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残红一阵惊 若无我帮他


    残红一阵惊


    (蔻燎)


    阿弗没选上圣童。


    师父选择了须弥, 作为圣童教的圣童。


    明明阿弗和须弥年岁相当,外形相似,武力也不分高下, 为何师父坚持选择须弥, 偏偏不选他?


    阿弗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壮着胆子去质问师父,得到的理由是, 阿弗擅自偷学“空情”,犯了寺中大忌, 更是挑战了圣童的唯一权威, 实该严厉惩治,杀鸡儆猴给后面动歪心思的人看。


    只有空见寺意定的人选才能学习“空情”, 随后顺理成章当一代圣童。


    阿弗辩解道, “师父,是须弥教我的, 他能教给我,我为何不能学呢?难道就非他不可么?我不觉得我犯了什么错!同是空见寺的弟子, 凭什么他能学空情当圣童,我却不行?”


    师父不答, 一棍子将阿弗打了出去。


    阿弗在这边叫苦连天,须弥在那边成功授位为圣童,变成了统领圣童教的至高无上的第一人。


    阿弗失去成为圣童的可能,学了空情的他,身体也停留在十岁,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十岁的孩童模样。


    所谓的高强武功在他这便是弃如敝履,唾如泥潭。


    他气不过,气了三天三夜。他等啊等, 等着须弥来找他道歉,须弥要是给他道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全部既往不咎。他和他,还能和好如初,像以前一样如影随形,他可以做到这样的。


    三天时间,将好是须弥忙得晕头转向的时间,须弥没能来给他道歉。


    阿弗心灰意冷,被须弥恶意戏耍的感觉一天比一天疯长,半个月后,他趁须弥深夜打坐时乔装打扮成黑衣人去偷袭须弥,打断须弥的一条胳膊,逃之夭夭。


    可空见寺长了眼睛耳朵的人都知道那黑衣人是谁所扮,纷纷对此嗤之以鼻。


    师父也借机将阿弗逐出师门。


    此举正合阿弗的心意,他早就不想天天吃青菜豆腐,早就不想每天过着枯燥的练武诵经日子,早就,早就垂涎了红尘里婀娜多姿的美人了。


    他改易容貌,吊儿郎当来到各地的偏远城郭,以小僧人的行头骗吃骗喝,又偷又抢,不是摸良家妇女的屁股,就是白嫖青楼女子的酒桌,搞得那些地方乌烟瘴气,人人都对他恨之入骨。


    旁人诘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从没见过一个和尚这副德行,你真是有脸了!”


    阿弗懒洋洋地躺在大街上,咂摸着见底的酒壶,道,“我叫须弥,圣童教的圣童须弥。记住了吗?哈哈哈哈!”


    说到此处,须弥后悔不迭,直敲脑壳,“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好好同他谈一谈的,我非是有心冷落他。那时我求着师父饶他一命,每日夜里去师父房门口下跪,师父才答应不逐他离去,否则当时他就无法留在空见寺,更没机会在后面的夜晚偷袭我,他这一偷袭,师父断断不愿留下他……没想到我下跪的那三天夜晚,他却在苦苦等我去找他,是我顾虑不周了。而且,我的确不知如何面对他。眼下积怨已久,怕是说不清了。”


    “我若是不让他跟着我学空情,他现在还能有一副成人身躯,是我害了他,我害了他一辈子。”


    “所以,他一次次折辱你抹黑你,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花啼唏嘘感慨道,“怪不得中秋宴会上曲瑾琏会莫名其妙提你去香染魂的事情,他说的人就是阿弗吧。”


    “嗯,后续他喜欢尾随我去各种地方,作了坏事就全部推给我,在金炼国暴敛钱财,勾搭女子等等罪行皆是他一人所作。也是如此,金炼国的宰相金珞郎才看不惯我,势要想方设法把圣童教剔除干净。可百年教门,怎是他想剔除就剔除的?”须弥按按脑门抽-搐的筋脉,愁眉苦脸的。


    阿弗自幼熟识须弥,对须弥的行为举止了如指掌,扮起须弥就不费吹灰之力,还能骗得人看不出一点毛病。除非他自己暴露底色,一般人还真轻易看不出的。


    落花啼略略为须弥感到焦头烂额,下一秒她思忖到一细节,脱口而出,“江湖上传言,圣童教每五年换一个十岁的圣童,你为何能一直担任呢?”


    “哦,我改了这破规矩。”


    须弥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言辞却坦坦荡荡道,“像‘空情’这种压制正常人生长的恶毒武术,其实不学也罢。因为我发现它没特别厉害,如果特厉害,天下第一就不是花下眠,而是我须弥。所谓的圣童嘛,一来,也只是给世人看的噱头罢了。二来,满足某些人的变-态怪-癖,一宗之主是个十岁的小屁孩,岂非很有谈资?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须一代代传下去。”


    落花啼佩服须弥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圣童教,向须弥敬了一茶,道,“圣童,你是当之无愧的领教人,有你管理圣童教,以后就不会有人被迫困在幼子身躯里了。”


    “太子妃谬赞。”


    须弥谈罢阿弗,开门见山道,“太子妃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倘若让太子妃白白跑一趟,便是我失礼于人了。”


    落花啼等的就是须弥的这一句话。


    她简单把在枫林仙境的遭遇叙述一番,择了重点讲枫铁屏和枫有尽的复国之心,推心置腹道,“圣童,实不相瞒,我想助枫铁屏他们复国枫林。”


    “枫铁屏……太子妃,他先前确是来空见寺寻过我,我同他聊过,我……”须弥惴惴不安道,“他想抵抗的是曲朝,曲朝现今盛势,不是好招惹的。”


    “人多力量大,圣童,你只要答应帮助枫林,后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我会出谋划策。”


    “不对,不对啊,太子妃,你不是曲朝太子的太子妃吗?怎么?”须弥仿佛刚反应过来,脑袋登时变大一圈。


    落花啼嫣然一笑,“此事复杂难言,圣童唯需相信我并非儿戏即可。”


    须弥踌躇踟蹰片刻,望着落花啼望了接近三分钟,端起茶水抿一口,“太子妃,多谢你几年前在中秋宴上帮我说话,现在也坚定地相信我没干恶事,我无以为报,可惜帮枫林复国实在是太过危险,我无法答应。”


    他从腕上褪下一条华丽的佛珠手串,递给落花啼,“这是无患子和砗磲所制的手串,寓意驱邪避灾,清净安宁。是我师父临走前所送,珍贵已极。目下送给太子妃,乃是一粒定心丸。我虽不敢一锤定音帮助枫林,但太子妃日后若有急事,遣人拿上此信物过来便是,须弥无论如何都会出动人手,鼎力相助。”


    答案虽在意料之中,但落花啼还是失望了几秒,惆怅点首。


    须弥的最后一段话又让落花啼精神抖擞,她小心翼翼接过无患子砗磲手链,感激不尽,“圣童,有你的这番话,我才是无以为报。”


    须弥委婉的做法,是变相地站在她这边,不过不能太明显罢了,毕竟他现在可是要在曲朝的地盘上大肆修建空见寺的。


    落花啼喜不自禁,眉头一挑道,“眼下还有一小事需麻烦圣童,但请圣童勿要怪罪。这件事有关焰焚国和金炼国,两国之间有一火山,名叫噬天山……圣童能否利用空见寺中人助势散播火山即将爆发的消息?让两个国家的人早点离开噬天山,避一避灾厄。后果如何,便是天意了。”


    须弥的眼球鼓得圆圆的,难以置信,“竟有这般事?”


    落花啼颇有耐心地解释着,窗外却爆起一声不忍卒听的尖叫,凄凄凉凉,不乏悲痛。


    “啊啊啊啊啊啊!不好了!圣童!”


    “你快来看——啊!”


    “什么?”落花啼与须弥异口同声,两人“唰”地翻出了窗,朝着惨叫声奔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房顶上就悄无声息伫立了三道黑影,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急如热锅蚂蚁的人儿。


    中间的人身形挺拔高挑,眉目五官被月色勾勒,俊美拔俗,黑绸暗纹衣袍在夜风下如蛱蝶振翅,两袖轻曳,飘逸得像神人降临。


    入鞘道,“太子殿下,太子妃适才和那圣童嘀嘀咕咕什么呢?看着好像没憋好屁。”


    “闭嘴。”


    “哦。”入鞘闭嘴了一秒,又道,“太子殿下,下面这么乱,我们要不要过去瞅两眼?”


    太子妃大半夜失踪不见,却莫名其妙来到了空见寺,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神神秘秘,不得而知。


    曲探幽摆了摆头,沉沉吐一口气,苦涩道,“我看不透她,从始至终,都看不透她。”


    出鞘入鞘相视一眼,默默地拧眉,不知如何接话。


    半晌。


    曲探幽道,“你们打发的绝命卫去守株待兔枫林里的龙怨潭,可有察觉异象?一旦有人从中跑出来,不论男女老少,杀无赦!还有,尽量设法进入枫林仙境,把里面的枫林余孽剿杀干净,斩草除根,防止锁阳人再次出来搅弄世间。”


    “遵命,太子殿下。”两人点头应着。


    出鞘道,“太子殿下,纸鸢入夜后就已领了一波人手暗暗原路返回去枫林潜伏,想必很快就有音讯了。提前守在那里的几名绝命卫今日来过信,还没看见有人出来,许是里面的人在按兵不动。他们只在枫林附近发觉几只诡异的半个脚印,不是绝命卫的鞋底花样,不晓得是不是枫林人留下的。”


    “不急,迟早会出来的。”


    曲探幽捏捏眉心,咬牙道,“曲水后裔有消息吗?”


    出鞘思索一会,郑重道,“回太子殿下,曲水后裔的各地接头人最近不大出面,似乎是收到他们上面的主子的示意,他们已许久不主动联系我们了。”


    “他们的主子?”曲探幽冷笑,讥诮极重,“趁我深陷困境,他们的主子就急不可待暴露真面目?若无我帮他,他现在早就是一具白骨。”


    出鞘入鞘一俱跪地道,“太子殿下息怒,那人不明恩情,恩将仇报,还在太子殿下低谷时期咥笑羞辱,刻意与太子妃拉拉扯扯。是他品行低劣不会做人,太子殿下千万别和他计较。”


    曲探幽不言,眸仁锥子般戳着空见寺里唯一的一抹红衣,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红衣掺杂在清一色的浅紫僧袍里,显得格格不入。


    落花啼跟着须弥跑到尖叫的地方,驻足一看,居然是关押柒八-九,柒十一的柴房,这间柴房方才还关进去了阿弗。


    然而,此时此刻,里面的三个人都蓦地不翼而飞了!


    房门口四仰八叉倒着被打晕的守门人,口鼻溢血,其状惨烈。


    怪哉!


    三个人逃跑了暂且按下,重要的是柴房正中央的房梁上却倒挂着一个人。


    血淋淋的人。


    腹部被掏得空空荡荡,内脏肠子铺堆在他身-下,像一座小型山包。头颅斩断,正正塞在血红的腹腔内,两颗眼珠还炯炯有神地瞪着冲入柴房的一波人。


    “滴答,滴答,滴答……”


    新鲜的湿润血液犹如房檐上滑落的雨水,每滴一颗都震耳欲聋,刺激得人觳觫发抖。


    尸体之前跪着一紫衣僧人,哭得泪眼朦胧,一旋身脸蛋上的泪珠儿就溅得四迸,他一跟头匍匐在须弥脚边,如泣如诉道,“圣童!乐敏死了,乐敏他死了!柒八-九和柒十一联手骗他靠近,他们口中含有刀片,中伤了乐敏,伺机夺走他们自己的武器,随后利用惨无人道的方法杀害了乐敏……圣童,还有,还有那个阿弗帮忙,他们仨是一伙的!他们一伙的!弟子已派人去追踪了,希望能速速抓住他们为乐敏报仇!”


    须弥一惊,震怒的目光呆呆地挪向腹腔里的那只人头,在斑驳暗红的血迹下辨别出乐敏的面目。一霎时,心脏窒息般疼痛,疼得他喘息不能。


    眼下不是怪罪守门人玩忽职守,大意失荆州的时刻,须弥的一张脸攀满了怒色,腮帮子的肌肉以恐怖的频率在颤动,他五指捏紧赤金锡杖,要捏碎一般,恨恨道,“来人!加派人手在孽海四处逮捕阿弗,柒八-九,柒十一!虐杀圣童教弟子者,此生不得好死!”


    圣童教空见寺的领教人气得言出“不得好死”四个字,可想而知他是到了何种遏制不了的悲愤地步。


    乐惠乐敏两人是自须弥登上圣童之位时,师父拨给他的教徒,忠心耿耿,兢兢业业跟了他数年,从不犯错作恶,却因他的私人恩怨而殒命离世,他怎么释怀得了?


    落花啼自然理解须弥的心情,小声喊几名僧人把乐敏的尸首从房梁上取下,将他的头颅摆在横切面平整得可怕的脖颈上,白布一裹,抬出去等待入棺下葬。


    旁的僧人默默流泪,拿扫帚拿水盆过来清洗血迹,乐惠依旧木雕泥塑般岿然不动,跪得笔直,一双眼红肿似桃核。


    须弥过去拍拍他的肩,压着哭音,“起来吧。”


    乐惠悲伤到极点,竟言辞不过脑子,一耸肩膀甩开须弥的手,不卑不亢道,“圣童,乐敏死了,你还不忍心处死阿弗吗?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你当真要放任他为非作歹一辈子吗?他活一辈子,世界上得死多少人?”


    须弥形容委顿,锥心道,“不会的,他会付出代价的。”


    乐惠抬袖擦泪,眼睛越擦越肿,抽抽噎噎不成语调。


    落花啼颦眉,适时道,“圣童,我来出手吧,空见寺不便大开杀戒,你也不好出面,我来出手吧。届时定会把阿弗等人的首级斩了送你。”


    她笑靥浓艳,逐字逐句,令人无法拒绝,“就当为圣童献上一份投名状,希望圣童莫要拒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姐姐天天背着我干什么呢?落花啼:你那么重,我背得起你?曲探幽:……


    第132章 未成云雨梦 这么可爱的


    未成云雨梦


    (蔻燎)


    落花啼走出空见寺, 东方既白,云层暗涌,风声未歇。


    她唯恐曲探幽醒来发觉她不在床榻, 飞檐走壁急匆匆要赶回客栈, 路过孽海的海岸时,她被那从未见过的美景震撼得滞住了足底。


    立在海边一座孤零零的八角凉亭上望着孽海, 衣袍摇曳不休,黑红色翩翩翻飞, 有着惊鸿之影。


    天光云影徘又徊, 海面波澜卷且舒。


    鸟雀呼晴,金光拂掠。


    幽蓝深海极目无尽, 海水折射出绚丽虹影, 五彩缤纷,恰如盛开的水液花簇, 观者心驰神往,醉入其中。


    海岸边有稀稀拉拉的百姓, 男女老少皆有,臂间挂着竹篓, 正弓腰俯首逡巡着沙滩在赶海拾海货,忙得不亦乐乎。


    “贝壳!有贝壳!我捡了好大的一个彩色贝壳!唔——好臭!里面的肉都腐了!呕呕呕……”


    一四五岁的粉衣女孩避之不及地将烂贝壳摔得远远的,迸溅了些许臭液到一蓝衣男孩脸上。


    男孩估摸七八岁,倒霉地“哎呦”一声,抓一把沙子用力搓了搓脸,责骂道,“干什么朝我扔?你故意的吧!”


    “才没有!”小女孩一噘嘴,雄赳赳气昂昂地反驳。


    那男孩也不是真的要指责妹妹,搓干净脸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沿着海边津津有味地捡鱼,兴奋道, “哇!看我看我,捡了好多章鱼,蛏子,石斑鱼,晚上可以大饱口福啦!咦?这里有只透明的水母,摸起来软乎乎的,你过来摸摸?”


    小女孩见状,屁颠屁颠凑上去看。


    一位中年男子不以为然,“啧,水母和贝壳有什么稀奇的?孽海的彩珠才是真的值钱,一颗拿去卖了就能吃三年五载!别捡那些没用的破烂,除了捡鱼回去吃,再好好睁大眼珠子找一找彩珠!”


    “哦,好的,爹!”


    两黄毛小孩异口同声甜甜地答应着,一人提着一个比他们还宽还大的篓子,蹦蹦跳跳跑远去。


    他们的父亲在后面亦步亦趋,时不时低低啐一句“顽皮”“淘气”,诸如此类的训话,跟得却愈发紧了。


    “哎呦!”


    跑在最前方的小女孩额头猛然撞了一堵硬墙,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她捂着屁股蛋,怯生生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两名高大的黑衣男子,见他们一个个威严冷漠,表情严峻,吓得连连后缩,泪眼汪汪,呜呜呜哭了起来。


    追上来的哥哥以为妹妹被坏人欺负,掏出竹篓里撬蚌壳的开贝刀对准那些不明来历的人,心脏悬在嗓子眼,战栗道,“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不要过来!”


    待他定睛一看,恍然发现对面不止两个黑衣男子,他们的身后还整齐地列了两排携剑仗刀的武者,看装扮,像极了曲兵。


    孽海一带多的是驻扎守卫的曲兵,渔民们早已见怪不怪,然而面前的两人绝对不是士兵那么简单,后面的曲兵看着级别气势也明显比孽海的曲兵高了几等。


    衣袖捋在胳膊上,裤腿挽捥起来的出鞘入鞘光着脚丫子站在海岸边,原本站得好好的,聚精会神在海水里翻贝壳,后腰被某物一撞,一扭头就见小女孩哭了,饶是一头雾水。


    女孩双颊泪痕斑驳,男孩还畏葸地拿着刀具瞄准他们。


    一时之间,出鞘入鞘哭笑不得,无奈扶额。


    入鞘刻意逗弄道,“许你们赶海,不许我们赶海吗?小屁孩,还挺横!”


    小男孩握着开贝刀,如履薄冰道,“你们是什么人?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坏人吗?”


    入鞘嗤笑道,“没见过才正常,你要是见过就不得了了。”


    出鞘走近扶起小女孩,按下小男孩的刀,温声解释道,“别怕,我们没有恶意,就是跟着主子一起赶海玩乐罢了。回去找你们的爹娘吧!”


