


    红翠与毒蛇斗了半刻,落花啼就看了半刻。


    她希冀着两位师姐说一句“我们错了,我们不会再联系曲探幽”,只要说出来她就会放她们走,只要说出来,她绝对可以原谅她们。但,她们为何不说呢?


    漫长的等待折磨着落花啼,教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精疲力尽,长叹一声,终于吹口哨屏退了汪洋般绮丽的毒蛇群。


    幽幽道,“你们走吧,往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没有毒蛇围绕的红衰翠减紧绷的头皮软了下来,她们非但不走,反而旋腕抖剑朝着落花啼捅-来,漠然道,“一决,高下!”


    落花啼心知此战难免,奋力迎着两人打了十招,好在她跟随花天恩习武,功力长进不少,对付红衰翠减也不落下风。


    红衰翠减的招法下着死手,似乎不把落花啼打得筋骨寸断誓不罢休。


    落花啼发觉这一点,也不顾及旧情,拼命与之搏斗,奈何红衰翠减的默契非比寻常,一前一后割了落花啼数道血痕。


    在落花啼快要被红翠二人的银剑挟持住之时,一把渡着杀气的血红长剑横势贯来,“铿锵”两声就将红衰翠减的银剑斜敲在地面,“嗡嗡嗡”响彻不止。


    血剑在月色下泛着华光,犹如一条赤龙腾翔,天地都为之震颤俯首。


    顺着血剑往上移去眸光,所见之景印入眼眶。


    粉白道袍猎猎作响,翻飞翾舞。乌黑的瀑发张扬在狂风中,凌厉嚣张。


    严肃冷傲的面容萦绕着神人般拒人千里之感,令人不敢忤逆对视,心服口服地畏葸低首。


    这是花下眠,落花啼自幼的师父花下眠,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宗主花下眠。


    落花啼自重生以来,掰着手指头数,第三次看见花下眠。


    恍如隔世,真真是恍如隔世。


    一时间,委屈,痛苦,难受,伤心,兴奋,喜悦一股脑涌上心头,落花啼想也没想“噗通”跪在花下眠面前,暗蓄许久的热泪纵横淌下,不可遏制。


    她撇着嘴角,像受委屈的小孩遇到了能为自己做主的家人,泪珠夺眶而出,“师父!你终于来看徒儿了!”


    花下眠俯视着落花啼的泪眼,颦蹙眉头,眯缝黑眸,血泉剑冷不防一举抵在落花啼喉间。


    发出决绝冰冷的质问,“落花啼,你可知错?”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大师姐,二师姐,你们做咩啊!红衰:翠减:


    第184章 芍药含春泪 天下与春还


    芍药含春泪


    (蔻燎)


    “师父, 你,你说什么?”


    看着悬在自己喉咙处削铁如泥,吹可断发的血泉剑, 落花啼吞了吞口水, 毫不怀疑花下眠轻轻一挥就能砍掉她的头颅。


    她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想不明白何时得罪了她的师父。


    花下眠不置一词,挪走血泉剑, 挑烂落花啼的人皮面具丢在一旁, 又挑起那黑红色天雍阁阁主的衣袍,随意地挽个剑花, 就三下五除二把衣袍搅得褴褛。


    她趣意盎然, 挑了挑眉,居高临下俯视着岿然不动的落花啼, 笑道,“落花啼, 是天相宗的衣服不配你穿,还是你的太子妃服饰不够华丽?你偏偏要穿这一身破烂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怎么?天相宗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翅膀硬了要自个儿飞走?”


    咯噔。


    无形的巨石猛然擂中落花啼的四肢百骸, 擂得她快要四分五裂,烂如泥泞。


    她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自己眼下穿着天雍阁主的衣服就那么丝滑地跪在花下眠脚边,自爆身份,自打脸皮。悔之晚矣。


    当初在卧女山脉上的武林大会,她还披着颜辞镜的脸皮言之凿凿地与花下眠边打斗边争论“天相”和“天雍”两者孰高孰低,花下眠怒不可遏,一剑把她打下擂台。


    花下眠嘲弄一笑,“天雍?世界上能匹配‘天’字的, 唯有天相宗,你的‘天雍’算什么东西?”


    “ ‘天’为万物主宰,‘雍’为和谐福运,我说叫天雍,就叫天雍!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不可一世,贻笑大方。我会告诉你,你的‘天雍’,永远也比不上‘天相’!”


    凭什么只有天相,不能有天雍?


    她偏要天雍和天相齐名!


    最后两句是落花啼那时信誓旦旦的豪言壮志,时至今日,依旧不曾改变。她不觉天雍阁比天相宗低人一等。


    她也自知理亏,擅自开山立派还与师父为敌打了一场,并将此事隐瞒多年。


    这下她理解了红衰翠减方才所言的,“胳膊,外拐,是你”的意思了。


    “师父,我……”


    落花啼想出言解释,又不知从何处开口,磕磕绊绊。


    花下眠没耐心听落花啼解释天雍阁相关事情,她一针见血扎入落花啼的心脏,使得后者僵凝如石,身绷似弦,舌挢不下。


    她只问道,“落花啼,你是否跟随花天恩偷学武艺?”


    旁的花下眠姑且不论,单单这件事让她如鲠在喉,吃了死老鼠一样恶心透了。


    天下谁人不知灵暝山的天相宗宗主花下眠与哀悼山天相宗宗主花天恩势同水火,视彼此为死对头,一生的仇敌。


    谁人不知?世人皆知。


    落花啼亦是知道这一茬。


    可她偏生硬碰硬去找自己师父的死对头学武,这不明摆着在抽-打师父的脸皮吗?


    落花啼垂眸,视死如归道,“师父,对不起,我的确跟着花宗主学过,她是好意为我,她没有做其他事。”


    “好意?”


    花下眠没料到落花啼这般坚定地回答,愣了一愣,眸珠里一瞬即逝狠戾寒光,她抬手一把掐住落花啼的脖子,凑近几寸,怒到极点,似笑非笑道,“为师的乖徒儿,你分得清好意和坏意吗?花天恩不是好东西,她能有什么好意!”


    “你身为一国公主,一国太子妃,难不成还不明白背信弃义,欺师灭祖的道理?”


    “竟背着为师胳膊肘往外拐,气煞我也!为师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必须和花天恩断绝来往,一旦让为师发现你们藕断丝连,为师不介意违背落花国王和王后的命令——打断你的腿!”


    “……是,师父。”


    落花啼头一次见花下眠发这样大的火气,脖子被掐得她窒息不已,险些一翻白眼就没了气。


    花下眠在落花啼将要呼吸不畅时才闲闲地收了手,面色凝重,阴沉道,“落花啼,私自建立门派一事,偷学哀悼山武功一事,为师咽不下这口气。”


    “你自从拜入天相宗,就知道为师向来赏罚分明。你行事不端,有错在先,是该受罚的。”


    “咳咳!”


    好容易自由呼吸的落花啼还没听清花下眠说了什么,眼前红光蹀躞,血泉剑带起罡风就朝她刺来,迅疾似电,快得她避之不及,硬生生左胳膊上挨了一记。


    血流如注,疼得浑身发颤。


    花下眠道,“捡起你的剑,与为师打一架。武林大会上你不是很嚣张吗?”


    落花啼捂着胳膊站直身体,不理会旁边红衰翠减幸灾乐祸的神色,提剑奔上去和花下眠一对一打斗。


    说好听是打架,说难听就是花下眠借此机会在狠狠地惩罚她,每一招虽不致命,但却能准确地痛得人爬不起来。


    落花啼每一次站起来和花下眠过个两三招,就被对方猛踹重踢摔在树干上,砰砰砰闷响,她爬一次就被摔一次,周围的粗壮树木不多时就披上一层黏糊的血衣,红痕斑驳。


    有好几棵稍显脆弱的小树直接被落花啼压得“咔嚓”折断,命陨当场。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落花啼发丝凌乱,衣袍丝丝缕缕,被揍得已然成了一个血人,血肉模糊地摔倒在花下眠袍子边,胸膛起伏微弱。


    花下眠的粉白道袍不染纤尘,不晕一滴血迹,反观落花啼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血淋淋地红透了整个人。


    她失血过多,昏昏沉沉就那么晕倒,闭眼之前隐隐约约看见花下眠在与红衰翠减低语交谈,三人嘀咕一阵,看也没看落花啼一瞬。


    潇潇洒洒负剑折身,扬长而去。


    仿佛地面上躺着的是一面之缘都没有的陌生人,引不得她们的一丝怜悯疼惜。


    “咳咳……”


    落花啼趴在地上,十指扣进浸血的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浆。她战栗着啐了几口血,艰难地喘气,眼帘无比沉重,力有不逮昏死过去。


    身体如一尾白羽摇摇晃晃,飘飘摆摆,不知要浮向何处,归往何地。


    “疼吗?”


    一道熟悉的嗓音掠来,裹挟着浓稠的心疼。


    落花啼眨眨眼,环顾四野白茫茫苍莽莽的雾色,呆呆地答道,“嗯,疼,很疼的。”


    “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那声音隔着遥远的地方空荡地传来,像从山谷幽境来,又像从万丈深渊来,远得让落花啼分辨不出是谁在言语。


    可却深觉这声音熟悉得忘不掉,是曾经刻骨铭心听过的。


    落花啼四肢百骸疼得动弹不了,她缓缓扭头看了看左右,空无一人,心一紧,后怕道,“我师父呢?大师姐,二师姐呢?她们都丢下我,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她们都不喜欢我。”


    所以,暴打她一顿就那么冷漠地走了。


    “她们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那声音温柔道,“你不必在意她们。我喜欢你,我要你,我不会抛弃你,也,也不会再欺骗你。”


    “真的吗?”


    落花啼闭上眼,一滴泪水滑至下颌,她苦涩道,“世界上很多人都在骗我,曲探幽骗我,花辞树骗我,就连红衰翠减她们也在骗我。是我太傻了,太傻了。她们骗我很好玩吗?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感觉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是骗子。你说你不会抛弃我,不会欺骗我,你做得到吗?”


    那声音停滞了半刻,须臾,一字一句道,“嗯,我能做到。往后,宁可死,也不会抛弃你欺骗你。”


    他道,“我答应你这些,你现在醒来好不好?”


    “我不是一直醒着的吗?我……”


    落花啼话至一半,脑袋赫然剧痛,意识全无地寂静了。


    碧波漾微漪,浮光流碎粼。


    船棹画心浪,孤灯映伤月。


    阴水河畔上飘着一只船,船上有白底金纹的“曲”字旌旗,在河风的刮吹下如苍鹰的翅膀在招摇猎猎。


    船外,出鞘领着绝命卫和曲兵将前后左右布防严密,以绝不轨之人行凶刺杀。入鞘则帮着军医忙忙碌碌研磨药材,磨一部分小心翼翼送入内账,然后又走出来继续磨。


    他有的是力气,没一会就把药材全部磨好,磨完就眼力见儿极高地去烧热水,来来回回,忙得不可开交。


    路过哥哥的背影时,不忘揶揄道,“这下好了,太子殿下把太子妃逮住了,两人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吧。啧,那花下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也是头一次看见太子妃被打成那样。太子殿下让我们时刻盯着花下眠的动静,一有风声就告知他,没曾想今天悄悄跟着花下眠过来一看,居然会撞见如此血腥……”


    “行了,住嘴!”出鞘瞪了入鞘一眼,一脚踢弟弟的屁股上,“你忙你的去,多嘴做什么!”


