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角斗场昏暗的四周涌来,在逼仄的擂台上回响。
又是这个梦。
凌飞屿咬了咬牙,冷汗从额上渗出,却醒不过来。
脚下的地面潮湿黏腻,血迹经年累月地渗进砖缝中,又在表层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膜。尚且滚烫的新鲜血液顺着边缘缓慢流动。
声音消失,恢复成一片寂静,台下被漆黑吞噬。凌飞屿知道,在那黑幕之中,有无数双豺狼的眼睛。
他们隐在暗处,安静地注视着已经就位的演员。
喧嚣是属于野蛮人的,优雅高贵的主人们,只是静静地注视场内动向,等着猎物们厮杀出一个决胜者,再将他带走。
凌飞屿站在一角,冷淡地盯着擂台中央。底部倏地伸出一只纤长黑爪,将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配角拽了进去,沉入无底的深渊。
在擂台上,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会被丢到焚化炉里,变成燃料。
配角的血溅在凌飞屿脸上,还是温的,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一吹,荡起他双臂空空如也的袖管,又缀回身侧,随着他的喘息轻微晃动。
一个更瘦小的少年被丢了上台,凌飞屿双眼微微睁大,露出些愕然。
少年的身形比他更羸弱,面颊带着稚嫩的轮廓,一双眼睛望向他时,化成一片浓稠的黑。
“灰羽,你怎么……”
“哥哥。”
对面的少年笑了,干净无害,一如当年从凌飞屿手中接过最后一块面包时的模样。
他们也曾相依为命。
“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灰羽双手摊开,向前走来,背后的漆黑鸦翼乖巧垂落,似乎在向凌飞屿索要一个拥抱,温和又无害。
凌飞屿盯着他,双腿紧绷,下意识抗拒他的靠近。
话音刚落,对方已然暴起,鸦翼腾起,迅速逼近,尖利的指甲直扑凌飞屿的咽喉!
凌飞屿猛然向后仰倒,腰腹弯成一张弓,险险擦过那一击,侧身一滚,闪过紧随而至的拳风。
“别怪我!我也想活下去!”少年声音软糯,出手却狠辣,招招冲着凌飞屿的命门而来,毫无章法,却几次划过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甜腥的血气味越来越重,凌飞屿沉默地躲避着,心跳伴随激烈的动作迅速飙升,额角脉搏突突鼓动,仿佛要贲张炸开,将灵魂抛至体外。
另一双眼在半空漠然注视着。
真是够了……还要多久。
对方的攻击越发疯狂,尖叫声在梦境里碎成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嘶吼:“反击啊!你可怜我啊?!”
拳风却阵阵软下来,灰羽已经力竭,毕竟在过去数年,都是眼前这个人挡在他面前,替他流血,替他挨打。
他只要躲在哥哥身后,就可以安然无恙。
可他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下去。
灰羽再次不甘地朝前扑去,身后鸦羽随着动作脱落纷飞,在凌飞屿眼前一拂,他已下意识地腰身拧转,腿部发力,卷住对方瘦弱的躯体,狠狠往地上摔去!
黑色的羽毛瞬间炸开,飘满了整个擂台,随即又变成了漫天血红色的雨。
他……死了吗?
半空中的双眼终于流露出一丝痛色,缓缓阖上。
角斗场昏暗的穹顶骤然裂开,刺目的光芒倾泻在擂台上,像剧院开幕的聚光灯,演员必须睁眼注视前方的镜头,直到眼底烧起灼热的痛感,向全身蔓延而去。
“跟我走。”白光里人影忽现,在镜头后陈词。
是导演?是编剧?还是同样在这舞台上不敢谢幕的演员?
凌飞屿单膝跪倒在舞台上,勉强睁眼去看,那影子朦胧模糊,他看不真切。
“你应该去过另一种生活。”一双双手自镜头后伸出,拽着他,要将他带离舞台。
不要跟他走。你早该死在这里。
半空中的灵魂尖啸着抗拒,四周顿时扬起一片浮尘,凌飞屿一动不动,在白光中怔然落泪。
泪水滑过脸颊的划痕,和渗出的血融合在一起,沿着颌骨滴下,落到地面。
霎时,一切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灯光熄灭,幕布上只留下了一双海一样的眼睛。
眉眼棱角锋利清晰,目光深邃平静,将舞台上的人包裹其中。
凌飞屿在这样细密温柔的注视中蜷缩起来,小兽般低吟,疼痛到再难忍受。
“你们只能活一个……”
最初的谶言再次响起,又被一阵海风吹散,风中化出一枚钉子,冲着舞台上的人射去,将他的心脏狠狠贯穿!