    推着两孩子走出去十米,孩子的父亲瞧见这一幕,肝胆欲裂,他是孽海土生土长的渔民,一见这曲兵重重的场面架势,怎敢逗留招惹?赶忙道歉,抱着孩子马不停蹄躲开了。


    出鞘敲了入鞘一爆栗,笑道,“下次别吓小孩子,他们已经很害怕了。”


    入鞘揉揉脑门子,哼唧道,“就逗他们玩玩儿,又不是真的要动手。”


    出鞘道,“逗也不行,你不看看人家才几岁,你现在几岁了?”


    “哼,哥,你帮着旁人说话,不心疼你弟弟我了?”


    “你长得牛高马大的,要怎样心疼?”


    两人来回斗嘴,颇有意趣。


    海水哗啦一阵响,凉嗖嗖地灌入耳朵,一道高挑黑影靠近过来,低沉道,“找到几颗了?”


    出鞘入鞘回头,掏掏腰包,掏出了一捧七彩熠熠的孽海珍珠,恭声细语道,“回太子殿下,属下这边一共五颗。”


    曲探幽一袭黑衣,与出鞘入鞘一样挽了裤腿衣袖,一副渔民赶海模样,只不过他走得深了些,海水湿透了他的下-半-身,衣袍下摆还湿漉漉滴着咸咸的海水。海风一刮,冷得人一抖。


    他不眠不休,敲敲打打,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拢共寻了七颗孽海珍珠,终于到了他满意的颗数。彩珠不需要阳光照射都能散发七彩光芒,每一个都莹润饱满,有黑眼珠那么大。


    接过入鞘手里的珍珠,曲探幽一个一个仔细数着,笑容难掩,“有十二颗了,十二颗,十二,十二……孤第一次在落花国偶遇她,她就将好十二岁。”


    入鞘知道曲探幽嘴里的“她”具体是谁,眉飞色舞道,“太子殿下,原来你亲力亲为,不让采珠人帮助找珍珠,是为了自己给太子妃用珍珠做一条项链啊?太子殿下,孽海珍珠绮丽闪耀,最是相配太子妃的,太子妃一定会喜欢的。”


    出鞘亦道,“太子殿下心系太子妃,堪称为鸳鸯良缘,世人求之不得。”


    曲探幽盯着手掌里的彩珠,眉峰轩起,扬唇,朗朗道,“嗯,她来了。”


    出鞘入鞘是曲探幽多年的心腹,主仆三人往往一记眼神就能领悟到对方的意思,他们埋首不语,静静退到两旁,继续弯腰伸手去摸海水里的贝壳。


    落花啼站在八角凉亭上起初是在笑看小孩子们嬉戏打闹,孰知眸光瞅见了几抹熟悉的身影,免不了眯起眼帘观望了一番。


    红裙黑袍游弋在海水上,像铺开了一滩浓稠到发黑的血迹。


    她抱着臂膀走过来,上下扫了扫曲探幽,未语先笑,“你怎么在这?不是在客栈睡觉吗?”


    曲探幽正想回答,作势咳了几咳,脸颊上的海水泪珠似的跌下,好一个梨花带雨的无辜姿色,眼波澄澈,反问道,“姐姐,那你怎么在这呢?”


    落花啼一噎,尴尬地抠抠后脑勺,胡乱寻个借口,狡辩道,“……额,我晚上饿了,出去觅了点吃食。”


    “姐姐吃了什么?为何不给我带一点?”


    “吃了,咳,你管我吃什么?你……下回吧,下回带给你。”


    “哦。”


    曲探幽笑了笑,忽略落花啼到底去哪的假话,兴高采烈地把双手递过去,笑意盎然,“姐姐,孽海珍珠,你喜欢吗?等回客栈我找工具打孔穿上,你就能戴在脖子上了,姐姐戴上必会华贵雍容,美如神女。”


    落花啼看了看曲探幽,又看了看同样狼狈,眼圈乌青的出鞘入鞘,皱眉道,“你们,一晚上没睡?”


    “嗯,姐姐,不要关心这个,你喜不喜欢孽海珍珠?”曲探幽捻一颗珍珠放落花啼手里,冰冷的触感让落花啼身心一怔,心猿意马。


    这一迎到眼前,落花啼才看见曲探幽的十指上有大大小小的血红伤口,似乎是开蚌之时不小心伤到的,窄长的一缕缕,像被银针挑破了皮肉般,密密麻麻的。


    “挺好,挺好看的。”


    落花啼鼻尖泛酸,发自肺腑地感动了片刻,她将彩珠搁到太阳下凝视,衷心夸赞道,“沧粼,你真厉害,找到了这么多孽海珍珠,姐姐很喜欢。”


    “姐姐喜欢就好。”曲探幽的眼眸亮得出奇,他把珍珠全部装在腰间,手臂一圈就把落花啼揽在怀里,道,“姐姐,等珍珠项链做好了,你得天天戴着,好不好?”


    “好。”


    曲探幽连夜为她集齐十二颗孽海珍珠,刚痊愈的风寒大有回光返照之色,落花啼心湖涟漪起伏,忍不住抱住曲探幽的后背,用微薄的体温去暖他的身体。


    眼角氤氲了水汽,呢喃着,“沧粼啊,多谢你。”


    良久,她道,“空见寺不必久留了,明日我们启程回曲水沣都,可好?”


    曲探幽蹭蹭落花啼的香颈,黝黑的瞳孔乍闪一寒芒,他嘟哝道,“我都听姐姐的。”.


    空见寺派出的人手未能及时搜寻到阿弗等人的下落,灰溜溜地回来。须弥心知阿弗狡猾不易抓捕,不得已将这时间拉长。


    落花啼告别了须弥和空见寺众人,再次和曲探幽踏上赶往曲水沣都的脚程。


    行路途中,一日傍晚。


    曲探幽拿着从渔民手里买来的钻孔工具,无师自通地凿-穿了十二颗彩色珍珠,珠孔外沿磨得圆滑,大小一致,不到一盏茶功夫就顺利串了一条七色绚烂,华美生辉的珍珠项链。


    以极细极细的银绳穿连起来,在燎烧的油灯下一映,美得人能忘记呼吸,头脑一片空白。


    曲探幽在马车内做项链,目不斜视,专心致志,落花啼就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吃着蜜饯品着香茗。


    她看得真切,曲探幽呵护如宝地把珍珠项链制好,轻手轻脚戴在她脖间,嘴角翘起不大不小的弧度,明显是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落花啼捏起一看,笑意达入眼底,美眸水润润的,“沧粼,没想到你的手挺巧。”


    曲探幽得了夸赞,喜不自禁地搂过落花啼,在后者红唇上小啄一口,美滋滋道,“姐姐,你喜欢就好,往后要贴身戴着,任何时候也不能取下。”


    “沐浴的时候呢?”


    “也不能取,那样更好看了。”


    “为何?为何更好看。”


    “美人配珍珠,珍珠衬美人,沐浴之时水光朦胧,涟漪拂影,自是更好看了。”


    “……你,不堪入耳的淫-词信手拈来啊!不准说了。”落花啼假装堵着耳朵,偏头一笑。


    曲探幽不依不饶欺身上来,抱得愈发紧,紧得要勒断落花啼的腰肢,他嗅嗅落花啼的鬓发,熟练地向其耳畔吹一口气。


    蛊惑味十足,“姐姐,你冷吗?”


    你冷吗?


    像一句他们俩偷偷摸摸,羞羞答答的暗号,此话一问,两人皆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肌肤燥热。


    落花啼推拒着曲探幽的身体,觑了觑因马车颠簸而浮动的车帘,一本正经道,“我不冷,你过去自个儿待着,再靠近一寸我就揍你了!”


    曲探幽如何不了解落花啼是说到做到的主儿,咕嘟一声,闷闷不乐地退后,乖乖在软榻上正襟危坐,无聊地抠着手指头,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


    落花啼狠下心不去瞅某人,某人却耷拉着不存在的小狗耳朵,在矮桌边垂头丧气,偶尔小声地叹息,宛如没人疼,没人爱的流浪狗。


    苦肉计,又是苦肉计。


    你大爷地玩上瘾了吧!


    落花啼一掌拍在曲探幽头顶,气咻咻地揪住曲某人的衣领朝自己脸庞拉近几分,近到双方的灼热呼吸都织成了密不透风的丝网。


    深深网住了他们,越捆越紧,越捆越近。


    曲探幽悠悠然撩起眼皮,自下而上注目着落花啼的绝美容颜,眸渊溜过一星狡黠,人畜无害道,“姐姐?”


    “赏你一次!”


    落花啼无缘无故吐了这么四个字。


    手劲骤拉,猛然把曲探幽拉得贴在自己身上,她敛眸,重重地扑过去抱着曲探幽的下颌,舌头一挑对方的软唇,轻易就撬了进去,像开蚌壳一样恣意用力。


    这蚌壳会咬人。


    咬得好疼,好疼,好疼。


    落花啼的舌头出乎意料被曲探幽的牙齿咬了咬,疼得她眼泪都快飙飞出来,她立马打退堂鼓准备结束这场吻。


    身子刚一后缩,那修长的五指便蛮力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瓣怼得更瓷实,逃匿不了。


    曲探幽的吻技堪称出神入化,也不知是在哪里学的,或许也是无师自通?翻搅,吮吸,挑逗,摩挲,抵压,轻咬,花样不胜枚举,亲得落花啼喘不过气,手掌无意识地去攀曲探幽的脖子。


    浑身发软,腿脚也绵绵虚虚的,要不是她半坐在马车里,指不定已经腿软得给“噗通”跪下了。


    “唔,够了……我不要了。”


    落花啼间隙中获得几口续命的空气,艰难地拒绝。


    曲探幽眉弓一跳,目若悬珠,好整以暇地盯着落花啼粉扑扑的腮面,喉结滑动,“可是,姐姐,我还没够呢?”


    落花啼不看曲探幽,她感觉到曲探幽那让人无从躲避的压迫眼光,顾左右而言他,“好热,热死了。”


    “我帮你褪衣服。”


    “等等,我不热了。”


    “那是冷了?”


    “不冷不冷!我也不热了!我不冷不热是温温的,可以了吗?”落花啼不愿沉浸在晕头转向的亲吻里,下定决心推开曲探幽,靠在车壁上,袖子挡脸。


    嘴上的鲜艳口脂大部分被曲探幽吃得干净,妆微残,唇微肿,别有滋味。


    曲探幽忍俊不禁,倒了一杯茶送过去,“姐姐,你真可爱。”


    他举手状似不经意地揩揩落花啼嘴唇上晶莹剔透的津水,意味深长道,“这么可爱的人,我怎么能放开呢?”


    落花啼端起茶盏闷头灌下,耳朵里根本没注意听曲探幽在嘀咕什么,道,“好了,睡一会吧,明天还得赶一天路,不然到不了城镇,买不了干粮。”


    “好。”


    曲探幽含笑点头,望了望马车帘子外。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姐姐,你冷吗?落花啼:不冷。曲探幽:姐姐,你冷吗?落花啼:不冷。曲探幽:姐姐,你冷吗?落花啼:不冷,不冷,不冷!你是尔多隆吗?曲探幽:


    第133章 蛱蝶摧残梦 情寄小人,


    蛱蝶摧残梦


    (蔻燎)


    夜半三更, 落花啼盗汗醒来,口干舌燥要找水喝。


    一扭头,榻侧的位置空空荡荡, 黑衣的曲探幽无影无踪。


    落花啼披衣下车, 走了一段路,看见曲兵队伍就地歇脚, 抱着刀剑倚树而眠,各有各的疲惫。


    队伍都是轮番值班的, 一班人打盹养精神, 一班人接替着守卫安全。


    出鞘入鞘目下精神抖擞,大抵已寻机眯了一觉, 两人蹲在树荫下的篝火边夜话, 东拉西扯,聊得笑语不断。瞧见落花啼出了马车, 忙不迭站起,抱拳道, “太子妃!”


    落花啼环视一圈黑魆魆的森林,最终把目光投在两兄弟脸上。


    入鞘挤眉弄眼, 机灵道,“太子妃,太子殿下是去散步透气了,片刻后就归。”


    “我可没问他去了何处。”落花啼嗤之以鼻。


    入鞘低低地笑了笑,仿佛相信了落花啼的狡辩之辞。


    落花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我腿脚酸痛,四处走走, 你们别派人跟了。”


    “……是。”出鞘入鞘无奈应声。


    落花啼的确腿脚酸痛,但并不是随便地四处走走,她步入墨绿的林子,悄悄寻找那抹熟悉的黑绸身影。若曲探幽真的是在散步,那便不会跑得太远,凭借感觉溜达了几圈,在枝叶繁茂的树林遍寻不获对方的半根毫毛,落花啼索然无味,心念,“算了,由他去吧,说不定一会就归来了?”


    那么大一个男人,又不是说死就死了。


    何况,如果对方正在小解的话,她跟过去实在不合时宜,甚至是不雅至极。


    思到此节,落花啼白眼一翻,双臂抄胸要打道回府走到马车那去,一旋身,余光陡然擦进一丝荧荧的微光,淡黄色,像一颗陨落的星辰跌入了污浊的世间。


    是火光!烛火的光!


    落花啼大骇,又惊又喜,想出声询问那火光之处的黑影是不是曲探幽,却见那高大的黑影在重复一种动作,手中擎了一利器,不停地凿挖着地面泥土,手背的青筋都绷突起来。


    对方的面孔遮掩在片片墨叶下,一时看不清晰。


    那人挖了多久,落花啼就怔忡地看了多久。


    直觉告诉她,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落花啼睁大眼珠直勾勾凝睇着那人,时间无声逝去,少顷,抖抖索索的火光愈弱,愈弱,直至弱到消失,刹那熄灭,四野重新陷入茫茫的黯黑。


    黑影起身,一拨眼前的纵横树杈,一言不发地摸黑朝林子外走去。


    那步伐,那身姿,那乌发,那若隐若现的绝色侧脸,无一不在告知落花啼,他就是曲探幽。


    心湖闪起一声呼语,“别追过去,别追,让他先走!”


    落花啼本意是找到曲探幽回马车待着的,但见曲探幽神神秘秘一人独行,不允出鞘入鞘尾随,还执了一火折子鬼鬼祟祟在树林里挖土,一副厌恶外人打扰的样子,她便百思不得其解。


    脚底被浆糊粘住般,落花啼疑窦丛丛,躲在大树后望着曲探幽走出林子,屏息静气,转身往曲探幽将才所待的位置跑去。


    她蹲下身,却见一块草地被掀了皮,下面的新泥多少裸露在外面,即便曲探幽刻意做了掩饰,但落花啼还是发觉了新泥旧泥的颜色区别。


    她拔-出绝艳,道了句“对不住”,开始呼哧呼哧地挖土,许是刚埋的泥土还很松动,落花啼怼了十几下就怼出一白乎乎的东西。


    赶忙从泥坑中拽起细看,是一页宣纸。


    巴掌大小,上面有几行遒劲隽秀,力透纸背,气势凌厉的字迹。


    “母殇,乃情寄小人,致曲水断流,潺城危楼,尸骨枕藉。旧事远难提,此恨不尽弃,作恶者必得代价,赎罪前愆。今,噩梦迭生,无消余音,望仇长生,残梦永恒。”


    “一纸孤忆,伴母相思。”


    什么?


    落花啼脑仁登时痛得像被人一杵子连贯三下,匪夷所思,愕然发呆,手指头不明缘由地发颤,指间的宣纸如蛱蝶般蹁跹着飘走,伏在地面,在风儿的撩拨下偶有轻抖之貌。


    落花啼五雷轰顶,四肢百骸僵死不动,她缓了须臾,自言自语道,“沧粼,在回忆他的母后水绫衣?他记起过去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


    落花啼接受不了,应该是,不敢相信。


    一个声音回响在脑海,宛如咫尺之间,逼得落花啼抱着头颅想疯狂把声音摇出去。


    那声音道,“公主殿下,你有什么忧心事,如果相信我,可以倾吐出来。”


    “公主殿下,我也经常做噩梦,一开始很害怕,后来我摸索出一个方法,能杜绝再做同一种噩梦。那就是第二日起来把噩梦的内容写下,挖个坑埋入土地,之后就不会梦见那些恐怖的东西了。你试试?”


    你试试?


    把噩梦写下,挖坑埋进地底,再也不会做同样的梦了。


    落花啼狠狠抓了两把头发,自我安慰道,“巧合,说不定就是个巧合?这个方法可能很多地方都有,就像做了不好的噩梦第二天得说破,是的,一定是的。”


    她喃喃自语,一遍一遍道,“对,一定是的。沧粼是个傻子,他怎么可能懂这些呢?这是个习俗吧,很多人都明白的,沧粼只是按照习俗在祛除噩梦而已……”


    落花啼神神叨叨半晌,突听林子外疾疾一记爆喝,仿佛是入鞘的暴躁嗓音,“有刺客!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太子妃呢?太子妃在哪?快找找太子妃!”


    出鞘亦道,“保护太子殿下,逮住刺客!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落花啼心道不妙,目下不是思虑噩梦埋不埋土的时刻,她拎着绝艳剑游刃有余地挽了几个剑花,“刷刷”把那张写有噩梦的纸就绞了个白屑舞蹈,翩翩晃晃,旋即脚蹬树身,执剑飞出了林子。


    道,“谁敢造次!”


    甫一立在一横倒的树干上,视线一巡,竟见两名黑布蒙面的男女背对背站在曲兵涌现的包围圈里,一手抄着腰,一手握着刀剑,虎视眈眈地瞪着愈加靠近的出鞘入鞘和曲兵。


    可他们,却迟迟不动手。


    落花啼心下奇异,上下端详那对男女,见他们一人穿红衣,一人披紫袍,手里的武器也眼熟得很,不免吃惊道,“出鞘,入鞘,等等!他们不是刺客!”


    “哗——”


    落花啼自树干上跃下,冲到红衣男子紫衣女子眼前,亢奋道,“是你们?”