    入鞘没好气“哼”一声,揉着屁股走开了。


    他端着烧好的一桶热水屏息敛声搁在船内的一间卧房里,夹着尾巴出来。


    船内,曲探幽轻轻褪去落花啼那血水干涸的血衣,有些衣料粘着血肉难以脱下,他不得已拿剪刀剪开。费了良久清理干净对方身上残留的衣料,便拿白帕打湿热水,巨细无遗地一遍遍擦拭那浓淡不一的血迹。


    擦一遍,眉峰攒得就紧一分。


    热水桶换了一次又一次,血水泼出去一次又一次,满身伤痕的落花啼终于有了点人样。


    曲探幽低睫,取了止血药膏,手指颤抖地为其敷药,心间堵着一口郁气,呼不出,咽不下。


    他怜如至宝地给落花啼的伤口涂好药,为她穿上新衣,喂她喝药喝水,全程下来心疼得拳头攥死,指尖深深嵌入皮肉,嵌出了暗红的血印。


    睫翼覆下,豆大的泪珠跌落,一颗连一颗,遏制不住。


    “春还。”


    “这个仇,孤帮你记下了。”


    曲探幽躺在落花啼身侧,大手一勾将人捞入怀里,凝视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喉结一滚,“孤该怎么办?该怎样做,才能两全其美?”


    “……”


    怀中人纤眉捻了捻,眼睑微颤,少顷,平静如水。


    如此画面,似乎像极了当时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后重伤昏迷,落花啼睡在他身边。可惜时过境迁,他们两人的位置竟发生颠倒,轮回一番。


    曲探幽手指摩挲着落花啼滚烫的脸,呢喃,自问自答道,“如果要孤做选择,天下与春还,孤想,孤还是愿意选春还的。”


    “那么春还,你会作出何种选择呢?”🇨?🇯?🇼?


    落花啼安静沉睡,眉毛拧得揉按不消。


    一夜过去。


    伤势严重,高热将退的落花啼晕乎乎地掀开眼帘,黑眼珠子在眼眶里左转转右溜溜,望着陌生的军营帐篷,陌生的陈设布置,陌生的床榻被褥,她吃了一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啊。”


    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像被泰山压顶压了一整夜般,自里向外的内伤疼得一抽一抽,残忍地提醒着她昨夜之事。


    她扶着额头叹息,下床穿鞋走了几步,还没把环境打量清楚,耳际接踵响来沉重的脚步声。“哗啦”,帐帘撩起的窸窸窣窣声瞬间嘈杂在背后。


    转头,眸光不偏不倚与来人正正撞上,无处可逃。


    落花啼懵了半晌,不可置信地觑着一袭黑金甲胄裹身的曲探幽,一掌拍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无视对方的眼神,跑回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嘟哝道,“一定是被师父打惨了,精神不对劲,还没休息好,我再睡一觉。”


    “春还。”曲探幽溺笑,提步走来坐在床沿,扯下落花啼盖着脸蛋的被褥,掷地有声道,“你就这么不想看见孤吗?你没有做梦,你目下在灵犀盆地,曲兵军营。”


    “……灵犀盆地?”


    被褥挡不住落花啼目瞪口呆的表情,她活见鬼似的一把推开曲探幽的手,缩在角落环顾四周,心口寒凉,一时之间不知该震惊看见曲探幽这张脸,还是该震惊她出现在灵犀盆地这件事。


    “等等,我昨夜不是……”


    我昨夜不是在密林深处和花下眠,红衰翠减她们在一块吗?


    即便她们离去没带上自己,但也不应该莫名其妙跑到了灵犀盆地吧!


    她死死瞪着曲探幽,如临大敌。


    曲探幽道,“昨夜,孤碰巧找到你罢了,见你遍体鳞伤,便带你回来医治。”


    “春还,回来吧。不要与焰焚金炼为伍,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你想一展宏图施展身手,你大可回到孤的身边,孤的军营足够你来施展,你能领兵去攻打焰焚金炼,何必舍近求远去和焰焚金炼混在一起?”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把曲探幽的话半真半假顺风听了就扔掉,她无奈地反驳,“曲探幽,我不是你的太子妃,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更不可能在曲兵军营里同你去攻打别国,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不是孤的太子妃?那你是谁的?你是孤明媒正娶,一拜天地成了婚的妻子,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我们并未和离,你怎么不是孤的太子妃?一纸休书都没有,我们就永远是夫妻。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你也是孤的人,旁的野男人臭渣滓是没机会沾染你分毫。”


    言于此处,曲探幽想起落花啼不顾一切跑出曲水沣都一事,还绞尽脑汁去助焰焚打仗,气得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落花啼经此提醒,豁然开朗,伸出手来,直勾勾凝睇曲探幽的俊颜,笑生双靥,“给我笔墨!”


    “你想做什么?”


    曲探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落花啼星眸熠熠生辉,斩钉截铁,“给我笔墨,我要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曲探幽就不是我落花啼的夫君,我也不是你的狗屁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喏,给你休书。曲探幽:(撕了个稀巴烂)不要不要不要!落花啼:那你给我写一份。曲探幽:不要不要,更加不要!!!


    第185章 一寸相思灰 戌邕四十,


    一寸相思灰


    (蔻燎)


    瞬间, 落花啼清清楚楚看见曲探幽的脸上出现了僵硬的裂痕,仿佛用小木锤一砸,他就会“轰”地碎成遍地石块。


    她痛快地大笑, 就差敲锣打鼓庆祝一下。


    笑罢, 不多作耽搁,抖开被褥准备跳下床, 拍拍屁股走人。


    不料双腕一紧,挪到床边的落花啼硬是“噗通”倒回床面, 两手被曲某人强制扣在头顶, 两腿也被迫压得无法动弹。


    若是放在以往落花啼怎么着也得给曲探幽来一个膝顶,顶得他吃疼松手, 眼下落花啼重伤在身, 全身的骨头都酸软无力,稍一动作就疼得密汗淋漓。


    她费力挣扎着, 收效罕微。


    “你什么意思?不让我走?那就把笔墨纸砚给我找出来,我马上写了丢给你, 咱们一刀两断,断个彻彻底底!”


    “你什么意思?”


    曲探幽把落花啼的问题抛回去, 挫齿道,“你想休了孤就想休了孤?孤是你随意丢弃的物件儿吗?”


    “难道不是吗?你昧地瞒天欺负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会有现在的局面?你活该!”


    “孤活该?”


    他怒极反笑,“是,是活该,活该爱着你,活该一心一意脑子里疯狂想着的都是你,活该被你玩弄被你弃如敝履还巴巴儿地想要求得你……如此一来,的确活该。这种活该,还活该下地狱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你满意了?”


    “孤就一句话, 你如今心里还有没有孤的一席之地?”


    落花啼直视曲探幽的凤目,瞳孔珠颤,字正腔圆回言道,“没有,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了。”


    “咔咔咔。”


    曲探幽攥着落花啼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他的骨节因重力脆响,更是捏得落花啼双手仿佛被斩断一般,不由得眉目扭曲,倒吸凉气。


    落花啼还待出言刺激曲探幽,曲探幽眸仁赤红,俯身欺来,轻柔地捧着对方的头颅,低头吻上了日思夜想的红唇。


    那吻恰如雨点坠打着风中荷叶,痒酥酥的同时还携着撩拨人心的蛊惑缱绻。吻过唇瓣,吻过颈部,吻到了白皙的胸前……


    不管他怎么吻,从一开始,落花啼都没有拒绝他,也没有迎合他。


    落花啼只是安之若素地躺着。


    曾经。


    曾经他们在床笫之事上也是互相如鱼得水,欲罢不能,欢愉达旦的。明明两人是那么合契的一对,无论什么姿势什么动作什么力度,他们都能趣味相投,甚至是严丝合缝堪为真正的天造地设。明明应该永远这样下去的。


    为何?为何会变成如今模样?


    曲探幽不死心地撬开落花啼的唇瓣,拼了命想博得对方的回应,想证实自己在其心中还是有零星的一点地位。


    他挑逗着那柔软的舌叶,极尽温情,片刻后,落花啼抬手抱住了曲探幽的后脑勺,手指抚摸着他之前受伤结痂逐渐软化消失的伤口,将人压得更紧,双唇贴得更深。


    曲探幽惊喜至极,亢奋地搂起落花啼的上半身拥吻,恨不得速速一口吞噬对方,吃干抹净。


    正当曲探幽去褪落花啼的裙子时,落花啼突然道,“花-径深,抱我。”


    “……”


    “花-径深,抱我,我想和你翻云覆雨。”


    “……”


    “花-径深,你一个人吃独食可不好哦,不把曲探幽和花辞树一起叫上吗?”


    “……”曲探幽的脸色很难看,很难看。


    他的手一僵,不前不后悬在半空,视线居高临下盯着落花啼,如鲠在喉。


    落花啼双颊烘霞,绯红满面,戏谑道,“怎么了?为何停下来?你不是花-径深吗?不承认?我怎么知道以前和我睡的人是你还是花辞树呢?哦,因为分不清,所以全当都睡过了。你和花辞树不是表兄弟吗?你吃肉的时候不给他喝点汤?哈哈哈哈……”


    “别说了!”


    曲探幽脸色阴沉,怒不可遏,一拳擂在床上,他翻身下去靠在了床架边,大手撑着额头,腮边肌肉紧绷。


    落花啼嗤笑,慢悠悠爬起来套衣服系腰带,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施舍给他。


    曲探幽眼睁睁看着落花啼穿衣,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缓解现在的尴尬氛围。


    他知道“花-径深”是落花啼心里的死结,这个死结关系到他,关系到花辞树,关系到落花啼幼时纯真的感情。他和花辞树扼杀了那份纯真的感情,他何德何能有资格得到落花啼的原谅。


    落花啼一天不忘记花-径深,他和花辞树就一天抬不起头,挺不直腰。


    两人对视,波澜暗涌。


    欲语还休之时,军帐外蓦地跌进了入鞘慌里慌张的喉音,焦急禀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曲探幽捏捏眉心,烦躁不已,“何事?”


    “太子殿下,方才有斥候来报,说是最近灵犀盆地,焰焚国,金炼国,落花国,黑羲国,蓝穹……不对,是全天下都疯传一段谣言——好像是说曲朝会在戌邕四十年,额,覆灭。”


    曲探幽不置一词。


    入鞘见曲探幽不出来,他也不方便进去,乖乖站在帘子外把所得消息一股脑吐出,义愤填膺,“好像是一群疯疯癫癫装神弄鬼的老和尚,刻意散布曲朝将灭的流言蜚语,其心可诛!那谣言内容是,‘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业障缭绕,不及一年,曲朝坍倒。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小国崛翘,征伐曲朝,功德高高,不至一载,新朝颁诏。’”


    “眼下人心惶惶,士兵们都将信将疑。我哥已带人四处去抓捕散播流言的臭和尚,届时交由太子殿下处置。”


    曲探幽笑了,不可一世,“曲朝覆灭?如此谣言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荒谬!”


    曲探幽似乎听到了笑话,冷笑凛凛,“告诉出鞘,一旦抓住那些疯和尚,不必交给孤,就地正法即可。肆意侮辱戌邕帝,妄议曲朝之人,合该死无全尸。”


    “属下遵命!太子殿下放心,属下会竭力阻拦谣言散播的速度,不会叫其传入皇上的耳朵。”入鞘在外不卑不亢,壮志勃勃道。


    曲探幽“嗯”一声,“下去吧。”


    入鞘哒哒哒抱着剑跑远了。


    落花啼在一旁把曲朝覆灭的谣言听完,心念应是圣童须弥的手下所为,情不自禁淡淡一笑。感应到曲探幽投来的目光,她轻咳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如果谣言成真,你应该高兴才是,你父皇死了你就是皇上。”


    “那你呢?你愿意作曲朝的皇后吗?”


