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衣衫不整、气息交缠、准备彻底抛开一切桎梏, 向那最后一步迈进之时,向鹿动作猛然一顿,她偏头避开他又落下来的吻,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带着几分安抚的哑:“仲父,不要继续了。”
林青松的身子猛地僵住, 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下意识攥紧向鹿的衣襟, 指尖都抖了起来:“小鹿是……不想要么?还是觉得我……”
他话说到一半, 便咬着唇停了下来,眼底漫开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如果、如果他使出浑身解数,他的小鹿依旧嫌弃他不够诱人, 他该怎么办?他已经连一切都不要了,小鹿还是不肯要他么?
向鹿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低低叹了一声, 拇指摩挲过他软热的唇珠, 把方才白日萧策同自己说的那番话, 原原本本讲给了他听。末了她握着林青松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贴着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我对你的心, 从来都不是只需要今日这份生辰之礼便可以轻飘飘要了你的。我要明媒正赘把你赘进门, 要去官媒那里登了记,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林青松是我向鹿的人。我不急在这一时,我要等一切都妥当了,风风光光、堂堂正正的赘你回家,再名正言顺要你。”
向鹿想得更多、更远, 今日她既然知道了自己的仲父这般在意自己的身份,那她便得给他最体面的婚礼才行。
最好是有陛下的赐婚。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算难。
林青松怔怔地听着,原先堵在胸口那团酸涩的乌云,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当当的热流,顺着血管涌遍了四肢百骸,连眼眶都再次热了起来。
他没想到,如今连他自己都不奢望的东西,他的小鹿竟然想要给予他——
尊重。
他的小鹿是真正的爱他、护他,愿意将他早就被人践踏成泥的东西为他拾起、粘合。
如今这世界之广阔、大千繁华,都视他为脚下尘,只有小鹿、只有他的小鹿!愿为了他这抔泥塑,俯身援手、赐予笑颜。
林青松鼻尖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堵住,将心中汹涌的波浪尽数堵住、不得宣泄。他半晌都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攥着向鹿的手一下又一下摩挲,指腹蹭过向鹿指节处浅浅的薄茧,那是向鹿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过了好半天,他才眨了眨湿热的眼,将脸埋进向鹿颈窝,蹭得对方颈侧一片温热湿润,哑着嗓子闷闷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发颤:“小鹿……我何其有幸,遇见你。”
他想了想,自己都觉得发笑,他忍不住埋在向鹿颈窝蹭了蹭,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向鹿的衣领,声音带着哭腔,却又藏不住发颤的笑意:“我以为、我以为你不看重这些的,也不……”
也不看重我。
“仲父可不要胡乱给我扣帽子。”向鹿顺着他散落在后背的发丝,轻轻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倒是仲父,怎得从未告诉我这些东西?”
林青松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向鹿,鼻尖蹭过她的下颌,主动凑上去轻轻吻了吻她方才被自己蹭破的下唇,动作温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我以为你知道……只是你不想给我。”
说到此处,他自己都觉得脸红,急急忙忙找补道:“我、我如今知道了你的一片真心!我……还给你准备了长寿面,这便去给你下锅煮……”
话音未落,林青松便红着脸跳出小鹿的怀抱,匆匆朝着厨房走去。
“嗯。”向鹿看着仲父的背影应了一声。
她今日着实没想到的惊讶之事有二:
一,是因为她已经许久不曾过过生辰了,自从去了边地,她每日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杀人,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今日。
二,便是仲父竟然以为她不愿意给他正式的名分么。
好在,今日二人算是赤诚以待。
院子里夜风吹来,桂花糖糕的甜香顺着屋子飘散,混着烛火暖融融的气息,裹着一室的温柔。夕阳最后一点金光沉进了西山,向鹿正在吃面。
生辰快乐。我的小鹿。
林青松目光盈盈地注视着她。
————
“哦?那向鹿竟然这般不识抬举?”皇帝惊奇地看向自己的六儿子。
萧策只瘪瘪嘴,将在向鹿面前未曾流露的委屈倾诉出来:“……哎呀,总之!总之我以后一定要找个比她强百倍千倍的妻主!”
“哈哈——这是自然的,朕的皇儿配什么天仙配不得?”皇帝笑着安抚两句,哄着人回去了。看着萧策恢复活力的背影,她的眉眼却有些郁郁。
站在皇帝身旁的内官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观其神色,凑上来小心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皇帝沉吟片刻,“其珍,你说向鹿其人,如何?”
其珍垂首思索状,实则是暗自揣摩帝王的心思,她太了解这位陛下了,于是开口小心道:“陛下,奴婢以为……向鹿一身反骨,观其行止也极易做出离经叛道之事,恐是个不好把控的小女娘。”
皇帝挑眉看她,笑道:“其珍越发会看人了。”
其珍垂首讨巧:“多谢陛下夸奖,都是这些年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学了几分!”
“哈……”皇帝心情愉悦几分,吩咐道,“这个林青松,便是当初林大学士的大儿子吧。朕还有些印象,你去仔细查查,他不是被没入贱籍了,怎又出现了。”
这个林青松在向鹿心里或许有点分量。皇帝沉吟着摩梭着手里的把件,似是想起了些许往事。
————
转眼便到了暮春,杨花飘得满街都是,沾着罗府朱红大门的铜钉,落得一层细白。
今日向鹿前来赴罗小公子的喜宴。她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递出描金请帖的时候,守门的管家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连头都不敢抬。
谁不知道这位锦衣卫千户,如今的朝廷新贵。她的刀一旦出鞘从没有活口,话少得像冰雕出来的人,偏生那张脸生得极俏丽,眉眼斜飞的时候,京里多少贵公子偷偷惦记。
被引着进了二门,罗尚书已经等在廊下。一身绯色织金常服,端正站着,端的依旧是那派文人政客的模样,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伸手虚虚一让:“向千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向鹿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声音压得低:“尚书大人客气,小公子于下官也是朋友,理应前来贺喜。”话里带着几分疏离,两人对往事都心照不宣。
此刻两人皮笑肉不笑站着,谁也没提过去的事,只说些喜宴的场面话。
话音刚落,一阵环佩叮当混着衣料摩擦的轻响,罗小公子从穿堂转出来。他其实生得极为俊俏,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今日许是喜事当日,也许是想通了。
今日迎面看着比以往哀戚无望的样子精神许多,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腼腆。
大红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腰系玉带,更添几分贵气。他对着向鹿作了一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向大人,好久不见,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楼上静,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向鹿眉峰微微一蹙,她该说的话早说清楚了,没道理再跟人纠缠,刚要开口拒绝,罗尚书已经在一旁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向千户,这孩子痴心一场,你就当可怜他,去听听他说什么吧,我保证,他不会再提之前的荒唐事。”
向鹿抬眼,看了看罗尚书,又看了看罗小公子泛红的眼角,那里面盛满了期待与不安,终究没再回绝,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她抬步跟着罗小公子转上楼,到了临街的绣楼之上——
这里就是待会儿抛绣球的地方,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案,案上摆着一壶新茶,楼下已经攒了乌泱泱一群人,都是等着看抛绣球的京中女娘。
她们二人安坐屋内,依旧可以听见外面喧闹腾天。按照抛绣球的规矩,罗小公子应当是出去露过面了,他将在约定抛绣球之前反复露面,以吸引更多的女娘来参加。
罗小公子打发走了伺候的下人,亲手给向鹿倒了一杯茶,他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倒茶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想起那夜不管不顾上门去的疯狂,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声音轻轻的:“向大人,我知道你不愿意……之前是我不对,还使得母亲去找你麻烦,对不起。”
向鹿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并未坐过去。她靠着廊柱,抱胸看他,只淡淡开口:“没事,都过去了,况且你母亲做的事情你毫不知情。”
罗小公子抬眼看她,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倒映着向鹿清冷的身影。眼尾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期待,目光黏在向鹿冷白的脸上,半天,才咬了咬唇,那粉嫩的唇瓣被他咬得微微泛红,说出那句话:“今日这抛绣球招亲,是我自己的意思,缘分交给天定吧,如果绣球砸中谁,我就赘给谁……”
话说完,他还是忍不住,用带着隐含期待的目光看着向鹿,那点心思摆得明明白白——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盼着向鹿哪怕有一点点动心,都会上台抢这个绣球。
向鹿只是摇了摇头,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有一点波澜:“这样很好,祝你得偿所愿。”
没有期待,没有动摇,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罗小公子看着她脸上那拒人千里的冷淡,那点最后燃着的火苗“噗”的一声就灭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凝了泪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悬了悬,最终砸在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那笑声里满是失落与无奈。他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指尖微微蜷缩:“我知道了,谢谢大人您肯上来听我说这些,楼下宴席已经开了,向大人先请吧。”
向鹿也不多留,颔首转身就走,脚步没半点停顿,仿佛刚才那一番剖白,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阵过耳的风。
下了绣楼,向鹿穿过攒动的人群,走到靠角落的那一席,早有一个穿着同色飞鱼服的女人站起来,对着她摆手招呼:“千户,这里给你留了席位!”