    手掌把玩着匕首心惩的花辞树噗嗤一笑,摘了脸上的黑布,噘着嘴,语气腻歪道,“花啼,你可真是教我好找,瞧瞧这些曲兵,一个个傻不愣登的,看见拿武器的人就权当刺客了?看来,是曲探幽一朝被蛇咬,他的手下便十年怕井绳了。”


    花月阴抱着似锦剑,瞟瞟落花啼,似笑非笑道,“落花啼,好久不见啊,看你活得好好的,四肢健全,面色红润,那我就放心了。”


    落花啼心底泛起一股言说不得的安宁,忙不迭命令曲兵放下武器,招着花辞树和花月阴去一空马车落座谈话。


    此时曲探幽不知从哪浮现,眼神阴恻恻地踱步过来,盯了盯花辞树,“又是你?”


    花辞树的心惩匕首转悠得虚影刺眼,挑了右边的眉毛,冷笑,反问道,“不可以是我吗?”


    落花啼还惦记着曲探幽是否埋过噩梦一事,现在看着曲探幽的那张脸就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恢复记忆了。眼见花辞树来了,踌躇一刻,想暂时借机支开曲探幽,道,“沧粼,你先别跟着我,我有话和小花说。”


    “姐姐,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曲探幽的话是讲给落花啼的,眼眸却死死地凝着花辞树。


    花辞树不以为然,走近几步,凑到曲探幽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仿佛多一秒就会拔剑捅死对方。


    花辞树道,“怎么?太子殿下有异议吗?花啼与我互为知己,什么话都倾心言说,有什么不对吗?我知道了,花啼从未和你倾心说过话,是不是?啧,真是可怜啊。”


    五指攥紧,曲探幽讥鄙道,“知己,也只能是小小知己了,再往上就没拿得出手的身份了。如何?”


    “……”


    此话诛心,堵得花辞树的俊脸由白转青,自青变黑,怒火中烧到顶点。


    奈何身处曲兵阵营,花辞树没打算和曲探幽多费唇舌,更不会浪费气力去拳拳到肉,他冷哼一声,走到落花啼身后,“花啼,走吧,不理这个曲大傻子罢。”


    静观片刻,看得津津有味的花月阴扑到曲探幽一米左右的地方,吹一吹淡紫色面纱,嬉皮笑脸道,“哇,落花啼的傻子夫君哎,气鼓鼓的表情好可爱啊,有趣有趣,果然气质不一样。当时在中秋宴会上我还远远见过太子一面呢?太子殿下,你可还记得我呢?”


    她嘴上说着,手指已不老实地去掐了掐曲探幽的脸蛋,扣扣弹弹,滑滑嫩嫩,痴迷地摩挲一阵。


    入鞘在旁边气得大喊大叫,撸着袖子道,“喂!你在干什么!堂堂太子殿下是你能摸的吗?快住手!哪里来的女流氓!”


    花月阴翻个白眼,认真道,“摸摸怎么了?有好东西还不能摸摸吗?藏着掖着真小气,又少不了一块……”


    “肉”还没说出来,“好东西”就反手钳制住花月阴那只手腕,看见落花啼和花辞树一前一后钻入一辆马车,他的手劲大了几倍,捏得武力高强的花月阴都吃疼地皱起秀眉。


    曲探幽面不改色,道,“滚。”


    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说一句“你好”,错让人以为他是个好脾性的人。


    但出鞘入鞘能明白,他们的太子殿下气得要死,若不是还得假装傻子,说不定早把花辞树和花月阴通通大卸八块了。


    花月阴挣扎着脱离曲探幽的手,一抬眼,曲姓太子大步流星向落花啼那辆马车走去,脚下生风。


    她觑觑出鞘入鞘等人,哼哧道,“你们的太子,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吗?怎么感觉不是很傻呢?挺精的呐。”


    按理说,傻子不该这么容易生气的,而且生气还生得如此恐怖,一点也不好玩,还是卧石逗起来有意思些。


    入鞘一摊手,摆出无可奉告的姿势,同时还顺道送了个白眼还给花月阴。


    出鞘垂眸抿着嘴,一脸不愿多聊的神态。


    花月阴肚子咕噜噜一叫,腆着脸笑眯眯道,“嘿嘿,你们有好吃的好喝的吗?不介意的话——”


    入鞘刚想说“非常介意”,出鞘便指了指一棵大树下摆放的临时桌案,案上是给太子夫妇备好的茶水点心。花月阴抱拳一笑,道了声“多谢多谢”,三步并两步地跑去大快朵颐,吃一口笑一下,意趣盎然。


    出鞘道,“堵上她的嘴比较好,否则吵死了。”


    入鞘感同身受,“有道理,而且我们还不一定打得过她,还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吧。”


    兄弟俩无语相望,皆是同频率扶额。


    山峦应风狂,乱草蓬蓬走。


    马车内的落花啼和花辞树在橙色灯烛下对坐,两人阔别多日,自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要细说。譬如,花辞树担忧落花啼失踪之事,漫山遍野找了她数月,终于跟着曲兵队伍遗下的车辙印追到了她,一路上还被花月阴死缠烂打,如此云云。


    “花啼,你平安无虞便好,这段时日,你与曲探幽是去了何处?”


    末了,花辞树以一个折磨他许久的疑惑结束话语。


    落花啼听后,想到可能是他们中途去孽海逗留了,以致于花辞树,花月阴才能将好在这里撞见他们。


    她咳嗽一声,东拉西扯,随口道,“我和曲探幽……额,差点被锁阳人害死,不过已经逃出来了,万幸万幸。小花你别担心,过去了过去了。”她始终记得曲跃鲤嘴里所说的“红衣男子放他离开”这件事,主动提及,转移话题道,“小花,曲跃鲤说是你助他逃出警世司的,是真的吗?”


    本也没抱太多希望听到花辞树承认这一茬,不料花辞树拧了下眉峰,言简意赅答道,“是。花啼,有何不可吗?”


    落花啼道,“为何?为何放他走,你明知道我抓了曲跃鲤是想问出……”


    花辞树打断,掷地有声道,“曲跃鲤就是个疯子,花啼无论怎么问都是徒劳无功,索性叫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去曲朝自寻死路。仅此而已。”


    一席话,落花啼将信将疑,默了默,终不再言。


    花辞树食指点了点桌角,顿一秒,似乎做了某种挣扎,他握住落花啼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手心,微带委屈道,“花啼,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一开口就是质问我这些吗?我所做的,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若不是想帮你处理了曲跃鲤,何必哄骗他去曲朝找曲远纣呢?花啼,你忘了?曲跃鲤在落花国杀了多少落花百姓,那些被他制成生肖怪物的人不能白白惨死,连钱钵溢都差点死在他手里,我不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


    “如果花啼要问罪我,我也认了。”


    “小花,你误会了,我没有质问你,也没有问罪你,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些罢了。我知道曲跃鲤该死,所以我不怪你,而且,现在的曲跃鲤早就死了,算是帮落花百姓和沧粼报了仇。”


    落花啼被花辞树的手掌盖住手背,心口不禁一悸,漫不经心抽抽手,尴尬淡笑。


    说不清道不明,她如今不大能接受和花辞树过多的肢体接触。


    “沧粼?”


    闻言,听清“沧粼”二字的花辞树,额边紫筋一跳,瞳孔缩小成一粒黑点,道,“……花啼,你这是什么意思?沧粼,指的是——曲探幽?”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终于追上了曲探幽:


    第134章 不见护花人 他是曲朝太


    不见护花人


    (蔻燎)


    “嗯, 说来话长,曲探幽还有一个曲水国内的名字,是他母亲水绫衣取的, 就叫水沧粼。”落花啼不觉有异, 实话实说道。


    “他也配有曲水国的名字!”


    花辞树笑了,笑意寒凛凛的, 一看就是气到极点的怒笑,一拳砸桌, “他的父皇曲远纣灭了曲水国, 他有什么资格叫水沧粼?他哪里来的脸皮?”


    “小花,你怎么了?何以如此大的反应?”落花啼一惊, 颦眉蹙目道。


    花辞树头一回在落花啼面前这般失了仪态, 愀然换色,敛敛眸仁, 几不可鉴地哽咽,瞬息掩盖过去, 他沉声道,“没事, 花啼,我不过是为曲水国死去的冤魂打抱不平,为他们感到可怜可悲。对不住,吓到你了。”


    “小花,你嫉恶如仇,义愤填膺,心怀大爱和天下,我自然能理解的。”落花啼摇摇头,软声安慰着花辞树, 像哄幼童那样温和。


    “多谢花啼,那,花啼能否别叫他这个名字?曲探幽就是曲探幽,他不可能是曲水国的任何一个人。如此唤他,倒是给他脸上贴金了。”


    花辞树的手攥得更紧三分,生生要攥碎落花啼的手掌,他魔怔般追问道,“你不要这样叫他,不要这样叫他,好不好?花啼,好不好?”


    “好,好,小花,你先松开手,你使太大劲了。”眉梢捻死,落花啼聚力从花辞树手中拔-出手,看着手腕上一围淡淡的瘀红,无可奈何。


    心绪稍稍宁静的花辞树,后悔不迭,扁扁嘴,小心翼翼道歉,伸手去揉落花啼的手腕,双眸腾起氤氲水雾,“花啼,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我太久太久没见到你了,这几个月我夜夜难眠,唯恐你出了意外。如今一见,你又对曲探幽呵护备至,亲昵无比地喊他‘沧粼’,我……我一时气不过,我下次不会弄疼你了。花啼,我是不是比不上曲探幽……即便曲探幽成了世人耻笑的大傻子,我依旧比不上吗?”


    “小花,我从来不会这么想,你和曲探幽是不一样的,你不需要与他比来比去。”


    “是吗?那花啼这几个月和曲探幽到底去了何处?何以瞒着我不告知呢?是我不配知晓你的经历吗?”花辞树上半身探来几寸,眯了眯美眸,语调夹杂着不容抹去的审视,“警世司曾有人禀报,花啼和曲探幽不小心误入枫林仙境,前不久才侥幸从中逃离。在枫林仙境里,花啼有什么秘遇?”


    得到锥心一问,落花啼头皮炸麻,含糊其辞道,“小花,我忘记了,我只记得一醒来就在曲兵队伍里,什么枫林仙境,飘飘渺渺的像梦一般。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坚信咬死不谈,任何人拿她没有办法。


    在枫林仙境所历之事,非必要是不能随意吐露给其他人,这是自保,也是保护枫林仙境。


    花辞树垂眸,缄默无言,大抵也觉深问无意义,闭口不聊此事了。


    落花啼避免马车外的曲兵等人误会他们孤男寡女在行苟且之事,起身欲撩了帘子退出去,幅度一大,胸口的孽海珍珠项链和腰间的龙形玉佩依着动作摇晃在花辞树眼前,几近要晃进眼眶里去。


    花辞树如遭雷击,通身僵硬,脑海的一根细弦“咔”地崩断,他指着龙形玉佩,手指颤抖,目眦欲裂,“他,他送你的?”


    “嗯。”


    落花啼淡淡道,“就一个玉佩,他送着玩儿的。”


    三年前,在落花国的花落知多少城外的荒山,花辞树,落花啼,曲探幽曾一道儿设法抓捕擢发难数,罪行累累的龙鳞人曲跃鲤,那曲跃鲤疯狂地迷恋过曲探幽腰上的两枚龙形玉佩,势要夺走,占为已有。


    那时龙形玉佩是成双成对地栓在曲探幽身上,现下的其中一只却明目张胆系在了落花啼腰间。


    其中涵义,不言而喻。


    一个玉佩似乎比“水沧粼”三个字还震惊中伤花辞树,他双拳握得发痒,“送着玩儿?怕是没这么简单。男女之间互送礼物,不是送着玩儿的,严格来说,这玉佩算是他和花啼的定情信物吧。”


    他掏出衣领里贴身揣着的镂花珠玑钗,像要证明什么般,字字铿锵,“花啼,那你呢?这珠玑钗也是送着玩儿的吗?”


    “……”


    落花啼一呆,如鲠在喉,回言不了。


    花辞树跟着站起来,面对面端正落花啼的肩头,叹息道,“花啼,我只要你一个肯定的答复,你是送着玩儿的吗?”


    “我……”


    话声未绝,马车帘子“啪”地被一巨力拍向两边。


    一直倚在车壁外窃听的曲探幽忍无可忍,磨牙挫齿,长腿一跨迈上马车,手臂一揽就把落花啼护在身后,怒怼道,“姓花的野男人,你死皮赖脸缠着姐姐,真是惹人发笑。姐姐不喜欢你,她当然是送着玩儿的。”


    曲探幽可没忘记,在寒冬飞雪的逆兽道里,花辞树故意在他眼皮底下找落花啼求得了一柄镂花珠玑钗,求得的东西,非是心甘情愿给的,能算什么狗屁定情信物?


    落花啼低喝道,“沧粼,别胡说!”


    “沧粼?”花辞树听见落花啼还在叫曲探幽“沧粼”,脸色青了青,嘴唇一抖。


    落花啼反应过来说错话,紧口如蚌,挪步插-在两人中间,防止他们大动干戈。


    曲探幽隔着落花啼的头顶,睥睨花辞树,阴阳怪气笑道,“怎么?不可以叫‘沧粼’吗?”


    “可不可以,你心里没数吗?”


    “我何以知道有数没数?我只知道有夫之妇不能动,也是,你这样品行不端的人自然不明这个道理。你成天抱着姐姐的珠玑钗睹物思人,没有旁的事要做吗?”


    “与你何干?我再如何也有花啼所送的物品,不管是送着玩儿的还是其他,我都有。你呢?你把龙形玉佩送给花啼,还有那串珍珠,是孽海产出的吧?你送了她这些,她有回过你一个东西吗?你舔着上赶着,花啼真心在意过你吗?若要比起来,你比我还不堪!”


    “上赶着?你没上赶着?你上赶着抢别人的妻子,你还来劲了!”


    “我就抢,她不属于你,她是被迫嫁给你的,你不配拥有她!”花辞树饶是被气得不轻,红袍仿佛萦绕着层层怒意,焰火似的燃烧起来。


    “我不配?难道你就配?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永远不是你的,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曲探幽嘴巴跟抹了毒药般,反唇相讥,硬是激得花辞树胸膛鼓动起伏,缓不下来。


    “你!”


    花辞树怔住,好像被曲探幽最后一句话戳到某处,欲言又止,他滚滚喉结,强行压制怒火,眼神诡异地瞪着曲探幽。


    曲探幽避也不避花辞树挑衅冷漠的眸光,眯缝凤目,促狭地勾唇。


    花辞树瞧见这一幕,唇色煞白,无可置信的神色攀满他的俊脸,似乎发觉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两人对峙,噼里啪啦的熊熊烈火点着了马车,一触即发要烧毁整个森林和人群。


    俄而,花辞树试探性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探幽道,“冬末春初,我和姐姐在枫林遇见了入鞘他们,获救归来。”


    此一答,两人闭口封嘴,再无下文。


    落花啼费力地打破死寂氛围,摇摇手道,“好了好了,天色已晚,该上榻安寐了。小花,出鞘入鞘会安排马车让你与花月阴各自歇息,要不,你——”


    花辞树点头,面容发黑,“嗯,花啼你也早些休息。”


    话毕,一扬袍子,掠过曲探幽跳下马车。


    两人擦肩之时,互相凝望一眼,瞬间隐去。


    一下马车,嘴里叼着一块粉白色芙蓉糕的花月阴就蹦蹦跳跳蹿上前,拳头一敲花辞树的胸脯,嬉笑道,“哎呦,情敌相见,恨不得一举干-掉对方吧?瞧你的脸,跟锅底似的黑魆魆,我都看不见你漂亮的五官了。”


    花辞树不语,绷着嘴角径直走着,红衣飘展,如血若霞。


    入鞘拨了一曲兵领他们二人去一辆空马车,曲兵与花辞树走在前,花月阴就一边嚼着芙蓉糕一边尾随在后,左瞅瞅右瞟瞟,察言观色。


    她道,“看你这情况,是没吵赢吗?你连个傻子也吵不过?方才马车里那么大动静我以为你赢了呢?”


    “他不是傻子。”


    “什么?”花月阴喉咙里的芙蓉糕差点噎死她,好容易使劲咽下去,水眸一眨。


    花辞树道,“他是曲朝太子,他怎么会是傻子呢。”


    他抬头仰望树杈勾勒的支离破碎的暗青色天穹,苦涩笑道,“我早该想到,他不可能这么容易沦为废人的。”


    “我早该想到的。”


    夜凉如水,云罩寒星,月斜枝梢。


    虫声繁匝 ,枯鸦低啼,哀哀不绝。


    省亲队伍休息完毕,整装重新出发,数辆马车踩着碎石草叶,颠簸行路,披星戴月,自有滋味。


    落花啼,曲探幽这一对太子夫妇依旧同坐一辆马车,临桌而视。


    落花啼盘坐冥思,眼颦秋水,看也不看曲探幽,自顾自沉默,思索,发呆。


    两人就如此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你不挑起话头,我便不搭理你半分。


    败下阵来的还是曲探幽,他唇角一弯,“姐姐,你不困吗?”


    落花啼声调冷了几分,不由置喙道,“沧粼,你没有什么话想要同我讲吗?”


    “姐姐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


    “你前半夜,是否做了噩梦?”


    “姐姐,何以如此说?”


    “你回答我,是不是?”


    “没有。”曲探幽盯着落花啼的眼,一字一停顿,“姐姐,我没有做噩梦。”


    “那我在林子里看见的黑影是谁?你分明做了噩梦写下梦境内容埋进了泥土,你打量我眼瞎?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谁教你的?”落花啼猛的看向曲探幽,诘问道。


    曲探幽波澜不惊,仍是道,“我没有做噩梦,姐姐不相信我?”


    “可林子里的黑影不是你是谁?”


    “姐姐如何证实林子里的黑影是我呢?”


    “不是你的话,那会是谁?”


    “姐姐,你问我,我如何得知呢?”曲探幽肆意狡辩,舌灿莲花道,“我起夜出来解决三急,无人跟随无人作证,姐姐若是不信,下一回可跟着我小解,我不介意姐姐亲眼看着。”


    “……闭嘴!”落花啼脸上涨起一朵朵粉红桃云,她一巴掌推开曲探幽,转身背对他,摊了摊手道,“你左右都有理由,我懒得理你!”


    曲探幽低笑一阵,俯身过去搂住落花啼,下巴蹭蹭对方的脸颊,柔声道,“姐姐,我不会做噩梦,有姐姐在身边,我天天做美梦还来不及。”


    大手一勾,趁势将落花啼箍在怀里,脑袋迎着那红唇一啄,“今天,要不要做一次美梦呢?”.