    “……咳,枫梧呢?你把她关在哪了?”落花啼笑容消失,赶忙转移话题问及了被曲探幽逮来灵犀盆地的枫梧。


    曲探幽面色不虞,仿佛很讨厌听见枫梧的名字,道,“你想救走她?好说。春还一人换一人,甘心留在孤的身边,孤就把枫梧还给枫铁屏那猿人。”


    “春还不同意的话,再无别的办法了。”


    “好啊。”


    落花啼假笑道,“你只要愿意放枫梧走,我可以勉强留下来陪你的,不过你得把花辞树喊上,否则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你能不能别提花辞树?”


    “花辞树也是花-径深,为何不能提?”


    曲探幽叹息,闭口无言.


    湍急的河流边。


    茗香一身黑红色衣着,在逐渐黯然的天幕下暗运轻功飞驰在前,独自往上游的金炼国目前所驻扎的营地清流渠而去。


    不轻不重的跫跫足音紧紧尾随在后,离她不到三米的远近。


    她秀眉轻蹙,欲发一记暗器打过去,却听熟悉的乐声环绕耳畔,旷荡清脆。


    茗香停下脚步,抚摸着袖中被惊醒的一条彩色毒蛇,没好气道,“来得这么慢。”


    叶一片唇边衔了一片绿叶,吹得兴致盎然,一听此言,摘下绿叶啐掉,“呸”一声,耸耸肩道,“这不能怪我,颜阁主让你我各执一封信兵分两路送去金炼,我在明,你在暗,你当然能轻轻松松跑这么远。我呢?我半道上果然被人截住了。你猜猜,截住我的人是谁?你绝对猜不到!”


    茗香直言不讳,好奇道,“哎呀,别卖关子了!我最讨厌猜来猜去,快说给我听听!”


    叶一片神神秘秘,故弄玄虚道,“我告诉你,截住我的人恰好是颜阁主的两位师姐,那什么红衰翠减。你这懵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会不知道她们是谁吧?就那一个喜欢穿红衣服一个喜欢穿绿衣服,说话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天天戳一块待着的怪人。”


    “哦——”


    茗香恍然大悟,点点头,“我想起来了,她们的武功很厉害,和她们站一起总感觉冷冰冰的。等等,她们何以要堵你?就因为你替颜阁主送信?”


    “茗香啊,在天雍阁相处这么久,咱们算是朋友了,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你怎么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啥?”


    “红衰,翠减,你认识吗?”


    “认识啊,不就是天雍阁中人吗?颜阁主的师姐们啊。”


    “啧。你确定你认识真正的她们?”


    茗香讨厌叶一片有时候装模作样讲话弯弯绕绕嬉皮笑脸的德行,一拳锤在后者肩头,一头雾水道,“你想说什么?简单点。”


    叶一片被打了也不生气,闲闲地揪一片绿叶含在嘴里,言简意赅点了一句,“卧女山脉,武林大会。”


    “卧女山脉?武林大会?”茗香念念有词,突的瞳孔缩小,不可置信抖着嘴唇,惊骇交加地瞪着叶一片。


    灵暝山天相宗的红衰翠减在江湖上是声名远播的“杀戮双花”……


    灵暝山!天相宗!


    茗香记起了三四年前武林大会上曾偶然听见的话语,联系起那时红衰翠减的外形容貌,又与最近接触的红衰翠减比了一比,发现居然十分吻合。


    她以为红衰,翠减二人不过是重名了,根本没往“杀戮双花”上面细想,眼下串联起来,不觉毛骨悚然,瞠目结舌。


    她含糊道,“叶一片,你弦外之音是……杀戮双花刻意接近颜阁主,伪装成颜阁主的师姐?意图不轨?”


    “她们的意图的确不轨,否则不会苦心孤诣要截住我手里的联盟信,还有,上次焰焚诈降的计划也是她们把消息递给曲探幽的。阁主察觉她们不对劲,才借送信一事诈她们自投罗网。”


    叶一片一面说话一面抖着绿叶,侃侃而谈,“她们不怀好意,但有一点,她们并没有伪装成颜阁主的师姐。因为,她们就是颜阁主的师姐。”


    “啊?颜阁主不是天雍阁阁主吗?怎么会是天相宗的人?”


    “天雍阁未建立之前,颜阁主说不定就是天相宗门人,也是花下眠的徒弟。”叶一片眉锁细纹,分析得头头是道,沉浸在自己的推断中,“所以我怀疑,颜阁主其实不是颜阁主,她还有另一层身份。”


    “譬如?”


    “譬如,她的真实身份是落花国公主。灵暝山天相宗宗主花下眠一共有四个徒弟,天下皆晓,大徒弟红衰,二徒弟翠减。四徒弟花-径深,这是个男人。那么第三个徒弟呢?正好是落花国公主落花啼,假如阁主是落花啼,她上面有两个师姐就说得过去了!”


    “哇,我该夸你猜得玄乎呢?还是夸你洞若观火?”茗香虽然嘴上打趣着叶一片,但心底已经相信颜阁主十有八九就是落花国公主。


    若不是,她何以会认识会指挥得动红衰翠减?


    两人边谈论边脚下生风,不多时就行了十几里地,远远能望见阴水河的支流清流渠的蜿蜒线条。


    叶一片道,“嗐,我也只是猜测。你信则有,不信则无,总之我是笃定了。你看!马上到金炼的营地了!”


    茗香抿抿嘴,显然接受了这看似荒诞实则证据确凿的推论,看了看清流渠的方向,低头担忧道,“不晓得颜阁主目下如何?有没有擒住她的两位师姐?如果她没成功,如今会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要抱抱,差一点就抱到了落花啼:梦里去抱吧!曲探幽:


    第186章 芍药花未眠 你留在孤身


    芍药花未眠


    (蔻燎)


    灵犀盆地, 曲兵军营。


    曲朝士兵和黑羲士兵大多数没见过落花啼这个曲朝太子妃,金甲黑甲两拨人在校场操练时不经意瞥见一窈窕女子自太子殿下的帐篷里迈步出来,皆是吃了一惊, 瞪圆牛眼睛。


    见过落花啼的人要么是混了些高位, 要么是睿智过人,极会察言观色, 太子殿下不主动提及此人是太子妃,他们就得严口似蚌, 一鳞半爪的字也不能说。


    曲朝太子妃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灵犀盆地, 戌邕帝知道了不得怒发冲冠,龙颜大怒?


    因此数万人各司其职, 戍守的戍守, 练武的练武,目不旁视。


    落花啼挨个挨个翻帐篷寻找枫梧, 她在前急匆匆跑来跑去,曲探幽就闲庭信步缓缓然跟在她背后, 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唇角噙笑。


    灵犀盆地这么大, 曲兵不计其数,帐篷也如雨后春笋一茬茬冒出,密密麻麻。一个一个地掀帘,不得掀得天荒地老也找不到。


    搜到第十个帐篷时,落花啼不小心看见六皇子曲钦寒走出他的军帐,在听了心腹的耳语后,跨上士兵牵来的一匹白色宝马,穿着锐光四射的黑金铠甲,一招手就唤上近两万的士兵跟随。


    一言不发, 领着军队就朝阴水河畔冲去。


    那些士兵明显早有准备,拎着盾牌武器呜呜泱泱尾随。


    曲钦寒没看见落花啼,亦没看见曲探幽。


    落花啼心口咯噔,第一时间想到了曲钦寒会否是出兵去攻打焰焚,想救回四皇子曲瑾琏,旋即否定这一臆想。说不定曲钦寒只是找空地训练士兵,他如果真的去打焰焚,曲探幽这时候便不会悠闲地陪着她。


    落花啼刹住脚步,直视曲探幽,狐疑丛丛道,“你六哥去干什么了?”


    “实地演练罢了。”


    曲探幽气定神闲,答得很快,也很敷衍,“此处帐篷居多,不宜大展身手。”


    落花啼心念现在不是研究这件事的时机,说不定曲钦寒的确只是演练士兵,眼下首先要救走枫梧,再想办法应付曲探幽和曲钦寒两兄弟。


    她开门见山道,“你带我去看枫梧。”


    曲探幽手背青筋暴突,面目不悦,冷笑,“为何?当初在枫林仙境她是如何折辱孤的,春还大概还有印象罢。如今她落在孤的手里,孤没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已是仁至义尽。诚然,想要孤放了她,未尝不可。除非——”


    “除非什么?”


    曲探幽走近落花啼,上半身靠来,与落花啼鼻尖对鼻尖,一笑而泯,“除非,你留在孤身边,永不逃走,孤就放她滚。”


    落花啼一震,眸珠平静如水,“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那你先带我去看看她,她完好无损我就考虑考虑。”


    “嗯。”


    曲探幽笑了笑,心知肚明落花啼仅仅是随口答应,她的心眼子多如天上星辰,怎会乖乖地束手留下。


    但是,随口答应也是同意的言辞,他听着也会有丝缕的安慰。


    曲探幽这一回言出必行,指了一曲兵领他们二人去枫梧所困的地方。


    在迷宫似的帐篷群绕了七八个拐角,停滞在了一大片赤红的枫林前。


    枫林,是枫林。


    灵犀盆地的枫林。


    枫林国未覆灭之前,灵犀盆地的特色就是漫山遍野的红色枫林景象,时至今日,依旧不改一分一毫。


    九月初,枫树林的一些枫叶渐而猩红,像飞溅的血花泼在了上面,斑斑驳驳,糜烂鲜艳。


    风吹叶摇,林海声声,孤寂沧然。


    落花啼死也没想到关押枫梧的场所不是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帐篷,竟是一风吹雨打暴露在外的密匝枫林。


    在阴水府邸被掳走的枫梧正被麻绳捆着手腕,直直吊在一棵三人抱的枫树上,数名曲兵夜以继日地守着她,她的枫红色衣袍在寒风的凛凛鞭笞下无依无傍地卷舒漂浮,宛如天界的彩霞伏在人间。


    手腕处淤红遍野,脸色煞白,嘴唇干涸,发丝乱蓬蓬的,随身武器红鞭绑着她的脚踝,她俨然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俎上鱼肉,即将任人宰割。


    闭阖双目,虚弱地喘着气。


    大抵是饿了几天,渴了几天,全身精神气都被折磨殆尽。


    落花啼和曲探幽将一走近,那些曲兵起身道,“参见太子殿下!”


    粗噶的请安声瞬间吵醒了浑浑噩噩昏迷过去的枫梧,她一睁开眼,瞧见下方的落曲二人,破口谩骂道,“曲探幽你个死曲狗,有种现在杀了我!杀了我!你要是杀不死我,我枫梧绝对会叫你生不如死,一辈子痛苦!放我下来!我要杀了你!曲狗!曲狗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骂曲探幽一边盯着骤然出现的落花啼,眼泪汪汪,一看就是在这里受了不少气,吃了不少亏,早没有在枫林仙境里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小姐做派。


    落花啼忍无可忍,完全不顾曲探幽的阻拦,掏出绝艳甩过去斩断枫梧手上的麻绳,一把接住凌空落下的人。


    枫梧被吊了多日,手腕脱臼,被落花啼放在地上后,连支撑上身的力气也没有,任由落花啼解开她脚踝的红鞭。


    她气息奄奄地躺着,圆溜溜的眼珠定定不挪地凝死曲探幽的脸,恨得咬牙切齿,“死曲狗,你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天天让我晒太阳吹冷风淋雨水,你简直变态!死曲狗,你等着,给我等着,我迟早让你后悔,让你下地狱,下地狱尝遍十八种酷刑!”


