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考核时, 玩家人数还是八人。
那位据说被关琳绑走的男生也平安归来,只是脸瘦削,眼圈凹陷, 胸前衣服破了个大口子,周围染着一圈血。
他没事人一样,照常向周围玩家打着招呼。
然而这次, 没人敢轻易搭理他。
——除了王广青。他乐呵呵地揽住他的肩膀,态度好像遇到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出了这么一遭,考核室内,众人的气氛明显比以往更低落。
而主持人仍旧精力旺盛,热情洋溢。
他敲敲桌子, 让大家像以前一样轮流上交物品,参加考核排名。
当然,这里面最受瞩目的, 还是许枝意的成绩。
不过第三天的小黑鸟和小白鸟,在考核里并没有再得到令人艳羡的数字。
两人包揽了倒一倒二的排名, 其中倒一由林砚稳稳拿下。
主持人脸气绿了。
没见过这么不追求上进的人!
但这次许枝意排名暴跌,除了几个一直膜拜她的npc之外, 几乎没人惊讶太久。
像这种久居第一的, 忽然掉下来, 明显是有自己的安排在。
许枝意也确实像他们想的那样,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毕竟她今天才挑衅完兜帽男,等同于惹恼了作为主持人的越大师, 当然不会有好排名。
“枝意啊, ”主持人脸色难看地唤回在走神的许枝意,一副语重心长的领导态度,“我一直觉得你非常聪明, 你看你,前面的考核表现得这么出色,不要在这最后两天反而懈怠了。”
招摇撞骗的资本家,还想用这种话说动她。
不过许枝意也没有撕破脸皮,还是做出了好好思过的表情,眨眨眼道:“我后面一定努力。”
主持人一噎,视线又扫过她旁边屡屡倒数的林砚,表情扭曲了几秒,咬牙道:“枝意啊,只要你明天恢复正常水平,公司的转正名额一定有你的一份!你可千万要想清楚了,不要为了一个倒数第一,白白蹉跎以后的人生。”
被拉踩的倒数第一还没说话呢,倒数第二先冷笑了声。
“枝意啊……”主持人继续劝道。
许枝意扭过头,专心致志地开始看窗外风景。
“……”
主持人热脸被扔到地上,终于没再继续PUA,绿着脸招来保安,要先把林砚给送出去。
这次这两位保安又做了新升级,衣服换了两身身笔挺西装,个头也被拔高不少,逼近两米,似乎已经完全可以摆脱林砚跟班的身份。
就是得低着头,驼背走路。
林砚走在这两根制作不良的柱子前,回过头,对着眼巴巴看他的许枝意勾起一个温和的笑,还闲适地朝她wink了一下。
许枝意:“!”
主持人:“……”
他抹了把不能再绿的脸,眼不见心不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滚出去。
这次考核的第一名是宁斯语。
从进入副本后,许枝意便很少能见到她。她们的视线总错开,宁斯语不主动来找她,而林砚又秉持着“进副本的人,都不值得信任”,不怎么让她和其他玩家接触。
导致进副本这么长时间里,她们根本没有什么交流。
许枝意觉得宁斯语大概是觉得很愧疚,但真的没关系,就算她知道过去会进入副本,看到别人哭,她肯定也做不到走开。
再说,这其实都是系统的问题。
宁斯语可能也只想做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年级第一。
不过第一名易主,许枝意需要从房间里带走自己的东西,两个人一定会碰上面。
她进去整理时还有些紧张,因为宁斯语站在房间门口,低头也没说话。
许枝意背好包,走出去时,她忽然低低地说了句:
“我回去后,会搬出宿舍。”
许枝意大惊失色:“我真的不怪你!”
她面前的宁斯语攥着拳,嘴巴想承认她是故意骗人进来副本,却开不了口。她也不是针对许枝意,如果不是她心软,也会是其他好奇的路人。
“我听说王广青的事情了。”许枝意凑过去跟她说悄悄话,“岑溪说你是要给你朋友报仇,才特意跟他进同一个副本的,我觉得你很勇敢,也很厉害。”
听到夸奖的宁斯语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掉出来两颗眼泪。
“谢谢你许枝意。”她还是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懦弱,只是说,“没有你,他也不会收到惩罚。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许枝意摆手摆手:“不用!”
她找到口袋里的纸巾递给宁斯语,转身离开,给她留下了一个帅气的背影-
回到宿舍后,许枝意目不斜视地走过床,背着包,拖腮在窗边等着,眼神戳着腕上的表盘。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大概等了快有半个世纪,不学好的倒数第一才从窗户翻了进来,一把腾空抱起了她。
他的胸膛挟着冷风,声音透过骨骼传达到她耳边,低沉又悦耳,“准备好了吗?”
许枝意就等着这个浪漫桥段发生,当即兴奋地连连点头。
下一秒,变成黑影的林砚抱着许枝意,从五楼跳了下去。
许枝意以前心脏不好,去游乐场从来没玩过类似跳楼机的项目,每次路过时都很羡慕他们。
现在不一样了!
哥哥的胸膛是她的安全座椅,失重感和兴奋交织在一处,耳边风声呼啸,这一切都是新鲜而快乐的体验。
等到落地时,许枝意还非常意犹未尽。
“哥!”她捏着颗心在林砚眼前晃动,等他变回来后立马兴奋追问,“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带着我跳楼?”
被妹妹紧紧抱住的感觉实在太好,林砚只简单思考几秒,便点头答应下来。
晚风温柔,是适合和哥哥一起散步的温度。
只是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他们今晚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去那些白天不开通的地方探查——例如那家照相馆。
门微微开了条缝,白光逸散出来,洒在照相馆前的石阶上,造成的阴影像有生命一样,在不安分地晃动着。
许枝意戳戳旁边的林砚:“哥,你要不要过去交个朋友?”
“……”
被拍了拍脑袋。
阴影在他们靠近过去后便恢复了正常。推开照相馆的门后,里面真的有人在蹲班职守。
她脸上蒙着层黑色面纱,坐在桌案前面,见到他们踏入房子里后才转过头,起身接待他们。
“你们是来拍照的吗?”
许枝意警惕地摇头。
她还记得这家店一份梦想套餐899,这可不是什么能随便答应下来的价格。
面纱女人毫无波澜地点点头。
她声音十分平静道,“好,我是这家店的摄影师,你们有需要叫我就好。”
说完,她便坐回桌子前,旁若无人地扯过一张照片,提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被宽容地允许在店内随意走动,许枝意的胆子便大了起来。她凑到面纱女人身边,装作路过似的地偷瞄她笔下的照片。
是那名被关琳抓走的玩家。
他的脸已经被改造好了一半,左边的脸颊鼓着,右边深深凹陷。而面纱女人正不断划拉,让照片里的左半部分也变得眼角耷拉,嘴唇下瞥。
活脱脱的和那些摊位前的老板一个样子。
……他们不会这么正好,就这么巧,在这儿遇见幕后大BOSS了吧。
许枝意被吓得默默连撤数步,两三下便撤回林砚身旁,招呼他俯身下来说悄悄话。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讲了一遍。
两个人低声细语地商量逃跑计划时,房间一侧的木盒忽然“嘭”的一声,打开了。
面纱女人头也不抬,似乎任何声音都无法再打扰她的工作。
那……
来都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一起往木盒旁边走去。
这里面竟然是缩小的小镇模型。
从他们那家黑心公司,到古玩街,再到偏僻的报社和那片森林,所有建筑都在里边,细节雕刻得极为精致。
好像缩小后便能住在这里似的。
三只迷你小人天各一方地分布在小镇的角落里,报社旁挎着公文包的,小公园里抱着画板写生的,仰望公司大楼的。
两名女性,一名男性。
这么敏感的数字,许枝意很难不将他们与知道的人对应起来,她挨个指着,用排除法辨认道,“关琳、吕又青、赵自寻……”
说完,她又偷偷瞄面纱女人,小声和林砚讲话,“我觉得她有点像吕又青。哥,你觉得呢?我们现在碰到的唯一一个会画画的,就只有她了。”
正背后讲人家小话呢,面纱女人便忽然开口,“你们要喝水吗?”
“……”
这声关心吓得许枝意瞳孔骤缩,还哪里敢回答,垂在身边的手立马收紧了,不过很快被林砚握住,捏了捏指节。
冰冰凉凉的体温正好可以安抚她焦虑的心情,他笑了笑,拿口型暗示道,“不担心,她没有听到。”
许枝意总算松了口气。
而面纱女人也将两杯水端了过来。
“谢谢,还是不用了。”林砚代替两人拒绝道。
不要说在处处危险的副本里面,就是在现实世界里,也没有给妹妹喝陌生人递过来的水的道理。
面纱女人倒是没再坚持。
她捏着那两杯水,隔着黑色面纱,分别左右各喝了一口。水滴无可避免地沾湿了她的面纱,然而凝聚的水珠要滴落时,却从透明变成了粘稠的黑。
喝完,她像该完成下一个任务一样,慢慢地朝着两人走来,给他们留下充足的远离她的时间。
这种应付似的恶意很让人奇怪,所以许枝意只是后退几步,还是和她保持着一个恰当的社交距离。
面纱女人停在了木箱旁边。
她垂下脸,像浇花一样,翻过手,直接将两杯水倒在了木箱里。
“!”
倒完后,她就站在那儿,也根本没管许枝意又默不作声地往前挪了几步,甚至主动后退,让他们能将木箱里的情况看得更清晰。
这些水进入木箱后的走势非常奇怪。
明明是垂直倒下去的,但进入木箱后却像是被人用力晃着,变成一层一层的浪潮,从侧面扑过去,直接巴掌似的,拍在了整个镇上。
水几乎摧毁了整个镇子。
仅仅两杯水,便让这里变成了一个水立方,像水晶球里的世界。
那三个小人不知何时,穿上了明黄色的救生衣,在水纹上面沉浮着。
水浪终于褪去后,建筑群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而三个小人的模型却汇聚着,躺倒在了同一个地方。
“是他们。”林砚低低地说道。
“你们是想到什么了吗?”面纱女人面朝他们,死气沉沉地开口道。
“……”
这能讲吗?