    一月后,省亲队伍栉风沐雨,风尘仆仆安全抵达曲朝皇城,曲水沣都。


    花辞树,花月阴去了落花流水糕点店住下,静等落花啼和他们有时间再聚。


    落花啼,曲探幽失踪多月,完好无损地回来,连去逢君行宫见见银芽都没时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入了皇宫。


    曲朝百姓得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平安入京,成万人空巷之势,争争抢抢,挨挨挤挤急着要瞅两眼,八卦的眼珠子不甘留在眼眶里,想要脱眶射到落曲二人的后背上,粘着不松开。


    不进皇宫不知道,一进皇宫吓一跳。


    在落花啼与曲探幽被困枫林仙境的时日,也就是戌邕三十五年秋季到戌邕三十六年春季,暮春时,皇后覆掀雨诞下一男胎,是为十皇子曲愉宸。


    犹记得,三十五年阳春,九皇子曲信诚死在发疯的藏獒嘴下,覆掀雨便接着怀了一子。


    而今,已是戌邕三十六年五月,她的十皇子也出生四五月有余了。


    这一消息竟是封锁得很有意思,出鞘入鞘,纸鸢他们无从得知这一点,想来是有人刻意隐瞒他们。


    坊间传言,十皇子刚生下来的第一月,朝凤宫出了一名背叛主子的宫婢,居然想在皇后的疏忽下狠狠掐死尚在襁褓的十皇子,好在朝凤宫守卫严格,密不容针,侍卫们齐齐迭现逮住了那宫婢。


    再三拷打,吐不出一个字,那宫婢最终咬舌自尽。此事便断了线索,无从下手。


    传言,覆掀雨把四皇子曲瑾琏借藏獒害死九皇子的证据给曲远纣看了,所以曲远纣才慢慢不管四皇子的死活,着重培养六皇子。


    还有传言,曲瑾琏右腿中毒,坏了筋脉,不得不在轮椅上养病,如今能直立行走了,却闭门不出,日日把自己锁在府邸。有人看见他在府中,戴了面具,穿着黑衣,像阴暗的鬼魂般不见天日,露出来的一点肌肤居然是恶心的黑紫色,上面密布了腥臭的浓疮……


    更有传言,皇上故意让六皇子曲钦寒作挡箭牌,成众矢之的,表面上要立六皇子为太子,实际是为十皇子铺路,云云,不然这么久嚷嚷着要封六皇子当太子,何以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光说不做假把式。


    “然而已无重要之处,因为——真正的太子殿下曲探幽平平安安地回到曲朝了。”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终于回来了,到我的地盘了。落花啼:那是你爹的地盘。曲探幽:未来就是我的。落花啼:不一定是你的。


    第135章 劝尔一杯酒 如果我不是


    劝尔一杯酒


    (蔻燎)


    “太子他并没有失踪, 也没有死,依然丰神俊朗,四肢健全, 同以往无甚区别。”


    曲水沣都的长街上有精神矍铄的瘦巴说书老头, 隐晦而含沙射影地描述着曲朝皇室的秘辛,讲得神乎鬼乎, 听得一众百姓津津有味,咂舌感叹, 那叫一个上头。


    一中年男子道, “虽然太子殿下健健康康的,但是他的脑子有问题, 当年他遇刺后, 神智不正常了,皇上说留他一年时间养伤, 倘若一年过后太子殿下还是痴傻便要另立太子,现在已过去一年了。你们记得这件事么?记得吧?”


    有人接言道, “啧,好像确有此事!”


    “是, 是有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那怎么办?太子殿下就算回来了,也是个傻子,傻子怎么当储君,怎么当未来的皇上?”


    “对啊对啊!傻子都能当皇上的话,那我也能当了!”一瘦精精猴子般的愣头青在人海里蹦跳,口无遮拦,哗众取宠。


    旁人吓得缩缩脖子,啐他一口, “要死!你说什么鬼话!我看你想掉脑壳了!”


    “快别说了!皇上那么多儿子,轮得着你?你还敢在这大言不惭,嫌你命长啊——”


    一语未尽,一队华丽的金色马车轰隆隆驰过说书先生的小摊,震飞了几篇白花花的纸张,漫漫飞舞。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出鞘入鞘俯视着街边嚼舌根的百姓,凶神恶煞地扫他们一眼,按着利剑,扬长而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捂着嘴赶快作鸟兽散,散得不留痕迹。


    曲水沣都,皇宫。


    𝒞?𝒥?𝒲?


    阔别多月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一朝回京,曲朝上上下下都跟地震般摇了三摇,抖了三抖,纷纷私下窃语连连,猜测不断。


    曲远纣自是大喜过望,干脆设了一场接风洗尘的盛宴,邀着皇室众人一俱捧场欢迎,为太子夫妻洗去晦气霉运。


    落花啼,曲探幽在东宫沐浴更衣,换上相应的皇室服饰,前者穿着凤穿牡丹的金红绿三色的太子妃衣袍,后者穿回了那矜贵华气的白底金纹龙袍,两人站在一起,是任何人都移不开眉目的天作之合。


    点完最后的暗红口脂,一扭头,落花啼就见曲探幽的龙袍悄无声息地浮在身后,她道,“很久没见你穿这一身了,还是那般峻拔,遗世独立。”


    她从来不否认曲探幽的皮囊气质是天底下一顶一的完美,从不否认。


    曲探幽淡笑,眼仁藏着喜悦,举手扶了扶落花啼鬓边的一朵红芍药,赞美道,“姐姐,芍药很称你。”


    他勾住落花啼的脖颈,细细摩挲,道,“今日参见宴会,不知是福是祸。”


    落花啼道,“什么意思?”


    “姐姐,如果,我不是太子殿下,你怕不怕?”


    “你是不是太子殿下,我何以要怕?”


    “姐姐,我若不是太子殿下的话,就没法保护你了。”曲探幽敛眸,委屈巴巴的,“他们都说,父皇可能要立六哥为储君,届时我和姐姐就是废太子与废太子妃了。那旁人岂不是想怎么欺负你我,就怎么欺负你我?”


    落花啼一愣,噗嗤一笑,拍拍曲探幽的肩膀,“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的,有我一日,便不会让你从太子之位上跌下来。”


    曲探幽不置可否,只闷闷地嘀咕一声,“话虽如此,但还是得靠自己搏一搏的。”


    两人不再多言,因为在逢君行宫得到消息的四大宫婢,银芽,红药,将离,余容,泪眼婆娑地在外求见。得了准许,一一扑进东宫大殿,一时间,哭啼声刺破天宵,连屋顶也盖不住。


    银芽哭得最为汹涌澎湃,鼻涕融着泪水,不顾礼数抱着落花啼,声嘶力竭道,“公主……太子妃!太子妃!呜呜呜呜!你回来了,奴婢好想你,奴婢好害怕你不回来了,得知你们失踪了,奴婢天天晚上做噩梦,你终于回来了,太子妃!”


    银芽是落花啼自落花国带来的陪嫁丫鬟,两人幼时同吃同睡,宛如亲姐妹,关系密切的程度比红药她们高了不下十层。


    看到银芽忧思愁苦瘦了一大圈,曾经圆滚滚的小粉腮都凹下去几分,落花啼亦是哭意滚滚,揉揉银芽的脑袋,安慰道,“别哭别哭,我回来了,以后不会丢下你这么久的,这次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至此。乖,不哭,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了。”


    “小兔子就小兔子,奴婢愿意当太子妃一辈子的小兔子,呜呜呜……”


    落花啼哭笑不得,太息一记,戳了戳银芽的鼻尖,“哎,爱哭的小兔子。”


    而红药,余容,将离三人虽担心落花啼,但更担心曲探幽,她们不敢像银芽那样胆大包天过去抱曲探幽,如履薄冰地俯首在一侧,默默涕泪。


    曲探幽瞥她们一眼,也有不忍,“我没事,下去吧。”


    红药等人“是是”着,依依不舍地看着曲探幽,“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就叫奴婢,奴婢们就在门口。”


    “嗯。”


    收拾好,落曲两人走出东宫大门,曲探幽的胸怀便结实地撞进一人,悲切痛苦的哭泣声无可避免地灌入耳膜,防不胜防。


    曲探幽身僵似木,岿然不动地望着对方,喉结一滑,欲语还休,眼眶湿润泛酸,万千言语吐露不得。


    落花啼在一旁激动道,“双蛾姐姐!”


    曲双蛾看看曲探幽,看看落花啼,也不管是否合皇家礼仪,情真意切地环住曲探幽的腰,又是摸他的脸颊,又是抚他的鬓发,说一个字就滚下一颗珠泪,手里的香帕子湿了一大截,“寂闲,寂闲……”


    她有很多话想讲,好多好多话,可看见亲弟弟的脸后,嘴里只能机械地重复这两个字。


    曲探幽鼻头一酸,心疼地擦掉曲双蛾眼尾的泪痕,“长姐,让你担忧了。”


    他道,“往后,再不会让你这般了。”


    曲双蛾起身,拉着落花啼和曲探幽的手,扯出一抹笑,洒泪道,“上天眷顾,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今儿父皇特为你们设宴,快要开场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阆苑殿。


    落花啼,曲探幽一进殿内,可谓是万众瞩目,无数双亮汪汪的眼珠子悉数暗暗射-在他们身上,前后左右,射-得无一遗漏。


    曲远纣在早晨得知曲探幽快要回到曲水沣都,从早至晚坐立难安,紧张兮兮的。连上早朝也心不在焉,讨论国事时往往能无视大臣们的聒噪言语,呆呆出神。


    一日三餐吃得味同嚼蜡,喝茶跟喝白水似的寡淡无趣,一天下来没往肚子里装什么食物。


    他一会儿去御花园逛逛,踢一踢粗野的老树,揪几-把开得正艳的娇花,一会儿去崇礼殿翻阅奏折,翻几本就摔地上几本,心潮起伏,压制不下。


    良久,他道,“太子呢?现下到了何处?”


    首领太监张回低低道,“回皇上,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的队伍刚过城门。”


    曲远纣负手在后,半喜半忧地踱步绕了三圈。


    须臾,问道,“太子呢?现下到了何处?”


    张回小跑着入殿,抹抹额头汗水,“回皇上,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到了曲水沣都了。”


    曲远纣一声不吭,端着凉透的茶水昂头饮尽,“砰”地一掷茶盏,甜白釉的瓷片像碎烂的冰块溅飞,满地狼藉,不堪目睹。


    少顷,又道,“太子呢?现下到了何处?”


    张回躬身低眉,瞅瞅外头暮霞披洒的天光,提心吊胆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去东宫了,依皇上吩咐沐浴更衣,片刻后就去阆苑殿赴宴。”


    曲远纣转转大拇指上的金玉扳指,斜睨着张回,不冷不热道,“太子,他如今是何模样?”


    张回道,“皇上,太子殿下与以往相差不大,就是瘦了许多,憔悴了些。皇上您要是担心太子,待会在宴会上就能看见太子殿下了。”


    “谁担心他了?朕只是没想到,他失踪这么久还能平安归来。这些日子,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曲远纣转着金玉扳指,转得心浮气躁,二话不说取下扳指贯在桌上,“他既然没出事,那就还是朕的好儿子,走!去阆苑殿!”


    阆苑殿上,落花啼,曲探幽惯例向上首的皇上皇后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曲远纣一挥衣袖,示意他们无须拘礼,齐齐落座。


    两人坐下,无意间就感受到灼热强劲的眼神砭骨着他们的寸寸皮肉。曲远纣,覆掀雨,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曲钦寒……皇室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皆定定不挪地注目他们,生怕少看一眼就错过什么。


    曲远纣,覆掀雨的眼神是复杂,曲中论是高兴,曲纭边和曲贤渠是看好戏的姿态,曲钦寒则不怒不喜,面无表情。


    曲瑾琏,外貌受损的四皇子目前不在,不赘述。


    落花啼一抬头,就瞟见了覆掀雨背后的大宫女绣心臂弯里的一位襁褓婴孩,裹着厚厚的绸缎,若隐若现的半张脸,仿佛在沉睡。想必这就是传说中新诞下的十皇子曲愉宸。


    众皇室缄口不言,不知如何打破诡异的尴尬氛围。


    曲中论将好坐在落花啼,曲探幽对面的宴桌,呷品一口美酒,他本来不喜出入皇宫的,若不是曲探幽有惊无险地回来,他大概率直接厚脸皮地推掉宴会邀请,缩在府邸与歌姬莺歌燕舞,与画师赏味丹青。


    此时他头一个站起来,举杯对着曲探幽,道,“探幽啊,皇叔和你碰一杯,愿你日后每每遇难成祥,总能化险为夷!”


    他一气喝下,倒扣酒杯,笑得温煦,翩翩有度。


    曲探幽起身,拿着满溢的酒杯遥遥与曲中论一敬,将酒咽入腹部,“多谢十一皇叔。”


    曲中论笑道,“探幽记得我了,很好,比在翘首围场长进了。”


    他不提翘首围场还好,一提翘首围场,覆掀雨的脸登时黑如墨染,两根秀眉攒得死死的。


    曲远纣瞭瞭曲探幽,打趣道,“探幽,光敬你十一皇叔怎么行?不敬一敬朕吗?”


    曲探幽自斟一杯,端起来面向曲远纣,“儿臣敬父皇。”


    父子俩同时一饮而尽,相顾无言。


    曲探幽行云流水地和曲远纣喝了三四杯,回身落座,下一刻,曲远纣风轻云淡地扔来一道疑问,不给一丝喘息余地。


    “探幽,花啼,你们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朕听说,你们貌似被枫林余孽捕获,好一顿折辱。”


    此一问,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凝睇着落曲二人。


    曲探幽颦眉,手背青紫的筋一跳,随即一温热的玉手冷不丁放在他手背上,安抚地一拍。落花啼清清嗓子,展靥笑道,“回皇上,事情是这样的。我与太子殿下自落花国出发后,路过潺城,突遇一波狡兔窟门人刺杀,重伤逃窜,不小心跌下山崖,随后陷入原始密林,寻不到出路。于是我和太子不得不茹毛饮血,吃臭虫喝露水,苦巴巴地度日,就这样一边找出口一边等待救援,一晃就过去数月,直到等来了出鞘入鞘的人马,这才得以获救。”


    她真假掺半地描述,绘声绘色,听得皇室们忘了喝酒吃肉,托着腮一动不动。


    曲远纣不可思议地皱眉,瞅瞅身旁那素衣凤袍的覆掀雨,摸着下巴,“狡兔窟?你确定是狡兔窟,不是枫林余孽龙门阁的锁阳人?”


    “皇上,确是有狡兔窟之人来偷袭我们,不过那什么枫林余孽也出来过,但也只是打了一战,便无下文。”


    “先不谈是不是狡兔窟……你们失踪的时候不是进入枫林仙境了吗?在枫林仙境里可有看见重要的枫林余孽,譬如——枫有尽?”曲远纣半信半疑,握拳在袖,悠悠发出困扰他多月的疑惑。


    落花啼目不旁视,斩钉截铁道,“不曾。因为我们不曾进入枫林仙境,枫林余孽的躲藏之地难以寻觅入口,我们途经潺城就遇刺,如何有机会进入枫林仙境?皇上,你不妨查一查狡兔窟何以派人来围杀我与太子殿下?狡兔窟来的人可是宗主舟自横的义子,跃鲤。”


    覆掀雨安静的眉眼顿时扭曲一分,她盯着落花啼,冷笑道,“太子妃,狡兔窟有什么理由来刺杀你们,莫不是你看错了门派,把枫林余孽当成了狡兔窟的人?太子妃看错也正常,两门派都喜穿黑衣,情有可原。”


    曲远纣偏头望着覆掀雨,扬唇淡笑,“掀雨,朕知道,狡兔窟不会无缘无故贸然出手,此事蹊跷,朕会派人查清楚,也会加派人手找到枫林仙境的入口,把那些该死的家伙全部剿杀干净。”


    覆掀雨但笑不语,睨视着曲探幽和落花啼,一脸你们拿狡兔窟无能为力的模样。


    看样子曲远纣鬼迷心窍,助纣为虐,对覆掀雨作恶事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挥到极致了,几乎达到为其隐瞒遮掩的地步,甚至不惜由着自己的第七子陷入危险。


    对此,曲探幽不作回应,习以为常了。


    作者有话说:


    银芽:我要当太子妃一辈子的小兔子落花啼:嘿嘿曲探幽:闪开!我要当老婆一辈子的小兔子!落花啼:可以拒绝吗?


    第136章 黯黯生天际 父皇乃天子


    黯黯生天际


    (蔻燎)


    落花啼也耸了耸肩, 巴不得曲远纣心思暂时被弄走,不再逼问她有关枫林仙境的内容。


    但是她明白,纸包不住火, 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指不定以后曲远纣就东拼西凑捋清楚来龙去脉。


    倘那时他要发难,她便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自有办法应付。


    落花啼以为曲远纣会在宴会上浅聊储君的位置, 毕竟曲朝太子不能一直是一个傻子, 这是世人皆知的。可惜直到宴会结束曲远纣只字片语不言这些,仿佛并没有操心储君之位交给谁。


    宴散, 众人一堆堆一簇簇地行礼离去。


    曲中论走之前来到曲探幽身边, 丢下一句话,“探幽, 有时间来陪陪十一皇叔,皇叔等你登门拜访。”拧身出了阆苑殿。


    六皇子曲钦寒等曲中论走后, 走到曲探幽眼前,打量一番, 笑得莫测,“七弟,恭喜你平安归来。”语罢,宽袖一甩,玉树临风的身影倏忽折出殿门。


    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路过曲探幽,说不出什么肉麻唧唧的话,都艰难地绷出一种奇怪的微笑,像在问候, 又像在阴阳。


    曲探幽无视。


    落花啼撂下杯盏,拉着曲探幽告别曲远纣,打算连夜赶回逢君行宫安置,远离森森宫闱,上首的曲远纣却适时似笑非笑道,“落花啼,你先回去吧。”


    “探幽留下,朕有事要问问他。”


    等等……


    难道曲远纣从她口里套不出枫林仙境的事实,想试着从曲探幽嘴里套一下?