    曲探幽把落花啼带到这来就知道落花啼会不顾一切救枫梧,意料之中,他索性也不多插手。面上虽不显山不露水,心腑深处早把枫梧凌迟一遍,他笑得寒浸浸,“孤变态?论起‘变态’两字,枫大小姐之能无出其右,你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需要孤帮你好好回忆一番吗?”


    枫林仙境里,枫梧单是趁曲探幽还痴傻时,强行扒人衣服逼人女装这一件事,就够她喝一壶的了。遑论旁的奇奇怪怪的龌龊手段。


    何况曲探幽抓住她后,打都没有打,骂也没有骂,只是把她吊起来饿着渴着,两两一比,曲探幽甚至是“心软”极了。


    枫梧怎会不清楚曲探幽手下留情放她一马了,不然她铁定被碎尸万段,死得透透的。


    然而气势上不能服输,她信手拈来各种恶毒的话,滔滔不绝骂道,“你回忆个屁!那是你父债子偿,你应该的!我就后悔当时没玩-死你,玩-死你了你现在还能站在本小姐面前耀武扬威?曲狗,你霸占着灵犀盆地,还把我吊在枫树上,你就是在羞辱我?灵犀盆地本来是我爹的,本来是枫林国的,你有脸皮在这驻扎军队吗?贱人,曲狗,贱曲狗!你跟你那老曲狗父皇都会死得很惨很惨!死无全尸,死后野狗啃你的骨头,吃你的血肉,你们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得超生!”


    一旁的曲兵听不下去了,斗胆出言剪断话音,“闭嘴,不得冒犯太子殿下!”


    其中一人想上前找麻布堵住枫梧的嘴,对视上落花啼的眼神后,缩手缩脚又退了回去。


    落花啼安抚着枫梧的心神,朝一曲兵道,“取些水来喂她喝下。”


    曲兵们呆若木鸡,纷纷看向曲探幽。


    曲探幽眉峰攒动,“去打水。”


    在地上养精蓄锐躺了许久的枫梧借着落花啼的手劲半靠在枫树上,呼哧呼哧换着粗气,白得不正常的脸蛋仿佛纸糊一般,在喝了几口曲兵递来的凉水后,好容易缓过来点点血色。


    枫梧自出生以来就生活在枫林仙境,鲜少出去抛头露面,她对曾经的故国枫林国的领土灵犀盆地多有耳闻,都是听枫有尽描述的,她从未亲眼见过。


    没想到阴差阳错被曲探幽抓到这里来,她居然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灵犀盆地。


    这是枫林的疆土,这本应是枫林的疆土。


    殷红的枫林连绵无边,血海般不现边际,宽大的红色叶掌如一只只温热的大手,在微风的促使下轻抚她的鬓角。恍惚间,让她想起了枫林仙境里的枫林。


    枫林人喜爱枫林,枫林人世世代代保护的枫林今时今日却被恶人攥在手里,如何叫她不恨不怨不怒。


    枫梧道,“爹要是能看见灵犀盆地的枫林,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她希望,枫有尽看见灵犀盆地的枫林时,灵犀盆地已不属于曲朝所管辖的领地,该有多好啊。


    落花啼拍拍枫梧的后背,鼻尖酸涩,“先不要讲话了,养一养精神吧。”


    “落花啼。”


    枫梧抬目望着落花啼,她头一回认认真真端详落花啼的五官脸孔,吸吸鼻子道,“你来曲兵军营,是为了救我吗?我,我大哥,果然,没看错人……”


    话音方落,她就羸弱地昏睡了。


    落花啼看着曲探幽,道,“我留下,你放枫梧走。找医师给她瞧瞧。”


    “好。”曲探幽吁一口气,“孤听你的。”


    曲兵便去叫医师,一溜烟跑得飞快。


    落花啼想背起枫梧去有床的空帐篷,一阵脚步声响来,入鞘火急火燎刹到近前,慌忙不迭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有,有事!”


    他一瞥多月不见醒着的落花啼,怔了一怔,极快恢复理智,低低喊一声“太子妃”,随后贴到曲探幽耳边道,“太子殿下,有贵人来访,已等了半盏茶时间。”


    曲探幽愀然色变,敛敛凤眸,踌躇一会,转首让曲兵给落花啼和枫梧安排一空帐篷歇息,备上饭菜茶水,他亟不可待地跟着入鞘消失在转角,倏忽不见。


    贵人?


    什么贵人?


    在遥远的灵犀盆地,又不是曲水沣都,会有什么贵人来访军营?


    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她甩甩头,背着枫梧去往帐篷安置。


    暮夜。


    月儿似弯刀,割人血肉。


    枫梧十六多年来没怎么吃过苦,一朝受尽欺凌,身心俱疲,卧在床榻上蜷缩着睡得极沉,额头上密汗遍布。


    落花啼见枫梧的状态不佳,心知她一时半会醒不过来,需得等明天看看情况如何。


    “什么时候能来?可别错过机会了。”


    她嘀咕着,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踱了三四圈,一手成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心急如焚。


    走完第五圈后,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掀帐篷帘子,帐篷外的曲兵眼睛炯炯有神地觑着落花啼,上下扫视,比了个“请回去”的手势。


    落花啼道,“我得去阴水河畔打些冷水来用毛巾给她敷额头,她好像有点高热。”


    曲兵道,“我们去便是。”


    “我也去看看,左右我不会跑,就打一桶水而已。军营这么多士兵,我插翅难飞。”


    “……这……”


    “那你们跟着我,看我会不会跑。”


    “好吧。”


    两名曲兵你瞅瞅我,我瞟瞟你,提着武器和水桶跟在落花啼身后。


    阴水河畔,粼粼水光揽明月,习习河风泼天阙。


    不出一分钟就打了一桶水,落花啼环顾河畔平滑的水面,幽幽地吹了声口哨,下一秒,河面上翻涌着一道道波涛,一条黑褐色的巨尾刹那间拍打着河面,快得肉眼很难察觉,随后归为平静。


    落花啼嫣然含笑,抚掌道,“好忙忙,乖忙忙。”


    尾随的曲兵听不懂落花啼的古怪话语,单以为她在感叹曲兵们一天的日常好忙,笑眯眯过来拎水桶,谦虚道,“不忙不忙,保家卫国,扩展疆土。应该的,应该的。”


    落花啼噎了噎,嗤笑道,“走吧,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了一半,落花啼东拉西扯和两曲兵聊天聊地,套出了曲探幽主帐的位置,她在一株树下朝两曲兵招招手,神秘莫测道,“你们知道我和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吗?猜一猜?嗯?”


    一曲兵小心翼翼道,“是……额,你是侍妾?”没听说太子妃跟着来灵犀盆地的,那说明眼前之人不是太子妃,不是太子妃却能得到太子殿下青睐和宠爱,还敢视太子殿下脸色为无物的人,大概率就是恃宠而骄的新人侍妾。


    这曲兵说罢,还煞有介事自信满满地看了看身边的另一曲兵,似乎想得到肯定的赞赏。


    第二个曲兵眨巴眼,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应该是比较得太子殿下喜爱的某某侧妃吧?而且是会武功能吃苦的那种侠女。”


    “噗!”


    落花啼忍俊不禁,真是被眼前的两神人逗乐了,她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头,道,“错啦错啦!我既不是曲探幽的侍妾,也不是曲探幽的侧妃,我啊——”


    她道,“你们凑近点,我就告诉你们!”


    两曲兵八卦的眼神亮如星辰,听话地挪过去,期待不已。


    落花啼邪笑,两手猛然扣住他们的脑袋狠狠往中间一撞,“砰”的一声两曲兵眼前一黑,眼冒金星轰隆隆倒地不起。


    落花啼拍拍手掌,哼哧道,“我是谁?我是曲探幽他祖宗!明白了吗?”


    迅疾地扒下一曲兵的甲胄套在自己身上,一摆袍子,扬长而去。


    按照曲兵的话落花啼大摇大摆走到了曲探幽的主帐前,本以为会率先看见出鞘入鞘,不料帐外除了面无表情的守卫士兵,并无出鞘入鞘的影子。


    落花啼昂首挺胸在主帐的一帘窗户外直挺挺伫立,站如青松,一丝不苟,俨然兢兢业业的一名曲兵。


    等了片刻,她刚一探头探脑去扒窗,就蓦地听见一不男不女,不阳不阴的嗓音飞出了窗,刀戟般刺-进她耳膜。


    那人道,“所以你在兴师问罪于我?见不得她受伤受痛,你想帮她出气?”


    “她犯错在前,理该挨罚。”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有老婆在身边的日子就是开心落花啼:我可以不开心吗?曲探幽:不可以!


    第187章 月寒煎人寿 分道扬镳,


    月寒煎人寿


    (蔻燎)


    她?


    指的是谁?


    落花啼心下好奇, 左顾右盼逡巡着有无曲兵发现她在鬼鬼祟祟扒拉窗口,看了一圈,好在曲兵们目不斜视, 不曾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便蹑手蹑脚在窗户边露出两颗大眼珠子。


    帐篷里唯有三个人, 曲探幽居中坐在案桌前,手执一杯盏, 脸色阴沉。他对面坐着一位身披黑斗篷的神秘人,兀自品茗, 因戴了兜帽遮去容貌, 一时间看不见他具体是何人。而入鞘则垂手侍立在曲探幽左边,抱着长剑, 目不转睛盯着那黑斗篷, 一副警惕防守之姿。


    很明显,曲探幽, 入鞘和黑斗篷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说难听点算是剑拔弩张, 气焰焦灼。


    落花啼眼鼓如牛,手指抠着窗户用力到骨节都微微青白, 她脑子里冷不丁回闪一个画面,有关眼前黑斗篷的画面。


    戌邕三十五年时,落花啼曾与当时还痴傻失忆的曲探幽共同回落花国省亲,省亲完毕之后,他们深夜翻入潺城,那一天,也是有一模一样的黑斗篷人突然出现,抓住曲探幽欲走。


    落花啼拼了命去拦截此人,奈何对方武力高强, 非是泛泛之辈,落花啼打了几招就被其痛殴倒地。


    她道,“装神弄鬼?你是何人?有本事取下面巾,装什么隐世高人?呸!”


    黑斗篷寒声,阴阳怪气答道,“在下文砥柱,太子妃有何指教呢?”


    文砥柱是死在枯藤昏鸦手中,这是被落花啼亲自证实的。


    由此可见,当时的“文砥柱”不是文砥柱,是一个顶替文砥柱名号身份的冒牌货。


    曲探幽说那个黑斗篷来找他,是要帮他成为千古一帝,可是他并不想成为千古一帝。落花啼就猜测过,第一次的千古一帝谣言会不会就是这个黑斗篷散播的?


    他是何方神圣?纠缠着曲探幽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思忖至此,落花啼的视线直勾勾凝聚在黑斗篷身上,动也不动。


    “孤警告过你,不准对春还下手,你何以不听?将她痛打一顿于你有什么好处?”


    曲探幽重重搁下茶盏,透明的水液四洒迸溅,不少的水渍都染湿了黑斗篷的前领和下颌,他却安然若素,漫不经心拂了拂衣袖,宽容大度地一笑了之。


    不男不女的声音聒噪得人脑仁疼,“曲探幽,你是真分不清利害还是假分不清利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落花啼和你不是一路人,她迟早会害死你,你以为我是去泄怒私仇?可笑,你不知她背着我干了多少人神共愤的事,我一步步忍让,忍也忍得够久了!”