许枝意有点想问她的身份,又踌躇着不能开口,生怕她像摊位上赵自寻一样,仅仅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开始发疯。
面纱女人机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说吧。”林砚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我在呢。”
许枝意给台阶就下。
她顶那张好看的脸乖巧笑了笑,声音小小的,接着便问出一连串让面纱女人面目变得狰狞的问题,“你是吕又青吗?你们镇上是发生过什么灾难吗?所有的人都死掉了,除了你和关琳、赵自寻?”——
吕又青摘下了遮住面颊的黑色面纱。
她脸上没有伤痕,疲惫和麻木却深深刻在皮肤上。许枝意还记得关琳说她是个大学生,然而现在,她看上去都快像个中年人了。
“去报社吧。”她低声道,“那里……会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
在两人转身离去时,她紧闭的嘴唇动了动,又声音微弱地加了一句,“只是不要迷失在那里。”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提醒毫无意义。
吕又青自嘲似地勾起唇,戴回面纱,重新坐在桌旁,开始修改人脸,完成她该完成的“梦想照片”-
凌晨三点钟的报社,月明星稀。
林砚熟练地流了进去,打开门,微微弓身邀请许枝意进去。
没有不会为他们敞开的门。
如果有,那就借助一点超自然手段打开。
还好他们两个都是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正道人士。许枝意不知道第多少次发出感慨,随后靠着林砚的胳膊,潜入到了报社里面。
这地方晚上应该没人值班,不过出于谨慎,两人还站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声音。
很安静。
只有许枝意的呼吸和心跳声。
她听着听着就有点伤感,手指滑过林砚本来应该起伏的腹部和胸口,轻轻地叫他,“哥……”
手指被攥在他的掌心里,被迫放了下去。
“又乱摸。”
“……我明明态度很认真。”许枝意小声地恼怒道。
林砚无声地笑了笑,很快便转移话题,开始给她传达以前副本的经验。
像报社这种地方,其实最好找线索。
基本上就是去档案室里,翻一翻以前年份的历任报纸,找点和现在相关联的新闻。
这个小镇也并不例外,档案室里存放着小镇近五十年来的每天的报纸。
乍一看毫无思路,但他们在这里待的三天里,有一个时间节点被反复提起——三个月前。
古董文化有限公司辉煌的历史有三个月,而灿烂光明的殡仪馆同样也是三个月前设立的。
整理这些报纸的人一定非常细心,从头到尾按时间仔细排序着,他们并没有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想要的报纸。
一月十七号。
以这一天为分界线,在这之前的报纸成品,就像城市里任何一份普通报纸一样,版面齐全,有许多记者和供稿编辑的署名。
这里面偶然能看到几次关琳的名字,但吕又青和赵自寻却从没出现过。
但在那之后,报纸的内容开始大幅度缩水,并且出版署名,都只剩下了关琳一个人。
供稿人则在吕又青、赵自寻、关琳三个人之间来回轮换。
很偶尔的,前两人还会有图片提供者的署名。
报纸里的内容变得反反复复,毫无营养。上周还未告破的连环杀人案,上上周开业的蛋糕店,总之全是过去的事。
好像这座小镇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实在没有什么可书写的新鲜新闻。
这样枯燥的报纸持续了一周。
再往后翻,上面的供稿人名字终于多变了起来,只不过那些名字出现过一次后,便再也找不到了。
许枝意翻着翻着,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哥……这些名字不会都是后来的玩家吧?是不是……留下名字的人,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的手有点抖。
毕竟她和林砚才署过名。
“人这么多,大概是署过名后才有机会走出去。”林砚温声道。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讲出这句话,云淡风轻,好像这就是既定事实。
这无疑是给许枝意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她安心不少,正要再说点什么时,档案室的电灯开关忽然被人拨开了。
白光骤亮。
林砚条件反射地扣住许枝意的后脑勺在怀里,下一秒,无数枝藤蔓朝他们冲了过来——
林砚轻轻松松地解决掉了所有藤蔓。
门口站着的人是关琳,她脸色阴霾,见藤蔓没有效果后冷笑一声,便转身跑掉了。
惊魂未定的许枝意被林砚带回了宿舍房间。
由于公司从他们这里捞过不少油水的缘故,再回去时,所有的宿舍都又翻新过一遍,变成十分舒适的睡眠环境。
许枝意靠在林砚怀里,一晚上的疲惫很快让她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眨眨眼便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主持人发了钱,在台上激情慷慨地动员,仅仅说了几句,便被冲上台的许枝意打断了。
她抢过话筒,在演讲厅上拆穿了主持人和兜帽男策划的“越大师”骗局,非常轻易地便捣毁了玩家对公司的所有信任,收获了在场所有人崇拜的目光。
主持人也因为骗局败露,狼狈地捂着脸跑掉了。
那些npc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忽然头脑醒悟,加入了抗争无良资本的队伍。
而那两个唯二可能伤害玩家的保安,心甘情愿地卸下公司工牌,当起了大家的保镖,还把那些在外面发招聘广告的本地人全部赶走了。
所有玩家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他们的脸变得模糊而友善,失去特定的人物性格,不再牵扯算计、背叛。
而作为勇敢揭露真相的勇者许枝意,她得到了许多尊敬,他们纷纷说,有个妹妹就是好。
许枝意在人前摆手摆手,说哪里哪里,人群散去后立马非常得意地把这个话转述给林砚,谁知道他竟然微微皱着眉,说,“枝枝,好像有哪里不对。”
惹得她不太高兴了好一会儿。
哪里不对,明明就很对!
不过他很快又来哄她,捧起她倔强扭过去不想看她的脸,声音温温柔柔的,只说自己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受到什么影响,情绪才变得这样不对劲。
他认同那些赞美,也认同这里没什么不对劲,他们就该这样顺利地结束副本。
许枝意才勉勉强强地和他和好。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很是平常。她没什么新的事情做,就躺在宿舍房间里看专业书复习,林砚陪在她的旁边,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向前走着。
一眨眼就白天黑夜。
以至于回到现实世界时,许枝意还有些恍惚。
不过她把这归咎于专业书的魔力。
好在期末周也过得飞快无比。她对考的题目毫无印象,只知道写得很顺畅。考完最后一门后马不停蹄地收拾好了行李,和在宿舍楼下等她的林砚汇合,一起回家,结束了和他分开的日子。
日子像流水一样流走。
湖山市的冬天气温从来很低,他们一起缩在温暖的出租屋里,盖同一条毯子看电影,过起她心心念念的温馨时光。
许枝意呵一口热气,在窗玻璃上写字,“哥哥”,才在旁边画好笑脸,便听到背后林砚叫她过去吃饭的声音。
永远是这样就好了。她想。
美好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某一天里,她趴在林砚怀里时,忽然便感觉到他的胸膛重新有了温度,指尖下的心脏也缓慢而有力地重新跳动起来。
也许是两个副本已经足够他们脱离那个荒诞诡谲的世界,在那之后,也在没有新的副本找上门来。
林砚变得温柔更多。
他之前便不怎么拒绝她,现在更是几乎对她百依百顺了,哪怕是毫无危险,不需要安抚她情绪的情况下,也会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早安吻。
晚安吻。
从额头吻到脸颊,温度留在唇角几厘米的位置上,热意久久不散。
不过两张脸这样亲近多了,难免会擦枪走火。
许枝意就像往常一样,坐在林砚怀里看电影,看到可怖的镜头,抬头想亲一下他寻求安慰。
哪知道就像很久以前的那次小鸟相撞的意外,林砚也稍稍偏头,让许枝意的唇瓣落在了他的唇角。
柔软的触感相贴。
她的脸在瞬间烧得滚烫,大脑里仿佛炸开烟花,屏幕上逃命的主角还在苦兮兮地赶路,而她完全听不见了。
林砚没有退开,眼睑垂下,落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扣着,做出了预防她后退的姿态。
许枝意心跳得厉害,舌尖在口腔里缩了缩,想做得更多,但由于经验不足和胆怯,她并不敢多做什么,唇也怯怯地没有张开,生怕他移开脸。
哥哥教过她很多事情。
但没有教过这个。
这个单调的吻持续了许久,最终许枝意还是主动移开了脸,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缩在他的怀里看电影。
这是件很平常的事。她在心里试图给林砚洗脑。
她没有什么反应,所以他也不能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以后还要经常和她……
接吻。
之前在副本里听到的那道声音,那句想亲吻的话,一定不是她的错觉。
否则他刚刚会推开她的。
许枝意身体里的粉红泡泡都快溢出来,还在佯装正经,好像他们还可以认真地看电影,她看着屏幕,“这个主角太笨了,应该早一点发现鬼的存在的。哥哥,我们要不要换个电影看?”
林砚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侧柔嫩的皮肤。
他的眼底翻着汹涌的深色暗流,许枝意看不到,只顾着脸红和心动。
暧昧而温情的气息在两人中间发酵。
“枝枝。”
“没有叫枝枝的电影。”许枝意严肃地纠正他,指尖却被带着到他的唇边,啄吻了一下。
“你找找看。”
许枝意瑟缩一下,抽回了手,但只是从他的唇边移到了他的衣领上。
她的手逐渐变得不老实,指尖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划过他的胸膛,停在他的腰上,忽然就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硬硬的,熟悉的物件。
一块粉色石头。
许枝意浑身的血液忽然便凝固了,手也僵硬得不能动弹。
“哥。”她迷茫地叫了一声。
林砚亲了亲她的手腕,柔声道:“怎么了?”
许枝意拿出那块粉色石头,声音无措而慌张,“这个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对不对?”
副本里的东西是不能带回现实世界的。
笔记里写过。
他也这么和她讲过。
对面的林砚似乎怔住了。
许枝意的眉拧了起来-
关琳盯着沉睡的许枝意,手里拨弄了一下缠住她手腕的藤条,都有点想直接走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容易受到幻境影响的人。
一般来这里的外地人,进入幻境后,前一段时间都会抱着极强的警惕心,在幻境里质疑这个质疑那个,逼得她要不断调整藤蔓的角度,让他们的幻境变得更真实。
不过这种情侣联动的幻境,其实比单人的要好调整许多,两人中总会有一个人更沉沦,另一个人出于爱意,看到过得无比快乐的对方,到最后还是会接受幻境的世界。
然后永远的沉迷其中。
谁不愿意做一个美好的,所得皆所求的美好梦境呢。
只不过许枝意忽略掉了前期的所有步骤。
她直接全部接受了。
关琳接触过这么多外地人,从未见过像许枝意这么好侵入的精神世界。
藤蔓缠绕住她皮肤不过几秒钟后,她的唇角便出现了沉浸的满足微笑。
这是关琳很熟悉的笑容,她确定,许枝意会永远的沉沦在幻境里。
只有她旁边的林砚,到现在还皱着眉,在清醒和沉沦之间不断挣扎。
这才是正常外地人该有的状态。
关琳盯了会儿许枝意,实在觉得没有意义,于是便将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了监管林砚身上。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
像看着清澈温和的湖水,底下却是漆冷的深潭。
谁知道她的视线才转移走两三分钟,沉溺在幻境中的许枝意却直接睁开了双眼,没有任何缓冲,根本没有给关琳反应处理的机会。
上一秒她还是那副沉溺其中的笑!
这个清醒速度根本不对!
哪怕发现异常,也该有至少长达一分钟的挣扎期,怎么会直接睁开眼?
如果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副本和系统,恐怕会和系统非常惺惺相惜。
在许枝意参加游戏之前,系统不止一次的提醒过她,她的存活率过低,甚至远低于普通人,不适宜参与游戏。
在副本进行的过程中,很多次她也确实验证了这个说法。
任何的精神攻击对她实施,总是会更快地起效。
在画眉初中时,躺在宿舍床上没一会儿,她便陷入了精神崩溃;这次在这所小镇里,只是在森林里走了一会儿,她便疲惫到迈不开腿,意志消沉。
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正常玩家该有的精神状态。
她太容易死掉了。
如果不是程序报错,她根本不可能被拉进游戏里。
正常人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只沙漏,恐惧和神经错乱一点一点渗入进他们的内心,时间持续很久,等到他们被发现精神状态不对,想挽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想把沙漏倒过来,这个过程也要很久很久,足以让他们崩溃至死。
然而许枝意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只桶。
任何的恐惧都会顺畅的灌进去,只是进去容易,出去更容易,常常会发生功亏一篑的现象。
譬如现在。
许枝意精神抖擞地挣开贴在四肢上的藤蔓,失去精神攻击手段后,它们就是普通的枝条,平平无奇,起不到任何限制她的手段。
更不要说她正目睹着被藤蔓缠住的哥哥,就在咫尺的距离,眉头紧锁,满脸的难过。
愤怒和担忧让她的身体展现出无限的潜力,她冲过去扒开藤蔓,新的藤蔓还不死心地想重新连接上她,但触碰到她的皮肤后,还是徒劳无功地又坠落了下去。
林砚身上最后一根藤蔓被扯下来时,终于稍稍恢复了意识,眼皮半掀开地看着她,视线还是迷蒙的,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唇瓣,又看向地面。
“你不是离开我了吗,”他轻声道,“现在又愿意回来了么。”
“哥!”许枝意吓得开始摇晃他,“我在这呀!你还好吗?”
林砚才清醒过来。
他沉默地看着许枝意,忽然便伸手抱紧了她,力气大到几乎要将他们的身体融合在一处。
“不要再离开我了。”
作者有话说:
林砚的视角be like :妹妹亲完我后就清醒地走掉了
第22章 晚安 收获了和我
早在看到许枝意睁眼的那一秒后, 关琳便匆匆地离开了档案室。
没用了。
双人幻境里,一个人完全清醒后,主人公缺失, 另一个人不会久留在幻境 。
她走得果断,但间接导致了许枝意差点被抱得喘不上来气——如果有外人在,她相信哥哥还是会收敛一些的。
知道他很有力气。
但是现在怎么把力气全用在她身上了!
“哥?”她费力地呼吸着, 学着他以前安慰她那样,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脑袋,“我什么时候要离开了?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好半天,林砚才闷闷地“嗯”了声。
许枝意真的快被他抱晕过去,就算知道他情绪不佳, 她都得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哥,你是不是忘了人类要呼吸?”
“……”
林砚才松开了她一些。
档案室只剩下她的心跳和呼吸, 周围做不成任何事的藤蔓安详躺着,给他们的拥抱充当背景。
“我没事了。”林砚抱歉地朝她笑了笑, 又握着她的肩,视线上下地检查, “你呢, 哪里有受伤吗?”