    在曲远纣眼里,曲探幽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傻子不会骗人,即便骗人,骗得也十分不高明,很容易被他识破。


    落花啼汗流浃背,喉咙一紧,一只无形大手攥死她脖子,攥得她呼吸受阻,痛苦不堪。


    她直视曲探幽的眼睛,抓着他的手掌,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我在东宫等你,你要认真回答皇上的问题,好吗?”


    曲探幽看着落花啼,朗朗轻笑,回握住对方的手,点头,“好。”


    一行人陆续离去,覆掀雨,绣心带上十皇子随着皇后仪仗往朝凤宫走。痴傻的太子回来又如何,永远比不上她正常健康的儿子,她的忌惮之心相比以往已淡了一半。


    人语渐远,人影渐消。


    曲远纣招来一副金光璀璨的轿辇,牵着曲探幽坐了上去,周围的太监宫婢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不知皇上到底是意欲何为。


    九五之尊的轿辇岂是人人能坐的?


    太子殿下居然被皇上牵着手上了天子才能坐的轿辇?


    换了其他人,这难道不应该是死罪吗?


    而漩涡中心的曲朝太子却面不改色,甚至没正眼瞅那些大惊小怪的太监宫婢,微扬下颌,黑眸敛暗。


    阆苑殿离崇礼殿不近不远,拢共坐轿辇花了半柱香时间,自上轿辇到下轿辇,曲远纣都以一种诡异的亲昵去拉着曲探幽的手,直到父子俩走入崇礼殿,紧紧扣死的双手才得以分开。


    曲远纣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握过曲探幽的手了,若不是曲探幽痴傻了,他还拉不下脸来做这件事。


    曲探幽幼年五六岁时,曲远纣总爱牵着小太子的手带他去御花园赏花,去驯马场骑马,去找皇后水绫衣玩捉迷藏。


    往往是曲探幽和水绫衣来躲,曲远纣来找,可曲远纣会假装找不到他们,嘴里一遍遍道,“绫衣?探幽?你们在哪?朕找不到你们了,你们快出来吧。”


    朕,找不到你们了。


    自从曲水国灭,水绫衣赴死,太子曲探幽大病一场,形同枯槁险些忧郁而死,曲远纣便一直和曲探幽处于貌合神离,若即若离的父子状态。


    他每每不自信地问,“探幽,朕做错了吗?一统天下是朕的夙愿,朕是在为夙愿努力罢了,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朕也是逼不得已。”


    他以为会听到曲探幽愤怒的谴责声音,譬如,“是,父皇,你做错了。”


    奈何,每次曲探幽的回答都如出一辙,冷冰冰硬邦邦道,“父皇乃天子,天子怎会出错分毫,儿臣铭记父皇的亲身教诲,一生难忘。”


    重重地太息。


    曲远纣遣散崇礼殿里里外外的大小奴才,单留曲探幽伴在身侧,两人对坐在案,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出言挑起话题。


    曲探幽从生下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他甚少忤视曲远纣的眼睛,碍于身份和地位的悬殊,他不会主动去对视曲远纣。


    然而今时今日他是一个“傻子”,傻子连喊皇上为“哥哥”的蠢事都干出来了,不怕多一件忤逆龙颜的罪证。


    他便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端详乜斜着曲远纣的五官神态,见其眼尾浮了几缕深刻的细纹,额头上也依稀有纹路横着,鬓边的发丝有一两根刺眼的白色,心底也难免意外几分。


    原来,戌邕皇帝也有逐渐老去的一天。


    此时他不再那般气焰嚣张,咄咄逼人,倒像寻常布衣家的父亲要与儿子说说贴心话。


    曲远纣旋了旋大拇指上的金玉扳指,幽井似的眼孔倒映出一片惨惨白影,他眼泄寒芒,长眉一轩,直入正题道,“探幽,你如实告诉父皇,你进去过枫林仙境吗?怎么进去的?枫林仙境的入口在哪?说出来,朕会保住你的太子之位,再保一年,只要你说出来。”


    “从前朕害怕你功绩越过朕,后来你变成这样,朕恍然发现其他皇子再如何得脸合意,也终究是比不上你。探幽,朕唯一认可你作太子,可现在你已……算了,不提这些也罢。”


    “不过——枫林余孽绝不可久活于世,你不想帮父皇除掉这些心患毒瘤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枫林仙境在哪?告诉朕,朕不会亏待你的。”


    曲探幽静静聆听,须臾,淡然道,“知道。”


    闻此言,曲远纣大喜过望,忍不住上半身攀过桌案靠近一分,眼色癫狂,循循善诱道,“真的?在哪?枫林余孽藏在哪?”


    “父皇。”


    曲探幽道,“儿臣告诉你,你便不会立六哥为太子?”


    “不会不会!朕就是制衡朝野放出的假消息,不管是老六还是老十,都先排在后头,朕正当壮年,不怕生不出更好的儿子,不怕没时间和你们耗。”曲远纣见有苗头,喜上眉梢,那残忍嗜杀的劲儿宛如被厉鬼附了身,仿佛给他一把屠刀他就会杀光天下所有不推崇他的男女老少。


    六皇子曲钦寒近日虽得圣宠,却越不过太子曲探幽之前的光芒,乃是在四皇子失宠后所顶替上来的新宠。十皇子不及一岁,实在幼小,若目下立他为太子,说不定覆掀雨与黑羲国会借机生事,曲远纣自然觉得不可取。


    左右他还年轻,多给曲探幽一年时间恢复又如何?


    曲探幽多年来和曲远纣相处,早已明白他的父皇打的是什么算盘,嘴上说保你一年太子之位,实际还是迎合着他自己内心的小思绪。


    曲探幽眉峰一挑,促狭道,“父皇,儿臣愿如实相告。”


    作为曲朝太子的曲探幽,在枫林仙境过着非打即骂的日子,他心中不恨不怨那才是奇了怪了。原本他就是个倨傲高贵,睚眦必报,不允旁人欺凌的主,如今能利用曲远纣惩戒枫林仙境中人,何乐而不为?


    枫梧欺辱他,抽鞭子,扮女装,吃毒虫,动辄侮辱打骂;枫铁屏寻人围殴暴打手无寸铁的他,还胆大妄为想抢夺落花啼;锁阳人监视控制他,学扮他的言行举止,偷看他上茅厕……一桩桩一件件,放在以前,他早就血洗了枫林仙境。他本以为他能慢慢忘记这些不堪回忆,可回到曲朝,他一点没忘,反而厌恶痛恨的心情高涨不休。


    寥寥数语,曲探幽避重就轻地描述了枫林仙境的具体位置,谜途毒雾,龙怨潭,网纹霸王蟒。讲到龙怨潭便点到为止,不谈那进入枫林仙境的水底入口,算是对枫林余孽仁至义尽的一举了。


    说完这些,无论曲远纣想多撬点话出来,曲探幽也一概闭口不答,摇头不语。


    得到有用消息的曲远纣目射-精光,桀桀笑道,“探幽,枫林仙境里面有什么人?除了锁阳人还有谁?”


    “儿臣不知。”


    “枫有尽在里面吗?他是死是活?”


    “儿臣不知。”


    “哈哈哈哈哈,无妨无妨,朕会揪住他们的,一个个五马分尸!哈哈哈哈!张回——去喊皇家密卫来,朕要屠戮血洗枫林仙境,让枫林仙境彻彻底底变成一个人人唾弃觳觫的鬼境!”


    殿外的张回应着,跑远去办事。


    曲远纣无比亢奋,竟取下金玉扳指戴在曲探幽的手指上,拍拍对方的手背,满意道,“探幽,朕知道你一心向着朕,不枉朕疼了你这么多年,落花啼不敢说这些,你却为了父皇坦言,父皇不会忘记你的好的。这扳指就赏你了,往后还得继续为朕分忧解难,如何?”


    曲探幽瞄瞄那金灿灿的扳指,头也不抬,寒声道,“多谢父皇。”


    曲远纣兴奋过后,冷静一些,一面喝着茶一面盯紧曲探幽,眯起了怀疑的眼眸,试探性道,“探幽,何以你今儿同朕言语能对答如流,有理有据,毫无畏葸之态,你……是想起什么了?”


    “回父皇。”


    曲探幽抬目看他,笑如云染,纯良无害,“许是吃了李怀桃道长所制的回息丹的缘故,儿臣近日感觉耳清目明,身体轻便,脑袋也舒服多了。”


    “你的意思是,李怀桃的丹药对你的脑后伤有奇效?”


    “嗯。”


    “……那你记得如何遇害的吗?可记得从前种种?”


    “不记得,只是思绪稍微顺畅罢了。”


    “原来如此。”曲远纣半信半疑,半喜半忧,虽高兴曲探幽的脑子能渐渐回到从前,但也害怕曲探幽记起曲水国灭,水绫衣之死,华龙山遇刺等事。见第七子的表情茫然,语调平淡,一瞧便知他根本想不起以前。


    心房的一颗重石暂时坠地,安心不少。


    既然李怀桃炼制的回息丹能比御医的药物效果更甚,那说明大易丸吃下去大概率真的可达到长生不老之效。能不能,试一把方可分辨真假。


    在曲探幽有意无意地吹捧李怀桃丹药的高明之下,临走之前,曲探幽亲眼目睹曲远纣兴致勃勃地翻出一锦盒,掏一颗黑糊糊的大易丸对着茶水吞下。


    他情不自禁嘴角噙笑,脸色微妙。


    走出崇礼殿,出鞘入鞘和一众侍卫久立在外,瞧见自家主子的身影,行了礼便安安静静尾随在后。


    绕了几条宫道,在僻静地段,出鞘小声道,“太子殿下,方才皇上派了几波暗卫朝宫外涌去,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不知所为何事?”


    曲探幽心清气爽,负手道,“助纸鸢一臂之力的好事。”


    东宫。


    葳蕤灯火未歇,袅娜香薰不烬。


    落花啼与曲双蛾许久不见,在东宫正殿执手相看泪眼,肺腑之言滔滔不绝。


    落花啼虽有问有答地聊天,内心却惶恐不安,生怕曲探幽把枫林仙境的大小事情兜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两人坐着时不时品茶吃糕点,时不时谈天说地,银芽,红药,将离,余容,桃镯侍立在旁,眨着圆溜溜的大眼偶尔应和几声,也是听得如痴如醉。


    一旦曲双蛾提到“曲探幽失踪”这几个字,她的泪水哗啦啦流不完,她哭得伤心欲绝,引得东宫的三大宫婢也呜呜咽咽,抽抽噎噎。


    天知道她们真以为曲探幽失踪遇难,天天食不下咽,以泪洗面,过得痛苦至极。


    曲双蛾见红药,余容,将离心疼太子的模样非是伪装,哄慰道,“难为你们记挂着寂闲,寂闲日后也会好好待你们的,你们都是自幼跟着太子的旧人,知根知底,哭也是该哭的,只是莫要哭肿了眼,自个儿也难受。”


    红药等人一律道,“多谢长公主关怀。”


    曲双蛾扫扫她们三人,默了一默,突然看向一旁魂魄飞离身体的落花啼,巧笑道,“小花啼,你知道红药,余容,将离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落花啼呆呆地望着窗外,忧心忡忡道,“太,太子殿下。”


    曲双蛾点点头,又道,“是寂闲所取,那你知道她们的名字有何含义吗?”


    落花啼回眸看着曲双蛾,迷惘地摇摇头,“含义?有何含义?”


    曲双蛾道,“她们的名字,红药,余容,将离,都是‘芍药’的别名。寂闲自幼知晓你喜欢红芍药,便连宫婢的名字都刻意取了你喜欢的花卉之名。他待你的真心,你是能感受到的,对么?”


    落花啼心腑一惊,最柔软的地方不知所措地抽了两下,像万蚁噬心,包裹严实,势不可挡。她目瞪口呆,看了看红药她们,又看了看曲双蛾,一席话梗在喉头,吐不出来。


    红药甜笑道,“回太子妃,确是‘芍药’之意,奴婢以为太子妃第一次听见奴婢们的名字就明白的。”


    没想到,没想到落花啼第一次听见她们三人的名字,根本一点反应也没有,毫无波澜,还继续飞扬跋扈地次次与曲探幽横眉冷对。


    这个曲探幽到底闷闷地干了多少她不知道的骚事?


    偷偷写《探花情》,偷偷谱曲调,偷偷给宫婢取芍药花名,什么都偷偷的,遮遮掩掩教人上辈子和这辈子毫不知情,瞒在鼓里。


    该是高兴,还是无奈呢?


    此时,殿门外响起橐槖的一串沉重脚步声,越逼越近。


    一小宫婢笑呵呵在外通传道,“禀太子妃,长公主,太子殿下他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呀,原来曲探幽这么闷骚曲探幽:我已经很努力明骚了,是你视而不见落花啼:……


    第137章 孤灯暖不明 她想吃掉他


    孤灯暖不明


    (蔻燎)


    东宫正殿。


    阆苑殿宴会离席后, 曲探幽在崇礼殿与曲远纣聊了半晌,现下回到东宫已是暮夜。


    曲双蛾怕亲弟弟挨饿受饥,提前叮嘱小厨房备好一桌夜宵。等曲探幽入坐, 夜宵酒水也随之铺满桌面。


    无非是皇宫里常吃的菜式, 但比白日里要清淡少油些,譬如雪梨甘草羹, 鸡汤馄饨,椰奶糕, 搭配上几壶甜滋滋香喷喷的醪糟米酒, 便是一顿真金不换的好佳肴。


    三人近半年没坐在一起吃喝,心口五味俱全。


    曲双蛾把宫婢太监打发出门, 亲手斟两杯酒给落花啼和曲探幽, “喝点酒暖暖身子,我知道在宴会上你们没吃什么东西, 现在多吃点多喝点。唉,你们俩都瘦了半个人出去, 不知在外经历了什么苦楚?”


    落花啼抚抚曲双蛾的肩膀,安慰道, “双蛾姐姐,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你别伤心了。”


    她将米酒喝罢,秀眉弯弯,“好喝!酸酸甜甜的,双蛾姐姐你也尝尝。”


    曲双蛾明白哭哭啼啼的会影响吃饭,收了眼泪,端起酒杯与落花啼磕了磕,仰头灌下, 愁肠百结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寂闲,你也喝啊。”


    一旁自进殿就默不作声的曲探幽这时抬眸瞭瞭曲双蛾,“嗯”一声,连喝了三杯米酒下肚,他冷不防道,“长姐,父皇的大易丸一般是何人去李怀桃那取的?”


    “一般是张公公亲自去取,偶有我帮着带回来。我常去紫云观祈福,顺道就拿回皇宫了,并把你这几月积累未吃的回息丹也捎回……对了,你何以骤然问起这件事?”


    曲探幽道,“好奇罢了。”


    “寂闲,待会我叫桃镯把回息丹装好给你,你还得按时吃下,有利你身心痊愈。”


    “嗯。”


    曲探幽低睫,吃了几口馄饨就停下筷子。


    落花啼觉得用小酒杯喝米酒不大尽兴,直接提着酒壶咕嘟咕嘟往喉咙里倒,不消片刻就喝空了一壶。小小米酒,不容轻视。喝着甜甜辣辣的,可上头的速度特快,没一会落花啼就脑壳晕乎乎的,浑身燥热。


    她脸庞红扑扑粉嫩嫩的,精致的桃花眼在酒水地熏染下水光潋滟,凑过去能照见倒映的人影。


    落花啼伸出食指戳一戳曲探幽的胸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道,“沧粼,你的确得吃回息丹,李道长看在双蛾姐姐的面子上必会殚精竭虑地想治好你……嗝!我,我问问你,你和皇上说悄悄话,他问了你什么?是不是问了有关枫林仙境的事?嗯?你说说?给我说说嘛。”


    曲探幽心知躲不过这一问,如实道,“问了。”


    “问了什么?”


    “父皇问枫林仙境在何处,入口如何进去。”


    “你怎么说的?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与姐姐遇见了一条巨大的网纹蟒,随后闻见迷雾就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


    落花啼又戳一下曲探幽的喉结,笑了笑,美得人挪不开眼,“真的?沧粼,你不傻啊,你回答得很好。”


    曲探幽一顿,反手握住落花啼的那只不消停的手,直视对方微而涣散醉醺的眼眸,朗笑道,“姐姐,你喝多了。”


    他看向曲双蛾,一手揽着落花啼裹入怀抱,站起来道,“长姐,姐姐她一路劳累,需要回逢君行宫妥善歇息。长姐你也早些安置,改日再聚。”


    曲双蛾自然不会打扰夫妻俩的单独相处,先前还眼尾含泪,喜极而泣,眼下舒心惬意不少,唤了桃镯把自紫云观带来的一盒回息丹递给门口守卫的入鞘,嘱咐他提醒太子殿下服用。


    曲探幽应着,将落花啼搁在背后,不顾出鞘入鞘的阻拦,执意背着落花啼走出东宫,一行人随之涌出。


    三更半夜出宫,宫外的富丽马车已等候多时。


    入鞘道,“太子殿下,请上马车吧!”


    曲探幽摇头,背着睡得迷迷瞪瞪的落花啼在曲水沣都的长街上迈步行走。


    大晚上的曲水沣都行人寥寥,明灯晃晃,太子夫妇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仿佛一点不累,浑身都是劲儿。


    无奈之下,出鞘入鞘,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只得指挥着马车和侍卫们亦步亦趋跟着主子,一会朝南,一会偏西,就是不向逢君行宫的方位走。


    好几次入鞘都想上前堵住曲探幽,大喇喇道,“太子殿下!你走错方向了!逢君行宫不在那边啊!”