凌飞屿颤抖着抽了一口气,钉子留在胸口,时时刻刻细密地钝痛,无法拔除。
风又呼啸着刮来,整个梦境世界都跟着震了一震。
“哐!哐哐!”
凌飞屿猛然睁开双眼。
他愣了一会儿神,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似乎有些嘈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又像是错觉。
心口被外套里战术肩带前的金属扣抵住,一阵刺痛。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右手握拳,抵在胸前按揉,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
一封婚礼请帖躺在角落。
粉红色的信封,漂亮飞扬的手写字,一笔一划都透着诚挚的喜悦。
春天,很温暖,这场婚礼现在应该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庭院里进行,恋人在繁花中幸福拥吻。
凌飞屿盯着那封请帖看了几秒,垂头轻笑,随后在秘书堆放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浅褐色的文书,翻阅起来。
这是一份调令,正式通知他担任异种管理局局长。但在这份文件后,多夹了一沓a4纸。
一份专属于非人类局长的《特别守则》。凌飞屿垂眼看完,轻嗤一声,刷刷几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很昏暗,厚重的窗帘布几乎遮住一切光线,只有办公桌上的顶灯亮着,在他眼下映出一片阴影。
凌飞屿眨了眨眼,空茫地盯着正前方。那里,fam的徽章高悬在大门的正上方。银色金属材质,三枚字母交叠,和他制服外套胸口处那枚一模一样,隐在光线无法照到处,黯淡无光。
他静静地望着那枚徽章,目光绕了一圈,又从虚空中落了回来。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漫无目的的思绪,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慌乱颤抖:“凌、凌局,我们发现了一号通缉犯的踪迹……”
江慕森?
秘书小姑娘做事认真细致,哪儿都挺好,就是胆子有点小,一慌张起来就结结巴巴地组织不出个完整句子。
“说重点。”凌飞屿声音平静,一如定海神针。
“他、他自己一个人过来了,现在应该已经——”
“砰!”
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悬在门上的fam徽章剧烈震颤两下,摇摇欲坠。
凌飞屿抬头,有些意外。
过道的落地窗正对着西沉的太阳,金色光芒将门口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江慕森站在光里,看不清面容,只有浮尘在他面前飘舞,亮闪闪地。
仿佛又是一个梦境。
但不是梦。
鼻尖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彻底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浓烈又粗粝的气息,像海盐,咸涩、清新,撒在梦中被贯穿的心脏上,疼得人不住抽气,又有些欲罢不能。
凌飞屿的舌根迅速泛起一丝苦意,像嚼了截腐烂的树木根须。
“没事,交给我处理。”
“还有……”话筒里的人似乎还要说什么,凌飞屿已经挂断。
他对着不速之客,嘴角挂起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别来无恙?”
江慕森没有寒暄,随手甩上门,两三步就跨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双掌拍在桌面上,把摊开的文件震得跳了起来。
他俯下身,紧紧盯着凌飞屿,目光攻城略地,把人上下扫视一遍。
凌飞屿就这么端坐着,任由他打量,自下而上、一错不错地回望过去。
三年光阴似乎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眉眼昳丽,面容一如既往地俊美,昏暗的办公室都为这容色光亮了几分。体格似乎更强壮了些,这样站在他面前时,影子能把他整个罩住。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三年足不出户的情况下锻炼的。
那双眼睛的虹膜是深蓝色的,就像一片海,此刻却翻涌着滔天巨浪。凌飞屿透过瞳孔看到的影子,面色苍白,轮廓瘦削,像巨浪里混着的一滩死水。
“好狠心啊老婆。”
江慕森咬了咬牙,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气,径直开口问罪。
“三年了!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凌飞屿默然不语,十指交错着放在身前,歪头看他,瞬间给那点怒火添了把柴。
“家属竟然一次都没来探监!”对方果然更激动了,影子整个压下来,咄咄逼人,“刚出来,他居然还给我发了张通缉令?!”
江慕森余光一瞥,从桌上那堆被震乱的文件里,抽出格格不入的婚礼请帖,痛心疾首地继续指责:“连崽子结婚你都不露个面?!”
凌飞屿看着那张请帖在他指间翻转,才注意到对方穿了身做工精致的高定西装,内里搭着喜庆的暗红色衬衣,三叉戟胸针上的钻石闪着亮光,衬得垂落在脖颈旁的黑色长发绸缎一样漂亮。发梢上似乎还挂着一点礼花亮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晃,又一晃。
“没有必要。”他的目光从亮片上挪开,终于开口,不知道是回答哪个问题。
请帖啪一下落回桌面,江慕森长臂一伸,越过办公桌,一把钳住凌飞屿的下巴,将他的脸扣向自己。
“没有必要?”江慕森重复了一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是没必要来看我,还是没必要去婚礼,还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还是说,从一开始,就都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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