“没、没有……”
他眼皮低垂下去, 专注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更显得深情温柔,好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
许枝意被这样的视线看着, 轻易便被勾起在幻境里和他亲吻的记忆。
他们不久前, 才那么……亲密过。
出来后,是不是还可以把这份亲密继续维持下去。
许枝意眨巴眨巴眼,改了说辞:“有不舒服的地方。”
“哪里?”林砚微微皱起眉。
担心不过两秒钟, 就见他的妹妹眼神飘忽着,手指含蓄地摸了摸嘴唇。
不同于幻境里亦假亦真的白日梦,这是她真正的唇瓣,柔软温热,此时在邀请着他含住。只要稍微低下头,便能触碰到。
林砚不受控地握住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唇角,整个人的身体几乎要笼罩住她。
然而过去几秒后,他仅仅轻声说,“饿了么?”
已经准备闭眼的许枝意:“???”
林砚松开手,“回公司吧,我去食堂做点东西拿给你。”
这样的态度许枝意完全不能接受,她一把扯住林砚的袖子,“我们在梦里不是已经——”
关系怎么还能开倒车呢!
“梦里的内容,都是虚假的。”林砚打断她,好像很温柔又耐心地在给她解答疑惑,“我们怎么会那么轻松地完成任务?”
“……”
这根本和她想说的不是一回事!
许枝意的唇越抿越紧。
“只是因为在关琳的眼里,我们是吕又青和赵自寻的替代情侣,所以在梦里,她才会给我们制造那样的幻境,发生那样的事……许枝意,你不用太把它当真。”
“为什么不能当真?难道那些事不是我们一起做的吗?”
林砚沉默地垂下眼,帮她捋平身上被藤蔓缠过的衣服压痕。
“我只是想确定我亲的不是别人。”许枝意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眼眶在顷刻之间已经变得湿润,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万一、万一是那种披着人皮的怪物怎么办?哥,你不承认,我觉得很害怕。”
她说着说着是真的开始担心,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上去忧心忡忡,一副很需要被立马抚慰的模样。
这种情况下,林砚不可能不承认,他声音放轻,点点头,“是我,不是别人。”
“你要怎么证明?”
许枝意泪眼汪汪地看他。
“……”
林砚从她被捧上妹妹王开始讲,一直讲到他们离开副本,回到出租屋再也没有新的副本找上门。
然后停住了。
“至于后面……也是我。但那些事不会影响我们的兄妹感情。”
“……”许枝意脸一下便沉了。
她本来听得挺高兴的,谁知道林砚又用那道好听声音讲这么难听的话。
今天就让他知道知道逃避的代价。
许枝意当即便蹲下身,捏起垂落在地上的藤蔓往身上戳,冷笑一声,“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吧,早知道我不要醒来了,里面的哥哥才不会像你这么冷漠。好了,你走吧,我现在要去找我真正的哥哥了。”
藤蔓简直是喜出望外!
竟然还有脱离后往回钻的!
然而等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试图连接许枝意时,又非常气愤地发现这个人只是嘴上说说想回去,实则是副铁石心肠,根本无法把她重新拖入幻境里。
而这边许枝意蹲在地上,垂着脑袋,还表现得好像对幻境很依赖的模样:“那边的哥哥嘴巴又软,又对我那么好,哪怕他真的是怪物,也比你好。”
林砚一把将她拉起来,眼里的愠怒在看到她颊边滚落的泪珠后,又迅速消散不见。
他的面容却还是很平静,声音也硬邦邦的,好像那颗心完全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软化。
甚至一个劲地叫她的大名。
“许枝意,我们可以把这个当真,但你有没有想过当真的后果?”
许枝意冷酷地扭过头。
不是好听的话,她这里通通当作没听见。
“你永远不能离开我。”林砚握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的脸转过来,和他对视着,“许枝意,你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对哥哥负责。”
这对许枝意来说根本不算问题,她梗着脖子,露出了负责就负责的表情。
但林砚并不相信妹妹的决心。
亲爱的妹妹。
如果后面吵架,她想分手怎么办?
他们又不是血缘相连的亲兄妹。
一旦分手,就真的可以做到老死不相往来。
到时候,如果他又要限制她的自由,违背她的意志,把她永远绑在身边。
她还会像今天这样,好像可以永远依赖我,信任我吗?
林砚需要更深刻的东西,来确定她不会离开他。而至少现在,这个东西叫做哥哥的身份。
“是不是觉得哥哥这么凶很奇怪?”他的神色忽然松软下来,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许枝意还在拿眼神对抗他,骤然听到这么温柔的一声,眼里的尖刺瞬间便消失,变成细小的泪花。
“所以我才说,我们被那对情侣影响了。”林砚循循善诱地柔声说着,手指探向她的手腕,顺着滑下去,撑开她不知何时紧握住的掌心,和她亲密地十指相扣住,“因为赵自寻是个控制狂,我刚刚意志不坚定,才会那样讲话。”
许枝意对牵手只做出微弱的抵抗,默不作声地听他解释着,心中总觉得很奇怪。
她以前想求林砚做什么时,似乎也是这么牵着他的手摇晃——
这个人完全是在照搬她的套路!
然而套路已然起效。
“所以,是吕又青的感情投射在你身上,你才会想那些……难道你不愿意做哥哥的妹妹了吗?”
许枝意被绕进去了,感觉他好像说得挺有道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开口反驳,又被手动捂住嘴巴。
“嘘。宝宝,外边有人在听我们说话呢。”
“!”
许枝意才想起拖他们到幻境里的关琳,当即变得紧张,也就无暇再继续纠结,和他一起,十二万分警惕地朝外看着。
门外,缓慢的脚步声响起。
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
是赵自寻——
照相馆的门大敞着。
吕又青坐在桌子前,手里捏着张相片。面纱被她卸下来放在一边,露出的一双眼空洞而无神。
夜晚荒凉而寂静。
她又亲手送了两个人去死。
吕又青放下照片,手指摸起面纱准备重新戴上,投入工作时,大门忽然被敲响两声。
她和收回手的许枝意对上视线。
旁边,是站在暗处的林砚。
很难去形容吕又青面孔里蕴含的情绪,恐惧、惊喜、释然,和他们目光相撞的那短短几秒钟,却好像她的人生走过一个轮回。
“你们竟然活着回来了。”她喃喃道。
和她近乎失语的状态不同,许枝意来这里可是很有话讲。
“你好像很期待我们回来,那干嘛又要送我们到关琳手里?这算你对我们的考验吗?”
吕又青攥紧了手里的面纱。
长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不这么做 ,祂会生气……”
“谁?”
“关琳。”仅仅是提到她的名字,吕又青的身体便发颤了颤,“你的感觉是错的。我并不期待你们回来,就这样吧。”
阴影里的林砚走了出来。
他扯出藏在角落里的赵自寻,声音冷淡道:“你的朋友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古玩街里所有人不人鬼不鬼的老板,都由吕又青操控。
她效忠于关琳,遵照她的意志,让他们用着同一套逻辑说话,做事,过着白天摆摊和晚上休息的单调重复生活。
赵自寻也本该变成这样。
然而今晚,本该躺在木板床上的他得到了新的指令。脑中的声音驱使着他朝报社前行,他要去找两个人……
也不做什么,仅仅是去看看。
这实在是很蹊跷的行为,因为那两人一定已经被关琳送入幻境,马上要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他实在没有理由去冒这个险。
当然,因为这并不是他的意志。
这是吕又青的想法。
明明是她亲手送出的人,又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去看看呢。
是想看到他们的死状,还是想用关琳认识的那张脸,让她短暂的错愕,拖延一会儿,制造出可能会帮到他们的时间吗。
吕又青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像她也没办法解释,她穿着救生衣在森林里游荡时,为什么会让那些外地人快滚出去,免得被藤蔓吸走生命力。
为什么这么矛盾?
“因为……只有服从祂,他们才能活过来,这座镇子才会有人在。”
吕又青终于开口道——
小镇靠着海,位置偏僻,几乎只比村庄繁华一些,里面住的人一辈一辈变得稀少。
以前还有能当作景点的森林,也被挖空了,因为据说里面藏着不少某某朝代的古董,似乎是真的,毕竟也捧出过几个富豪。
更多的人拿着瓶瓶罐罐放在自己家门前,对着外地来的游客压着声,推销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当然,也就卖几十块钱,倒也没有太过分的宰客。
年轻人选择走出去,但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让这座平日里没什么声音的小镇重新变得喧嚣。
结束后,习惯生活在这里的长辈会继续留在这里生活,短暂的分别后,是长久的平常。
本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天,突如其来的海啸淹没了整座小镇。
全镇一共几百人,那次后,只有三个人幸免于难。
流水把他们汇聚在了一处。
那才是关琳、吕又青、赵自寻三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天各一方地住着,是镇上大型集会才可能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最大的交集,可能是从某个朋友那里偶然地听过对方的名字。
但现在他们只有彼此了。
关琳在这座镇上生活了快三十年,一觉醒来,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全部逝世,引以为傲的报社也被水浪淹没,精神在顷刻间便陷入了绝望。
她把自己关在被水泡过的地下室里,整日整夜的不出门。
其他两人也才成年不久,对这种级别的重大打击也无法轻易释怀,但还是离开了故乡。
因为这样的打击,他们其实短暂的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但两个受伤的人并不能填补对方心里的缺口,他们还是很快又分开。
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座废墟里。
两个人这样想着。
几个月后,关琳分别敲响了他们紧闭的房门。
“我可以让他们活过来。”她眼圈深深地凹陷下去,满脸憔悴,眼睛却折射出满怀希望的光芒,“只要你们帮助我……和我一起。”
他们以为她疯了。
但这是真的。
水淹过的废墟被重新建造起来,那些他们死去的亲朋好友也像从前一样,在街上说说笑笑,一切就像从前的一个平常午后。
这一天,是镇上的一月十八号,好像他们只离开了短短几个小时,那场灾难才是一场噩梦。
关琳把兴奋到颤抖的他们,带到了那棵树面前。
她近乎痴狂地,给他们介绍着树的神奇之处,这些从树枝伸出的红线,是如何连接到每个人身上,用养分灌输着他们。
无形的藤蔓固定着人们的肢体、器官。他们变成了再也不会因为水淹而无法呼吸的人。
吕又青和赵自寻这时才变得恐惧。
直到这时,叶脉的纹路才从关琳的身上显露出来。她和这棵树已经变成了同种生物。
她在以身养树。
“这棵树会让我们梦想成真的。”她笑着邀请他们,“加入我吧。”
剩下的两人虽然害怕她的这种疯狂,但又被神奇的感染到了,如果这样就可以让他们的家人回来,那试着做一做梦,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做梦,又不会伤害别人。
可是事情还是失控了。
三个人的力量,也不足以撑住整座镇子的运行。
建筑崩坏,行走在广场上的人群动作迟缓地拖动脚步,双眼无神。
而这才短短过去七天而已。
关琳并没有放弃,她开始将一些外地人引入小镇。
每一个人,她都为他们量身定制了他们梦想里的生活,大公司里的人上人,消息贩子,做连锁殡仪馆……这一切不会太夸张,但又足够让他们心甘情愿得留下来。
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将得偿所愿。
这些人变成最好的肥料,用来反哺给那些,身体即将崩溃的原住民。
他们是这座小镇上的新原料。
真正的居民不再是居民,所有人的相貌都被抽象成了一样的瘦弱体型,用于节约。只在五官上保留着他们原有的一些特征。
但很可惜的是,身体的问题解决了,却不断有原住民的精神在崩溃,不愿意活过来。
关琳不会让他们破坏和谐。
她再次引渡了第三波外地人,这一次,他们的身体不再作为肥料,而作为嫁接的躯壳。留在这里,变成瘦削体型的居民,代替那些想死掉的人,维持着这个小镇的人数。
这与她开始向他们两人承诺的,所谓的美梦,愈行愈远。
赵自寻是第一个崩溃的。
他不干了,第二天,吕又青便在树下看到了他的尸体。
关琳安静地看着她。
“你也要背叛这座小镇吗?”
吕又青也只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心理脆弱,又异常好操控,根本无法做出反抗。
从许枝意他们进到照相馆,她所有的动作都是关琳安排好的。
让他们好奇,把他们引去报社的档案室,让他们做一个关于小镇的美梦,使用他们的躯壳,让他们成为新的居民-
已经说了这么多,吕又青索性问道,“你们关于小镇的美梦是什么?”
正认真听她说话的许枝意一愣,想了想,“嗯……离开小镇?”