是齐声。
向鹿走过去坐下,齐声给她倒了一杯酒,两个人低声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说今天席上都有哪些人,哪个部堂的大人来了,一切都和提前预料的一样,没什么异常。
向鹿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就听见绣楼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音尖利,刺破了喜宴的丝竹声,霎时间整个罗府都乱了。
“死人了!——小公子死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本来坐着的宾客都纷纷站起来,挤着往绣楼那边涌,议论声嗡嗡的,差点掀了罗府的房顶。
向鹿皱着眉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刀柄上,齐声立刻贴了过来,她们身为锦衣卫,自当上前查案。
可是还没等上前去,就看见几个小厮和老仆连滚带爬从楼上下来,领头的老管家脸色惨白,指着楼下的向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是她!就是向千户!刚刚小公子单独请她上去叙话,她下来没一刻,小公子就……”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罗小公子惨死的场景,一刀封喉、血溅当场,手里还握着即将要抛的绣球……
这话像滚油掉进了煮沸的锅里,瞬间流言就起来了,纷纷扬扬飘进向鹿耳朵里:“我就说不对,听说罗小公子一直倾慕向千户,非要赘她,向千户不愿意,这不就……”
“对啊对啊,向千户什么人,那是锦衣卫,杀人不眨眼的,谁惹她不高兴那不是找死吗?”“听说刚刚两个人在楼上吵起来了,我就听见摔杯子的声音!”
“可不是嘛,就因为罗小公子缠着她,她直接一刀杀了,真够狠的……”
罗尚书本来在前面招待宾客,听到消息踉跄着扑上楼,没一会儿,披着一身血迹从楼上下来。
她下来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瞳孔因悲痛而微微放大,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着。
她直直朝着向鹿冲过来,声音嘶,带着浓重的哭腔质问道:“向鹿!我儿哪里对不起你!你不答应他参加招亲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向鹿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皱着眉刚要开口辩解:“尚书大人,我没有……”
话刚说到一半,罗尚书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东西,她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那块玉滚了几圈,正好停在向鹿脚边——
羊脂暖玉,白得像凝了雪,上面刻着一枝冰雕玉琢的梅花。
向鹿眉头一拧。这玉佩……不是早在北境给仲父赎身时就已经给出去了吗?怎得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不是你的玉佩?!就在我儿尸体旁边捡到的!你还说不是你杀的!”罗尚书的声音都劈了岔,悲痛的声音里有些遮盖不住的尖锐急切。
“你好狠的心啊!我儿对你一片痴心啊!你居然将他如此残忍杀害!”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向鹿,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却已经隐隐扭曲得面目全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算计的冷笑。
她早有准备,她一招手呼喊,四周围过来的人群就让开一条路,几十个穿着差服的刑部官兵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刀,瞬间就把向鹿这一桌围了起来。
向鹿看她痛失爱子的装模作样只觉得作呕,冷笑道:“罗大人,您可真是虎毒不食子啊!”
“杀贼还在胡说八道!” 罗尚书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她的眼神悲戚欲绝,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大声喝道:“给我拿下!杀了我儿,我要她抵命!”
齐声立刻拔刀挡在向鹿前面,低声吼道:“谁敢动我们千户!”
向鹿却伸手按住了她的刀,她知道,现在对方人多势众,又有人证物证,她要是拒捕,反而坐实了杀人的名头。她瞳孔微缩又恢复,迅速恢复平静,目光扫过罗尚书时带着一丝冷冽,看向齐声时则暗含坚定。
向鹿的下颌线紧绷,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她抬头看了一眼齐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按照计划行事。”
话音落,她就松开了按在刀上的手,任凭刑部的士兵上来,把铁链套在了她的脖子和手上——被戴上铁链时,她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押着往外走时,她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抬,眼神平视前方,没有丝毫慌乱。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她能听到身后罗尚书崩溃的哭声,能听到周围宾客指指点点的议论,她脸上没一点表情,只有手掌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
刑部大牢的最深处,这间长久没有使用的牢房之中。
光线幽微昏沉,唯有墙壁高处一方窄小的铁窗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将狭窄甬道的轮廓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血腥味,混杂着底层砖缝里渗出的湿冷潮气,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向鹿靠着阴冷潮湿的墙壁闭目养神,她面色平静,呼吸均匀,仿佛周遭令人窒息的污秽与绝望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将时间都冻结的时候,甬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锁链拖拽过地面的、悉悉索索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牢头或差役粗野的咒骂与不耐烦的踢踹声,粗暴地打扰了牢房的寂静。
向鹿骤然睁开双目,一双沉静的眸子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目光如电,循着声音投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两个身形魁梧的女子推搡着,踉踉跄跄跌撞而入。那人身上的锦袍早已不复平日的整洁光鲜,沾满了尘土与不明的污渍,发髻松散,几缕乱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在被狠狠推入牢房的瞬间,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便重重跌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却只换来身后牢门被“哐当”一声用力合拢、上锁的刺耳噪音。
他痛呼一声,仓皇抬眼,正正撞进向鹿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小鹿!”林青松惊喜地叫喊出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又跌倒在二人间隔的木栅栏旁边。他的双眸瞬间盈满泪珠,“我以为、以为你……小鹿你没事就好!”
向鹿站起身快步走到牢边,隔着冰凉的木栅栏伸出手,可惜两人之间还是差了一点距离,没能碰到。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罗小公子写炮灰掉了忽然发现他的戏份还不少。呜呜小公子不好意思没有给你取个名字
第42章
林青松见状连忙撑起身子, 动作太急扯到了方才受伤的手肘,脸上忍不住疼得扭曲了一瞬,可他立刻又舒展笑颜, 赶紧把脸凑到了向鹿手边。
向鹿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青松沾着血污的脸颊, 轻声道:“让仲父吃苦了……仲父怕不怕?”
“没、没有……”林青松连连摇头,顿了顿后抬眼望向向鹿,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眼神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只要能跟小鹿你在一起, 我就不怕。”
逼仄的牢房里浸着化不开的阴冷,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往鼻腔里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痛呼,又很快被厚重的石壁吞了回去。
不甚明亮的光线顺着缝隙斜斜切进来, 在积灰的地面投下一道细窄亮带,正好映出二人脏污的衣摆。向鹿看着林青松眼里晶润的光,终是没再说话, 只是慢慢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向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清这张向来清俊的脸此刻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混着尘土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两道脏污的印子,反倒衬得露出来的皮肤越发苍白。
见了向鹿后,他眼尾早已哭得通红, 像揉碎的花瓣, 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眨眼就簌簌往下掉,砸在向鹿手背上,印得她指尖都跟着发烫。可仲父偏要努力克制着泪水,反而眨眼更勤, 长长的睫羽就像雨后蝴蝶轻颤的翅膀,泪水也落得越发不停。
“仲父,你再凑近一点。”向鹿黑黝黝的眸子紧紧注视着他,声音平缓又严肃,在过分安静的牢房里,哪怕她已经有意压低,依旧引人留意。
林青松一怔,他看着小鹿的神色,以为有机密要讲,立时便谨慎地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栅栏的缝隙刚好容下他白皙的脸庞,他侧过耳朵,表示已经准备好听。
他满脑子都想着暗处藏着的监视耳目,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半点周遭的动静。方才余光扫过外面来回巡视的阴影,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跳得飞快,几乎要跃出喉咙口,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向鹿的唇瓣,等着那句关乎二人安危的密语,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谁知就在这屏息凝神的紧要关头,预料中的密语并未到来。他只觉得带着清寒的香气骤然凑近,下一秒,柔软温热的唇就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蹭过那挂着泪珠的长睫,最后落在他的面颊,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落在他紧绷的皮肤上。
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怔住了。头脑里霎时一片空白,那些翻涌了一路的担忧、惶恐、怕她出事的焦灼,还有方才怕被监视的紧绷,全都被这个轻得像梦的亲吻烫得融化开,顺着血管流得四肢百骸都发软。
“……小鹿?”林青松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
向鹿看着他傻愣愣怔在原地的模样,眼尾微弯,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指尖摩挲过他被亲吻过的地方,蹭掉那点未干的泪痕,声音压得极低,软得像化了的糖,却带着稳得让人安心的力道:
“严霜放心,会没事的。”
林青松疑惑地看向小鹿。
向鹿的神色平静得很,黑眸里映着他紧张到微白的脸,半点儿慌乱都没有。
就在这时,两个牢头拿着文书来押人:“疑犯向鹿,刑部已经上奏,经陛下准允,现开具了正式文书提审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坐在地上的林青松连忙起身,“小鹿!”