    但好几次都被他兄长出鞘一把揪住后领子给制止了,出鞘道,“你还没瞧出来吗?太子殿下想和太子妃在外逛逛,逛累了他们自会坐马车打道回府的。”


    “好吧好吧,我又操些没人在意的心了。”入鞘扁扁小嘴巴,抱着胳膊闷闷不乐地看着前方太子殿下的背影。


    前面。


    曲探幽背了落花啼近半个时辰,完全不觉手臂酸痛,反而乐在其中,甘之如饴,走一段路他会时不时侧目瞅瞅落花啼醒了没。


    落花啼从出了宫门就醒了。


    她被一阵夜晚凉风吹得头脑清醒无比,不过还佯装醉酒,安安静静趴在曲探幽肩头,鼻息里钻入对方身上熟悉的龙脑香和那特有的迷人味道。


    贪婪地吸一吸鼻子,悄悄蹭蹭曲探幽的脖颈。


    双手交叉放在曲探幽的胸前,寻寻觅觅摸到了两粒好玩的东西,她故意揉了揉,拽了拽,扯了扯,笨着舌头道,“我没喝多!没喝多!我想喝蛇酒,很多很多蛇酒!我想喝米酒,很多很多米酒!我想喝——什么酒都行,给我喝啊,我就是个酒罐子,嘿嘿,我是个酒罐子,沧粼是个药罐子,哈哈哈哈哈!我们都不是人,我们是罐子,‘砰’一下能摔得七零八落的破罐子!”


    “当罐子,也比当人好啊?沧粼,你说是与不是呢?”


    她不满足在衣料外蹂-躏曲探幽,色胆包天地把冰凉的手溜倒后者滚烫的滑腻皮肤上,准确地掐住那两点,掐得下-方的男人抑制不了闷哼一记,走动的步伐倏然凝滞。


    曲探幽忍耐落花啼的小动作辛辛苦苦忍了许久,直到落花啼的手劲不可忽略,他终究是忍不住的身僵似弦,压着痛感,宠溺得故意发出轻吟让落花啼听着玩儿,贴合她的小癖好。


    他抿抿唇,喉间一鼓,软声道,“姐姐,疼。”


    落花啼喜不自胜,掐的动作改成了捻摸,戏语笑道,“疼?哪里疼?”


    “姐姐,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你得告诉我,哪里疼?”


    落花啼滚烫的红唇迎着曲探幽的耳朵啄了两口,蛊惑道,“姐姐可没有欺负你,姐姐很喜欢你,沧粼,沧粼啊。”


    得此汹涌回应的曲探幽托着落花啼大腿的手一硬,目色里燃起扑熄不灭的烈烈浓焰。


    心腑“咯噔”一下,放下落花啼“嘭”的就地将人抵在一间早已收了摊位的小酒肆门前,撞得那木制门板咯吱咯吱一通响,好似在叫嚣他的罪行。


    他情不自禁地勾住落花啼的腰,俯首含上那隐隐带有米酒香的温软唇瓣。


    许是在米酒营造的朦胧意境中分不清真真假假,落花啼痴痴地有来有回地去吻曲探幽,自里向外,自外向里,一次一次,一次次都不知餍足。


    他们旁若无人地抱得死紧,像玉扣子般嵌得严丝合缝,呼吸烫如烛火,眼神迷离恍惚,完全沉浸在他们的世界中。


    落花啼的黑发和曲探幽的缠在一起,像两股黑水交融汇聚,难分彼此。


    亲吻,不够。


    拥抱,不够。


    抚摸,不够……


    怎样都不够,永远都不够。


    她想吃掉他,他想吃掉她。生吞活剥,吃那五脏六腑,吃那筋骨皮肉,吃那汩汩血水,吃得不遗一物,吃得对方只能存活在自己体内。


    吻得太疯狂,落花啼的口脂蹭刮得她和曲探幽的下半张脸红得有点滑稽,如同两个贪嘴的幼孩偷吃了甜蜜的糖果,慌乱而急切,还有种诡异的兴奋。


    落花啼搂着曲探幽的脖子,昂头望他,水眸一润,“沧粼。”


    “姐姐。”


    “我心里有你,谁都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有你。”她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被鬼附身似的。


    “……”


    咯噔。曲探幽的心脏无征兆地复又重重的咯噔,一柄铁锤敲碎了四肢百骸,震得他满目无可置信。


    他做梦也没设想过会有一天能从落花啼嘴里听见这句话,做梦都不敢想的。


    “春还,我知道,我知道就好,我盼你的这句话,盼了极久。”他激动得双臂禁锢着落花啼的腰,把人勒到近前,遏制不住地亲上去,忘乎所以。


    此时此刻,曲探幽顾不得落花啼把他当成曲探幽还是当成了水沧粼,他顾不得,总之,都是他便好。


    两人第二次互品唇舌时,随在后面的一波队伍正巧赶来,走在最前头的当属出鞘入鞘,兄弟俩一抬眸瞥见这一幕,吓得龇牙咧嘴,旋身朝后面的人群比了个“退后”“闭眼”的手势。


    规规矩矩的宫婢曲兵皆装作没看见,一言不发地面壁思过,站在大街上吹冷风。


    入鞘背对着落曲二人,脸皮红得滴出血,抠抠痒丝丝的鼻头,在兄长耳畔嘀咕道,“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就这么憋不住吗?不能回逢君行宫再乒乒乓乓吗?”


    出鞘清咳一声,尴尬地目视远方,“我不晓得,我也没喜欢过人,不懂这种‘干柴烈火’的滋味。”


    入鞘啧啧道,“是哦,哥不懂,我也不懂,和女人亲嘴是什么感觉呢?”


    说着,眼睛下意识瞄瞄对面聚在一块闭目捂脸耳垂微红的银芽,红药,将离,余容。入鞘愣了愣,旋即摇摇头,打了个寒颤道,“算了算了,男女情爱最是麻烦了,我还是更喜欢射箭练剑,我一个人能从早上玩到天黑的。”


    出鞘噗嗤一笑,无可奈何,“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当然骄傲,我练得越厉害,越能更好地保护太子殿下……”


    话音未坠,突闻小酒肆的门板不堪重负地“咔嚓”折中断裂,曲探幽和落花啼吻得使劲,给人门板造没了。


    两人还是以搂搂抱抱的姿势摔下去,响声巨大,酒肆里被热闹动静惊醒的老板擎着一油灯出来查看,下楼声咚咚咚的,不时就要奔到眼前。


    嘴里啐骂道,“干!哪个造孽的小鳖种来我的地盘偷东西?若叫我逮着了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打不死你!哼哼!等着!等我抄个家伙什——”


    他急忙去柜台后取了个藏得隐蔽的大菜刀,风风火火闯出来,孰料定睛一看,酒肆门口外空无一人,仅遥遥望见一街道尽头有一圆滚滚的马屁股折身消失。


    长街上,残风卷卷,好不凄凉。


    酒老板不可思议地搔着脑门,嘟哝道,“莫不是见鬼了?奇了!”


    他一拧身准备回屋,猛的看见被破坏的门板,还有门板旁边的地面上整齐堆放的四锭银元宝,顿时喜笑颜开,捡起来揣兜里,笑得合不拢嘴,连门板被人搞坏也不关心了。


    “怪了!天底下还有莫名其妙多一笔巨款的好事,妙哉妙哉!”


    他“啪”地合上破门,钻回屋子睡回笼觉去了。


    天与云与山与水,色色俱黑,黯苍无际。


    山峦墨绿,树影幽黑,月光皎然。


    平安到达逢君行宫,落花啼路上还与曲探幽庆幸在酒肆门口跑得够快,否则翌日曲水沣都会迭出一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太子小夫妻醉吻酒肆摊,苦命酒老板无意捉鸳鸯。


    他们铁定会沦为曲朝笑柄,笑个十年百年的。


    久别逢君行宫,一回来竟生了些陌生之感,但很快在洗漱沐浴后就挥散了去。


    一夜不寐。


    落花啼闭着眼皮假睡了一个时辰,听见身旁的曲探幽的呼吸声均匀清浅,小心翼翼捏细喉咙道,“七仙女?曲大七仙女?下凡历劫的美美七仙女?”


    不应。


    “曲探幽,曲寂闲,水沧粼?药罐子,大傻子?傻药罐子?喂,酒罐子在喊你呢!”


    不应。


    “咳咳,那个,我等下去找姓花的野男人鬼混去了,你听到了么?我去鬼混了哦?”


    仍不应。


    好,很好,连使出去见花辞树的最终招式都绝无反应,曲探幽必是睡得死沉死沉了。


    落花啼兴致勃勃地悄然从床上起身,披了一薄薄的外衫就急不可待地朝曲探幽的悬书阁跑。


    多月困在枫林仙境,无法秘密联系天雍阁中人,她不能再耽搁下去,冲进悬书阁,坐在曲探幽的书案前,轻车熟路地研墨,拎笔蘸墨,一挥而就地写了一封信。


    念咒,吹哨,召了几条彩鳞反光的毒蛇滑行过来,拍拍它们的小脑壳,命令道,“交给叶一片,茗香,他们看信后会出动人手搜寻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一旦得到线索,速速来报!”


    “乖!完成之后我会喂你们吃小白鼠的!”


    “嘶嘶……”那些毒蛇垂首,领头的一条大蛇张嘴衔住信纸,率上余下毒蛇歪歪扭扭地弯出了悬书阁,一瞬就匿在了黝黑的阴影里,杳杳无痕。


    夜晚寒冷,落花啼把悬书阁的物品归置成原状,蹑手蹑脚地走到寝殿,褪衣躺下。


    她熟练地伸长胳膊去揽曲探幽的腰,脸颊贴着对方的肩膀,支撑不住疲累,安静沉睡。


    落花啼甫一睡着,床榻上的曲探幽赫然睁开一双漆黑似井的凤眸,偏头,无声地注视着睡容娇憨,不乏可爱的她。


    俄而,太子殿下推开太子妃的手臂,撩了被子下床。


    面无表情地穿上了白底金纹的锦袍,脚踏龙纹靴,束衣戴冠,冷着一张俊脸。


    推门离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嘿嘿,揪咪!曲探幽:我嘞个酷刑。落花啼:喜欢吗?曲探幽:我有资格说不吗?落花啼:


    第138章 夜深花睡去 孤要去见一


    夜深花睡去


    (蔻燎)


    曲探幽一出正殿, 守在房顶上的入鞘“哗”地翻身落地,捧出事先备好的夜行衣披在主子身上,不忘自背后拿出一把熟悉又陌生的墨色重剑递过来。


    墨黑的剑身, 剑柄处铸有华丽的龙吞, 剑心有细密的腾龙暗纹,乃是曲探幽遇刺前随身携带的缚龙剑。


    他一受伤失忆, 缚龙剑一直收在入鞘的屋内,每隔十日擦拭一遍, 精心看顾的。


    入鞘抱拳道, “太子殿下,他已等候多时了。”


    “走。”


    撂下一个字, 曲探幽足下一跃, 不走寻常路地跳上房瓦,倏忽淹没在黑魆魆的夜幕下。


    主仆俩飞檐走壁半个时辰就原路返回到曲水沣都, 目的地却不是去皇宫,而是七拐八拐绕去了一片府邸。


    府邸是黑瓦白墙, 铜驼金锁,雕蔓画栋, 修得端穆冷然,一派恢宏,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肆意靠近。


    斗拱飞檐,灯笼盏盏,叶舞婆娑。


    府门前的漆金黑木的匾额豪迈地雕刻了“六皇子府”四个字,两旁的石狮子蹲踞不动,如威严的守卫者杜绝闲杂人等闯入。


    曲探幽和入鞘却一脚踩在石狮子的脑袋上,借力飞进了府内, 步伐迅疾,精准无误地停在一扇雕花门外。


    那雕花门中透出橙黄的灯光,射-在人眉眼上,镀了淡淡的碎金色。


    入鞘没来得及出言,雕花门自里掀开,一只盈盈玉手横展在前,恭迎二人入内,细细的喉音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落座饮茶。”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四年前被曲探幽寻了破由头打发出东宫的大宫婢,簌珠。


    她的语调无比颤抖,显然是激动得无法自抑,一瞧见曲探幽的脸,她就眼眶红润,心疼得无以复加。


    曲探幽扫了簌珠一眼,并未多言,徐徐踱步走向屋内正襟危坐的锦袍男子。簌珠与入鞘便垂手立在门口左右,低眉顺眼。


    那男子斜睨曲探幽,挑眉戏谑道,“七弟,好久不见。”


    “今儿在阆苑殿不是才见过吗?”


    曲探幽随意地并排坐在曲钦寒身侧,狡黠一笑,冷冷道,“难不成六哥又想孤了?”


    曲钦寒抚掌大笑,摇摇头,点点头,道,“错了,我说的是,从前的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曲探幽面容一僵,但笑不语,黑着眸渊转了转曲远纣新赏的金玉扳指,片刻后道,“四哥他……”


    “七弟,父皇连他最爱的扳指都送你了?看来他将我逗猴子玩啊。所有的偏宠,所有的在意全权交给了你。”


    曲钦寒意味深长地盯着曲探幽手上的扳指,打趣的意味甚浓,身板往椅背上一靠,慵慵懒懒道,“四哥么,就如传言那样,不敢轻易见人,他得罪了覆掀雨,覆掀雨就狠狠收拾他了,好在我时刻警惕覆掀雨下绊子,至今未被她殃及池鱼而遭罪。七弟,你没见过四哥浑身上下长的毒疮,简直可怖,他若好不了,怕是永远危及不了你任何。”


    “他所中的毒,孤知道。”


    曲探幽一恢复心智,入鞘的小嘴巴就巴拉巴拉把曲水沣都簌珠写的信一骨碌全吐干净了,以致于曲探幽十分了解曲钦寒和曲瑾琏的状况。譬如曲瑾琏身中奇毒,丑陋至极,俨然怪物,譬如六皇子控制局面力争上游,在皇上面前得脸受宠,譬如覆掀雨诞下十皇子。


    曲钦寒笑道,“四哥受罪,我心里可痛快了,想他死,又舍不得他死得太干脆。”


    他挫挫后槽牙,恨意纵横眼底深处,逐字逐句道,“当年我母妃无辜死去,四哥的母妃芙贵妃可是亲力亲为了不少事,因此,七弟厌恶他,我亦然。”


    曲探幽莞尔道,“四哥知晓了吗?”


    “他还不知道,他现下连门都没勇气出,我也甚少去看他。”


    “那你找个时间,将一切原委告知他吧,他捋清因果,说不定会‘吐血而亡’,届时就传他因为母妃离世,他伤心欲绝随母而去。如何?”曲探幽嘴角在笑,眼仁却泄着寒冰般的冷箭,使人芒刺在背,动弹不得。


    曲钦寒捏一颗去壳的杏仁嚼了嚼,颇有兴趣道,“你便如此急切地要他死?”


    “孤只是觉得他无甚威胁,活着也是受毒疮侵害,还不如一死了之。”


    “哈哈哈哈哈!一死了之,不,我倒想看他一直这样被折磨,人不人鬼不鬼,缩在阴暗的角落像臭老鼠一样。”


    “六哥,原来你下不了手。”


    “我会下手的。”


    曲钦寒嚼食着杏仁,咔咔脆响,仿佛嚼碎了人骨,他重复道,“我会下手的。”


    “很好。”


    曲探幽拂袖起身,正欲离开,曲钦寒忙不迭唤住他,面孔严肃,一本正经道,“七弟,如今我已不是在父皇面前籍籍无名的皇子,他日若父皇动了易储之心,你,切莫怪罪于我。”


    “无妨。”曲探幽道,“你还影响不了孤。”


    语毕,一摔衣袖走向门口。


    簌珠经不住壮着胆子凑近,忍着哭意,依恋道,“太子殿下,你安稳无虞便好,奴婢终于放心了。”


    曲探幽看向多年没正眼对视的簌珠,一言蔽之,“你既跟了六哥,就好好做事。”


    “他是能值得相跟的主子。”


    “太子殿下!”


    簌珠啜泣泪流,眼睁睁看着曲探幽与入鞘翻上高楼,哭得不能自己,“太子殿下,你不要奴婢回去了吗?奴婢生是太子殿下的人,死是太子殿下的鬼,你不能不要奴婢啊!”


    曲钦寒扭紧一茶盏,抖抖眉头,凝望着簌珠的背影,轻轻从鼻尖蹦出一冷哼,“还在痴人说梦。”


    离六皇子府邸愈发的远,然而迟迟不见曲探幽朝逢君行宫走,入鞘奇异道,“太子殿下,你还要去哪?可否告知属下,属下在前面领路。”


    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这一茬曲探幽便无情无绪道,“入鞘,你回去吧。和你哥哥后续仔细排查孤低谷时叛变的臣子,孤会一个个剔除干净,叫他们自食恶果。”


    “什么?太子殿下,你不让属下跟着吗?你准备去哪,这月黑风高的,要是又遇见什么刺客该如何是好。”入鞘不乏担忧道,“那些臣子,哥已在开始调查了,太子殿下尽管放心。不过,真的不需属下如影随形地保护吗?”


    “入鞘,你回逢君行宫。”


    曲探幽叹息,黑眉愁锁,不容置喙道,“孤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人。”


    曲水沣都,香染魂。


    香染魂是唯一通宵达旦的壮观妓院,白日黑夜笙歌嘹亮,纸醉金迷,风月无边。


    因而大半夜,里头依然摩肩接踵,人流扰扰,推杯换盏,莺歌燕舞声不绝如缕,吵嚷得能闹到天宫去。


    曲探幽在香染魂正门前从袖口翻出一张写有“文”字的小纸条,丢给守卫看,那些守卫深谙权贵富贾喜在此地秘密会见,全因香染魂鱼龙混杂,是个容易躲避眼线的好地方。


    守卫一看纸上字迹所写内容,回顾今儿的大顾客,登时明白黑衣黑面具的曲探幽要见何人。


    谄媚笑道,“公子,您里边请,那位大贵人等了你好几个时辰了。”


    曲探幽不言,随着香染魂一仆从指引的方向,款步上楼,拐了拐转角,在一间稍显偏僻的厢房前驻足。


    抬手,意欲扣门。


    怎料他一现身,厢房内就掠起寒凛凛的嗓音。


    携讥含讽,“既已到了,何不进来?”