和哥哥待在出租屋里。
“……”
“好,感谢你们听了这么多。”吕又青顿了顿,“我会送你们离开这里的。只要你们的名字没有在这里留得太多……”
许枝意:“……”
吕又青见她脸色凝重,又安慰道:“事不过三。”
工牌写名字一次,打工时签合同两次,报纸又署名一次的许枝意和林砚:“……”
这次吕又青也没办法了。
她苦笑一声,说那大家就以后就一起在小镇生活吧,她尽量让大家过得幸福些。
“除了毁掉那棵树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说,“但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树砍不断,枝干间由无数的藤蔓相连,扯断这边,那边又会迅速地长起来。火也行不通,大概是泡过海水,它湿润到根本无法被点燃。
吕又青不是第一次和外来小镇的人们说这些,只是千般万般,他们都尽然试过了。
行不通的。
这样无力的信息讲出后,却没有让照相馆陷入沉默,许枝意只是望向林砚,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她眼角都要翘起来,但说话还很轻描淡写。
“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吕又青猛地抬起眼-
所有被拆穿真相的副本,都会变得脆弱,那些隐藏的不和谐会逐步暴露。
第四天早上一醒来,便有相当一部分玩家意识到,这地方要崩溃了。
墙壁渗出大片大片的深色水痕,所有木质家具全发了霉。
不仅仅是生存环境的改变,公司楼的走廊里,那些郁绿的盆栽叶脉,现在变成鲜红色,兵分三路,连接至主持人和保安的房间里。
更不要说街道上,那些分出红线连接在路人身上的绿植。这座小镇,只是一座大型的提线木偶聚集地。
有眼睛的玩家都选择了敬而远之。
而许枝意和林砚重新回到了那座地下室里,这次是很明目张胆地下去,入口处的木板随意地敞着。
在他们面前,是那棵有着向外延伸红线最多,枝干最粗壮的树。
啪嗒。
小小的火焰在幽闭地下室里亮起,火舌接近树木,只绕着那片潮湿的地方拉长成竖直一条,无法点燃它,最终反而被湿意影响而熄灭。再怎么去摁,火焰也无法重现。
树木沉默着,像种无声的挑衅。
许枝意和它安静对峙一秒。
淡定自若地从兜里摸出了第二只打火机。
“……”
但她这次没有贸然上前,捏着打火机彬彬有礼地退后一步,让哥哥型海绵代替她站在前面。
不仅可以烘干衣服。
也可以吸收潮湿树千里的水分!
在许枝意满眼冒小星星的目光里,林砚变成了黑影,手放在了树木上。
树叶里流动的鲜红色在刹那间涌向他,让他的手臂像鲜血淋漓一样,只是很快,它们又被更浓深的黑色所吞噬。
然而这样的场景仅仅上演几秒,许枝意便慌忙地做手势,叫停了他。
这一次林砚从黑影蜕回人类,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慢。
这让她的语气变得更担心,“这样做,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正相反。
林砚从未觉得如此放松过。
这些许枝意避之不及,觉得可怖的东西,他触碰起来却格外习惯而自然。
也许这就是人和怪物的不同。
望着那双充满关切的,还将他当同类考虑的关心视线,林砚手指动了动,竟然有些狼狈地错开了她的目光。
该怎样告诉你,我亲爱的妹妹。
我已经变成了和你截然不同的生物-
终于,他还是不能欺骗妹妹,垂眼摇摇头,告诉她了实情,“没有不舒服。”
听得许枝意的眉头紧皱。
那就是非常不舒服。
她马上就牵住了林砚的手,一副要分担他的难受的架势,好像哪怕他被鲜血整个染红也不会松手。
“哥哥,你难受的时候,可以握紧我。”许枝意大方地给出承诺,好像那个怕痛要哥哥保护的妹妹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手指还示范性地用力抓了抓,“就像这样。”
这点小力气,还不知道要做什么。林砚朝她和蔼地笑了笑,“谢谢妹妹,准备点火吧。”
精准领悟到他潜台词的许枝意:“……”
她就要开口质问,然而对面的人在这时候又很心机地重新变成了黑影,规避了一场兄妹之间可能产生的争执风暴。
许枝意略带幽怨地看着他。
手指却在他的掌心蜷了蜷,示意他可以按照她说的那样,让她同步体会到他的感受。
林砚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包裹住她的手,又去揉弄上面突起的每一块细小骨节,接着慢慢滑回她的掌心,亲昵地抚摸她柔嫩的皮肤。
酥麻的感觉顺着血管,流向没有被他触碰到的颈后,心脏。许枝意被摸得大脑一团乱麻,猜测他大概舍不得弄痛她,但谁知道,反而会产生这样奇怪的感觉。
但她又是很愿意让哥哥高兴的妹妹。
而且……
她觉得,如果一直被这样抚摸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被吸干水分的树木缩减近乎一圈,枝条也变得枯萎。
林砚身上是红的,许枝意的脸颊粉红。
红红的兄妹在地下室安静地放火烧树,制造更大,更耀眼的红色。
火焰席卷,小镇也开始崩塌。
地下室却渐渐上升。
建筑消失,被操纵的人们消失,这座小镇只剩下干枯的树干旁,躺着三具近乎被抽干的尸体。
两边的尸体做出了逃离的姿态,只有最中间的关琳双手合十,祈祷着,脸上挂着扭曲而满足的微笑。
大梦一场。
最后仍旧尘归尘,土归土-
许枝意在白色空间内缓缓睁开眼睛。
她孤身一人,面前只有系统圆球在空中漂浮着,见她恢复意识,问询的机械声便立马响起。
【玩家许枝意,你从这两个副本里收获了什么?】
两个副本,几乎都传达着同一个道理。
妄图复活死人,会变得不幸。
好不容易结束副本,竟然还要回答问题。许枝意懵着脸,不过她还记得系统向来很小心眼,认真思考几秒后,还是真诚回答道,“收获了和我哥关系的巨大进展。”
【……】
系统怒了!
系统忍气吞声地把许枝意送出了白色空间——
许枝意揉了揉太阳穴。
上一秒她还在放火烧树,眼前是三人焦黑的尸体,下一秒,她竟然又回到了熟悉的校园里。
并且不是几天后。
她正站在食堂大门口前,旁边是同样错愕的宁斯语。
好像只用了短短几秒,却做了个很长的梦。
八名玩家,林砚不在这里,那两个已经被更改的面容的玩家也没回来。
熟悉的机械声忽然在头顶响起。
食堂进进出出的人群中,只有他们脸色凝重站在原地,和正常人格格不入。
【尊敬的各位玩家,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极个别玩家利用规则,钻系统漏洞的行为,我们在对游戏版本进行了如下更新……】
这确实是全面升级。
从今往后,进入副本时,现实里的时空会凝固住,所有玩家脱离副本之后,可以立马回归正常的生活,受的伤也一笔勾销。
某些极个别玩家听得非常高兴。
要知道她在副本里四天,真正的复习时间也就在殡仪馆那一会儿,要是一出来就接近考试,那真是两眼一摸黑。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厉害。她想。
竟然可以钻规则的漏洞。
她正要和宁斯语讨论这件事,结果对方却拿非常敬佩的目光看向她,保证道:“许枝意,我一定会把你的厉害传达给所有人的!”
许枝意:“不必了不必了!”
虽然她的梦境里也有这种桥段,但真的上演,还是非常羞耻。
尤其对方还是个比她出名许多的年级第一-
期末周过去得又慢又快。
许枝意每天都在和林砚发流泪小表情,控诉期末周,她实在被折磨地身心俱疲,以至于吃小吃摊时,路边有免费刮彩票的活动,她都兴趣缺缺地没有参与。
“我好想你呜呜呜……”
最大的乐趣就是和林砚假哭。
也许是哭了太多次,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她见到了突然出现在考场外,提着小蛋糕,眉眼含笑的林砚。
这比那个幻境发展得还要好!
许枝意非常兴奋,觉得接下来一定是更加亲密的发展,到时候绝对不止单纯贴着亲一亲,还可以亲得更湿润,更暧昧一些。
所以当天回到出租屋的晚上时,她便按照幻境里的习惯,神色自然地向林砚索要晚安吻。
为了避免他不好意思,她还很贴心地闭上眼,心脏砰砰地等了很久。然而过去几分钟,只等来了林砚帮她掖好的被子。
“我的晚安吻呢?”她不死心地睁眼问道。
林砚淡淡看她一眼:“再说话,我回我的房间睡觉了。”
“!”
许枝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床边冷漠的哥哥,嘴巴犹豫着要不要吵架,但最后,还是听话抿住了唇。
不过她的手用力拍拍旁边空出的位置,发出明显的,带着些怨气的“砰砰”声。
不亲就不亲了,至少保证睡觉要一起睡。
这几天来,她已经养成了身边有他才能睡得安心甜美的习惯。
——当然,这是她自己这么坚持的。
林砚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事实。
不过他还是配合地躺了下去,一躺好,旁边看着已经安然入梦的许枝意便挪蹭到了他的怀里,并亲了口他的下巴。
“晚安哥哥。”
说完后,她便迅速地闭上眼睛,脑袋安心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做出了不可以打扰睡梦里的人的表情。
大概过去两三个小时。
黑暗中的林砚半睁开眼,注视着熟睡的妹妹。
睡得脸又热又软,漂亮饱满的唇瓣微微勾着,似乎是在做什么不得了的美梦。
他记得这里很柔软,很好亲。
良久过后,林砚牵起妹妹的手腕放在唇边,双眼盯着她恬静的睡脸,轻柔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晚安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日常亲亲妹妹~
第23章 船票 箭头尾巴和
一连等待两天, 许枝意都没等来和幻境一样的美好场景,并且因为脱离危险,她又过上了没有哥哥亲的苦日子。
由奢入俭难。
但许枝意显然也不是那种乖乖巧巧的, 可以任由哥哥冷落的妹妹。
很快,她便想出了新的亲近理由。
“谁知道游戏会在什么时候把我或者你拉进副本里,万一下一次, 我们就分开了怎么办?”
许枝意眼睛耷拉下去,手指顺势便悄悄勾上林砚的手腕,“所以哥哥,我们最好一直牵着手,待在一起……你也不想我一个人去副本里吧?”
不得不说, 这确实是非常有力的威胁。
因为林砚也在担心这件事。
他们还不清楚,他上一次能够和她一起进副本的原因。
所以许枝意轻松获得了牵手的豁免权。
不用她再去过多提醒,林砚对于牵手这件事, 做得比她更上心。
手指交缠,手腕相扣, 摩挲她指腹的修长手指原本凉飕飕的,因为交叠的时间太久, 冷白的皮肤也渐渐染上她的温度, 有了薄薄的暖意。
许枝意脸上的得意藏也不藏。
尤其这是快过年的假期, 已经在家里的两人无需再准备更多事情,几乎可以做到24小时黏在一起。
除了洗澡的时候。
在林砚再三保证,系统不会缺德到把正洗澡的人单独传送进副本里面去, 许枝意才遗憾地松开扒住浴室门的手, 转过身,很乖巧懂事地叫他慢慢洗,她不着急。
“……”
不过和哥哥不在一处时, 她总觉得头顶会随时冒出来一线光束,打在她身上,接着把她一个人传送走。
非常没有安全感。
所以谁洗澡都不该反锁门,外边的人如果遇到这样的光束,就可以立马推门进去,让两个人一起被传送走。
许枝意抱着林砚的第二套换洗衣物,在门外期待地等待许久。
这都是为了两人的安全考虑。
绝不会是因为她想看看。
兢兢业业地等待半天,没等来光,只等来一推门便敲她两下脑袋的哥哥。
“……”
令妹寒心!
等到两个人都换上睡衣,干干净净地躺在床上时,许枝意不舍得就这么睡着,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话题,忽然便突发奇想,“那只要一直洗澡,岂不是永远都不会进副本?”