说话的人还算客气,可那不容拒绝的态度,半点儿都没给她们停留的时间,直接将向鹿带走了。走出门前,向鹿偏头对着林青松安抚一笑:“我刚刚说过的,严霜放心。”
被那双黑沉无波的眸子注视着,林青松下意识说出了后半句话,神色怔怔:“……会没事的?”
向鹿的身影伴着锁链响动,渐渐远去了。
林青松本以为自己会留在原地焦急等待,谁知下一刻又来了两个人,却不是牢里的差役,而是身穿锦衣、来得异常隐秘的宫中内侍。
其珍对着林青松微微一笑:“多年未见了,林公子。”
“你……”林青松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下意识察觉不对劲,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两步。
“动手。”
其珍面无表情地偏头吩咐一声,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立刻上前,抬手一记手刀就将林青松劈晕了。
向鹿被押着踏进刑房,脚踝处的铁镣随着拖拽动作“哐当”作响。这里倒是灯火明亮,得以让人看清她一身玄色锦衣卫千户服已经被牢里的潮气浸得有些发皱,下摆沾着混了泥污,手腕脚腕都扣着沉重的玄铁锁链,可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进得房来,她抬眼一扫,主位上端坐正是刑部尚书,下首侧立着一身织金补服的户部罗尚书。见得罗尚书在此,向鹿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裹着冷意,顺着刑房的阴冷气流散开来,听得旁立的差役都莫名心头一紧。
“倒是劳烦二位尚书齐齐聚在此处等我,”向鹿微微抬颔,凤眸里盛着明晃晃的讥诮,目光直直落在罗尚书身上,“只是我倒是未曾想到,当今户部的权柄,竟已经滔天到能插手刑部审案的地步了?罗大尚书不去户部算你的钱粮赋税,跑到这刑房里来,是嫌日子太清闲?”
此刻的罗尚书没有了白日里痛失爱子的悲痛模样,闻言只端着袖角轻轻掸了掸衣上浮尘。她神色淡淡全然不置可否,只当是这将死之人临死前的嘴硬,不过是说些狠话恶心人罢了。
她抬眸看向向鹿,唇角牵起一抹无温的笑:“向大人这话可就错了,我岂是插手审案?向千户残忍杀害我儿,我身为苦主,来旁听审案问问真相,难道也不行?怎么到了向大人嘴里,就成了莫须有的罪名,向大人可是挟私报复、狗急跳墙?”
说罢,罗尚书转过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刑架旁一排寒光闪闪的刑具,最后落在主位的刑部尚书身上,语气带着不轻不重的施压,尾音勾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苏大人,今日可一定要让咱们的向千户说出‘真相’才是。毕竟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便可恣意杀人!这么大的案子,关系京城安危,若是让真凶藏了过去,咱们俩人头戴这乌纱,可对不起天下百姓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便是要对向鹿用严刑,逼向鹿承认她们早已栽赃好的罪名。刑部尚书会意,轻轻叩了叩桌案,对差役使了个眼色:“带上去。”
两个差役应了一声,拖拽着向鹿走到刑架前,三两下便将她的双臂分开绑在了架上的木栓上,勒得麻绳深深陷进小臂的皮肉里。
向鹿由着她们动作,自始至终不曾挣扎,只微微偏着头,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刑具——
钉着铜钉的拶指、烧得暗红的烙铁、带倒勾的皮鞭,每一样都透着致人死地的寒意,寻常人看上一眼早已经腿软魂飞,可落在向鹿眼中,却只似看了一堆寻常顽铁。
她动了动双臂,试了试松紧,而后眉峰微挑,对着两个尚书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得满刑房都听得见:“二位怎么,真以为我向鹿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会怕这些玩意儿?”
说罢,她微微仰头,眼里半点怯意都无,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别说这些,便是再狠十分,也不过是我酒桌上的一碟下酒菜罢了。我对这些东西,用得不知比你们熟练多少。”
罗尚书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她原本料定向鹿身陷囹圄百口莫辩,定然慌了心神,见了这些刑具便会吓得魂不附体,哪知对方到了这般境地,依旧是这副从容硬气的模样。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强压下心头的莫名惊悸,对着身旁的刑卒抬了抬下巴:“怎么,没听见向千户说不怕?还不动手,难不成要等着我们请向千户喝茶?”
刑卒应了声诺,伸手便去拿架子上的拶指,指尖刚碰到木头,就见向鹿抬眼扫来,那目光冷得像冰棱、像恶鬼,扎得刑卒猛地顿住了手,竟一时不敢上前。
刑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壁上烛火“噼啪”一声,灯花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阴冷的青砖地上,透着说不出的杀气。
————
后脑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下扎着,林青松睫毛颤了颤,才悠悠醒转过来。鼻尖先嗅到一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混着窗棂外飘进来的桃花柔香,绝非他寻常住的巷陌小院能有的气味。
他喉间滚了滚,指尖撑着冰凉的地面想要起身,刚一动,腕骨便碰到了铺在身下的素色软缎,触手细腻滑润,绝不是凡品。
他猛地睁开眼,朦胧的水汽还凝在瞳仁上,定了好一会儿神,才慢慢看清周遭的景象。这是一间素净开阔的偏殿,四面墙壁糊着银灰色的宫绢,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摆着一只汝窑青瓷瓶,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画质摇曳落了半窗光影。
地上铺着暗纹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对着他的方向,摆着一张铺了明黄软垫的罗汉床,床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五爪龙纹常服的女人。
林青松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他认出来了。
那玄色常服上团龙纹的金线在梅影下闪着光,端坐在上的妇人,四十余岁的年纪,鬓边只簪了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眼角虽然有了淡淡的细纹,可那双眸子扫过来时,带着执掌天下数十年的沉沉威仪,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天子。
而站在那妇人身侧,梳着帆船髻的女子,眉眼端整,神情谨慎,正是皇帝身边第一内侍其珍。
看到其珍的那一刻,林青松残存的混沌瞬间散了,之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当时后脑一沉便没了知觉,竟是将他带进了宫里,如此隐秘,是……为了什么?
林青松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撑着软缎想要跪下去,可腿窝发软,刚一欠身又跌了回去,自己脏污的布袍蹭过明黄软垫,留下一点浅淡的灰尘,他吓得脸色更白,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小鹿——
向鹿等不到他回去,会不会担心?会不会为了找他贸然做出些冲动的事情?他虽不聪明,但也有自知之明,如今局面,陛下拿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冲着小鹿来的。
他的小鹿……他若是落入宫中,小鹿岂不是投鼠忌器?
他越想越是惶恐,心口突突跳得厉害,电光火石,脑中还是乱糟糟的一团,他连抬头看皇帝一眼都不敢,只垂着头,睫毛抖得像风中将落的枯叶。
皇帝看着他这副缩成一团的模样,嘴角勾了勾,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其珍立刻会意,上前两步,弯腰福了一福,低声道:“林公子醒了?陛下在此等候许久了。”
林青松咬着下唇,费了好大力气才撑着跪直了身体,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毯上,声音发哑:“罪奴……罪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跪拜的礼节都差点做不周全,满心里都是慌乱,一会儿想林家当年的旧事,一会儿想向鹿此刻的安危,只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像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皇帝没有叫他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青松才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接着,一只带着龙涎香暖意的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捏住了林青松的下颌,逼着他抬起头来。
林青松被迫仰起脸,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只敢盯着她衣襟上盘扣的金线,心脏跳得几乎要停了。
“你可知当初林家倾覆,我为何独独留了你们兄妹两个活口?”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沉沉的威压,落在空旷的偏殿里,震得林青松耳膜发疼。
林青松被没入贱籍,他的妹妹则被流放千里去了南方迷障之地。
林青松喉头动了动,咽了一口干沫,才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是陛下仁慈,肯给林家留一点血脉。”
皇帝忽然冷笑了一声,指腹用力捏了捏林青松的下颌,在那白皙的肌肤上重重留下指印,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仁慈?朕的仁慈,从来不是给罪臣之后的。不过是当年皇后与你父亲是手帕交,跪在太极殿外求了三个时辰,再三求情要给林家留下后人。”
“当初留下你们,是因为皇后,如今留下向鹿……又是因为什么呢?不若你给朕说说?”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林青松头顶,他瞬间浑身冰凉,瞳孔猛地缩起,忘了惶恐,忘了行礼,脱口就喊了出来:“陛下!陛下要除掉向鹿吗?!她绝对不会做出无端杀害她人之事的!所有罪名都是栽赃,求陛下明察!”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汽,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慌乱,他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居然想要除掉小鹿?!