    “你瞧瞧她丢下你来阴水做了什么好事?她帮助焰焚对付你,设了那么多圈套来擒拿你杀害你,又是焰焚士兵,又是有花月阴那个哀悼山天相宗的人在相帮,又是劳什子天雍阁的人搅和进来,又是什么枫林余孽锁阳人,这些人个个都想你死无葬身之地——为首之人就是落花啼!倘若不是红衰翠减及时拦住那枫铁屏,你觉得你能成功退出阴水府邸,不伤一根汗毛?”


    “更何况,落花啼早就与花天恩那个贱人私下来往,学了武艺,欺师灭祖,她和花天恩一条心,听着花天恩怂恿的话来与你对着干。你知不知道,她和你对着干,就是在和我对着干!我绝不能忍!打她一顿是顾念旧情,否则打死她都足以。”


    曲探幽额角青紫的筋一抽,愤而拔-出缚龙剑直指黑斗篷,怒气冲天,磨牙凿齿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伤害她。春还此次保住一命,孤暂且能放你一马,再有下一次,曲朝的万千铁骑不急着攻打焰焚金炼,孤会立刻起兵踏平你的天相宗!”


    “哈哈哈哈哈!曲探幽啊曲探幽,你是恩将仇报?还是过河拆桥?你可别忘了当初把你从地狱捞出来的人是谁!也别忘了你是如何袪掉无情思之毒的,你体内的‘祭语’沉睡多年,你想让它们萌发苏醒不成?”


    黑斗篷桀桀冷笑,丝毫不惧抵在喉咙处的墨色缚龙剑,大马金刀坐在那抄着胳膊,一脸稳操胜券的自满模样。


    他以指骨扣扣桌案,好心好意提醒道,“你不听话,我只需唤醒它们,它们就会蚕食你的血肉,让你五脏六腑腐烂败死,自里向外地烂成一具空壳,一滩脓水。”


    “曲探幽,目下我还对你颇有耐心,你屡屡挑战忤逆我这位师父,我都既往不咎,宽恕原谅。但是人的耐心总归会耗尽,你切莫真的惹怒我,不然,后果自负。”


    曲探幽怒极一笑,目眦欲裂,“是吗?那么孤也能在死之前先设法屠了天相宗给你陪葬,要死孤也得让你死在前头。”


    “哈哈哈哈,你有这个本事吗?天底下没有人能杀得了我,就连哀悼山的花天恩也拿我没办法,她杀不死我,我杀不死她,我和她就这样恶心地活着。你?你更没资格杀得了我!”


    黑斗篷猛的一掌砸至桌面,紫檀木桌子“嘭”地炸成四分五裂的木屑渣滓,顷刻间弹飞得到处都是。


    入鞘在一边愤懑地拿眼神剜了黑斗篷良久,一听黑斗篷嘴里蹦出“祭语”二字,气咻咻地抽剑冲上去,勃然道,“畜生!让你解太子殿下的无情思,不是让你暗中给太子殿下投这种歹毒的东西!速速交出解药!”


    “哪里来的杂碎!”


    黑斗篷站起来,抬脚瞬间把入鞘踹到帐篷的柱子上,入鞘摔下来“噗”地呕了一大口血,捂着肚子痛得抖如筛糠。


    黑斗篷并不想继续暴揍入鞘,斜斜地睥睨了曲探幽一眼,讥鄙道,“你的下属就如此功夫?你们想杀我,再练上一百年吧!”


    斗篷轻晃,昙花一现了藏在下面的一张熟悉的脸。


    发髻高束,玉钗横插,披发及腰,容貌非俗,气度威严。


    血泉剑负在背后,虚影蹁跹,眨眼间就飘出了军帐,融入了寂寥的夜色,杳如黄鹤。


    “锵!”


    曲探幽把缚龙剑插-进地面,转身扶起吐血不止的入鞘,道,“他是疯子,你不必理会。”


    “太子殿下,你怎么办?那祭语属下略有耳闻,我哥告诉我,那东西一旦沾染恐怕一辈子就甩不掉。”


    入鞘抹着嘴角的残血,软绵绵站直身体,豆子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像个受欺负的小孩子,哽咽道,“祭语是细如发丝的无数血虫,生长在人的体内,以人为养品寄生。如果下毒人不发咒唤醒的时候它们永远沉睡,可下毒人要是一发咒,你的四肢百骸就会被万千虫蚁嗜咬,痛不欲生。久而久之,太子殿下的血液粘稠,肺腑腐烂发黑,直到躯壳里面全部中空而亡。”


    “呜呜呜,太子殿下,你以前怎么不告诉属下,那贱人在救你时还留了这么一手啊!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入鞘一到情绪不稳就会张大嘴巴大哭大号,完全没有成年人的样子,但就是他这样,才更显得他率真可爱。


    曲探幽颦眉,抬手擦拭入鞘的血,事不关己的淡然姿态,“无妨,生死由天。孤不会让花下眠如愿以偿的。”


    “……”


    窗外目睹全程的落花啼如坠冰窟,寒僵如蠹,她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硬得全身都像石头,提不起脚,旋不了身。


    方才曲探幽说了什么?


    花下眠?她没听错吧?


    黑斗篷是花下眠?花下眠就是冒牌的文砥柱?


    花下眠穿着黑斗篷时不时联系曲探幽,就是为了襄助曲探幽当上千古一帝,而花下眠大抵就是千古一帝谣言的创始者,她费尽心机让曲探幽当千古一帝,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花下眠自从曲探幽借着“花-径深”身份在灵暝山习武时就计划一切,她给曲探幽解了无情思,却悄悄种下了新的毒素“祭语”,就是想更好的操控曲探幽,为她所用。


    难不成,前世的曲探幽也是一直被花下眠驱使着逐鹿天下,肆虐杀伐,残忍地侵略着本是太平的大小国度,直到他谋朝篡位把曲远纣赶下龙椅,自己提前登基称帝,统一众国。


    难不成……


    落花啼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窒息,难不成,她重生以来就没分清楚世界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仇敌。犹记得她刚重生,想要躲避曲朝攻打落花国之事,曾忧心忡忡跑去灵暝山天相宗告知师父花下眠有关千古一帝的谣言,想求她帮落花国躲过一劫。


    花下眠是如何回答的?


    花下眠的语气极其凌厉,打断落花啼的话,“别说了!如此空穴来风之语,虚妄至极,岂能入耳!你还搬到为师面前来?”


    花下眠还说,“你是落花国的长公主,竟能相信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为师两月后要带上花-径深去外面游历,寻些灵暝山没有的奇珍异草为他疗治毒疮。你想练剑就来,不想就回王宫去。灵暝山众人不是你宫殿内的宦官婢女,不会事事娇纵你。”


    落花啼大胆地推测,花下眠所谓的帮“花-径深”去外面游历寻找草药治疗无情思毒疮乃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她的目的不是治疗毒疮,因为那时候曲探幽的毒疮已经好全了。


    花下眠的目的是离开落花国,顺便把“花-径深”这个人也弄走,她的下一步就是指引着曲朝来攻打落花国,而她只需要远离落花国,假装隔得太远赶不回来,无法解救落花国于水火。


    至此,顺理成章地让落花国覆灭,让落花啼成为阶下囚,让落花啼凄惨地被曲探幽关在密室关了七年之久。


    硬生生断了落花啼的帝王命格,使得她灰溜溜在曲探幽登基的当天被黑衣人剜掉心脏流血逝去。


    只是花下眠没想到今生的落花啼重生了,她没有迷恋花-径深迷恋到要死要活写了退婚信给曲朝,而是依照从前的娃娃亲嫁给了曲探幽,曲朝便也没有起兵攻打落花国。


    落花国没覆灭,一年后蓝穹却覆灭了,没过多久曲探幽被刺杀变傻,彻彻底底打乱了花下眠的计划。她不得不四处寻药想办法治好曲探幽,她找到药披着斗篷来见曲探幽,曲探幽却在枫林仙境阴差阳错自己好了。


    于是,她又开始推使着曲探幽对付落花啼,指挥他吞噬其他国家。


    红衰翠减两位师姐,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得花下眠的命令来保护落花啼,还说顺便保护着太子殿下,真的是保护吗?可以理解为,保护的是曲朝太子殿下曲探幽,监视的是落花啼罢了。


    所以落花啼帮助焰焚国,红衰翠减会泄露情报告知曲探幽,让焰焚的诈降计未能顺利完成。


    花下眠,你想做什么?


    花天恩,你也想做什么?


    花下眠推着曲探幽往前走,花天恩又推着落花啼往前走,花下眠和花天恩分明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何以要冥冥之中帮助落曲二人抢夺千古一帝的位置。


    落花啼想不明白,前世,在她的记忆里,花天恩根本没出面与她相识,这辈子花天恩突然主动地策划计谋,又是霸王蛇酒,又是驱使毒蛇,又是龙鳞花,又是教练武功,又是让她参加武林大会组建势力,又是让她防范小人,皆是把她朝千古一帝上引。


    祭语,祭语,曲探幽体内真的有这个毒吗?那花下眠会不会利用此毒裹挟着曲探幽做尽恶事?


    曲探幽……他会因为祭语死去吗?


    好多好多,好密好密,好乱好乱,毛线团似的复杂思绪缠绕着,裹来裹去,裹得落花啼脑袋昏昏沉沉,胸口憋得慌。


    她分不清世界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丧失了分辨真假的低微能力。曾经尊敬崇拜的师父花下眠在骗她;曾经以礼相待的大师姐二师姐红衰翠减在骗她;曾经深信不疑的蓝颜知己花辞树在骗她;曾经发自肺腑深爱过,痴迷眷念的夫君曲探幽在骗她。


    都在骗她,都在利用她,都在把她当傻子玩。


    落花啼头皮炸麻,浑身血液被寒冰封冻,冷得她寒颤不止。


    “唔……”


    一口温血激到了喉咙眼,落花啼来不及忍出,启唇弯腰吐了一地,暗红的血水涂脏了地面,不一会就聚了薄薄的小血泊。


    “谁?谁在那!”


    帐篷里传来疾呼,入鞘的脚步声橐槖地袭来。


    一群曲兵嘈嘈杂杂跟着奔过来。


    落花啼走之前望了望帐篷内背对着她,负手不语的曲探幽,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个节骨眼儿她不能表现自己知道了,以免打草惊蛇,跑了一会,落花啼心脏刺痛,天地陷入浓浓的漆黑,她身子一歪,“噗通”就倒了下去。


    “太子妃?”


    入鞘急忙兜住满脸是血的落花啼,抱起来就往主帐去,“太子殿下,太子妃晕倒了!”


    营地不远处,密密匝匝的枫林里,一抹黑色斗篷猎猎飘荡在半空。


    无动于衷地观赏着军营里乱糟糟的画面,得逞笑道,“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能互相信任吗?还有机会和好如初?做梦!”


    “分道扬镳,相见为敌,这才是你们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原来我有一半错怪了曲大傻子曲探幽:你终于知道了落花啼:但你也不是完全无辜的曲探幽:


    第188章 芳心向春尽 这龙袍你穿


    芳心向春尽


    (蔻燎)


    落花啼醒来, 那套染血的曲兵甲胄已被褪去,她穿了一件曲探幽的白底金纹龙袍,盖着温暖的被褥, 睡了一个时辰。


    懵然地扫视帐内。


    曲探幽坐在床沿, 手肘撑膝,捏按着绷死的眉心, 听见她转头的窸窸窣窣声,焦急地回眸, “春还, 你怎么样了?好端端的何以吐血?孤找医师看了,说是怒火攻心, 伤了肺腑元气。听话, 在孤这养伤,莫要再闹了。”


    他伸手握紧落花啼的两只手, 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不愿松开的宝物。


    落花啼眼下对“听话”二字很敏感,不由自主想到了花下眠用祭语威胁曲探幽要听话的情形, 她抿唇,心神杂乱道, “没事,就是练功练狠了,休息的太少了导致的。”


    “嗯,你……好吧,往后不必这般刻苦练武,身体会吃不消。”


    曲探幽盯着落花啼的眼睛,盯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心底的猜疑。


    落花啼道, “困了,你不困吗?”