林砚面无表情地揪她起来学习。
PDF第八页。
利用人文关怀的规则来躲避副本,这样算做非常严重的消极游戏。
就算全身涂满沐浴露,系统也会强制把玩家传到副本里。运气好一点,放去不需要穿衣服的原始人部落,运气差,可能直接扔进封建王朝背景的副本,先被扣上个有伤风化的帽子,地狱开局。
像其他玩家,进去这种副本后,身上都会自动更新成符合副本时代背景的衣服。
所以想钻游戏系统的漏洞,真的是非常难的事。
它太小心眼了。
如果被它抓到机会,一定会成百成千倍地报复回去。
不过两个人贴在一起蛐蛐游戏好几天,第三个副本都迟迟没有降临。
许枝意对此毫无意见。
只是她晚上醒来时,总能看到睁眼正沉沉看着她的林砚,像怕她会在床上走丢似的,手牢牢圈抱着她的腰。
这时候她就装作梦游,再往他的怀里挤挤。两个人这样贴在一处,将身下一米五的床睡得好像宿舍单人床。
一直拖到了他们年前去超市采购的时候。
和哥哥逛超市,实在是太放松的事情。许枝意本就所剩无几的危机意识也彻底消失,在快结帐时,她松开了挽住他胳膊的手,目光瞄向饮料柜,深思熟虑着该挑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
白色空间忽然便在眼前展开了。
而近在咫尺的林砚,也随着空间的展开,身影和周围的事物一起骤然消失。
许枝意惊惶地伸手抓他,连一点衣角都来不及碰到。
她的泪腺当即便要接替大脑开始工作,背后忽然传来声不算沉稳的呼唤,“许枝意!”
没等转身,身体便被熟悉的气味笼罩在怀里,头发也被温柔地安抚着。
“哥!”
“我在呢。”
林砚就像上次一样,找到了她。
整个流程连三秒钟也没有,许枝意的伤心情绪因此很快转化成安心感,脑中也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刚刚没有牵手。
但他还是可以找到她,也就是说,不需要和她进行身体接触,他仍旧可以出现在这里。
以后不能再找这个借口找他牵手了。
许枝意想表现得悲伤一点,继续为自己谋求福利,但头顶就是林砚温柔的声音,“枝枝,好像以后的每一次副本,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听到哥哥这种话,做妹妹的实在很难不翘起眼角。
整个白色空间内,只有漂浮在半空的系统圆球不高兴。
——许枝意也很奇怪,她竟然能感觉到它的情绪,毕竟她面前的只是颗淡蓝色圆球,和上次见到时别无二致。
【尊敬的玩家许枝意,请尽快开始你本轮次的副本。】
明明是同一道机械声。
许枝意就是觉得这个圆球心里憋着一股气,好像碰到什么让它无可奈何的事情。
她脸色紧张地附在林砚耳旁,用气音鬼鬼祟祟地小声说:“哥,你不是说,我们说悄悄话不会被听到吗?”
【……】
这一次,副本开始前的提示线索是一张船票。
两个人,一张船票。
非独生子女,对单数早已形成很敏感的性格,尤其这种副本线索,很难不让人担心,这代表着最后只能走出一人。
林砚一个没看住,许枝意便已经晃着系统圆球开始威胁,要它交出另外一张船票。
【…………】
等林砚提走许枝意,升高到三米的系统圆球才幽幽开口。
【尊敬的玩家您好,提示线索和玩家能否离开副本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请您放心游玩。】
许枝意才勉强答应下来。
他们中谁也没航海旅游过,对这张船票并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船票底部写着小小一行注意事项, “本次航行涉及事故频发的深海区域,请旅客谨慎选择航线,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它消融在空气里,与此同时,人群的走动声也渐渐灌入白色空间,再是正午的强光,红日高高挂在头顶,代替了系统的位置。
许枝意不得不闭上眼适应光线。
她的眼前被林砚抬手捂着,他的另一只手似乎在研究什么,有细小的摩挲声,以及惊讶的微微吸气声。
这谁可以忍住不好奇!
许枝意当时便拉下了他遮挡住她眼睛的手,下一秒也开始同步吸气,双眼睁大,“哥……”
原因无他。
一只细细长长,末端是箭头形状的黑色尾巴,从林砚背后伸了出来。
“你长尾巴了!”许枝意兴奋道。
其实声音不算大,但立马便被林砚捂住嘴,非常迅速地将她往没人的小角落里带。
她才注意到这地方是个小广场,他们刚刚正站在广场中央的小喷泉旁,周围零零散散,耸动的人头不算多。
还是国外背景。
远处是尖塔样的教堂,房子也修得尖尖的,放眼过去,全是带阁楼的复式楼。
等到嘴巴终于被林砚松开,许枝意立马视线追随到林砚身后,眼睛里没有哥哥只有哥哥的尾巴,“我要摸摸!”
“……”
她一向好说话的哥哥连犹豫都没有犹豫,扣住她好奇的手腕,直接拒绝了她。
“不可以。”
许枝意瞬间换上了可怜兮兮的眼神,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尾巴……很敏感。”
许枝意不是很相信。她自然而然地摸向自己的腰,哥哥有,她应该也不会少,自己摸摸就知道到底敏不敏感——
没有。
她的尾椎骨那里还是那个弧度,没有什么新长出来的东西。
许枝意的脸瞬间垮了,她和她哥的物种怎么离得越来越远。所以她眼里的委屈变得非常真实,泪光盈盈的,控诉道:“我都没有长尾巴,你还不让我摸。”
“有更漂亮的东西。”林砚的视线变得柔和,“你背后有一对白色小翅膀,天使宝宝。”
哎哟。
许枝意的眼珠重新亮起来,下意识便扭头往背后看,但那双翅膀实在太小,从正面都差点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就算她很努力地转头,也没办法看到。
她本来要反手够着摸一摸。
但大脑很快便想到更巧妙的办法,许枝意捧起个笑脸,眼巴巴地看着林砚,求他摸一摸,好让她感觉一下,新长出来的东西,到底会不会过分敏感。
林砚垂着的手指颤了颤,但他摇头拒绝道:“你大概接受不了。”
……越说越让人好奇!
“你没摸过怎么知道?”许枝意双手拉着他的手腕晃,言之凿凿地保证,“你摸摸看嘛哥哥,如果不舒服的话,我会告诉你的,也绝对不会和你生气。”
林砚的尾巴尖抬了起来,在空中蠢蠢欲动地转悠。
“不舒服,一定告诉哥哥。”他慢声道。
许枝意点头点头,“你放心啦,肯定没什么感觉的。”
事实好像也正如她所说。
林砚的指尖划过许枝意的翅膀边缘,让那处的羽毛微微变了形,然而这样,她还是副毫无感觉的模样,一个劲的念叨,让他快点捏捏看。
“哥,你今天中午没有吃饭吗?”她礼貌地关心道。
“……”
她的翅膀很小很小,禁不起太用力的对待。
所以就算她再怎么催促,林砚也不会对她真的用力。他的手指滑向她的翅膀中间,指尖在脊背上的缝隙里从上而下地拂过。
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然而许枝意忽然浑身一颤,耳尖瞬间变得通红,刚刚还吵闹的嘴巴也变得懦弱,“哥哥,好、好了……”
那抹绯红也传染到了林砚颈后。
他深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许枝意现在变成鹌鹑一样低着的脑袋。
爱玩,又不禁玩。
等到两个人身上不好意思的红都消退时,他们才发现,广场的人群正被警卫要求着,往喷泉的方向聚拢。
一袭神父礼服的男人握着本圣经,站在中央位置,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
深棕头发,绿眼睛,花白的胡子卷曲着,缀了下巴一圈。
在场的人群里,除了神父和警卫是外国面孔外,剩下全是和他们一样的黑发黑眸。
他们满眼警惕,身上长着不同于正常人类的东西,额顶的犄角,眼尾的鱼鳞,从腰侧长出第二双手……这地方像是一场万圣节主题聚会,每个人的妆造精湛,特效出神入化。
只是大家脸色不像参加聚会。
许枝意和林砚融入进入群,低调地站在角落边缘,想尽量做到不引人注意。
林砚的尾巴是黑色的,倒还是可以借着深色衣服隐藏一下,但许枝意,她的翅膀在人群中很突兀的一双白,很难不让人的视线看过去。
但每当那些人想看得更仔细时,眼底便会莫名其妙地生出阴影,刺痛难忍,好像再盯着看一会儿,就会瞎掉。
他们就只好揉着眼睛,移开视线。
许枝意浑然不觉。
她对神父要说什么也毫无兴趣,只知道林砚现在神色过于严肃,好像在淡淡生着气。
想了想,她开始招惹哥哥。
许枝意扯着林砚的袖子,拉他俯身袭来,小声在他耳边说,“哥哥,其实我刚刚骗了你。”
“……嗯?”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让别人听到,就离他更近,唇瓣挨着他的耳廓,声音半夹着,“那会儿你的手刚碰到我的时候,我就很有感觉,可是我想让你多碰碰我,所以假装没有感觉到。”
林砚僵硬在原地。
许枝意很满意她这番话造成的后果,她估摸着角度,拿翅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笑眯眯地得意道,“特别舒服。”
“……听上面的人说话。”
林砚直起身,脸色平淡道。
许枝意大为惊诧!
他竟然可以如此面色不改,难不成是自己说得太过火,反而起到反作用,以后他都不会再摸她。
就在她已经头脑风暴出更可怕的情况,唇也抿住,真的要低头不再说话时,手腕忽然感觉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她看过去。
是林砚的尾巴。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手腕,并且已经在她的小臂上绕了两圈,感觉到她的视线扫过来,它不但没有退缩,尾巴尖反而爬向她的手腕,去蹭她的手心。
许枝意:“!”