皇帝看着他急得通红的眼角,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只是起身回座,靠在软垫上,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桃花枝被风吹得轻响,那沉默比责骂更让林青松恐惧。
站在一旁的其珍看着皇帝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
向鹿只要亮出向家后裔的身份,在北境便可一呼百应,更何况如今她已然坐到了千户的位置,想要恢复向家权势岂不是唾手可得?
向家旧案,本来就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如今正好有人递了筏子,陛下正好顺水推舟除掉这个心头大患。至于拿了林青松,不过是给向鹿多添一层掣肘罢了。
她心里转着念头,深知现在该自己开口了。她便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劝诫之意,上前一步道:“林公子说的哪里话,向鹿之罪行,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哪里有什么栽赃?只是陛下心慈,顾念着她到底是向家唯一的后人,所以才一直犹豫着没有下旨……”
她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青松,眼神里满是暗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你肯妥协,陛下说不定还能饶向鹿一命。
可这暗示落在林青松眼里,只让他像是被冰水浇透了,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因为他到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该如何妥协?难道如今他一个贱奴,还有什么筹码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呆呆地跪在原地,茫然无措,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鹿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皇帝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施恩般淡淡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你这张脸,倒是确实当得上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朕记得,当年林家还没遭难的时候,你差点就入宫参选了,是不是?”
当年就是因为宫里透出风声要他参选,娘亲便连夜给他定下了李家的婚事。
林青松心里一紧,身躯开始不觉地颤抖,一股寒意从膝头窜起,渗入他的骨头缝,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皇帝这话说得突兀, 可那里面的暗示意味,就算他再愚蠢也听得明白。
陛下留着他,不只是要拿捏小鹿, 更是看上了他这张脸。
他不清楚自己这张脸、这副身子在这位九五之尊眼中究竟能有多少分量,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早已在风尘里滚过, 那些外人传颂的所谓清名、还有他过去端方自持的那颗心,都早已经染了尘、蒙了灰。如今, 竟然天下最尊贵的皇帝还看得上他?哈……
林青松一时觉得可笑至极!可、可……只要能保向鹿平安, 护住她的一条性命, 他林青松还有什么不能给的?还有什么值得犹豫和吝惜的呢?
他可以的。他这朵早就在风尘里摇曳、根茎腐朽的蘼花, 本就是为他的神女而活下来的,自然也可以为了他的神女,心甘情愿地彻底腐烂、献祭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想到这里, 林青松咬了咬牙,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额头再次贴回地面,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抖, 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奴……奴愿意侍奉陛下, 只求陛下开恩,对向鹿网开一面,饶她一条性命, 奴……奴什么都愿意做。”
皇帝放下茶盏, 瓷盖碰着瓷碗,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哦?什么都愿意做?”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现在就侍寝,你也愿意?”
皇帝朝他缓缓走来, 又一次在林青松面前蹲下,轻抬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摆弄,像是在欣赏、估量一件勉强合意的货物。
林青松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林青松跪在地上,后背抖得像是风中摇曳的芦苇,下意识死死攥紧了身前的衣摆,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他拼力想弯起眼尾挤出一点柔媚的笑意,可脸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发颤,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任谁都能一眼看穿这献媚是假的,只剩下满眼快要溢出来的怯意。
他只能僵硬地在皇帝手心蹭了蹭,刻意把声音放得软了些,尾音却还是抖得不成样子,咬着牙才把话挤了出来:“奴……奴不敢违逆陛下的意思,只是……只是奴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抬起来时眼尾还硬撑着沾着点讨好的红:“求陛下先下明诏,赦免向鹿的罪责,将她平安放出诏狱,等奴亲自接她出狱、安顿好她的去处之后,奴……奴定当全心全意侍奉陛下,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说完这番话,已经吓得浑身都软了,指尖死死抠着地毯的纹路,连指节都泛了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出,等着皇帝降罪。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皇帝看着他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硬着头皮提出这样的条件,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本来也没想着今日就要了他,她就是要吊着他,让他抱着能救向鹿的希望,等她这边收拾了向鹿,再告诉林青松向鹿已死的消息,到时候看看这个又倔强又胆小的美人,是个什么痛不欲生的表情?那一定很好看。
等他彻底没了念想,还不是要乖乖匍匐在自己脚边?
皇帝捻了捻手指,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兴趣盎然的恶意,传遍了整个偏殿。
“你倒是个痴心的,”皇帝慢悠悠地开口,“也罢,朕就遂了你的意。你且安心住着,至于你想去安顿向鹿……还是等向鹿的案子结了,朕自然会给你一个答复。其珍,带林公子去偏院安置,好好伺候着,别让他受了委屈。”
“顺便,找人调教一下。毕竟,宫里面侍奉人和青楼勾栏还是不同的。”
其珍立刻应声:“奴婢遵旨。”她心中暗自对这位林公子生出些同情,陛下只说调教一下,却没说教导侍君规矩。这便意味着,他只能做一个无名无份的玩物。
其珍微敛下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地上前对林青松道,“林公子,请吧。”
林青松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了一点,可那深处的恐惧一点都没有散去 。
他磕了一个头,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跟着其珍往外走,走过临窗的桃花枝时,一阵冷风吹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端坐的皇帝,正好对上皇帝那双带着玩味的黑沉眼睛,吓得他立刻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身后只留下满殿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走出殿外,本是春光融融,林青松却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向遥远的宫墙,迈开的每一步都愈发艰难沉重。
————
刑部刑房内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见刑卒愣在原地不动,罗尚书当即厉声喝道:“蠢货!站着不动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动手吗?”
那刑卒猛地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般重新上前,可就在她低着头要给向鹿上拶刑时,寂静的刑房里却传来了一阵细碎响动,紧跟着是木头崩裂的声音——
她瞪大双眼,整个人都吓傻了:只见向鹿竟似力神下凡,凭着一己之力,缓缓挣断了身后固定住她的坚硬木架……
木屑纷飞里,向鹿慢慢直起腰身,两根断裂的参差不齐的圆木就这么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她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与担忧,只有深渊般死寂的寒意。
“……你、你你!大胆向鹿!你竟敢拒审不成?!”罗尚书惊得连连倒退两步,仍旧色厉内荏地伸手指着向鹿的鼻子大喊。
旁边原本端坐的刑部尚书也被惊得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尚书可别张口就给我安罪名——”向鹿慢条斯地理解开双臂上的绑绳,断裂的木头吧嗒两声掉在地上,声响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落进在场几人耳中,竟像是黑白无常趋近的脚步声。
“我说过了,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根本不堪一击。”
罗尚书见她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大呼小叫着喝令刑卒即刻动刑,一边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她真的挣脱束缚动手。
向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便觉得觉得可笑,她勾起唇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到两人耳中竟比刑具碰撞的声响更让人发寒:“二位尚书,我想,你们根本没有资格对我用刑吧?故而这连夜都要将我绑来滥用私刑。”
刑部尚书这时方才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摆出官威:“放肆!我可是有陛下诏书提审你的!”
“哦?提审?”向鹿抬眼扫过她,尾音微微上挑,“是啊,提审而已,可没允许用刑。”
罗尚书当即就要争辩提审自然可以动刑,向鹿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好歹是五品千户,虽然达不到必须三堂会审的级别,但是,你们别忘了,锦衣卫直属天子管辖,而我是京城范围内的近臣,如要用刑,必须陛下明文诏令方可执行!”
这话一出,两位尚书皆是一怔。
刑部尚书攥着诏书的指节都泛了白,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刑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传旨太监尖厉的声音:“圣旨到——
陛下口谕,加急连夜召集六部尚书与内阁议事,即刻入宫!”
这道圣旨来的突兀,恰好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位尚书面面相觑,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违逆旨意,只能匆匆整理袍服离去,独留向鹿和那名刑卒在刑房里。
小刑卒方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此刻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看站在原地神色自若的向鹿,又看看门口尚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向鹿看着走得匆忙的二人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应当是北境那边和齐声的动作起了效果。
这时候在旁边呆若木鸡的刑卒看着四下无人,终于回神 ,神神秘秘的从怀里面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的递给向鹿:“向大人,这是齐声大人送来的消息。”
向鹿斜斜挑她一眼,她没想到这个人竟是齐声的人?想来竟是佩服这人的演技甚好了。
刑卒被她一瞟眼,略微不好意思的道:“方才多亏大人您功夫神勇,真真是看呆了我,不若的话,我还得对您动手,齐大人知道了肯定得收拾我!”