    曲探幽喉结一滚,眉弓攒动,“哐”的一脚踹开门,再“哐”的一脚把门板合上,噪音猎猎炸响,不忍入耳。他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冷冷瞪着厢房里坐在桌边自斟自酌的黑斗篷人,眸色转厉,一闪即逝。


    黑斗篷端着酒坛往一空酒盏倒满了酒,招手呼曲探幽坐下,“来,与师父对饮一番,不醉不归。”


    曲探幽硬邦邦过来落座,身绷似弦,眼孔锥子般戳在黑斗篷人的脸上,眯缝黑目,上下打量着黑斗篷,警惕防范的心思不遮不掩。


    黑斗篷见状,自腰包掏出了小锦囊,抛到桌上,自嘲地嗤嗤笑道,“难为师父翻山越岭来往各地帮你寻找治疗失忆变傻的药物,看样子是为师自作多情了,你竟悄无声息地自己好了,如何好的?是吃了旁的药,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曲探幽瞥瞥那锦囊,视若无睹,冷声道,“一场意外罢了。”


    “行,你不想说,那便不提罢。”


    黑斗篷似乎极度宠溺曲探幽,曲探幽在他面前摆着太子殿下的架子,他也不觉冒犯,黑布面巾上的眼睛熠熠生辉,喜悦不已,“好了就成,否则便耽误成为千古一帝的大事了,曲探幽,你失忆的这段日子,可是荒废了不少……”


    曲探幽剪断对方的话头,诘问道,“你为何要扮成太子太师文砥柱?文太师他惨死在摧花神判手下,你不让他死后安息,还顶着他的名字招摇撞骗,有意思吗?”


    “你也知文砥柱死得惨?他是你的授业恩师,无缘无故死在摧花神判的屠刀之下,何其可怜。你知晓那所谓的摧花神判是谁人指使的吗?你若真的在意文砥柱,就该动手修理罪魁祸首。”


    黑斗篷将手里酒水一口气吞得精光,杀人诛心道,“他是你的师父,我便不是了吗?曲探幽,你还有无一点尊师重道的礼数?”


    曲探幽道,“你别含沙射影地诋毁落花啼,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孤自有分晓,不用你为她扣各种帽子。”


    “笑话!你懂什么?”


    黑斗篷怒极反笑,一掌拍在桌案,发出震耳的雷响,拍得那大理石金纹桌子裂出了细细密密的蛛网,他高声爆喝,不男不女的声音比刀子还割耳朵,“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落花啼是你一生之中的最大劫数,是你一统天下的最大阻碍,她会夺了你的帝王命数,替代你成为千古一帝,你何以不信?偏要巴巴地凑上去舔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难不成傻了一次脑子里只知道情情爱爱了?”


    “孤不相信落花啼会抢天下,也不相信她能成为千古一帝,孤告诉你,你不准私自对她下手。”曲探幽直勾勾怒瞪黑斗篷,一字一咬牙,“若让孤发现,孤保不准会上演一出‘弑师’的戏,你不妨试试。”


    黑斗篷目眦欲裂,冷笑道,“弑师?天底下能杀我的人屈指可数,你可没这个能耐。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救你于危难,从炼狱般的痛苦里把你拖起,你不念旧情,目下是要过河拆桥吗?”


    “孤厌恶有人逼迫孤做任何事,即便是你,也没资格。”


    曲探幽挫凿后槽牙,起身俯视黑斗篷的眉眼,“你是武功不得了,在江湖呼风唤雨,无出其右,但也敌不过万千铁骑践踏。”


    其实黑斗篷所言有关落花啼会是千古一帝的话语,曲探幽是将信将疑的。


    毕竟在落花国蛇盘峰山洞里,是落花啼第一个听见龙鳞花盛开时的冰裂声,如此能证明落花啼比他更符合看见龙鳞花开便是千古一帝的要求。昔日种种,回想起来落花啼干了许多堪称背刺他的事,无一不在提醒他,落花啼是个棘手的人物。


    说不定就是他征伐天下所躲避不过的大劫。


    但是,曲探幽选择相信落花啼,无条件地相信她。


    黑斗篷气不打一处来,道,“曲探幽,你如此执迷不悟,绝对会后悔的。”


    “我不会放弃你,我会让你看着,落花啼如何一步步对付你,届时你还能一心一意护佑她?”.


    龙怨潭四野的谜途毒雾较之以往重了不下三层,戴着面巾保护口鼻也易防不胜防。


    这是纸鸢领了一群绝命卫返回枫林龙怨潭的第一印象。


    以防不小心吸入谜途毒雾晕死过去,纸鸢命人砍倒几棵大枫树,伐木烧火,借木头燃烧的烟雾去驱弱谜途的威力,扑了烟雾近十日,才堪堪把毒雾的浓度降低,能蒙面混入到龙怨潭。


    出鞘入鞘交了任务给纸鸢,守株待兔,龙怨潭出来一个人就杀一个人,非要他们为欺负太子殿下付出代价。


    纸鸢自孽海的空见寺跑回龙怨潭时,在潭边看见几只模糊泥泞的大鞋印,大抵是有人刻意抹去时疏忽遗留的。


    纸鸢疑窦丛丛,拧起秀眉,“莫不是已经有人早早乘机跑出龙怨潭了?”


    思量间,一绝命卫道,“纸鸢大人,潭中蟒蛇又蹿出来了,是否设计屠杀?”


    纸鸢循声瞅瞅龙怨潭,确见网纹蟒忙忙在碧绿水潭里伸出半个头颅,鬼鬼祟祟窥看他们。


    她正待发言,突闻耳畔“飒飒”一阵破空风声飞过,数不清的叶子暗器劈头盖面地扎来,她举剑一一劈落,下一秒就看见潭下腾出两黑白斗篷人,一个筋头翻上岸。


    网纹蟒忙忙此时似乎得了暗示,身子一晃溜向人群,蟒尾一抽就是两三人被撂倒,恐怖的力量不亚于敲人一闷棍。


    纸鸢道,“诛杀锁阳人!”


    “是!”


    绝命卫与纸鸢兵分两路,一队去堵锁阳人,一队去拦网纹蟒,双方揍得血飙三尺,伤痕累累,损失惨重。


    枯藤的声音浮现,气鼓鼓的,“狗皮膏药似的曲朝贼子,作死!”


    昏鸦道,“别废话了,少阁主他们早就离开了,我们得快些追上他们的步伐。”


    可训练有素,杀人不眨眼的绝命卫数量比枯藤昏鸦多了十数倍,想凭一己之力突出重围,可谓是难如登天。


    枯藤啐骂道,“好狗不挡道!起开!”他一刀砍在纸鸢的剑只上,一条星星火光爆在两人之间,避无可避。


    纸鸢反手格挡枯藤的招式,脚下一踹对方的裤-裆,手中细剑不偏不倚刺中枯藤的侧腰,一时之间伤眼的暗红遍染衣袍。


    昏鸦关心则乱,心疼道,“枯藤!”


    他一喊完,绝命卫的弓弩“啪”的就射-中他的后背,“咻咻”几发,在他大意时又连射-进肉-身,像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刺猬。


    不堪重负,昏鸦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枯藤不及去瞧昏鸦,便被密不透风的绝命卫团团包围,包围圈越缩越小,越缩越压抑。形单影只的枯藤明白今日逃不掉了,视死如归道,“忙忙,回去!不要出来了!”


    他恨声道,“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一声未罢,纸鸢的英气面庞萦绕丝丝笑意,旋腕一剑捅-入枯藤的肚子。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太子一晚上可真忙啊曲探幽:彼此彼此


    第139章 心绪逢摇落 面对面一直


    心绪逢摇落


    (蔻燎)


    逢君行宫的凌晨, 芭蕉叶上露珠成团,剔透滚圆,微凉寒气激荡来去, 惨白雾云起伏不休。


    四大宫婢指挥小丫鬟备好洗漱物品, 在正殿外等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起床梳洗。


    落花啼这一觉睡得极沉极熟,浑浑噩噩做了数不清的梦, 脑子乱似浆糊,但一睁眼就全然忘得不剩丝毫。


    她侧躺着盯视睡在旁边眉目俊朗的曲探幽, 对方的胳膊压在她腰上重若铁坨, 没好气地掀掉胳膊,一掌推醒曲某人, 恶人先告状道, “还睡!日上三竿了都!起床起床!”


    落花啼没留意到曲探幽眼下有淡到不易察觉的乌青,兀自坐起来披衣, 背对着曲探幽认真的拨弄颈部睡得乱糟糟的发丝。


    曲探幽昨夜密会二处后,有惊无险地回到逢君行宫, 褪衣上-床搂着落花啼入睡,相安无事睡到天明。他本还做贼心虚, 惴惴不安地怀疑落花啼会否发觉蛛丝马迹,然而看见她今日容光焕发的好气色,定是睡得踏实舒坦,不曾知道他漏夜出去过。


    心池涟漪静了下去。


    曲探幽耍赖地一勾手臂,把落花啼复又勾回床榻,翻身欺上,俯视下方唇红齿白的妙人儿道,“昨夜睡觉,姐姐都不抱我。”委屈巴巴。


    “谁说的?我分明抱你的腰了, 你别一大早找事啊!”


    “才不是,姐姐只抱了一秒,转个身就没抱了。”


    落花啼笑了,“我转身当然不能抱了,难不成我的手还要反过来继续抱着,岂不惊悚?”


    “那姐姐就不要转身背对我,面对面一直抱着,抱一晚上。”


    曲探幽将无赖的伎俩耍得炉火纯青,拿下巴刮刮落花啼的额头,“要抱一晚上,好不好?”


    “好好好,真是够肉麻。”


    落花啼对曲探幽没辙了,一胳膊肘撞开曲探幽,哭笑不得,赶忙摇一摇床头的金玲,唤了银芽等人进来伺候梳洗。


    两人忙活一阵,洗漱好,吃完名叫早饭的午饭,在正殿的软榻边挨着坐下,一同翻阅书籍,打发时间。


    曲探幽还没被曲远纣召回去处理政事,他依然可以每天待在逢君行宫,想去哪就去哪,想不去哪就不去哪。


    落花啼看一本书,他就在那不停地打岔,一会摔掉一只狼毫笔,一会不小心扯烂一页书扉,还装无辜地把脑袋凑过去,一脸好奇地问,“姐姐,这里面写的什么?你讲给我听听嘛。”


    废话,这里面写的什么内容他怎会不知?落花啼自悬书阁寻出来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一本本看过的,他了如指掌。


    落花啼皱皱眉,“写的字。”


    “什么字?这么多字不可能就写了一种字吧?肯定是很多字组成的故事,姐姐,你给我讲故事吧!”


    落花啼瞥他一眼,“写的鬼故事,很恐怖很恐怖的鬼故事,行了吧?你胆子小,听了晚上会做噩梦,我就大发善心地不讲了。”


    “胆子小”的曲探幽瞄瞄那书皮上的《史记》二字,唇角情不自禁一翘,越看落花啼越觉她把自己当猴子耍。


    他越挫越勇,一手按住书页,道,“姐姐,别看书了,跟我玩儿,我们一起去行宫的温泉泡鸳鸯浴……”


    话未完,落花啼忍无可忍,扬手一巴掌拍开他,“一边去!”


    抓着书兴致勃勃地看,看了半刻,见曲探幽那边没动静,落花啼扭头瞅瞅,曲探幽撇撇嘴,目光哀愁地望着她,好不可怜。


    落花啼心口涌动,败下阵来,揉了揉他的脑门,哄道,“好了,沧粼,你先去找入鞘玩会儿,我把这东西还你,你看看能不能吹出来。”


    她将栓在腰上的白玉纤笛浊清取下来抛给曲探幽,“你没失忆前吹的笛音犹如天籁,现在还会吹吗?不会就去练练,自个找安静地方练,不准打扰我。”


    “我知道这个笛子,那次在潺城姐姐就随身携带挂在腰间的,姐姐如此喜爱它,我也会好好保管它的。”


    曲探幽心里绽放数万簇花朵,不光是落花啼把他的玉笛浊清贴身带着,还因落花啼毫不避讳地在他这个“傻子”面前夸赞他从前吹的笛声很好听,堪比天籁。


    天晓得,如此赞美是他以往万万不敢奢求的。


    落花啼忽悠得曲探幽在那摩挲玉笛,静了须臾,随后耳旁乍起一道呜呜咽咽的凄惨嚎叫声。落花啼原以为是逢君行宫里有人出事了,不料扫扫窗外,又扫扫曲探幽,才反应过来他在乱吹玉笛。


    吹的声音令人不忍卒闻,恨不得堵死耳朵。


    落花啼抚额道,“沧粼啊,你果然不是他。”


    对此,曲探幽却回以一得意洋洋的莫测笑意。


    天光黯,云浪寂,血色残阳铺边际。


    漫漫凄凉,浓浓惆怅。


    四皇子府邸外门可罗雀,一道打着旋儿的暮风刮着地面败落的焦枯烂叶,飞过墙头,飘进了寂寥安静的府院。


    一双绣鞋“沙沙”碾压着那片枯叶,烙下齑粉般的印子。


    粉衣婢女步伐轻快地朝府中后院跑去,手执一檀木托盘,盘上摆了一碗黑糊糊的药,一碟蜜饯,一盏清茶。


    来到后院拖出来晒太阳的藤椅前,欠身施礼,端起药碗,温顺道,“四皇子,该喝药了。”


    等了半晌,不见主子回语,婢女怯怯地抬眸,如履薄冰地去瞭陷入藤椅里的人。


    黑衣。


    浑身暗黑。


    连脸庞也罩了一黑色面具,面具下的眼窝,能看见那漂亮的眼睛是闭合得紧紧的,覆下的睫毛又弯又翘,像歇在花瓣上的蝶翼。


    两手交叠环在胸口,一种自保的防御姿势,可见其在椅子里打盹,并不安稳。


    婢女暗叹,可惜了,从前的主子是多么俊美的男子,如今却貌容疮痍,犹如怪物。她犹豫不决,终是道,“四皇子?”


    曲瑾琏缓然启开眼缝,斜斜瞥视着婢女,懒声道,“不喝。”


    婢女胆战心惊劝慰道,“四皇子,还是喝一口吧,这些药是六皇子费了好大功夫找了江湖名医特意为你调制的,这次喝了或许会有奇效?”


    她不提“六皇子”三个字还好,一提这三个字,曲瑾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大老虎,周身炸毛,尖牙差互,能暴跳起来吃人骨髓。


    他面具下的眉头一耸,怒极冷笑道,“又是他,他有这好心么?”


    婢女正要出言,曲瑾琏伸手端起那碗药,送到眼前观察良久,最后,碗身倒扣,“哗哗哗”把那精心熬制的黑药泼在脚边。


    “嘭!”


    一手掷出,药碗贯在了后院的一棵老树上,溅飞了白白的瓷花,尖锐似冰屑。


    婢女吓得抖如筛糠,跪地求饶,“四皇子息怒!奴婢再不敢多嘴了!四皇子息怒!”


    曲瑾琏扬手一挥,那小婢女放下托盘连滚带爬地绕出了后院,生怕多待一秒曲瑾琏就出尔反尔要怪罪于她。


    婢女一走,曲瑾琏臂膀挡胸的动作显得更紧,更僵硬些,他咬牙道,“出来吧,还要偷窥到何时?”


    “六弟。”


    一声“六弟”,引发了一场凉嗖嗖的讽笑。


    蓝锦衣袍的曲钦寒无奈失笑,自一月亮门后折了出来,一面走来,一面鼓掌,“四哥,你迁怒旁人没关系,可不能赌气不喝药的。”


    他来往四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每每气得曲瑾琏暴跳如雷,几欲喷血,骂了他无数次叫他不要如此神出鬼没,但曲钦寒却是故意为之般喜欢悄无声息地骤现,屡次刺激得曲瑾琏头痛欲裂,无从泄-火。


    曲钦寒随意地挑了一处台阶挨着曲瑾琏的藤椅坐下,百无聊赖地赏着落日,风拂发鬓,衬得他俊美朗艳,非是俗人。


    ??????


    “四哥,昔日之时,你可是下令我能随随便便进出你的府邸,怎的如今不认账了?”


    曲瑾琏闭了闭眼,复而睁开,看也不看曲钦寒,“你也说是‘昔日’,今非昔比,很难理解吗?”


    近段时日曲瑾琏组织了一波刺客伪装成宫婢去暗杀十皇子,奈何遣出去的人未能完成任务,被捕之后咬舌自尽。而十皇子健全安康,活得好好的。他也由此事郁闷烦躁,气塞心腑,好几日没正常吃饭喝水,硬生生把自己饿瘦了一大圈。


    他知道,九皇子之死让覆掀雨防范更甚,刺杀行动自是难以顺利,但他就是憋火,恨不得亲手去把眼中钉肉中刺拔起,销毁殆尽。


    曲钦寒默了默,不接这一句,状似无意间道,“七弟回来了。”


    “七弟……”


    这个称呼曲瑾琏很久没听见了。


    他好容易正脸转向曲钦寒,贬讥道,“我如何不知?七弟回来的阵仗天底下的人谁会不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你会帮我除掉他吗?”


    “七弟仍是太子,我如何有本事除掉他?上一回他险入鬼门关,还是福大命大地活着了,此番误入险境,亦是平安归来,指不定老天爷不愿我们杀他呢。”


    “你没本事?哈,你没本事?”


    曲瑾琏瞪着曲钦寒,血红着眼眶,“你本事可大着呢!你欺骗我只要讨好覆掀雨就能有机会得到无情思的解药,你假意帮我,实则串通覆掀雨来欺辱我,看我笑话!你专门给我希望,又慢慢让我绝望!因为无情思根本就治不好!我一辈子都是这个鬼样子了,你高兴了?曲朝太子曲朝皇上不可能是我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所以我永远翻不了身了,你高兴了?七弟和其他皇子高兴了?”


    他赫然站起来,摇摇欲坠地扑向曲钦寒,两兄弟叠一起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后背腰腿被硌得疼痛不已,刀子活割般忍受不住。


    曲钦寒镇定自若地扶着上方的曲瑾琏,不明所以地笑道,“四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你别装了,当初你告诉我,你帮覆掀雨设计杀死了一位官员,我找人查出来了,你杀的人是谏议大夫仲勤,仲勤帮着我们害死九皇子,虽然没害死七弟和落花啼,但也是实打实在为我们做事,而你呢?你出卖了他!你杀了他,就是为了向覆掀雨那贱人献上一份投名状!六弟,为何?为何?到底是为何?”


    曲瑾琏拳头一硬,第一次扬拳砸向曲钦寒的头颅,含恨道,“为何!你为何倒戈背叛我!你背着我干了这么多恶事,还指望着我像以前那样待你,允许你时刻出入四皇子府,你扪心自问,你配不配?”