林砚还在正经地目视前方:“台上的人要说话了。”
好像人巴分离似的。
还说什么尾巴敏感,果然是骗她。许枝意眼神里投射出危险的光芒,手指轻轻捏了捏送上门的尾巴尖。
下一秒便被林砚攥住了指尖。
“许枝意。”
声音暗含淡淡的警告,连缠在小臂上的尾巴也退缩了一圈。
许枝意立马乖巧地保证,她绝对不会再乱捏。
尾巴尖才重新贴住她的手心。
等广场上的人聚集得差不多后,神父才缓缓开口。
“你们是偷渡过来的异端,本不该得到庇佑。”
哟。
全世界都说中国话。
许枝意戏谑的脸被林砚捏了捏。一看就没认真学习PDF后面的内容。
系统会同步翻译副本里人物的话,用他们原本的声线重新讲出来。
像这个神父讲话,他们听到的虽然是中文,但盯着他的口型细看一会儿,能明显地感觉到音画不同步,滋生出微妙的诡异感。
“主不会宽恕你们,正如镇里的人不会接受你们。你们面容可怕,出生时,这也许还不是你们的错,但往后的每一天,到现在,你们仍旧恬不知耻地展露自己的缺陷,将那些非人的特征公开在阳光之下……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不思悔改,只会在不同的小镇里来回逃亡,寻求虚无缥缈的庇护……”
与上一轮的主持人不同,神父开口的每个字都在贬损他们,眼中的厌恶更是藏都不藏,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将他的话尤其变得难以入耳。
噪音在耳旁被放大了。
只是听上这么几句,在场的人群便开始产生害怕和愤怒的情绪,咬紧牙齿,似乎真的快将自己代入进话语里描述的对象里。
林砚朝身旁侧过脸,准备安慰容易受到影响的许枝意,但视线一和她对上,后者便立马轻轻摸摸他的尾巴尖,压低声音道,毫无攻击力地骂人,“他胡说呢,他才面容可怕。”
他们的尾巴和翅膀明明就有审美,一个光滑漂亮,一个洁白美丽,外边花大价钱也定制不来。
而且细看他的尾巴尖,这个箭头形状,其实也可以模棱地当作一个小爱心。
简直不要太好看。
林砚“嗯”了声,转过头,继续去听神父话里的信息。只有小爱心还安静地贴住许枝意的手心,好像再怎么去揉捏,它都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中央的神父合上圣经,眯起他那双只会流露出负面情绪的眼睛,缓慢地扫过众人。
“即使祂接受了你们,这也不代表你们可以安心地在这里生活下去。你们有义务隐藏起自己可怖的外表,掩饰你们的行踪,不造成小镇任一居民的恐慌。”
神父淡漠地说着,“如果任何一个镇民向我检举你们的存在,被检举的怪物就会受到处罚,被流放进沙漠、深海,去那些渺无人烟的,你们本该去的地方。”
他厌恶着所有人。
但说完后,神父还是挥了挥手,让在一旁等候的警卫去下发东西。
每名玩家都分到了只宽大的黑袍。
肉眼可见的粗制滥造,不区分尺寸,许枝意可以想象,要么是她衣服拖地行走,要么是林砚连膝盖都遮不住。
这简直把“快来观察我”写在脸上。
“若你们能够恪尽本分,祂同样会奖励你们。你们的前辈有成功的人,即使她是有着恐怖面容的人鱼,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尖刀上,她仍旧坚持下来,日复一日地如常行走着,去拜访邻居,采购鲜花……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被别人发现她是异端。”
明明在讲述成功案例,但神父的脸上没有对人鱼的认可,语气里满溢的嘲讽,好像说的是什么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
“这个副本很像逃杀副本。”林砚脸色凝重道,“……枝枝,我们一刻都不能分开。”
这真是正中下怀。许枝意弯着眼睛,低头看看手腕:“都听哥哥的。”
他的尾巴这时候已经缠了她三圈,甚至还在试图把她往身旁拉,身体力行地践行着,什么叫一刻都不分开。
“我好像记得,有些人说过,‘我的尾巴很敏感,不可以摸。‘’”许枝意仰脸看向神父,神色好像十分专注,嘴巴却用刚好能让林砚能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着,“不知道是谁现在缠我这么紧。”
“……”
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心。
这点惩罚力度仅仅助长了许枝意的恃宠而骄心情,她眉眼弯弯笑着,把这定义成可以任意揉捏他尾巴的信号。
林砚垂眸看着她乱捏。
骤然进入这种全是外国人种的副本,他一直担心她会不适应。
不过尾巴尖端一直被捏来捏去的触感又告诉他,他的妹妹现在玩得很愉快。
这样也挺好的。
上面神父的意思,他自然会总结给她听。
副本背景并不复杂。
在这个小镇里,他们仍旧扮演着不受待见的外地人形象,身上带有明显的伪人特征。
初步听下来,任务是在这个镇子里隐姓埋名地生活着,直到他们需要搭载的船只路过小镇旁的河流,接走他们。
但船只什么时候靠岸,他们又如何登船,船会载他们去向哪里,这一切的问题神父都含糊其词,用轻蔑的低声咒骂盖了过去。
系统更新过,在副本里消耗的时间不会再对现实造成困扰,所以这很有可能意味着,他们也许要在这里待上许久,几天、一两个月、甚至以年为计数单位也不稀奇。
到那时候,现实世界的家会变得无比模糊而遥远。
玩家出副本的那一刻,也许就是他们精神崩溃的同一时间。
林砚眉头紧皱着,转头一看许枝意,她正抱着两件黑袍比划长度,试图在不抖开的情况下,找出那件短一些的。
可以说是非常能适应新环境了。
但一开始,他的妹妹也不是这样的。
林砚还记得她刚刚搬来家对面的样子。小小的一个,垂着眼睛畏畏缩缩躲在大人身后,一连十天半个月,都只敢趴在窗户边看楼下的小朋友玩。
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出来。
但好在他们成为了一家人,即使躲着不出来,也是两个人一起。
“这是不是太长了?”拿着衣服的许枝意心情十分苦涩,“我穿上这个,走过的地板都不用拖地了。”
她正抱怨着,一抬头,她哥正拿着一种岁月静好似的目光看着她,嘴角还含着笑。
“……”
接收到妹妹幽怨控诉的目光,林砚掩唇咳了声,微微偏过脸,说:“好,我来解决。”
许枝意不知道他心情怎么忽然变好了些,一头雾水地点点头。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也跟着高兴,尤其,又听到中心那位神父在说,他们会有“救济金”。
他拖着长长的语调,五官狰狞,宣布每个人都会领到救济金,用于在这个镇上暂时落脚。
看来不会在这个副本里待太久。
许枝意想。
毕竟看这神父的态度,好像这些救济金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一样。如果明天有船要过来,估计今天,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把他们撵去岸边。
警卫给每个人都发放了两枚铜币,边缘镌刻着一圈和她认知里任何语种都不像的文字,内中心是个人像背影,长发一直延续到了脚踝。
接下来,是住所的安排。
神父这么不待见他们,在许枝意的想象里,大概就是一间房挤十几个人,谁知道这人大手一挥,竟然先给每个人发放了一栋独立洋房的住址。
警卫给她展示房子照片,欧式复古,还自带有着绿色草坪的小花园。
是那种很久以前,许枝意躺在小床上幻想发达后,和哥哥住在一起的大别墅。
她完全可以想象两个人会怎么生活——
“你们只能住楼顶的阁楼。”神父冷冰冰道,“你们只能偷偷潜进去,一旦被房子主人发现,后果自负。”
许枝意:“……”
她默默将想象画面里的行动范围缩了缩。
也许算是种刚进入副本的福利,小镇上的人全部汇集在另一个大广场里,起码第一天,玩家可以轻松地潜入规定住址里的阁楼。
两人紧赶慢赶地看过手里的两套阁楼后,选了面积稍微大一些,也干净些的那个阁楼。刚站定,从窗户望出去时,便看到了陆续从广场折返的居民。
虽然那个神父看着一副巴不得他们全都去死的样子,但发下的黑袍,竟然真的是有用的。
因为这所镇子里的居民,男女老少无一例外,全都穿着黑袍,拖拽到遮住鞋面的长度。
黑色兜帽底下,几乎全是金发碧眼的外国面孔,面容紧绷而严肃。
许枝意看得有些紧张,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正好靠在身后的林砚胸膛。
她仰起脸,正要诉说这种情绪,和林砚垂下的温柔目光对视上,大脑立马空白,最后说出口的话题也变得日常,“哥,我们到时候在哪里睡觉?”
脸虽然红了,人还很若无其事的样子。许枝意有自己的逻辑,反正在一张床上也这么多天了,就算她默认他们以后都要睡在一起,难道哥哥还敢不答应吗。
“我去整理一下。”
果然,他没有否认。
许枝意欢欣雀跃地看他动作,也帮忙打下手。黑影果然是天生干家政的,不仅可以沥干水分,什么灰尘蛛网都可以轻易吸收干净,变成人类后又还是干干净净的,不会对林砚造成困扰。
没过几分钟,林砚便划分出能容纳两个人睡觉的地方,支起一个由木板堆起来的,干净的床铺雏形。
“我们出去看看有没有集市吧。”林砚说,“你晚上睡觉需要棉被,否则会被冻伤的。”
许枝意的执行力非常不错,点点头,听话地拿起手边最近的一件黑袍,抖落抖落,便往身上套。
她的脑袋从黑袍的衣领口里冒出时,积极的表情却消失大半,抿着唇,只拿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看向林砚。
“怎么了,”林砚走过去,帮她抚平黑袍的褶皱,“突然这么委屈?”
许枝意嗫嚅了两下,开口道:“……我不舒服,我不想穿这个。”
粗糙的黑袍只是盖住她的翅膀,那些隐秘的摩擦就让她浑身泛起恶心,那是和被林砚触碰完全不同的感觉。
但也许将翅膀隐藏在任何衣服下面,她都会觉得不舒服。
就像神父当时的话。
要在这里存活,就需要付出像小美人鱼一样,忍受着在尖刀上行走的感觉。
许枝意没有办法,她知道自己拒绝衣服一定会添很大的麻烦,因为林砚也决不会放心她一个人等在阁楼里。可能她最后还是要穿上,明明最难熬的期末周都已经过去了,她以为会和哥哥快乐地一起生活,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而且据她观察,广场上的其他人并没有像她这样,有着长在背后的翅膀,所以也不需要忍受如此可怕的摩擦。
这不公平。
她的脑海里闪过神父那张脸,那张带着浓浓厌恶的,好像在看什么低等生物的脸。
这实在太不公平。
她以后也得忍受着这种感觉,来谋求生路。
背上被蚂蚁噬咬的细微触感不停,种种情绪累加在一起,许枝意眼前泛起一层水雾,眼泪要掉下去时,脑袋忽然被托住了。
“不哭了,我有办法。”林砚说。
许枝意噙着眼泪望向他。
她脚下的影子渐渐长出实体,墨一样的黑色从黑袍下摆爬进去,沿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
滑滑的,温柔而冰凉的液体包裹住了她的翅膀,就像被哥哥抱住一样。
许枝意完全惊呆了!
翅膀那一片区域像被泡在清凉的水里,整个人也变得轻飘飘的,从没经历过这么舒服的事。
而且因为藏在黑袍底下,其他人也根本不会知道,她的翅膀被这样轻柔地保护着。
许枝意又试着提起黑袍走动了两步,没有丁点的不适,只觉得一种安心感和幸福填充着她的心脏。
她又原地跳了跳,转了两圈。
都很满意!
等试验完,她立马扑去林砚怀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兴奋地问道,“哥,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黑影,却还是可以用黑影?”
“在这个副本里,我的能力似乎得到了很大的进步。”林砚微笑道。
其实是从上个副本,他吸收掉那棵树后,身体便开始产生了这样的变化,只是在这个副本里格外明显。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告诉我呀?”许枝意说。
林砚迟疑了片刻。
黑影也是他的一部分。
那部分现在包裹着她的脊背,他便能同步的感受到她的温度,身体的每一处颤栗。
她是如何呼吸,心跳在和他对话时如何砰砰地跳着,那里单薄的脊背,弧度漂亮的蝴蝶骨。
每一秒,他都要克制着,才不会顺着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在身下。
如果不是她太难受,这种能力,他不会用来和她的身体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林砚温柔地笑了笑,“我也是刚刚才发现。”
许枝意和第一次生日收到礼物也没什么不同,眼神亮亮地点点头,又开始关心哥哥。
“那如果你的尾巴碰到这个黑袍,会不会不舒服?”
她确实是很关心哥哥的妹妹,想也没想就上手,从林砚背后抓住了它,柔软的掌心握住它的尖端,还很怜惜地捏了捏。
这样一动作,林砚本来只是虚虚搭在她腰上的手忽然收紧了,半边脸贴住她的面颊,躲避着她想和他对视的眼珠。
“哥?”许枝意非常紧张,认为一定是他的尾巴不舒服,手就继续轻柔地抚摸它,“你很难受吗?”
她耳边,林砚轻轻地喘了声。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副本提示线索
第24章 羽毛 提起裙摆的
很难得会听到哥哥的这种声音, 许枝意耳朵瞬间通红,眼皮也开始慌张地不断眨动。
不仅仅是因为害羞,更多的是担心被推开, 毕竟林砚这个人总是这样,一点点过分的亲近后,人就会冷下来, 变得陌生且不近人情。
她抱着的腰身硬邦邦的,似乎很能印证她的想法,耳边响起的声音也低沉暗哑,“许枝意。”
叫全名,事情就非常严重了。
“怎么了哥哥?”然而许枝意装聋作哑, 仗着林砚一时半会儿抓不到她作乱的手,很沉得住气,就是不松开他的尾巴尖尖, “你不舒服吗?”
她的关心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惊呼。
背后忽然出现第二双手, 冰冰凉凉的,抓着她的手腕便往后拽。反应不及的许枝意轻易便被拉离林砚, 两手也被拷住, 动弹不能。
她懵着脸低头一看, 是黑影。它变成像手铐一样的形状,正圈着她的手腕。
许枝意正要对这种待遇表示委屈,下一秒, 林砚便接替地攥住她的手腕, 面无表情地道:“许枝意,你乖一点。”
他语气听着不对劲,许枝意也就很有眼色地没有再动弹, 只是虽然不说话,但心里仍旧有十二万分的不服气。
明明在广场众目睽睽时,他还会主动来蹭她,现在她只是私下里捏一捏,他就这么大反应,好像她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副本到底给兄妹带来了什么!
她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林砚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同样的触碰,在不同的场景下也是不一样的。
在光明的广场上,和这种昏暗暧昧的小阁楼里贴着站在一处,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他们现在看着好像身体分开,隔着一段距离,但因为黑影包裹着她的脊背,实际上,他仍旧是和她紧密相贴着的。
只是她意识不到。
林砚视线淡淡掠过她抿住的唇瓣,忽然松开她,连带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他们离得更远了。
“……”
许枝意已经非常安静地在配合他,也没有再动,谁知道忍让却带来这种结果。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砚,不过在发火前,还是决定再最后乖一下,压着声,细声细语地做保证,“哥,我以后不乱摸了,你别不高兴嘛。”
都这么讲话了,林砚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的好转。双臂也冷漠地垂着,没有伸过来,做出要重新抱住她的动作。
“……”
漫天的委屈涌上心头,许枝意咬牙沉默一秒,终于掏出杀手锏,“哥,你再生气的话,我就要生气了。”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非常好使的招数。
比起哥哥生气,妹妹生气明显是更可怕的事情。
尤其妹妹这么一通威胁完后,又勾着手,从翅膀上拔下了一根白色羽毛,作为礼物,想快点把现在这样的差劲氛围翻过去,“你看这个,是不是挺好看的?”