向鹿接过信,展开一眼便看见落款处那个特殊的印章,这才从头看了遍信息。她的眉头先是舒展,随后轻皱。
北境之形势如她所料,战事在所难免,沈棠一边做好防御准备,一边为她在军中造势,现今,北境所有旧部都在追忆向家军的神武,她就算在牢中蹉跎些时日也无妨,还有齐声在京中为她活动。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仲父居然被带进宫中了!
齐声在信中道:“属下料定陛下当是怕您因仇恨逼宫造反,用林公子为您掣肘而已。既为把柄,便当不会有性命之忧。此外,我已拜托中宫皇后照拂林公子,还请少将军放心。”
向鹿沉吟片刻,指尖捏着信纸微微起皱。
若是皇帝敢对仲父做什么,她不介意真的逼宫一次。
————
宫中,偏殿。
暮春软风穿朱墙而过,裹挟着御苑牡丹的甜腻香气,落进这偏僻冷寂的偏殿,只在林青松脚边打了个旋,便顺着窗棂漏了出去。
他扶着冰凉的窗沿伫立,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宫墙框死的碧空上,云影正在缓缓的、自由的挪移,而他,这副皮囊、这条贱命,如今被锁死在红墙之内,半分由不得自己。
身侧檀香木架上摆着尚食局按旨意送来的牛乳,尚带着温意,旁侧搁着一碟新摘的樱桃,颗颗饱满如珊瑚珠,皆是养身子的好物。
林青松却连抬眼看一看的兴致也无,指尖划过窗沿积的薄灰,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殿门被推开,一阵春天的暖风卷着外面的融融花香气涌进来。林青松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这三日,日日都是此人上门。
刘福踱到他身后站定,目光扫过他挺直却紧绷的脊背,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沙哑的嗓子像砂纸磨过金石:“林公子好兴致,站这儿望天呢?”
林青松咬着下唇不发一言,指尖越攥越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他知道刘福就等着他开口辩驳,等着看他服软失态,可他偏不,就算落到这般境地,他也不愿让这内侍看了笑话去。
“怎么不说话?”刘福往前凑了半步,冰凉的指尖挑过林青松鬓边的发丝,语气里的讥诮更重了,“哦,是咱家忘了,林公子从前可是名动春风阁的清倌人,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钱都碰不着您一片衣角,如今落到宫里,倒还端着那点架子呢。”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林青松的脖颈往下滑,停在领口处,轻轻一扯便松了半片衣襟,指腹擦过颈侧肌肤的触感冰凉黏腻。
林青松心中止不住地犯呕,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已经经过两日调/教的身体却忍不住下意识的反应,他像是被毒虫蜇了一口,忙不迭往旁侧躲开,领口松垮着露出半边光洁的肩头,他慌忙抬手拢住衣襟,脸色白得像张浸了冷水的纸。
刘福瞧着他受惊的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怎么?这就受不住了?你在勾栏里滚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装什么贞洁烈夫?说句不客气的,林公子你这身皮肉,早被人摸遍看遍了吧?如今装这副纯情样子给谁看?依咱家说,你连宫里作内监的我们都不如,我们至少身子干净,你呢?”
这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刀,直直扎进林青松的心窝。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福,那双素来温润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嘴唇抖了半晌,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福说的没错,他早就脏了。他在旁人眼中,早就脏的不堪入目、避之不及了。
这几日,其实刘福的手段他都见识过了,可是他难以面对的是他自己这一关。
短短几日,就将他那些不敢回首的记忆仿佛又重新翻涌而上,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肮脏记忆像被掀开了封印的闸,一股脑涌了出来。
将他下贱、低廉、不堪又肮脏的一面重新带了回来,仿佛他又成了那个人人轻贱、肆意玩弄的伎子!
那时候的他……
阁楼里腻人的脂粉香,恩客酒气熏天的呼吸,落在皮肤上黏腻的手掌,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那些强颜欢笑逢迎的日子,全都活了过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提醒着他本就是个从风尘里爬出来的脏人,如今不过是重走老路罢了。
林青松仿若承受了不可承受之力,脱水一般软倒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窗沿才勉强撑住不瘫倒在地。他张着嘴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堪回忆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漫过他的头顶,将他整个人都拖进无边无际的泥泞里,连挣扎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刘福见状,脸上的讥诮更浓了,他拢了拢袖口,斜着眼瞥着半死不活靠在窗边的林青松。
空气里是浓郁的气味,仿佛是飘来当年阁楼里的迷情香混着酒气的味道,熏得他头晕目眩,又来了、又来了……油腻的手掌摸过他的手腕,凑到耳边的喘息带着酒臭,调笑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是刘福弯下腰,用他冰凉如毒蛇的手划过他的皮肤……林青松知道,配上这样的香,刘福又要取那些东西来折磨他了。
殿外的乌云忽地遮了日头,天光瞬间暗了下来,风越刮越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鬼魂在低泣。
林青松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本能,那些在风尘里养成的逢迎谄媚,那些对着客人强挤出来的柔笑,慢慢醒了过来,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遇了甘霖,拼了命地往上冒。
他觉得恶心,想吐,他拼了命的张开眼往窗外望去,白云变成了乌色,沉沉郁郁。
小鹿,还好么?
他的小鹿……
他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还能见到她吗?
作者有话说:
好吧宝宝们,我承认好像仲父有点惨了。明天就见到小鹿啦!让小鹿保护仲父!!(我保证^^
第44章
太和殿的金砖地冷得像冰, 龙椅上的皇帝指尖攥着断箭的翎毛,将附在上面的八百里加急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皇帝指节泛出青白,一声怒喝震得殿中众人的心尖轻颤:“难不成北境, 就非向鹿不可了吗!”
殿上鸦雀无声,众臣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前些日子鞑靼破了雁门关,连下三城, 朝廷军力折损了大半, 连守将的首级都被挂在了敌城城门上。
战败的奏报雪片似的往宫里送, 皇帝震怒, 问责京城指挥使李智丽,当初就是她一力保荐薛佳期挂帅,拍着胸脯说薛家带兵定能扫平北虏。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她也只能垂着头伏在殿下,一言不发领了责罚,心里早把薛氏姨侄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两个草包, 误了她的身家性命!
沉默像潮水漫过太和殿, 终于有人出列。齐声撩开袍服跪倒:“陛下, 北境边民,久念向家军的威名。当初向家军守雁门,鞑靼十年不敢南下, 如今战事危急, 恳请陛下重新启用向鹿。”此言一出,立刻有七八名官员跟着跪倒,连声附和,金殿上响起一片请命之声。
上且没等皇帝发话,户部罗尚书握着笏板出列, 面皮气抖得厉害,厉声反问:“荒唐!向鹿身背命案,自己尚且待罪之身,难不成要让一个杀人犯登坛拜将,做我朝的征北将军?这岂不是有违朝廷法度?鞑靼知道了,恐怕要笑我大周朝无人可用!”
紧跟着刑部尚书也站出来,重重附和罗尚书的话,字字都咬在“法度”二字上,不肯松口。
跪着的齐声眸光一动,抬眼悄悄给大理寺丞递了个眼色。
大理寺丞立刻会意,整了整袍服出列,捧着一叠状纸朗声道:“陛下,臣昨日接到百姓慕名送来的证词,臣便觉察不对,又自行顺藤摸瓜地调查了一番,截获了李指挥使给薛佳期的密信,足以证明,罗氏子的命案,本就是李指挥使勾结薛氏,构陷向千户的冤案!”
她这话说得其实漏洞百出,哪个百姓这边本事大能查出刑部没找到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但齐声授意她随意扯理由就是。
重点在这铁证如山的证据。
果然,罗尚书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转头看向跪着一言不发的李指挥使。
她们的计划就这般被戳穿了?!