    她拍拍身侧的床榻空处,笑道,“上来躺一会吧,不然天就要亮了。”


    曲探幽一怔,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认,“春还,你说什么?你……”


    “陪我躺一会吧,其实,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会情不自禁想起你。”落花啼自嘲自讽道,“我称这种感觉为——鬼附身。”


    曲探幽淡笑,俯首在落花啼额头烙下痒痒的轻吻,他上-床躺在落花啼身边,熟稔地展臂揽住她的腰身,将人往自己的胸怀里带,朗朗道,“那不是鬼附身,是你心里本就有孤,孤一直相信的。”


    “可是,心里有你,不代表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


    “天底下,不是每对夫妻都能有情终成眷属的,多得是分道扬镳的。”


    “你想与孤分道扬镳?”曲探幽的手劲不自觉地加重,他打心里畏葸这个词语。


    落花啼闭上眼,细语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是对你好,还是对你坏,还是,顺其自然让感情去左右我。我做不出选择,我也不要旁人替我选择。我……”她转身投入曲探幽的胸膛,紧紧抱住对方的腰,脸颊蹭一蹭,吸一吸日思夜想的熟悉气味,“曲探幽,你要我怎么对你才好呢?”


    “我好累啊,好累。”


    她嘟嘟囔囔着,就那么安静地睡着了。


    曲探幽缄默,无奈地把落花啼搂得更近,他眼尾湿润,苦笑道,“是啊,该怎么对孤才好呢?”


    “春还,我们能挺过去的,挺过去,就不会再累了。”


    翌日。


    天色青灰,太阳还没升起,白霜笼罩着大地,亮晶晶寒冽冽的。


    “救命!吃人啦!吃人啦!活生生把人一口吞下去了!”


    “有水鬼吃人,不对不对,阴水河里有蟒蛇,有蟒蛇在吃人!”


    “蟒蛇,比人还粗的蟒蛇!”


    “救命啊!救命!”


    日头方晓,一记曲兵的惨叫迭起,响遏云霄,穿透力使得所有帐篷内外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跫跫橐槖的奔跑声在军营里雷动,一队队曲兵在入鞘的命令下拎着武器去河畔捉拿蟒蛇。


    “太子殿下!”


    入鞘在帐外火急火燎,气得直跺脚,道,“太子殿下!阴水河里有蟒蛇,不是普通的蟒蛇,是,是那枫林仙境里的霸王网纹蟒,叫那什么忙忙的死畜生跟来了!它一出现,说不定那些枫林余孽也在周边游荡!这可如何是好啊!”


    曲探幽猛的睁开眼,手臂向床榻里侧一横,脸色阴黑,他转眸望去,果不其然身边空空如也,昨夜还抱在一起入眠的落花啼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离去。


    失而复得能拥抱落花啼就寝的曲探幽在夜夜失眠的时光里终于迎来了一个好觉,但好觉的代价就是对方的不辞而别。


    他捏捏眉心,嘲讽地摇头,起身披衣下床,疲惫苍然之色不掩,撩了帘子道,“你派人去把蟒蛇抓住处理,领一波人随孤去一个地方。”


    入鞘看见曲探幽无恙,略略安心,等了须臾不见落花啼出来,刚想问太子妃何在,听见曲探幽的话后,忙不迭道,“太子殿下,你说去一个地方,是去何处呢?”


    风风火火赶到昨日枫梧所居住的帐篷,遍地狼藉,守卫的曲兵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看就是历经一场恶战,而帐篷里的枫梧早已逃之夭夭,风儿般散去。


    入鞘揪起一位相对伤得不那么严重的曲兵,询问道,“谁干的?”


    “我。”


    曲兵艰难地咳出几滴血,不及答话,帐篷后方款款信步走来一抹窈窕高瘦的人影。


    白底金纹龙袍裹身,袍角在清风下招展来去,光芒璀璨,胸前的金龙刺绣栩栩如生腾飞在浓云中,使之美如神临,移不开眼。


    高束发髻,不施粉黛,不易眉目,不插珠钗,乍一看当真像极了纡金佩紫的皇室子弟,夸张点,称其是一国太子也不为过。


    入鞘和曲兵们舌挢不下,瞅瞅落花啼,觑觑曲探幽,一个字都不敢蹦出来。


    老天!


    一名女子居然穿着太子殿下的龙袍在军营里大摇大摆地招摇行走,该是何等的一个牛胆包天,九族升天!


    入鞘倒是知道此人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妃,可那些曲兵不识得,越看越佩服眼前女人的胆大妄为,心里还在猜想太子殿下会如何杀鸡儆猴弄死她。


    怎料落花啼穿着曲探幽的衣服,径直走到曲探幽面前,曲探幽的神情除了惊喜震撼,再无旁的信息。


    什么暴怒,什么威严受犯,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等等的情绪全然不见一丝一缕。


    曲探幽忽视众人,一把攥住落花啼的手,将人拽入怀里死死搂住,心房扑动,“你没走,你没走,孤以为你又扔下孤了。”


    落花啼能留下,那枫林余孽枫梧去哪他都不关心不在意。落花啼不就是为了救枫梧才愿意待在曲兵军营吗,枫梧走了就走了,落花啼还在便好。


    曲探幽何尝不晓得落花啼利用调虎离山之计想引他们全部转移注意力去俘虏忙忙这个网纹蟒,她乘机联合天雍阁门人和枫铁屏,花月阴把枫梧带走。可曲探幽故意不去看网纹蟒作孽,偏偏第一时间来枫梧的帐篷。


    来得不巧,枫梧已不见了,落花啼却还没能及时逃走,不得已断后为那些人博一些逃走的时间。


    曲探幽早知有这一时,非但没加强守卫数量,反而松懈了关押枫梧的程度,他知道落花啼不救走枫梧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已经不敢再惹落花啼生怒,因而抓到枫梧他也只是饿了渴了对方几天,连五花八门的酷刑都未招呼上去。


    在昨夜得知花下眠就是经常和曲探幽交头的黑斗篷,落花啼对花下眠的态度转了十八弯,她不相信甚至是恐惧着诡谲神秘的花下眠。同时,她也对曲探幽的态度转了点弯,她看不透他,恨他怨他的时候又会自问自答,“他是一心跟随着花下眠,还是有其他想法?”


    曲探幽,值得她信任吗?


    前世与今生的太多事情与她记忆里的景象大相径庭,她怀疑是自己愚蠢,两世都活不明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落花啼依然不能清醒地理解花下眠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也不能理解曲探幽前世何以要对落花国赶尽杀绝,她一夜不寐,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


    救走枫梧的计划,是落花啼在把红衰翠减抓了个正着前就开始的,她本意是收拾完红衰翠减就将她们赶走,随后潜入灵犀盆地一对一假装交换枫梧,找到枫梧关押点后就让忙忙见机行事出水吃人,她则去解救枫梧,把枫梧亲手交给藏在河畔密林的枫铁屏和花月阴。


    此事她瞒着花辞树,嘱咐花辞树去远处接回运粮的花卧石,不让他卷入灵犀盆地的军营与曲探幽正面接触。


    千防万防她没防到会在收拾红衰翠减之时遇见花下眠,反被花下眠暴揍一顿,昏迷后被曲探幽提前带回军营。


    枫铁屏,花月阴,天雍阁之人只得按兵不动,等她消息。


    她才得以机缘巧合听见花下眠和曲探幽的一席话,也才将好把救人时间推后,后面就是为了枫铁屏他们平安逃离,她直接一声不响走了回来。


    “忙忙没有吃人,它就是逗着玩儿,不要伤害它。”


    落花啼道,“我告诉它不准吃人,它会吐出来的,它从枫林仙境逃出就乖乖躲在阴水河附近,没惹麻烦。”


    “……这个时候,你只愿和孤谈一条蟒蛇不成?”


    ??????


    曲探幽扶正落花啼的肩膀,凤目敛暗,“蟒蛇是枫铁屏那厮的东西,你是在担心蟒蛇,还是担心枫铁屏得知蟒蛇受伤而难受?”


    “曲探幽,你别忘了,当初能活着离开枫林仙境,没有忙忙的帮助我们能出来吗?”


    “那你也别忘了,当初进入枫林仙境,九死一生才能跑出来,不就是因为枫铁屏一家人的迫害吗?”


    曲探幽瞳孔赤红,手指掐住落花啼的下颌,怒到极点,一点点收紧力道,“春还,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吗?枫铁屏他们能救走枫梧,是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否则以你们的伎俩和人手,能逃出有十万大军驻扎的灵犀盆地?孤将枫梧捕来不是为了泄一己私恨,是为了你能重新回来。”


    “你回来孤的身边,什么枫梧什么枫铁屏什么枫有尽什么网纹蟒,是死还是活着,跟孤丝毫关系也没有。”


    他字字珠玑,绝不作假,目光戳在落花啼的脸上,“孤就是不想你去他们那边,去助他们来对付孤,与孤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仅此而已。”


    落花啼缄默,仿佛曲探幽掐的不是她的下颌,是硬生生掐着她的脖子,她呼吸不过来,无形的窒息感教人生不如死。


    她撇过头看向一旁,心灰意冷道,“可是走到这一步,我已无法回到你的身边。除非你死我活,不然我们难以停手。”


    她抬手摩挲着身上的金线龙袍,一言蔽之,笑得狡黠,“因为,我也想心安理得一辈子穿着它……”


    话至一半,曲探幽改掐为捂,千钧一发捂住落花啼的嘴巴,防止有更疯狂的话脱口而出,他侧目睥睨入鞘一眼,道,“去阴水河畔看看,那蟒蛇若是吐出曲兵,你们赶走它即可,无须夺命。”


    “遵命,太子殿下!”


    入鞘抱拳行礼,唤上曲兵一簇簇走了。


    待人远去,曲探幽额角沁了冷汗,忧心如焚,“春还,如此言论不可戏语。”


    落花啼拽走曲探幽的手,再三欣赏着白底金纹龙袍,喜笑颜开,挑眉道,“为何?这龙袍你穿得,我何以穿不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孤是曲朝太子,是储君,未来帝王,自然能穿。你是落花国公主,曲朝太子妃,你倘若穿上龙袍,便有觊觎皇权之意。”


    落花啼笑了,直抒胸臆,“对,我就是觊觎皇权,且,觊觎的是你们曲朝的皇权。”


    曲探幽愕然,踟蹰一秒,他盯紧落花啼,俯首在后者耳畔呓语,柔笑道,“是吗?那么孤届时拱手让给你又何妨?”


    俊颜疏朗,撼动凡尘。


    落花啼一顿,突觉嘴角一软,曲探幽的双唇覆了上来,小鸡啄米般啄了她两下,痒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第一步把龙袍给我穿,第二步把龙椅给我坐……曲探幽:第三步,把龙子龙孙也揣给你落花啼:请滚,我听见了什么?曲探幽:


    第189章 不曾怜花意 这件事假使


    不曾怜花意


    (蔻燎)


    七月流火, 秋意深寒,河水彻骨的冷。


    清流渠,金炼军营。


    国王金秋愁自火山爆发受到惊吓卧病数月, 元气大伤, 目下渐渐有了好转迹象。吃罢饭喝罢药,倚着贵妃榻颇有精力在翻阅臣子们的奏折, 聚精会神。


    金珞郎在旁边亲手为她研墨,沏茶, 焚香。


    端的是一番岁月静好的样子。


    “焰焚最近与曲朝打了一仗?不分胜负?”