小鸟表达爱意时就这样。
她拥有这双翅膀还没多久,就已经无师自通,该怎么样利用它,去软硬兼施地求和。
“很漂亮。”林砚接过羽毛,眉眼终于重新染上温和的笑意,“我也没有生气,只是……在思考事情。”
许枝意给台阶就下,立马和他恢复到和睦相处的模式,小动物一样地凑到他身边,“思考什么呀?”
“我在想,靠着这一点点救济金,我们能不能买到棉被,还有足够的食物。”他语气沉沉,好像十分严肃,唇角却藏着淡淡的笑意。
以前很多次,坐在他腿上的许枝意晃来晃去,他又不能匆匆找借口推开她,就用这种办法。
讲一些期末周啊绩点啊,很没有气氛的话题。
通常都非常奏效。许枝意果然被他这段话说得一顿,也不再思考什么尾巴。尽管不清楚这里的物价如何,但那个神父那么小气,显然并不会给他们足够生存的的钱。
没想到不管在哪里,他们都穷穷的,要非常紧张地过日子。
……就不能哪个副本让他们变成千亿富翁,然后拿一些灯红酒绿的场景考验他们吗。
赶在她情绪真的开始低落前,林砚摸摸她的脑袋,抛出新的话题,“不想这个了,我们去看看底下住着什么生物吧。”
“生、生物吗?”
许枝意到底是太年轻,情绪完全跟着哥哥的思路走。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觉得话题似乎跳得太快,但被这么一张好看的脸注视着,眼神温柔,手指又在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即使她色令智昏一下,似乎也没什么。
“嗯,最好是座鬼屋。”林砚套上黑袍,微笑道,“我们还可以和对方认识认识。”
“……”
许枝意神色立马变得脆弱,抱住林砚的胳膊,好像一定要和他贴着走,才能有勇气推开阁楼的房门。
她迈步时,惊奇地发现,黑影同步提起了她拖地的黑袍,像童话电影里会提起公主裙摆的小精灵。
这实在是很新奇的事。
她自然而然地松开林砚,原地开始转圈,试图绕晕提着衣服摆的黑影,才转几下,就被林砚抓了回去,让她重新抱住他的胳膊。
“别跟丢了。”他温声道。
许枝意余光扫了扫一眼能望到头的阁楼房间,很上道地点头点头,贴住了他。
哥哥说得对-
不过等到真的要推门出去时,林砚又拦住跃跃欲试的许枝意,说,“先等我下去看一圈,底下到底安全不安全。”
许枝意当然不答应。
但林砚只是用一双柔和的眼睛垂眸看她,笑着,“不是单独留你在这里的意思。”
他现在可以……灵魂出窍。
灵魂是黑影的状态,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也不认识字。
也就意味着这是通知,没有给她商量的机会。
许枝意再怎么生气,对着这么个生物也没办法发作,只好朝那团影子点点头,默许了他的离开。
不过它无声飘走后,她又很有探究精神地看向旁边的哥哥。
她叫他,好几秒他才“嗯”一声,眼神也空洞无神,像精致的提线木偶。
“牵我?”许枝意试探着指挥他。
一切像是被慢放似的,过去七八秒,林砚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指尖,又过了会儿,才和她完整的十指相扣住。
“!”
许枝意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黑影初步搜查回来,看到的就是他的身体挨着许枝意,两个人好好端正坐着的景象。
似乎一切正常。
然而等黑影重新回到体内,他的神智也恢复到正常的响应速度后,一转过头,就看见他的妹妹垂着张乖巧漂亮的脸,手心虚地背在后面,手腕旁是贴着她的尾巴。
明显已经捏着玩了许久,才松开。
而尾巴尖的箭头正不争气地往她的手心钻。
“……”
林砚脸色平常地抽回过度兴奋的尾巴,和那种到达约定时间,就会拿走小朋友玩具的家长一样,非常不近人情。
必须要手动。
这尾巴并不能时时受他控制,一个不注意,它就会自动缠上她的手腕。
完全控制不住想接近她的本能。
许枝意才答应完不乱摸,现在又被抓了现行,为了挽回形象,于是态度变得非常积极配合,主动问林砚,底下到底住着什么生物。
比鬼屋要好一些。
林砚这么说。
房子既没人住,也没鬼住。大部分家具拿半透明的塑料布蒙着,上面几乎没什么灰尘。大厅扔着只半旧的木牌。
唯一有使用痕迹的房间,是二楼的一间书房。红铜色办公桌上,一本笔记摊开着,旁边放有两张信纸,一份写得很满。
就是人画符似的,黑影看不懂。
所以许枝意推门便直奔二楼书房,拯救文盲哥哥。等兴致勃勃地浏览完笔记上的内容,她的脸一垮,心想还不如是鬼屋呢。
上面是几行日程规划。
“下午五点钟,带伊森太太来看房子……”
她又往前翻了两页,闷着脸,确定了这是个房产经纪人的笔记本,并且这房子还挺热门,每两三天就会有人意图购买,来经纪人这里登记,上门看房。
买房子,很少有人连阁楼都不转转,就确定下来。他们在这儿住着,暴露的风险实在太大。
然而留给他们的选择不多,另一栋房子也不遑多让,房主人是个爱热闹的,三天两头的举办派对,阁楼房梁上还飘着没清理掉的彩带,更是住不成。
但也有好消息。
从经纪人的笔记来看,这栋房子似乎是因为闹鬼,以低于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挂牌快半年了,都迟迟没卖出去。
有闹鬼的传闻,那他们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
许枝意眼里折射出犯罪的光芒,迅速开始物色身边有没有弹珠,等有人来看房,她就往走廊上扔几个,用声响吓跑他们。
她说完,往林砚那边看了眼,生怕他不同意她的闹鬼的计划,然而她那位品德优秀的哥哥笑了笑,“不用那么麻烦,我半夜在走廊里转一转就好了。”
可以说是非常方便了!
两个人商讨完犯罪计划后,才继续看房产经纪人留下的两封信。
一封字迹潦草,并且上面有大量涂抹的痕迹,另一封倒是工整,但没写两行-
亲爱的伊莲娜,
那些惹人烦的青少年又闯进了这里,他们仗着房主人不在,没人来起诉他们,才这么肆无忌惮!也许得等到哪天,有人被永远困在这儿,其他人才会收敛吧。
……可我又有什么理由这样说他们呢?我不也是把这里作为我的暂居地,每当你不愿意我回家时,我就带着我的行李,住在这里,霸占着原主人的房间……
但即使这样,也请你原谅我,我不能答应你也想进来看看的请求。
几分钟也不可以。
我向你发誓,除了这座房子外,我对你没有其他的秘密。
我不愿意拿谎言去解释我的行为,所以,亲爱的伊莲娜,我绝不能告诉你这座房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想念你和孩子的杰克逊-
这封草稿信里,拿黑笔划去的痕迹很多,有大段大段的黑色。就好像杰克逊其实已经写下了这座房子里发生过的事情,但出于某种原因,他还是划掉了它们。
而另一张信纸上,他也只誊抄了几行,骂完青少年后,上面的笔迹便断了。
“哥哥,”许枝意抓着他的黑袍袖子,身体战战兢兢地发抖,“你确定这里不闹鬼吗……”
“嗯。”
房子里唯一的鬼拍了拍她的肩。
既然有人要来看房,出门前,林砚又折返回阁楼,将那只木板小床立起来,又拖过几个陈旧的木柜,挡住了它。
从广场回来时,穿黑袍的那些本地居民还个个像去吊丧,神情肃穆,等两人到了集市上,周围人的表情却都很正常,是路人该有的放松脸色。
跟换了批人似的。
如果忽视他们的衣服,这看上去就像一个岁月静好的北欧小镇,可以在这里喝着咖啡,闲散地慢慢生活。
这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阳光照在街道里的每一身黑袍上,一下便将玩家和居民区分得清清楚楚。
像玩家身上这些批发似的黑袍,颜色发灰,质地又粗糙,一眼过去便知道是没有身份的人。而后者身上是有质感的黑,在光的反射下,还会透露出漂亮的光纹,粼粼发亮。
许枝意越走越底气不足,这还藏什么,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这种区别。
然而这些居民好像眼睛不太健康,擦肩而过,愣是发现不了他们的衣服有问题。
这里和平而安详。
她在紧绷中才要悄悄松口气,好好浏览一下这些国外商铺,下一秒,街上便出现了骚动。
那是在一个卖面罩的推车前。同样穿着劣质黑袍的男人僵硬地站在车旁,手往前伸着,一动不动,显然是被吓懵了。他的兜帽被掀开大半,太阳穴旁的鱼鳞泛着光,看上去诡异又可怜。
摊主面色不善地盯着他,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
男人后退了两步,似乎是想跑掉。
但赶过来的警卫更快地抓住了他,仅仅只是抓住他胳膊,男人便疲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他很快被拖走了,像一颗被投掷在湖水里的石子,会短暂地造成小小的波纹,但很快,湖面就会重新恢复平静。
卖面具的摊主捡起被碰掉的面具,放回推车上,其余的黑袍也转过脸,不再看向这里。
市集重新恢复了秩序。
人群向着自己想去的方向流动着。
许枝意看得惊惶无比,缩着脑袋,恨不得整个人藏进身上的黑袍里。她更想躲去哥哥的怀里,但这是在外边,他们牵着手已经很招摇了,已经不能再亲近。
她定了定神,深呼吸几口,打算自己消化一下情绪。
附着在她翅膀上的黑影在这时动了动,开始沿着她的手臂流向她的手腕,在宽大的黑袍袖子底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许枝意手缩在袖子里,被这么一左一右握得沉默几秒,这感觉怎么说呢……又惊悚又温馨的。
两个人在市集里逛了一圈,没有找到蓬松棉被,最接近理想情况是薄毯子,那么一层,价格直接要救济金的一半。
这都算是家里的大件了,许枝意皱着眉,精挑细选了条棕色毯子,至少看着比那些红白黑要吉利一些。
抱着毯子,天色还很亮。
杰克逊和伊森太太八成还没看完房。
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多逛了一会儿市集,也是熟悉这里的生活环境。
剩下的救济金全用来买了食物——卖相就不太乐观的法棍,还有闻着奶味很淡的牛奶。
许枝意掰下来一块,尝了尝,干巴巴的,吃得她腮发疼。她两眼一黑,当即将手里剩下的那块面包递给林砚,后者微微弯下腰,张唇吃了下去。
市集旁边不远处,就是片大草坪,汇集了不少流动帐篷摊位。
卖得似乎都是首饰,亮晶晶的,闪着长串的光,许枝意视线被吸引过去,竟然有把这些项链全部戴在身上的冲动。
“……”
不对,这一点都不是她!
只有林砚才会认为她戴满头蝴蝶也很好看,非常浮夸的一款哥哥。
果然,她旁边人开口:“喜欢吗?”
许枝意立马摇头:“不喜欢。”
她视线快速掠过这些漂亮的石头,眼神不算清白,但至少面上的态度很坚定。
从项链摊位离开后,他们被一身黑紫袍子的女人叫住了。
“要来占卜吗?”
许枝意警铃大作,“我们没有钱了。”
“不收钱,”女人笑了笑,“只需要你们明天早上,去一个地方,帮我看住一样东西……”
这一听就更不靠谱了!
然而这是副本,拒绝送上门来的支线任务,也会被当作消极游戏。所以林砚捂住许枝意的嘴巴,淡声回答道:“好。”
“……”许枝意从他的手心挣扎出来,“如果没看住呢?”