李智丽此刻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瞬间抽走,直立跪着的腰一塌,整个人软软跌坐在冰凉的金砖上,发髻上的簪羽全歪在一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看着阶下这幅光景,眼眸眯起沉默许久。
终于她长叹一声,拂了袖下旨:“封向鹿为征北将军,即刻兼程赶往北境御敌。薛氏一族、李智丽结党营私,构陷朝廷重臣,一律贬为庶人,流放南境烟瘴之地。”
旨意传到大牢时,向鹿正坐靠在牢房那面阴冷潮湿的墙上闭目养神。
跪着听传旨宫女念完圣旨,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淡淡起身接了旨,语调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她指尖点了点这份圣旨,指节落在征北将军四个字上,眸底翻起一点细碎的光——那是志在必得的笃定,这北境,本就是她向鹿的疆场。
林青松得到准许出城送行的令牌时,手一直在抖。
他进宫第四日,皇后殿下来了一趟,他便被停了调教,只安静关着,仍旧不许他迈出房间一步。他日夜都悬着一颗心,生怕向鹿出事,此刻能出城见一面,他去心似箭。
但林青松被严密管控着,一路都有宫女太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路行程都算不得快。林青松一路盼着,等他赶到城外驿站的时候,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忧的,他后背的青袍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
但刚进驿站院子,他便看见四面的槐树下隐着带刀的禁卫,院门口也守着人,连屋顶都有暗哨的影子。他才知道,不止是他,就连小鹿,也被皇帝牢牢监控着,一举一动都逃不开宫里的眼睛。
林青松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咬了咬下唇,推开驿站偏厅的门,看见那个立在窗边的身影时,所有的克制都碎了。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向鹿怀里,胳膊紧紧圈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连呼吸都发颤。
向鹿身上淡淡的清寒香气现今已经快没了,取代的是牢房中潮湿的腥味。林青松吸着这味道,鼻子酸得厉害,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滚,浸湿了向鹿的胸口。
皇帝给他身边的人下了死令,天黑之前必须回宫。所以驿站狭小的屋子门口还堵着一大堆监视他们的人,林青松却难得强硬的是把跟着进来所有人都搡出门外。
指尖抖得半天插不上门栓,牙咬着下唇几乎渗出血珠,咔嗒一声落锁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了一下,又慌忙撑住身子抬眼看向向鹿。
那双惯来含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浸了朱砂,眼尾湿得发亮,连眼睫上都沾着细碎的泪珠,每颤一下就坠下一滴来。
不等向鹿开口,他就颤抖着抬手去解自己腰间的丝绦,指尖一滑就是好几次,好半天才把系带松开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把眼底的悲戚都藏了起来,抬头变成了低顺柔美的笑意。
向鹿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仲父展露出这番陌生的风情。
她的仲父,进宫一趟呆了几天,就又变作了这番……勾栏作派。
此刻。
林青松的青衫外袍顺着肩滑了下去,露出细白得像玉石的肩颈,肌肤在天光里泛着薄瓷一样的光,肩线清瘦得透着点可怜的弧度,因为扯得急,后颈还沾着薄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一吹,泛起一层细碎的粉。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青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后颈的弧度在暮色里弯得像段上好的浮光绸缎,领口松松垮垮滑下一点,露出耳朵上因为羞耻浮现的红,像雪地里洒了朵粉红的花,勾得人眼热。
林青松知道小鹿的目光正牢牢粘在自己身上,便故意放慢了脚步,抬袖的时候,手腕微抬,宽大衣袖滑下来,露出半截细白的腕子朝向鹿伸过去。他甚至故意歪了歪头,像一只讨巧的宠物,让那人能清楚看见自己泛红的舌尖和雪白的贝齿。
他望着眼前立着的向鹿,忽然就笑了。那笑和往日里怯生生的模样全然不同,眼尾斜斜往上挑,眼眸在霞光里亮得惊人,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泛着水光,像浸了蜜的樱桃,明晃晃勾着人去尝。
林青松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垂,又缓缓往下,滑过脖颈,落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画了个圈。那动作慢得磨人,每一下都像是勾在向鹿的心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你的。
向鹿的目光更加深沉。
仲父在宫中,经历了什么?
她看得清清楚楚,林青松的指尖划过自己唇瓣的时候,还故意伸舌舔了一下,舌尖红艳艳的,扫过下唇的时候,眼里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酒,她已然能闻见他身上混着宫廷蜜香的甜气,软乎乎往她鼻子里钻。
向鹿的目光盯着林青松欲要滴血的耳垂,她忽然开始想念血液的气息了。她想一口咬上去!自从来了京城,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见血了。
她的眼神灼热,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立在原地,她告诫自己,不可以咬自己的仲父。
林青松便趁机仰着下巴凑上去,凉软的嘴唇先碰了碰向鹿的下颌,又蹭过她的脖颈,分明笑得秾艳,开口的声音却抖得像风中的柳絮,带着哭腔的恳求碎在两个人贴得极近的呼吸里:“小鹿……你要了我好不好?现在就要……求你了……”
向鹿一边握住他乱摸的手不让他继续,另一只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声音放得轻了几分:“严霜,今日这是怎么了?”
向鹿的眼眸沉静无波,却又锐利如鹰隼,她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在仲父面上流连,她越看越蹙紧了眉。
她垂着的手猛地收紧,眸中忍不住泛起一层痛色。
又被拒绝了。
林青松已经全然听不进去,笑容也难以为继,他便如同着相的囚徒,猛地挣开向鹿的手,指甲划破了自己掌心的皮肤也不觉得疼。
他动作疯魔似的扯开自己本就松垮的衣襟,露出更多胸口白得晃眼的皮肤,凉风吹得他瑟缩了一下,却还是踮着脚往向鹿怀里凑。
他嘴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碰到向鹿的唇,鼻尖蹭在她脸上,眼泪糊了两个人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声音哑得快听不清:“我等不了了……小鹿,求你……就要现在……”
“仲父?”向鹿犹豫的看他,“仲父!”
这句开口,向鹿没有唤他严霜,她企图唤醒眼前并不清醒的人。
“我、小鹿……我的小鹿、你究竟怎样才肯真的要我?”
林青松破碎的声音已经调不成调,字句被他心头的剧痛碾得支离破碎,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濒临崩溃的无望与哀求。
他心里翻着滔天的绝望,像有无数尖锐的冰碴子在五脏六腑间反复刮擦,冻得他骨髓都发寒,却又痛得他浑身发颤。这无边的寒意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神智都吞噬殆尽。
他已经想好的。一个决绝而悲凉的念头已经早早的在他心中清晰成型。
今天,他就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小鹿,等小鹿安全离开之后,他就悄悄地了结自己。他不能脏了自己,更不能成为小鹿的软肋与拖累。
所以,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怀抱着这样惨烈的念头,林青松觉得,只要能成为她的人,哪怕仅仅只有这须臾片刻,那么就算即刻死去,他残缺的魂魄也终于能有一个被承认的归宿,他也算是……真真切切地,做过一回她的人了。
这念头凄楚,却成为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慰藉。往后天上地下,他的魂魄也能跟着她,就算生死相隔,他也能陪着她看北境的雪,看京城的月,再不会有人把她们分开了。
一把抓住林青松作祟要扯她衣裳的手,力道不轻,那截皓白的手腕瞬间起了红印子。
“你真的确定吗?”向鹿定定看着林青松,“仲父。”
她的仲父如此的惊惧不安。
她想,自己计划给仲父名正言顺本是为了让他安心,可如果迟迟的等待反而使得仲父更加惶恐……那岂不是违背本意?
思及此处,于仲父再次重重点头之际,她便一把搂紧了他的腰肢——
……
他像一截浸了油的干柴,攒了满腔没处烧的决绝,狠狠往向鹿这团明火上撞。林青松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脊背上绷的那根弦从落锁时就断了,所有的怯意都烧成了孤注一掷的疯,连发抖的指尖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烫。
向鹿揽着他细瘦的腰,只觉得怀中人是被连日暴雨打弯了枝的青松,看着清瘦挺拔,实则内里早浸满了慌乱,一碰就往下落簌簌的泪。她顺着他的力道托着人往后退,指尖擦过他后颈的薄汗,像摸着春雪刚融时浸了水的松针,软得发颤,又凉得扎人。
她的吻顺着他泛红的眼角落到下颌,再到沾着薄汗的颈窝,像山风慢悠悠穿过林谷,把他绷了许久的劲一点点吹松。
林青松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把脸埋在她颈窝,眼泪砸在她肩颈上,像带着露水的松针落进幽幽的深潭里,悄无声息就渗了进去。
生疏的渗透使他又开始痛苦,疼意涌上来的时候,林青松反而笑了,指尖死死握住小鹿的肩膀,像要把自己嵌进她骨头里。
“仲父,再使点劲儿……”向鹿带着危险滋味的声音漫过热气,从他的耳边传来。
仲父。
林青松一滞,整个人霎时间如煮熟的虾红了一片。小鹿、她竟然在、这种时候这般唤他!