    金秋愁揉揉太阳穴, 喟叹一声,“这焰焚当真胆大。”


    金珞郎道, “逼不得已罢了。王上与臣皆知曲朝太子兵临阴水的真实意图, 焚鹤鸣如何会不知?”


    焰焚和曲朝作战,吃力不讨好, 积怨愈深,长久下去岂非殃及池鱼, 危害到金炼身上。虽说金炼起初也在曲朝侵伐的目标里,但能装死就装死一阵子, 总比大大咧咧去撞枪口强。


    两人风声鹤唳,自危不已,各抒意见,议论着后续自保的事情。


    此时帐外一太监尖声尖气道,“王上,宰相大人,有焰焚密函一封!”


    说曹操曹操就到。


    金珞郎道,“进来!”


    太监低眉垂眼捧着一封雪白的密信与一枚焰焚玉牌,小心翼翼送到金秋愁手心。金秋愁一目十行, 看罢,把信纸抛给金珞郎,斜睨着太监质问道,“焰焚使者呢?”


    “回王上,使者送完信就走了。”太监战战兢兢答一句,见国王摆手示意他下去,便后撤三步退出帐篷。


    金秋愁沉吟道,“信上字迹确是焚鹤鸣所写,他真有如此心思?”


    “王上。”金珞郎仔细研究着信中内容,愁眉长敛,俊颜蒙了阴影,“焚鹤鸣说,金炼如果答应联盟,焰焚会向金炼输送救灾粮食,助金炼一臂之力,更好抵御曲朝战火。此事若是真的,焰焚明明同我们一样遭遇火山爆发,他们的粮食不可能还有存余,甚至是与我们差不多惨烈的状况。难不成——”


    “难不成,有其他国家暗中接济焰焚?”


    金秋愁眸珠鼓圆,不可置信直起身,一掌拍桌,“是哪个国家?蓝穹?不对,蓝穹已灭,曲水和枫林更不可能。黑羲?呵,那鸟不拉屎的臭地方求着我们卖粮都不消说,怎么拿得出来。何况黑羲还与曲朝统一战线,集结军队去打焰焚……那,只剩下落花国?”


    她面向金珞郎,四目相视,越发笃定心中猜疑,“落花国接济焰焚,于是焰焚才有粮食来笼络金炼?”


    金珞郎莞尔,抚了抚金秋愁鬓角散乱的青丝,点头道,“王上英明,臣也有此看法。如此一来,王上可愿和焰焚结盟应对强盛的曲朝?”


    金秋愁两弯细眉拢了拢,摇摆不定,眼下与焰焚联盟是相对来说最合理的举措,但她仍有点不大信任焚鹤鸣,先前两国交战数月,双方民怨沸腾,不知百姓们能否理解她的决意。


    正思虑得焦头烂额,主帐的帘子外赫然连滚带爬一骨碌滚进来一名金炼士兵,不顾礼仪指着外面,抖抖索索道,“王上,王上!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慌什么慌?”


    金秋愁烦闷焦躁,一见士兵此等慌里慌张的模样,强压下去将其斩首的冲动。


    士兵道,“王上,曲兵现已大军压境驻扎在清流渠对面,他们打着‘救济’灾后难民的名号,循序渐进往我方军营涌来!为,为首的是——是曲朝六皇子曲钦寒,还有黑羲国的很多士兵混杂在曲兵之中,足足有两万余人!”


    “荒唐!”


    再次重重地拍桌,金秋愁自椅子上弹起,额筋抽痛爆跳,痛得直钻脑心,她手抚胸脯,不可思议道,“不对,前不久曲兵不是刚和焰焚交戈吗?何以骤然来寻我们的麻烦?这曲探幽曲钦寒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那士兵跪地,瑟瑟发抖,不敢多嘴。


    金珞郎起身拉过金秋愁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柔言安慰,分析道,“王上,想来曲探幽那边得了一些风声,知晓焰焚来求金炼联盟,为了防止金炼与焰焚统一战线,他便迫不及待率先过来攻打金炼,不允金炼有机会与焰焚联盟。如今焰焚手里生擒了曲朝四皇子,姑且不会被如何,可金炼不一样,金炼这边毫无曲朝把柄,战乱,怕是难逃了。”


    “他们是想打一场久战,消耗金炼的军力粮草,届时一网打尽。”


    他旋身看定那士兵,“曲钦寒所领军队现在到哪了?”


    士兵恐慌道,“回宰相大人,再过一个时辰,大概就渡过清流渠了。戍守清流渠的将军特派小的过来回话,请示王上的旨意。”


    默了半秒,金秋愁咬牙切齿,红唇微颤道,“大敌当前,金炼誓死不屈,打也得打到最后一日。金炼国即便遭受了惨绝人寰的火山爆发,也绝不会让曲朝白白捡去!让你们的将军努力抵挡曲钦寒,粮草事宜不必担心,本王会想办法。”


    “来人!伺候笔墨,本王要书信给焚鹤鸣。”


    士兵得令退去,跑得如一阵飓风。


    金珞郎揽过金秋愁入怀,语重心长道,“王上圣明,臣会永远陪伴在王上左右,护佑王上,护佑金炼百姓。”


    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揽得愈发紧了。


    风刮树摇,叶音渺渺。


    黄昏,寒水,凄霞,残云,孤雁低飞。


    去落花国官道上和买粮归来的花卧石碰面后,跋涉山川又是骑马又是坐船回到阴水府邸,花辞树第一时间就是四处逡巡落花啼,无果。


    看着枫铁屏,枫有尽呵护备至,面容瘦削一大半,昏迷不醒的枫梧躺在床上,花辞树顿悟了落花啼的去处。


    他揪着枫铁屏的衣领,诘问道,“花啼呢?你当真让她去交换枫梧姑娘?她在哪?莫不是还留在灵犀盆地?你!”


    “砰”的一记重拳擂在枫铁屏脸颊上,瞬间红肿一片,枫铁屏无缘无故被花辞树打一拳,饶是心平气和也被激得怒火中烧,反手掰开花辞树的手,亦是一拳砸至花辞树下颌。


    两人心里皆憋了一股邪火,刚好在此时此刻发泄出来。


    枫铁屏何尝不气不怒没能把落花啼带回来,可他气怒的不只是落花啼没回来,还气怒的是落花啼自愿要留在曲探幽身边,说什么“我还不能离开,有事情需要做。”


    什么事情非得留在怙恶不悛,擢发难数的曲探幽身边?


    他想不通,想了几天几夜也想不通。


    暴怒道,“我不曾丢下春还公主不管,她是……”


    犹豫了一会,枫铁屏就被花辞树狂殴三招,两人不再费舌,梆梆梆在阴水府邸打了一架,打得枫有尽,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银芽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生生拽扯开。


    分开后的枫铁屏,花辞树无一不是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花月阴一瞧花辞树那绝色脸蛋被揍得五颜六色,嘴上嫌弃地揶揄几句,手里却忙着去翻药物给花辞树涂药,道,“至于吗?落花啼又不是傻子,她自己做了决定自己心里门清,她有办法回来见我们的。你先收拾一下你的伤,啧,这小白脸要是破了相,我可就不要你了。”


    花辞树浓眉怒竖,大手钳子似的咬住花月阴的手,无情地抛掉,厌恶至极的眼神,“别碰我,我破不破相都不属于你。”


    “不是,你傲气什么?回来的路上我就忍你很久了,花辞树你是不是有病!”


    花卧石执剑立在花月阴身后,乍一听花辞树的话,大喘一口气挡在姐姐前面,反唇相讥道,“我姐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装什么大爷?我看你是被惯坏了,要是我姐发火一天打你三顿不重样,你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卧石,不理他。”


    花月阴翻个白眼,攀着花卧石的肩膀就走,“让他自生自灭吧。”


    花辞树冷哼,一甩袍子折出了府门,迈步远去。


    雁旋在后担心道,“花哥哥不会有事吧?”


    花月阴硬邦邦道,“死不了!”


    “哦。”雁旋抱着太平剑,小声地应了下,脑袋瓜子依旧望着花辞树的背影。


    斜阳下,晚霞似血,染透了一身红衣的花辞树,仿佛两种红色已然如河流汇聚在一起,融合成新的艳红。


    花辞树平躺在葱郁的草地里,双臂枕头,眯着眼睛遥望着徐徐下坠的西日,回想起阴水府邸方才的一幕幕,他倒是发自肺腑与曲探幽有了同样的想法,那就是讨厌枫铁屏。


    “花啼,你现在做事都开始隐瞒我了吗?我已经不得你的信任,你宁愿去相信枫铁屏,也不相信我?”


    无底洞般的失望感汹涌地席卷着花辞树的头脑,他一遍遍反省自己,一遍遍提问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重新赢回落花啼的信任和重视。


    冥思苦想,毫无答案。


    眼底的霞云卷舒成奇形怪状的花样,日头落得更低,光芒也渐而稀薄变凉,他颤颤睫翼,拾一片绿叶盖在脸上。


    “花啼,你真的会自己回来吗?倘若不,你果真会陪着曲探幽?你不是恨他么?”


    “不恨了么?”


    可笑的自问自答,花辞树心绪难宁。


    “她当然不恨了,她爱着护着曲探幽都来不及,怎会舍得恨他呢?”


    窸窸窣窣的脚底碾碎石子草叶声出乎意料地传来,在僻静的野林里分外清晰。


    花辞树几乎是下意识掀走脸上的绿叶,翻身跃起,拔-出心惩目视来者不善之人。


    来人身着粉白道袍,血剑傍身,容貌昳丽,气场不凡。


    花下眠瞥视着花辞树手上淬毒发黑的心惩,打心里咥笑道,“你知道的,你杀不了我。”


    “你来这里干什么?”


    花辞树冷静道,“我不想见你,你闲得慌就去找曲探幽。你不是一向偏袒溺爱着曲探幽吗?何必时时惦记着我?”


    “哈哈哈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想看见我,我什么时候成了人人唾弃的恶人了?曲探幽会是未来的千古一帝,我偏袒他实属正常。至于你,什么都不是。”花下眠兀自走上前,徒手按下花辞树的武器,血泉剑“喀”地拍在花辞树臂膀上,迫使对方的脊梁骨贴着树皮,无法擅自逃离。


    她盯着花辞树,一字一凿牙,“曲水国亡国太子,当年不是曲探幽把你领来见我,你能习得一身好本领?你虽未拜入天相宗,但也是我的半个弟子,如此不明尊师重道的礼数,不太说得过去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悉数讲出。”


    花辞树眉峰一硬,双拳扭死,凝睇着笑容满面却不乏阴冷的花下眠,心房的忌惮只增不减。


    花下眠扬声大笑,眸中寒星闪烁,“有一件事需得你去办,这件事假使完成,能致曲探幽于死地,能使落花啼彻底恨毒了他。”


    她笑得粲然,剑势横在花辞树喉头,威逼利诱,“你愿不愿意帮我去办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


    第190章 尘缘不相误 你再不听话


    尘缘不相误


    (蔻燎)


    花下眠消失了一个时辰后, 天穹黑如地狱,星子月亮散着微弱的凛光,渺小到轻易看不见。


    花辞树坐在树盖下的阴影里, 半边身子受月华照拂, 半边身子浸入黑暗,一动不动俨然石雕泥塑。


    他两手捂着脸, 静默了好半晌才取下来。


    弧形完美的眼眸一眨,一滴清泪划出, 滴入无尽的暗影, 倏然无痕。


    喉结滑动,“这是你命里该有的, 绝不怪我。”


    “你欠我的, 就用这个还罢。”


    话音未寂,林子深处飘来一阵紧凑的呼唤声, 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燎烧着大地,“花辞树!花辞树!你在哪?花辞树——”


    是花月阴。


    听清楚声音的花辞树直身站起, 不置一词,抄着胳膊静静地伫立在大树边, 等着花月阴找了不下三四圈,他才懒洋洋扔出一句,“你很吵,你不知道吗?”