    他一拳拳擂下,使了全力去猛敲曲钦寒的脑袋,打了五六拳,手腕双双发紧,曲钦寒忍到极致,反手制住他的手,嘴角染血,笑道,“扪心自问?扪何人的心?问何人话语?我吗?我哪里做错了?四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哈哈哈哈哈,我没错!”


    “从始至终,我都没错!”


    曲钦寒一跟头翻身将曲瑾琏反压在下,以牙还牙地拿拳头殴打了兄长半个钟头,两方都不甘示弱,在石阶上滚来滚去,揍得邦邦响。


    不多时,两人一俱挂了鼻血,眉目青淤,惨不忍睹。连衣袍外衫皆撕扯得丝丝褴褛,粘满灰尘。


    曲瑾琏久病身弱,又缩在府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近一年,疏于锻炼,体力早已不比以往,打了几个来回就一直被曲钦寒压倒性暴虐,此时一开口说话就不停的淌血。


    “滚!我不想看见你!滚,给我滚!”


    “滚什么?该滚的人是你!”


    曲钦寒一掌掴在曲瑾琏脸上,掴得那黑面具“咔嚓”掉落,下半张裹了黑布的毒疮脸颊残忍地暴露。


    他一把揪下黑布,拽起兄长的头发把人的脸庞拉到近前,似乎顺理成章地吐一口气,冷冷道,“我没有背叛过你,没有。因为,一开始我就没站在你这边。”


    “……什……什么?”


    曲瑾琏当头棒喝,顾不得丑陋的外形被人明目张胆地观赏,难以置信地鼓圆了惊慌失措的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六弟,突觉陌生得叫他避似蛇蝎,芒刺在背。


    “听不懂吗?”


    曲钦寒诛心一笑,“因为,一开始,我就与七弟是一伙的。”


    “……”曲瑾琏目眦欲裂,喉咙里悬着一口冷气,吐不出,咽不下,梗得他快要窒息。


    “当初你刺杀七弟,我远在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全然不知你何时和跃鲤下的手,你瞒着我动手,难道不是在防着我?我若知道你和皇后具体刺杀的计谋,七弟绝不会被跃鲤打成傻子,你防我,防得倒是没防错。对了,簌珠,你还记得吗?也是我与七弟里应外合把她塞你府邸监视你的,不过后来簌珠不太听话,听见我们复盘刺杀七弟的真相她就受不了要离开你的府邸,你知道她去了哪儿?她一直留在我的府邸!”


    曲钦寒冷静地俯视着曲瑾琏,戏谑意味极重地拍拍对方的脸,啪啪脆响。


    言辞如刃,刮割皮肉。


    “簌珠为何在逢君行宫偷出的奏章是七弟老早就给父皇看过的?因为是我们在诓你玩儿,可你太狠了,为了偷七弟的东西宁愿让簌珠丢命,我自然看不惯你的做法。”


    “我一边厌恶你,一边与你如影随形,这种生活,当真是度日如年,恶心至极。”


    “你想知道究竟是为何吗?”


    他的手探向曲瑾琏的脖子,手指一勒,暗自用劲,渗笑道,“四哥啊,不知你可还记得,父皇曾有一名盈妃,多年前惨死,死后抛尸荒野,连妃陵也入不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夸我吹笛子好听诶,她以前不都骂我吹得像杀猪吗?老婆果然爱我!落花啼:搁这自娱自乐呢?曲探幽:曲瑾琏:不是,老六你现在过分了,敢动手打你哥!曲钦寒:早就手痒了我都嫌打晚了。曲瑾琏:……


    第140章 花魂雨中行 四哥,你会


    花魂雨中行


    (蔻燎)


    曲远纣的确曾有一貌美妃子, 封号为盈。


    盈妃正是六皇子曲钦寒的生母。


    盈妃生前跟前皇后水绫衣最为交好,两人如一母同胞的好姐妹,更是把双方的孩子视作自己的儿女, 曲钦寒幼时经常去朝凤宫寻曲探幽玩, 也喜欢冲到水绫衣怀抱里糯糯地喊“母后”。


    他的母妃盈妃娘娘不但不怒,反而高兴不已, 夸曲钦寒喊“母后”喊得字正腔圆,可爱动听。


    水绫衣当皇后的时候, 曲朝后宫极少有争宠之事发生, 她爱曲远纣,却也明白曲远纣这样的九五之尊不可能独宠她一人, 便自发地拨了妃嫔轮着去伺候曲远纣, 不会有人被冷落。🇨?🇯?🇼?


    盈妃就是得了水绫衣的举荐,成功受到曲远纣的青睐, 盛宠过一段日子,成功诞下六皇子。她惦记着水绫衣的恩情, 时常携着曲钦寒去朝凤宫做客,曲钦寒五六岁时就与小他几岁的曲探幽玩得如穿一条裤子, 兄弟俩同吃同睡,皇宫里都说六皇子和太子殿下是最亲近的兄弟了。


    直到那个恐怖的噩耗传来,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曲朝戌邕二十年,曲水国覆灭。


    身怀六甲的水绫衣闻此言论,惊动胎气,直接出红流胎,一病不起。之后就发生了她拒见曲远纣,拒见曲探幽曲双蛾的事情,她忍辱负重, 独自蛰伏多年,拉拢外界的江湖杀手刺杀曲远纣,失败后就被曲远纣打入冷宫准备锁她一生,然而,事发突然,没过多久水绫衣就凄惨逝去。


    毫无预兆。


    曲远纣顾念旧情,没有立即处死犯了欺君之罪的水绫衣,水绫衣却无缘无故自己死在朝凤宫,手足断,肺腑烂,那画面是教人看了就作噩梦的血腥程度。


    水绫衣死后,盈妃亲眼见过水皇后中毒而亡的死状,皇后的四肢还被人恶毒斩断,形状惨烈,宛如无手无脚的蛇类,恐怖如斯。


    盈妃痛不欲生,日夜流泪,她一次次去求皇上彻查皇后之死,说皇后娘娘是一时蒙了心智才动手行刺,她虽犯了欺君之罪,但不应该死得如此惨,也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知道的是,那时候曲远纣就与黑羲国郡主覆掀雨眉来眼去,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皇后下葬没半年,曲朝就迎来了继后覆掀雨。


    盈妃这才反应过来,水皇后是死在了谁的手里,又是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继后的手笔。


    她想扳倒继后,凭借一己之力。


    盈妃偷偷与同样得到水绫衣恩惠的芙贵妃商议对策,希望她和自己一起想办法揭露覆掀雨的真正面目,还水绫衣一个公道。


    她叹惋道,“绫衣姐姐骤然失去母国,如此亡国之恨痛彻心扉,我理解她行刺皇上,可她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个好人,她不该得到如此下场。”


    拉住芙贵妃的手,如泣如诉道,“芙姐姐,我们帮绫衣姐姐一次,帮她揪出凶手,好不好?”


    芙贵妃笑得很是僵硬,呆呆地点头,“……好,好啊。”


    两人商议好如何对付覆掀雨,临了,到头来芙贵妃却领着覆掀雨来对付盈妃,她们寻了一理由,皇后娘娘丢了一只紫金凤尾戒指,不知何人窃走,得上上下下搜宫,逮住贼人。


    派了宫婢搜了个遍,自盈妃宫里找到了那凤尾戒指。


    此戒指是前皇后水绫衣的遗物,后被覆掀雨掳走占为已有,她们借这个戒指污蔑盈妃偷窃。


    盈妃自然咬死不认。


    但她没想到芙贵妃依附覆掀雨,反过来还设了恶毒的计划要彻底除死她。


    那就是,搜出凤尾戒指的同时,在盈妃宫殿搜出了一赤身裸-体的年轻侍卫,如此一来,盈妃与侍卫私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曲远纣得知此事后,查也不查就让覆掀雨这个后宫之主亲自处置。


    盈妃叫冤不成,被活活绞死悬在房梁上,皇室中人对外称为,盈妃私通暴露,无颜见人,自杀谢罪。


    她死的那一天,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继后不得好死,芙贵妃不得好死,皇上也不得好死……”


    那段时日,将好是曲探幽遭逢水绫衣的死一蹶不振,病得最严重的日子,曲钦寒被盈妃安排去东宫照顾太子,他就和曲探幽睡一块,极少回盈妃的宫殿见自己的母妃。


    盈妃故意把曲钦寒支出去,打算拼命和皇后作对,以致于她死的时候,曲钦寒还抱着消瘦失魂的曲探幽睡觉,小手掌一下一下轻拍七弟的后背。


    他喃喃道,“七弟乖,七弟乖,不哭不哭,母后不在了,你还有我的母妃啊,母妃对你对我是一样的好,我们还有母亲的。”


    曲探幽凝视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眼睫一动不动,唇色惨白,仿佛空有躯壳,毫无灵魂。


    我们还有母亲的。


    曲钦寒不知道,他刚安慰了曲探幽,翌日就得知了盈妃悬梁自尽的消息。盈妃与侍卫私通,罪不容诛,死后被抛去乱葬岗,没资格进入妃陵安葬。


    曲钦寒哭了,哭得比魂不守舍的曲探幽还严重,鼻涕眼泪挂了一下颌。


    “母妃!母妃!我的母妃……”


    从那之后,曲钦寒与曲探幽成为了真正的难兄难弟,整夜抱头痛哭,犹如泪人。


    半年后,曲探幽安排了得力下属出鞘入鞘在乱葬岗找到了盈妃的尸身,他帮曲钦寒将尸骨收敛,装入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挑了风水宝地安葬好,让曾经疼爱他们俩的可怜的正义女子入土为安。


    兄弟俩披星戴月偷偷跑出皇宫去祭奠盈妃,曲探幽拍着曲钦寒的肩膀,哽咽道,“六哥,孤的母后与盈娘娘非是正常死亡,皆是为人所害。我们,不能就让她们这样惨死,必须报仇雪耻。”


    曲钦寒从曲探幽那得知盈妃死去的事实,发自肺腑恨极了皇后,芙贵妃,还有芙贵妃的儿子,四哥曲瑾琏。


    他点首,眼白红通通地牵满血丝,“七弟,我一定要报仇,杀死皇后,杀死芙贵妃,还要让四哥和我们一样,尝一尝母亲离世的痛苦!”


    于是曲钦寒和曲探幽多年来表面上平平淡淡,视若无睹,背地里共同背负仇恨,不死不休。


    六皇子借前皇后的死无辜涉及他母妃的理由与太子殿下剑拔弩张,反目成仇,再不接触,他扭头跑去投入了四皇子门下,极力去赢得对方的慰藉和接纳。


    这一虚情假意的伪装,就生生伪装了十几年。


    好不容易借翘首围场暗害九皇子一事把芙贵妃拉下水,芙贵妃舍了自己替曲瑾琏死去,让曲瑾琏切身感受到母亲死去的痛。


    他本意想利用四皇子去害死继后,然后把所有的仇人一网打尽,可惜没算到四皇子会被皇后下毒变成怪物,连门都不敢出。


    要想除掉继后,非得养精蓄锐一步步地计谋。


    躺在地上,面孔血迹斑斑的曲瑾琏听到此处,如鲠在喉,岿然不动地盯着曲钦寒,“不,不是,不可能!我母妃绝对没干这些事,不,你乱找借口,如此你才会心安理得地倒戈到旁人那……”


    话犹未了,曲瑾琏脑子一偏,“啪”地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半边脸火辣辣得疼,一颗牙齿松动,面颊肌肉都硬得抽-搐了两下。


    曲钦寒打了一耳光不解气,连续摔了三耳光,狠声道,“闭嘴!这是事实,你和你母妃都不是好人,活该!”


    “目下,父皇厌弃了你,你又长得面目可憎,无法示人,永久无缘太子之位。想要活下去,就得依附我,否则我一不高兴,就再帮覆掀雨一把,让你随了你母妃而去。”


    他捧着曲瑾琏的下巴,笑得白牙森然,眼泄-精光,“四哥,你会乖乖听话的,对不对?”


    初夏至,微雨淅淅沥沥。


    湿漉漉的水汽笼罩着曲水沣都,斜斜飘飞的雨丝儿像天界洒下的银针,遍刺着人间,无人能完好无缺地躲避,非得淋上几道冷雨。


    落花啼回曲朝安顿了几日,便会找借口领着银芽去落花流水糕点店看看情况,得知温娘,伍娘和雁旋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火热,免不了夸耀她们能力匪浅。


    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店是假,去看望住在落花流水里的花辞树和花月阴才是真实目的。


    奈何去后扑了一空,花辞树与花月阴双双不在店内,似乎有事出去了。


    落花啼拉过雁旋直入主题道,“雁旋乖,你花哥哥去哪了?那跟在花哥哥旁边的姐姐是不是一起去的?”


    一年未见的雁旋个头长了一大截,能齐平到落花啼肩头,五官容貌也舒展些,唇红齿白,笑起来月牙眼弯弯的。她思索一会,认真回复道,“太子妃,我也不知道花哥哥去哪了,不过我敢肯定花哥哥没有和那花姐姐住一间房,他们是分开的,而且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中间隔了老长老长的一条走廊。花哥哥经常抱怨说,不要花姐姐天天晚上去敲他的房门,折磨得他睡不好觉,他很生气!太子妃,你放心,花哥哥在为你守身如玉,绝对没有和花姐姐睡觉……”


    “咳咳!不是,我放什么心?”


    落花啼面色一胀,“蹭”一下红得熟透了,捂住雁旋不遮不掩的嘴巴,赶忙解释道,“雁旋啊,其实花郎他不需要为我守身如玉,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怎有资格去管他的感情呢?”


    雁旋漂亮的杏眼亮晶晶的,不太能理解,“为何?花哥哥明明喜欢太子妃的,哦对,太子妃还有太子殿下的,我怎么忘了?太子妃,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这些话不会杀了我吧!”


    小女孩日夜住在落花流水店,接触花辞树的经历自然比接触曲探幽多得多,久而久之,她便把花辞树臆想成落花啼正大光明的对象,全然忘却了落花啼已成了亲,有了一名夫君。


    此时冷不防想起,惊了一脑门汗,生怕多言多错,得罪了太子殿下。


    落花啼噗嗤一笑,揉揉雁旋的额头,“无妨无妨,沧粼不会知道的,你往后别把这些话挂嘴边就好。雁旋,我不在曲水沣都的日子,落花流水店有发生什么大事没?”


    雁旋想了半刻道,“回太子妃,没什么大事,太子妃你去落花国后,落花流水里就日复一日地开店迎客,每天都能赚一大笔钱呢!就是之前的那两个砍柴的小哥哥很久没来了,有点想念他们。”


    她嘴里所说的“两个砍柴的小哥哥”,大抵就是锁阳人枯藤昏鸦了。


    落花啼但笑不语。


    雁旋一敲脑门,猛的想起什么,兴奋得挑眉,神神秘秘道,“太子妃,虽然落花流水店没出大事,不过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落花啼来了兴致,凑近雁旋的脸蛋,“什么秘密?”


    “太子妃,这一次花哥哥来落花流水,有一点不对劲。常常大白天就无影无踪,有时候留在屋子里却闭门不出,我一扣门,他就翻窗不见了。不知是在躲避谁,还是在警惕什么。总而言之,比从前奇怪很多了。”


    “不知是在躲避谁,还是在警惕什么……”


    坐在逢君行宫偏殿窗柩边品茗听雨的落花啼回顾重复着雁旋的话,想不通花辞树如此动作是在作什么,为何一惊一乍,宛如惊弓之鸟。


    摇摇头,抛走杂乱无章的思绪,落花啼又想起前几天写的信,吩咐毒蛇传去枫林仙境,让枫铁屏稍安勿躁,切莫冲动赶来曲朝,如今曲远纣正虎视眈眈要寻觅枫林仙境何在,不是出来的好时机。


    可传去的信要收到回信,也得花些时间,落花啼不得不焦躁忧心。


    雨越下越大,密密地织了一水帘,朦胧得外面的景色都模糊不清。


    看了看时候不早,该让曲探幽喝药吃回息丹,落花啼搁下茶盏,从软榻上起身,欲拿回息丹去找曲探幽。


    这些回息丹是曲双蛾从李怀桃那存下的,曲探幽回曲朝后有吃过几颗,效果不错,因为落花啼能慢慢感觉出曲探幽的思路话语较之刚受伤醒来时流畅顺滑了不少。


    或许就是回息丹起了作用吧。


    若是继续吃下去,他真的能恢复正常吗?


    忖度间,银芽推门入内,笑眯眯道,“太子妃,锦王殿下来了,在大殿与太子殿下聊天呢,太子妃是否出面见一见锦王殿下?”


    大殿。


    曲中论冒雨来逢君行宫,贴心地送来几根滋补的千年药参,红药收下礼品归进库房,将离端上新泡的茶水奉给曲探幽和曲中论。


    余容则点燃龙脑香,盖上雕纹华丽的香炉。


    三宫婢游刃有余地做完事,静静退出。


    将一出殿,迎面碰见太子妃,同时欠首一礼。落花啼朝她们笑了笑,提裙走了进去,自然而然地向曲中论点点头算是问安,坐在曲探幽身边。


    不喜与人多多来往的曲中论,按理一般是旁人去登门拜访他,鲜少是他大张旗鼓来拜访别人,因此落花啼不会放过来见曲中论的机会。


    “十一皇叔。”


    目如朗星,颜似冠玉的曲中论瞥眼看来,雅笑道,“太子妃。”


    “多谢皇叔来看太子,太子与我感激不尽。”


    曲中论瞟一眼视线盯在落花啼脸上的曲探幽,莫测笑道,“太子妃,本王未事先告知,毫无征兆前来,唐突冒失,见谅。实在是今儿不是普通时日,乃是三皇子曲阳曦的祭日,当年探幽与三皇子交情极深,本王便想提醒他去祭奠三皇子一番。”


    曲探幽神情平淡,接口道,“姐姐,皇叔来访,确是为了此事。”


    “祭奠?我听传闻,三皇子英年早逝,是死于——”


    半截话堵在喉咙,半截话吐了出来,落花啼的声音戛然而止,偏头瞅了瞅曲探幽,强行咽下后面的“死于曲探幽之手”的字眼。


    曲中论显然明白落花啼话里暗藏的含义,眼眸微黯,一言蔽之,“非也,那些皆是谣传。”


    “当年之事,探幽是迫不得已,无奈之举。”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你大爷地打哥哥打上瘾了?曲钦寒:打起来是挺爽曲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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