羞愤之际,他面颊更是绯红……
她身上清寒的气息,像雪水慢慢漫过松根,冷得他发颤,又暖得他想哭。
最后他整个人软得像化了的雪水,顺着她的力道往下陷,指尖攥着她的衣角,连呜咽都压得极低,怕一开口就泄露了自己要赴死的秘密。
向鹿摸着他汗湿的发顶,只觉得怀里的仲父乖得很,像只怕坏了的兔子,一下一下往她怀里拱,她收紧了胳膊,把人抱得更稳了些。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蜜色的余晖透过窗纸漫进来,落在林青松汗湿的发梢上,晕出一层浅金的绒光,他泛着薄红的肩头、沾着泪的眼尾、攥着她的细白手指,都浸在这暖融融的光里,连落在床榻上的青袍都软得像一滩化开的墨。
他低头亲吻向鹿的面颊,眼泪顺着滴落在枕头里,细碎的呜咽混着急促的呼吸,软得像化了的糖,靡丽得像开在悬崖边的艳色花,每一片花瓣都浸着诀别的悲伤。
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了小鹿的人。
林青松贴在她耳边,气音哑得像羽毛蹭过皮肤,一遍遍地重复:“小鹿……我的小鹿……”
向鹿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身上的人,掀不起波澜的眸子忽地动了动。她忽然伸手扣住林青松的腰,猛地翻身在上,攻守易形了。
她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下去,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的气息都吞进骨子里。
林青松被吻得发懵,疯魔似的眼神晃了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耳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向鹿咬住他的耳廓,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耳朵生生咬下来,血腥味瞬间漫开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唔!”林青松疼得浑身一抖,混沌的神志瞬间清明了大半,眼尾的泪珠还挂在那儿,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眸楚楚如水地看着她。
仿佛随她施为,哪怕痛苦与屈辱,他都能笑着接受。
终于尝到了血味儿。向鹿低头看着仲父鲜血淋漓的伤口,眼中忽地多了几分恨意。
看着这样的仲父,这样的笑容……
让向鹿想起了她独自千里求援、回来却只见到抄家的晚上,想起了那夜游二姐对她砍来的雪白刀光;但当时她还有仲父站在她的身后等她。
当初的向鹿捂着伤口有过一瞬间的茫然与挫败,现在的向鹿看着讨好她的仲父也有一瞬间的挫败。
她的仲父,她的仲父!
向鹿胸腔内沉寂多年的那股恨意又开始熊熊燃烧,她的某些念头因为仲父的这个笑容而地动山摇:
皇帝的皇权路,便是蝼蚁的黄泉路。
从前的她奋力拼杀,渴望得到皇权的认可,从而换回向家的荣光;今夜的向鹿醍醐灌顶,渴望更大的权势,只要权势、无需认同。
毕竟唯有功高,方可震主。
向鹿心火翻涌,面上却邪气地笑了。她终于看向林青松,嘴角还流着他的血,像一只恶鬼。
她声音低哑,鼻尖蹭着他的鬓角,气息滚烫地扫过他泛红的耳尖:“仲父,你知道吗?北境的战场上,我们每杀一个鞑子,就会割下她的左耳,以记战功。”
“今日之后,这个伤口会永远跟着你……你愿意吗?”
林青松感到自己发烫的左耳,那处的疼清晰得很,却像个烙铁,把她的话硬生生印进了他骨头里。他看着向鹿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就忘了自己所有的念头,只能小声地、哽咽地应了一声:“……愿意的。”
你给我的,我无有不愿。
“既然愿意,”向鹿忽地死死捏住林青松的下颌,目光含恨、声音如冰:
“我不管你在宫里发生了什么,记住,你是我的。仲父,你没有资格决定你自己的生死。”
向鹿沉静的双眸此刻蕴藏着野豹的光芒,又一次看穿了他的所有。
林青松僵住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然看着他的小鹿。
向鹿微微一笑:“所以仲父,记住了——
今后你的一切苦痛与喜乐……都只准与我有关。”
“那么,安心睡吧。你醒来时,什么都会好的。”向鹿充满怜爱的在林青松额头上落下一吻。
神女的话语如潺潺春水流过,又似催眠安神的咒音在湖水的波纹中回荡。恍惚间,林青松顷刻间便到了云朵的怀抱,绵软温热。
不消片刻,他趴在小鹿的胸前沉沉睡去。
天色已经开始昏沉,向鹿的目光越过怀中人看向门外——
那些守着监视的人影早就消失殆尽了。她的目光黑沉如水。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吃仲父的卑微心理活动,年上放不下在小辈面前的自尊,但时时刻刻不自信~
这一章彻底碎一下
第45章
后颈的暖意裹着草木清苦的湿气, 混着仲春夜露的凉,林青松是在这层安稳的温度里醒转的。
他尚且无意识的往那温暖的怀里蹭了蹭,松软的发顶扫过向鹿的下颌, 指尖勾着对方腰带上用来挂佩刀的革带,指甲轻轻刮过那凸起的绣纹, 声音哑得带着刚睡醒的软劲儿,像含了块温玉:“小鹿……天还没亮吗?我冷, 再将我抱紧一点儿……好不好?”
他以为自己还是躺在驿站那张简陋的榻上, 整个人都懒怠得不想动, 只把脸埋在向鹿颈窝, 微凉的唇蹭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指尖顺着她腰带的纹样慢慢划,像只讨食的猫, 撒娇似的蹭了蹭她下颌。
向鹿没说话,只收紧了圈在他腰上的手臂,掌心贴在他微凉的脊背上, 掌心的温度像藏了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的下巴抵在林青松的发顶, 呼吸落在他发旋上, 一下一下,平稳得像往常无数个在军帐里守夜的夜晚。
林青松蹭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才迷迷糊糊睁了眼, 入目不是驿站熟悉的素色纱帐顶, 是泼了墨似的黑沉沉的天,缀着几粒稀碎的星子,风卷着灌木丛的叶子擦过他耳边,带着夜的冷意,刮得他耳尖一麻。他就半躺在地上, 地上铺了件衣裳,上半身便缩在向鹿的怀里,她们正躲在角落里,向鹿的佩刀甚至硌得他腰有点疼,哪里还有半分驿站软榻的影子。
他猛地一僵,脑子里那点混沌瞬间散了大半,陛下临行前冷着脸说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天黑之前返宫,不得有误。”
林青松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就要撑着地面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细簌簌的响,他声音都带了点慌,尾音发颤:“不好了,天都黑了,我得赶紧走,陛下要是发现我没回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怕是要连累你……”
他刚撑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扣住,那只手力气极大,指节硌得他手腕生疼,下一瞬整个人又被狠狠揽回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向鹿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进自己骨血里,林青松的脸贴在她胸口的柔软上,能听见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没有半分慌乱。
隔了好半天,他才听见她开口,声音里裹着一点奇异的欣悦,又浸着化不开的嘲讽,像冰碴子裹着烧红的炭火,刺得人耳朵疼:“仲父,你看那边。”
林青松顺着她目光转过去,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不远处她们本该留宿的驿站,已经陷在一片滔天的熊熊大火里。
冲天的火舌有几丈高,疯狂舔着黑沉的夜幕,把原本墨黑的半边天都烧得透亮通红,连飘着的云都染成了血红色。木梁被烧得断裂的噼啪声隔着老远的风传过来,混着隐约的惨呼和重物倒塌的闷响,烧得通红的火星子随着风往上飘,像下了一场滚烫的红雨,直直映进林青松的眼睛里。
那片火红亮得刺眼,烤得隔着一片灌木丛的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烫得他脸发疼。火光就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把驿站里所有活物都吞进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林青松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刚才的慌乱都忘了。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半天没说出话,指尖死死攥着向鹿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只听见向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字一字,冷得像她腰间的佩刀:“仲父,你不会还天真的以为,你回去了,我们的陛下便会放过我们吧?”