    “花辞树!你在附近你还不理我?白白让我喊这么久?”


    花月阴看到花辞树的身影,提着灯笼跑来,橘黄的油灯点亮在两人中间,照耀得他们的面色也暖融融的。她上下摩挲花辞树的四肢,含笑道,“伤得不严重, 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准备了药浴,泡一晚上就好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和枫铁屏打一架就气鼓鼓闹‘离家出走’?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想回阴水府邸了?”


    离家出走,这四个字是花辞树心底隐晦的痛,他不易察觉地眉心抽了抽,扁扁嘴,嗤道,“谁求着你来找我了?自作多情。”


    他不期待花月阴找他,却又高兴花月阴能找他。


    至少花月阴是他赌气后第一个来寻他回去的人,这种感觉莫名其妙让花辞树心池涟漪荡漾,仿佛一粒石子毫无征兆地投了进去,防不胜防。


    花月阴习惯了花辞树嘴里时不时飙出的犀利言辞,并不当回事。她将手里的灯笼塞进花辞树的右手,随后抓着对方的左手干净利索地就拖着人要走,“回去泡药浴,再晚水就凉了。”


    孰料这一抓,花辞树纹丝不动,反而冷漠地把花月阴的手拨下来。


    他直言道,“我不回去。”


    “什么?你还生气枫铁屏和你打架?不用生气,大不了我帮你揍他一回,一来二去扯平了。”


    “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为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要去灵犀盆地救落花啼,她现在不需要你去救,你去灵犀盆地就是自投罗网,曲探幽可不会由着你耍赖撒野。”


    “我是去是留,不劳你操心。”花辞树把灯笼还给花月阴,干巴巴道,“警世司有信传来,那边遇见了棘手的事,我得回去处理一番。花啼她……我后续会想办法同她见面,既然你们都说她自愿留在曲探幽那,我就不独身犯险了。”


    “再会。”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飞上树巅,红袍招展如蝶,顷刻远去。


    花月阴此次没有穷追不舍,拎着灯笼原地不动,皱着眉毛目送着花辞树离开,犹疑道,“又玩什么幺蛾子,真是叫人心烦意乱,头疼不已。”


    “嗐,漂亮的男人就跟毒蛇别无二致,沾染不得啊!”


    一边说一边转身,半是失落半是无奈。


    灵犀盆地的枫林在秋凉的气温下红得更均匀热烈,鲜少有斑驳的半红半黄的颜色,如同一顶绚丽的伞面把军营罩在其中。


    树下来往的士兵脸上也会反射些枫叶的红影,仿佛泼了一身血迹还没洗净。


    过去数日,落花啼在军营相安无事,每天不是去看士兵演武,就是爬枫树上睡觉,团成小猫状一觉能睡一整天。


    曲探幽闲暇之时会亦步亦趋随着落花啼四处走,忙碌起来就会吩咐入鞘跟着太子妃,务必保护好太子妃的安危。


    今日他案牍劳形,与正在清流渠和金炼交战的曲钦寒书信议事,前几日他收到红衰翠减的信,得知焰焚想与金炼联盟,他便改变一对一打焰焚的计划,故意不理会焰焚,反过去叫曲钦寒带士兵包围强攻金炼,不舍昼夜,不留喘息余地,一举耗死金炼。


    金炼一灭,焰焚也孤立无援,被俘虏的曲瑾琏迟早也能救回来。


    相比起焰焚有落花啼,天雍阁和枫林余孽襄助,金炼相对来说是羸弱的,且他们的粮食军力用一波少一波,最怕的就是敌方拖着他们。而曲朝目前最有时间精力,军需物资也丰厚,耗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曲钦寒信中道,“七弟,金炼答应和焰焚联盟,焰焚的支援粮草已往金炼这边暗下运送,我会半途截住他们,断了金炼的救命稻草。”


    曲探幽回信道,“有劳六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得到金炼,金炼国的金子自是唾手可得,皆为囊中之物。”


    派一曲兵将信拿走送去清流渠岸的曲钦寒手里。


    曲探幽提笔又写了一纸信,是写给远在潺城的属下纸鸢,告知纸鸢不必苦苦守候在龙怨潭,枫林仙境的枫林余孽大多数跑来了阴水河畔与焰焚为伍,他嘱咐纸鸢回曲水沣都暂时保护欢漪殿的曲双蛾,顺便帮助红药瞒天过海避免被曲远纣发现“太子妃”是假的。


    忙罢,曲探幽仰头靠在椅背上,捏捏眉心,闭目养神一会,一撩袍子站起,踱步走出帐篷,“春还呢?”


    看着杵在外面聚精会神盯着地面屎壳郎打滚的入鞘,曲探幽的浓眉颦得紧了三分。


    入鞘“啊”一声,惊魂未定道,“太子殿下。”


    “不是让你跟着太子妃吗?你何以守在孤身边?”


    “哦,太子殿下,太子妃说她要沐浴更衣,不方便属下跟随,所以……”入鞘低垂脑壳,脸庞红扑扑的,自个儿羞赧起来。


    曲探幽懒得和他瞎扯,径直去主帐找落花啼,帐内无人,徒留地面上的湿润水迹,想来方才的确洗了一回澡。他便又掉头走向郁郁葱葱的红色枫林,抬头四望,果然在一株粗壮的枫树上看见了两臂交叠在胸前,倚着树安寐小憩的落花啼。


    见对方悠然自得,恬静安然,曲探幽也不舍得打扰,旋身走远。


    眼前一根白色鸟羽翩翩坠落,伴着风儿舞了两三圈,轻盈地伏在地面。


    循着鸟羽掉下的方向一望,一只肥硕的白鸽悄无声息飞来,扑翅歇在曲探幽肩头,歪着脖颈啄啄自己的脚踝。


    曲探幽熟稔地取出白鸽脚上的信纸,展开凝看,看完随手撕了个雪花飘飘,白屑纷纷。


    他回眸扫扫睡得香甜的落花啼,低声对入鞘说了一句“走”,主仆两人三步并两步迅速折进了一拐角。


    他们前脚刚走,枫树上假寐的落花啼后脚就睁开了眼睛,麻利儿地翻身跳下树,手心汗湿,如履薄冰地尾随在后。


    阴水河畔。


    或多或少的血红枫叶脱离枝丫零落进河面,随波逐流,一日复一日地积累聚集,竟把澄澈的河水覆盖成血河。


    河中央偶有几块顽固的巨石横亘岿然,任由岁月和河水无情地冲刷,光滑坚韧得宛如打磨尖锐的利剑,渴求着品尝真正的鲜血滋味。


    飞溅而起的透明水花沁湿了河畔边的一角粉白道袍,仿佛莲花上挂了晨露,分外绮丽。


    咔咔……


    铁器擦地声幽幽地划来。


    立在河畔欣赏浪花拍起迸溅的花下眠,双手负后,皮笑肉不笑地旋身,目光钉在曲探幽手中的缚龙剑上,摘下黑斗篷的兜帽,嗤笑道,“嗯?你想弑师?”


    曲探幽单手拎着缚龙剑一步步走向花下眠,身后的入鞘贴心地把一队曲兵屏退,只留花下眠和曲探幽师徒俩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氛围诡谲。


    “你又来做什么?滚回你的灵暝山,别跟孤魂野鬼似的四处游荡。”


    曲探幽走到离花下眠一米远的距离,滞足不动,凤眸半敛,心腑的厌恶不遮不掩。


    花下眠冷笑,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怕什么,怕我同你见面被落花啼看见,是吗?”


    “曲探幽,你何时这般优柔寡断,缩手缩脚?不如听为师的话,趁落花啼现下在军营,你把她绑起来废掉她的武功,关在一间黑屋里不见光亮,关个十年八年的,她保准会疯。她一疯,还能与你抢什么天下?你不忍心杀她,为师理解,可你也不忍心关她么?如此,怎成大器?”


    曲探幽不想离花下眠太近,花下眠却心心念念想和她的四弟子靠近,她抬手捏着曲探幽的下巴,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黝黑似井的瞳仁一望无底,“我的耐心有限,非常有限。你再不听话,祭语会代我惩罚你。”


    “我的乖徒儿,你是分得清利弊的,莫要无端白白挣扎。”


    “……孤说过,孤不会再伤她一分一毫,废她武功?关她十年八年?你觉得可能吗?”


    一掌拍掉花下眠冰冷得不对劲的手,曲探幽避之不及,“铮”的悬起缚龙指向花下眠的喉咙,威赫道,“你身为春还的师父,在落花国亲眼看着她长大,你怎可如此残忍地对待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适时会抛弃一些微乎其微的师徒情,最正常不过。你是曲朝太子,自幼过惯了尔虞我诈,阴险恶毒的皇家生活,你还不明白有时候感情这种东西是最廉价无用的吗?”


    花下眠似乎听到滑稽的笑话,眸色陡厉,森森然道,“我如今真的怀疑,你变傻的一段日子,脑子伤得太严重,还没彻底好全吧。连举世臣服一统天下的权力也不想要?”


    “孤要不要也不允你指手画脚!”


    曲探幽咬牙,旋腕抖剑朝花下眠刺去,霎时,寒光璀璨的血泉剑“哐”地格挡住缚龙剑,激出一条星黄的火光,印入两人的眸仁,亮如天顶的火日。


    花下眠连发三招去劈曲探幽的腹部,曲探幽险之又险避过,然而天下第一的花下眠非是纸老虎,在其手里学武的曲探幽吃了这一亏,几乎出手就会被花下眠猜到是什么招式,因而斗得颇为吃力。


    正当两人打得剑身晃出一黑一红的残影,蓦地,一柄银色的蛇纹轻剑毫无前兆地折中贯来,铿铿两声就拨开了缚龙和血泉。


    落花啼闪到曲探幽与花下眠中间,握着绝艳的手掌震出了蜿蜒扭曲的血线,沿着她的指尖滴滴答答下雨般淋在地上。


    曲探幽难以置信,眉峰绞死,“春还,你……”


    花下眠莞尔淡笑,悠哉游哉地将血泉剑收回,睥睨着落花啼,明知故问道,“落花啼,你怎会在此?”


    “怎会在此?这句话不应该问一问你吗?”


    “我的师父。”


    落花啼不看曲探幽,在灵犀盆地等了多日,终于等到花下眠再次出面,她的眼珠子一刻不挪地凝睇着她曾经爱戴尊敬的师父花下眠。


    她如鲠在喉,坚持吐露道,“我自建门派隐瞒师父,错在我身,我认。跟着花天恩学习武功,所谓欺师灭祖,我也认。但是师父,你明明早就知道曲探幽是‘花-径深’,却帮着他刻意诓骗我,还与他私下密切接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下眠阴冷地眯了眯眸子,但笑不语,攥着血泉剑的手臂突起了恐怖的青筋。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一天到晚毛病多!花辞树:你才毛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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