“她不过是想要斩草除根,又想要个好名声罢了。”向鹿的声音顿了顿,尾音压得极低,“你与我不过她玩弄皇权的蝼蚁,都、该死。”
“该死”这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又像是将那些曾经忠君的念头,一起随风烧成灰烬。
林青松猛地转头看她。
冲天的火光映在向鹿脸上,半边脸是被火光照得发亮的红,半边脸浸在浓重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里,她的眸子黑得深得吓人,像是积了百年的寒潭沉水,黑得要滴出油来,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林青松说不出话来,只怔怔看着那片燃烧的火海、看着他的小鹿,心脏也被这汹涌的火浪炙烤,被这样的场景震撼。
风卷着火的热气吹过来,带着燃烧木头的焦味,混着人肉被烧糊的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身侧不远的灌木丛忽然轻轻响了一声,枝叶摩擦的声响在噼啪的火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少将军……”
林青松吓了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才反应过来这身旁居然还有别人。他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人穿一身贴身的黑色夜行衣,半蹲在树后面,半个身子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是齐声。
想来齐声是一早就跟着向鹿出来的,藏在暗处护着,刚才他一直黏在向鹿怀里撒娇耍痴,又是蹭脸又是小声嘟囔,竟然半点都没发现旁边还有人。
想到自己刚才那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全被外人看去了,林青松的脸瞬间烧得比身后的火光还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把脸往向鹿怀里一埋,胳膊紧紧圈着她的腰,只露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连头都不敢抬,心里直懊恼刚才怎么就没注意周围有人。
齐声当然看见了刚才的情形,早就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泥土地。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位冷冰冰的少将军对谁这么软过,更别说把人抱在怀里任人撒娇了。刚才要不是实在担心,她是打死也不会这个时候出声的。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向鹿一眼,心里直打鼓,按说陛下派杀手暗杀少将军,换了谁都该悲愤交加,可少将军脸上一点伤心难过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像是,眼前这把大火烧得越旺,她心里便越痛快般,那点压抑的兴奋混在毫不掩饰的嘲讽里,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亮得吓人,简直像是……走火入魔了。
向鹿的表情看得齐声后脊梁骨一阵阵发紧,遍体生寒,实在忍不住才敢出口唤了一声。
闻声,向鹿的目光从那片冲天的火光上收回来,慢悠悠地落在齐声身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声音都冻得人发颤:“齐声,你该回去了。你偷偷出京,留在这里太久容易惹人怀疑。”
齐声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咬咬牙,对着向鹿重重行了一礼,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转身悄没声儿地消失在密林深处,轻功极好,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到,很快就没了影子。
灌木丛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火烧木柴的噼啪声,还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混着偶尔传来的火里木头倒塌的闷响。向鹿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不敢露头的人,那只结了暗红血痂的左耳露在黑发外面。
她低下头,轻轻在那还没完全长好的血痂上印了一个吻,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结痂的伤口,声线轻柔:
“仲父,再看一眼吧。眼前便是我们这位陛下的手段,便是我们这位陛下的心胸。”
火还在烧,风卷着火星子吹到向鹿面前,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连眼都没眨一下。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像烧起了一场新的狼烟。
既然皇帝不愿意给她想要的,那就不要怪她相逼了。
……
马蹄踏碎霜层的时候,向鹿抬了抬眼。铅灰色的云压着嫩黄的枯草,北地的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她攥着缰绳的手只缠了半圈浸油布,指节冻得泛出青白色,却半分没晃。
斥候滚着雪扑过来,声音发颤:“将军,敌方三部绕后劫了山口粮车!”
向鹿哦了一声,低头用手里的马鞭蹭了蹭马颈沾的冰碴,声音没半点起伏:“带多少人?”
“约摸八千,都是骑射熟手!”
“知道了。”向鹿抽出腰侧横刀,刀身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铠甲肩甲上的冰渣掉下来砸在雪地上,呲哒一声。她拨转马头对着身后列阵的三千骑兵和领头的沈棠,只抬了抬下巴:“跟我走,半个时辰解决。”
没有多余的鼓动,没有繁复的布阵,沈棠带人跟着她踩过积雪的坡地,连呼号都压得极低。
鞑靼刚把粮车拉到山口隘口,正忙着解麻袋分粮食,突然就听见了马蹄声:
整整齐齐排着阵的闷响,像雷神把锤子按在了冻土上。
向鹿一马当先,横刀扫出去的时候,最前面鞑靼的脑袋就滚进了雪窝,血喷出来溅在她铠甲上,红得刺目。她没停,刀劈断第二根射过来的箭,胳膊一使劲,把拽着粮袋的鞑子小兵从马背上扯下来,膝盖一顶就断了对方的肋骨。
半个时辰刚到,山口的喊杀声就停了。
向鹿勒着马站在隘口最高处,雪落在她的肩甲上,她冷眼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投降的两百多鞑子,回头问沈棠:“粮草都收回来了?”
沈棠利落回答:“回将军,一粒没少,俘敌二百一十三,杀敌首三人。”
向鹿的将军帐搭在镇外的缓坡上,挨着一条不冻的河,帐帘厚得能挡三尺风。
林青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好了热水给向鹿暖着帐,把她的棉靴放在火盆边细细烘着,连擦脚的布都提前塞在自己怀里焐得温热,等她从外面回来,脚一迈进帐就能踩着暖烘烘的地毡,伸手就能碰到递到面前的温茶。
这天向鹿回来得早,衣服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一掀帘子,寒气撞着帐里的暖香滚了一圈。
林青松正站在火盆边,踮着脚给她翻靴子的内里。他穿了件青色袍子,领口本来就松松垮垮敞着两粒扣子,听见动静的瞬间便下意识又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小片瓷白的锁骨和颈侧淡粉的印记。
他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耳尖本来就被火盆烤得泛粉,看见是她,腰先轻轻扭了一下,像是无意地把更纤细的侧腰对着她。谁知指尖一抖,溅起的火星子落在手背上,他疼得指尖蜷了蜷,却没敢呼痛,只垂着眼睫飞快地抬眼瞟她,眼尾轻轻勾着,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小鹿你回来了。”
他说着就把手往身后藏,怕烫红的地方碍她的眼,脚已经往前挪了两步,要帮她解肩上的披风。
向鹿瞥见仲父的神色,眸中又是一痛。
自那日驿站大火之后,仲父就一直这个样子。
总是下意识为她展示一切。
明明仲父在皇宫只待了短短几天而已。
她闷闷的嗯了一声,依着林青松的动作走过去把铠甲卸下来扔在架子上,露出里面紧贴着身子的玄色中衣,和线条利落的肩背线条。
随即林青松膝盖一弯就跪了下来,腰故意塌了塌,跪姿摆得格外柔顺,先从怀里摸出焐得温热的干布,指尖轻得像羽毛,先把她沾着雪的靴子慢慢脱下来,又用干布顺着她的脚型细细擦净雪水,擦的时候故意抬着眼,目光湿漉漉地黏在她脸上,指腹不小心蹭过她脚踝上凸起的旧刀疤,他像被烫到似的顿了顿,非但没躲开,反而故意用指腹多蹭了两下,指尖顺着那道疤轻轻往上滑了一寸,才赶紧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还怕布凉了冻着她,擦两下就把布往怀里塞一塞焐热,再拿出来接着擦,动作慢得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
“手怎么了?”向鹿突然问。
林青松吓了一跳,声音发颤:“没、没什么,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你别嫌难看。”
话是这么说,但他又主动把烫伤的地方朝着向鹿凑得更近了点,像只主动把伤处露给主人看求安慰的小动物,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向鹿,连呼吸都放轻了。
向鹿没说话,只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手腕稍稍一用力,就把人拉得踉跄着撞进自己怀里。
林青松低低喘了一声,手背上的伤还疼,却不敢挣,乖乖被她按在软榻边坐着。
把人按住坐下,向鹿抬眼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翻出药箱挤了点烫伤膏在指尖,故意慢悠悠地蹭过他手背上的水泡,指腹带着薄茧,擦得林青松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咬着下唇把快要漏出来的哼声咽回去,眼尾慢慢洇出一点红。
药膏凉丝丝的,向鹿的指尖故意按得慢、按得重,每按一下,林青松就忍不住缩一下手指,却又不敢真的躲开。他疼得发抖,却反而把背绷得笔直,手往她的方向又送了送,生怕向鹿按不到。
“抖什么?”向鹿抬眼瞥他,声音淡淡的。
“我、我没有……小鹿、”林青松咬着下唇,声音细软,“我只是……怕弄疼你……不对,我是说……”他越说越乱,额头都冒了汗,头埋得更低,“我错了,小鹿。”
他为自己没有说出合小鹿心意的话而道歉。
“啊!”伤处被狠狠一捏,林青松惊叫出声,但仍旧是笑着看向向鹿,目光柔顺讨好。
向鹿将人又拉近两分,声音清凌凌的,像帐外的雪一样凉:“仲父。你看清楚,我是你的小鹿,不是皇帝。”
林青松一怔,抬眼望进向鹿灼热似雪豹的眼睛。
“你是我的仲父,不是我的玩物。”
“不要轻贱你自己!”当初同样的话,向鹿说到最后有些微的恼怒泄露出来。
这话如当头一棒,打得林青松身躯一僵、如梦初醒,他嘴角的笑容还勾着,眼泪已经先一步落下了。
两颗泪珠啪嗒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明天会完结了
此外,我最近在思考,下一本要不要设定为海马体的男性生育,好像更爽哎
义子那篇构思比较复杂,准备下本先写点小甜甜舅父篇,是年上自卑男+热情大狗的1V2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