“那也没关系啊。”女人保持着微笑,“我对你们其实也没有那么高的期望。”
“……”
许枝意告诉自己,不要因为这种激将法生气,有她和哥哥在,怎么会有完不成的任务。
女人把他们带到了一顶帐篷前。
帐篷是暗沉的蓝紫色条纹,她站在门口,掀开半面帘子,里面很暗,几串手指大小的小灯泡串联在一起,发着微弱的暖光,倒是非常有所谓占卜的氛围。
第一个接受占卜的是许枝意。
她并不太相信这种东西,曾几何时,她也找同学占卜过她和林砚的未来,结果翻出来四张牌全是不吉利的牌面,她还没说话,对方先沉默了。
最后还是她解围,说自己刚刚问题没想好,再来一次,第二次的牌面就变得非常不错,那个同学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半天,全是好话,有那么个白头偕老的意思在。
简直不要太随机。
尽管许枝意眼睛里流露出的全是不信任,女人切牌洗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熟练的洗好牌,挑了四组,每组里面四张,接着又在这四组排前面放上四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选一组牌吧。”她说。
里面正好有一颗是棕色的,她新毯子的颜色,许枝意就很随意地选了它。
翻开四张牌,牌面全是空白的。
“这上面的内容只有我能看到。”女人笑眯眯地道。
“……”
许枝意忍气吞声地相信了。
“你可能会失去亲近的人。”女人说,“但相对应的,你也许会受到万人敬仰。”
这算什么。
在这里,她亲近的人只有林砚而已,她还不如直接报他的名字。
许枝意的心情一下变得很低落。
但毕竟女人前面又讲了许多“可能”,许枝意还是决定坚强一点,至少不在这个人面前露怯。她点了点头,就要站起身,出去和哥哥商量如何避免这件事。
“你不问我,怎么避免这件事发生吗?”
许枝意掀开帘子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回去,配合道,“那要怎么做?”
“你先跟他决裂。”
“……”
许枝意转身就走。
见到帐篷外的林砚后,她立马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女人的话,提到那个所谓的解决办法时,更是非常不高兴。
“不用相信。”林砚说。
就是就是!
许枝意疯狂点头。
不说别的,这地方加起来都没有一千个人,哪儿来的万人景仰。
安慰地摸摸她的脑袋后,林砚也进去了帐篷。
里面和许枝意所讲的流程一样,他选择红色的宝石后,女人翻开空白的牌面,做出了她的占卜。
“重复的噩梦会困扰你,让你分不清梦和现实的边界。你会在这种重复里失控,最后伤害你亲近的人。”
……什么?
许枝意蹲在帐篷旁,耳朵尽量靠近帐篷布,小心地屏息听着。
女人说话太轻了,她听到的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词语。
好像是些“失控”“亲近”的话。
她蹲得腿有些麻,脸也慢慢红了,怎么到林砚这里,占卜结果就这么十八禁。
但转念一想,如果他要“失控地亲近”,那对象不就是她么。
许枝意被自己的想法刺激得脑子轰的一声,又听到林砚起身的声音,立马跟着站起身,手掌也快速扇风,试图在瞬间将脸颊的温度降下去。
果然,从帐篷出来的林砚,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来这个亲热尺度相当失控了!
许枝意满脸喜气洋洋!
她装作从没蹲过帐篷旁偷听过,很乖巧地勾住他垂在腿侧的手,弯着眼问道,“哥哥,她跟你说了什么呀?”
林砚并不想让她知道他有可能失控。
他担心她会害怕他。
“她说,我会在梦里对别人很糟糕。最后分不清梦与现实的界限,在现实里也那样做。”最终,他含糊其辞地说道。
许枝意不得不低下脑袋,来掩盖自己压不住的嘴角。
都已经到糟糕这种程度吗!
果然那句话说得非常正确,越正经的人,做起那种事来就越变态。
“别担心。”林砚以为她听出来了,安慰地摸摸她的脑袋,“你忘了我不需要睡觉吗?就算这个副本让我睡着,遇到这种梦,我也会冷静地处理。”
“……冷静?”
许枝意不冷静了。
“嗯。”林砚点头,“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有反应……”
“不可以!”许枝意下意识打断他,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后抿了抿唇,还是决定为自己争取一下,“哥哥,你要温柔一点,叫她宝宝……”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妹妹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呢。
“反正就是这样,你也不要做得太糟糕了……”许枝意越说越小声,耳尖也红得要滴血,“适当就可以了……”
林砚向来知道,许枝意会选择性听点自己想听的好听话。
他弯了弯眼,忽然捏了捏她的指腹,“枝枝,你都偷听到了什么?”
“就……哎哟!”许枝意眼神飘忽,还有点闹脾气的前兆,“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放心好啦,什么都没听到。”
林砚淡淡微笑起来。
就这样误会下去吧,他想,总比她害怕要好得多-
等天色接近晚上时,他们才回了阁楼。
这栋房子果然很难卖出去,大厅里,写着“特价出售”的木牌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看着很是凄凉。
杰克逊不在房子,二楼书房的书桌上,他那两张信纸也都不见了。
这种信,真的能平息伊莲娜的疑虑吗。
许枝意咬着被牛奶泡过的法棍,一边很辛苦地吃着,一边和林砚讨论,做一点睡前有益的推测小活动。
“既然没有鬼,搞不好是这个杰克逊精神有问题。”她严肃地分析道,“守着一个卖不出去的房子,很难不发疯。”
这时候已经很暗了,阁楼里只有淡淡的月光。林砚深潭一样的眼垂着,她看不真切,但他的手指却可以精确地探向她的唇边,拭走她嘴角残余的一点面包屑。
他点点头,好听的气声呼洒在她的耳边,“好聪明的宝宝。”
其实没有挨得那样近,但许枝意就是觉得好像被紧紧拥抱住,整个人从耳尖开始烧起来。
是她自己说,要这么叫她的。
“我、我要睡觉了。”她慌张地做出指令,等真的躺到床上,身体的温度降了些后,各种心思又开始跑了出来。
她好期待林砚的梦。
这边想着呢,林砚将毯子盖在她身上,整理好后,在床边坐着,迟迟没有躺下一起休息的动作。
许枝意还等着他做梦呢,当即小声叫他的名字,要他躺下,还要他把手搭在她的腰上,把她抱得紧一些。
林砚闷笑一声,一一照做。
等被抱住后,许枝意变得很安静,只有眼珠在不停地乱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林砚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哄睡着,放在往常,她一定会很快进入睡眠。
然而许枝意的意志变得很坚定,丝毫不被哥哥的温柔乡所动摇。她乖巧地闭着眼,身体却没有多放松,完全是那种很容易被看穿的假睡眠状态。
在他身边装睡,是为了什么呢。
林砚沉沉地看着她。
如果这里不是副本,他甚至会产生,她是在等他睡着后,带着行李偷偷离开他的错觉。
焦躁和不安无可避免地爬上心头,林砚冷着脸,将手放在了她的后脑勺上,让她的脑袋贴住他的胸膛。
又过去几分钟,他也闭上了眼。
闻着怀里人味道的时候,她也终于有了动作。
她往上挪蹭着,柔软的身体隔着毯子贴着他,嘴唇也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耳朵。
属于妹妹的气息包裹住了他所有的混乱思绪,他喉咙滚了滚,耳边又响起一声黏黏糊糊的气音。
“哥哥,其实你现在正在做梦呢。”
作者有话说:
哎呀在梦里就可以酱酱酿酿
第25章 忏悔 全是回味!
这无疑是递给哥哥乱来的巨大台阶。
许枝意说完, 半个身体仍旧保持着趴在林砚身上的状态,又紧张又期待地等着他动作,大脑里不断设想许多种旖旎场景。
她嘴唇微微张着, 等待着随时可能覆上来的舔吮。
她的梦就总卡在这一步。
笨蛋大脑不能模拟出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梦里的林砚只会和她唇瓣厮磨,单纯地相贴着。哪怕上一秒, 他已经说了许多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哥哥?”半天没等来动静,许枝意只好试探性地叫一叫。
黑暗中的林砚笑了声,一阵窸窸窣窣后,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许枝意害羞地贴着他的掌心,睫毛颤抖, 心跳的速度也逐渐攀升。
下一秒,他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温声道:“睡觉。”
“……”
“…………”
许枝意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砚!
不是占卜说他会失控吗, 这哪里有失控的样子!
“就这样……睡觉吗?”她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嗯,做个好梦。”
“……”许枝意默不作声地从林砚身上爬下去, 背过身,不想再看到他, 光看背影便非常委屈。
连头发丝都呈现出了要离开他的姿态。
林砚眸光沉了沉。
他重新用毯子裹紧了她, 拉回她在怀里, 手臂搭在她的腰上,用她先前要求过的温柔语气,哄着, “睡吧, 宝宝。”
许枝意不吭声,但很不配合地睁开了眼。
再不安慰,搞不好就没有妹妹了。林砚半撑起身, 低下脸,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的妹妹还是眼睛睁得像铜铃。
安静的阁楼里,只剩下林砚在她面颊上不断留下亲吻的声音,额头、眼角、下巴,这并不与许枝意的期待相符,但她还是因为哥哥这些太过温柔的亲近,身体放松下来,就这么被带着翻过身,脸重新挨住他的胸膛,眼皮也慢慢趋近合上。
最后一个吻,林砚的唇瓣蹭了蹭她的耳垂。
好像是意外。
从来没被亲过耳朵,许枝意浑身一颤,立马瑟缩进了林砚的怀里,眼睛也紧紧闭了起来。
被亲吻的地方极快地变成粉色,林砚看着,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身体多么敏感,轻微地碰一碰就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将来要怎么办。
怀里的人倒是心满意足,在毯子里蠕动两下,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嘴角也勾着。
许枝意确实做了非常不错的梦。
梦里的林砚按着她,对她的耳朵又亲又摩挲的,抚慰了她一晚上。
所以即使在阁楼里睁开眼,许枝意的精神也特别好,简直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林砚坐在她旁边,正望着窗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耳朵旁的异样感还没消失。
许枝意微微侧过脸,原来是他的尾巴,好像找到什么爱不释手的宝贝,正依依不舍地贴着她的耳畔。
好乖。
她握住它,作为主人的林砚有所察觉,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脸颊,“醒来了?”
许枝意点点头,随即小声地兴奋道:“哥,你有没有做一直亲我的梦呀?”
林砚和蔼道:“看来还是没醒,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
许枝意脸色变坏前,脸颊旁的尾巴尖先讨好似的蹭了蹭她,酥酥痒痒的,就像一个吻。
尾巴比他的主人会表达多了。
谁知道却被林砚毫不留情地抽走,扔在了身后。
他淡定自若地走向窗户旁,观察着街道的情况,正经道,“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该出发了。”
说的是昨天在占卜帐篷里,女人让他们去的地方。
“哦哦哦……”许枝意开启了一键追随哥哥模式,跟在他后边,视线牢牢锁定在他的尾巴上,“所以昨天晚上,是它一直在亲我嘛?”
好半天,林砚才开口:“……我会管好它的。”
一大早不要说这么扫兴的话!
许枝意瞪他一眼,又两眼弯弯的,蹲下去找他的尾巴,“我们不听他的,晚上继续哦?”
她的小拇指伸出来,尾巴也立马配合地缠过去,和她做了一个拉钩的手势。
真是好乖好乖。
许枝意撑着一边腮,轻轻捏住它,在它的小箭头上亲了口。
立马被林砚提了起来-
早上要去的地方是个墓园。
黑色栏杆铁门,灌木丛生长得很茂盛,入口处没人看守,每块墓碑都看着干干净净。
他们的任务是提防有人进来偷东西。
当时在占卜小屋里,女人说,那块墓碑很显眼,如今到了地方,确实和她说得一样。
这片墓园里,放着鲜花的墓碑不少,但花束被插在土里,又拿深黑色荆棘丛紧紧缠绕在墓旁的,就那么一座。
荆棘到许枝意的膝盖那么高,围绕着中心的花束,在地上缠了七八圈,从上往下看,像躺倒的花圈。站在外围想够到中心的花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荆棘枝互相缠绕着,即使弄得双手鲜血淋漓,也很难拉走它们。
重重保护,就只是为一束作为祭奠的小白花,好像谁会特意来偷走它。
墓碑主人的名字让他们愣了愣。
伊莲娜·史密斯。
是恰巧和杰克逊信里的妻子重名重姓么?
不过如果她去世了,那杰克逊不再继续誊写那封求和的信,似乎也说得通。
墓碑上刻着生卒年月日,1805年12月3日。
他们暂时不清楚副本里今天的具体日期,所以仅仅记下了这串数字,没有再继续推测下去。接着便躲在了墓园里,一棵能遮挡住两人身形的树后。
谁会来偷一束花呢。
许枝意想起女人给他们颁发任务时,嘴角若有若无的嘲弄笑意,她对他们能阻止这场偷盗不抱任何期待。
她也求助过玩家许多次了。
“不会是团伙作案吧?”许枝意想得有点紧张,扯着林砚的袖子,“就是那些和杰克逊有仇的青少年小团体,他们跑过来,用打扰伊莲娜的方式报复他……”
玩家一个人,当然打不过那么多疯子,也就没办法阻止偷盗。
“嘘。”
林砚忽然捂住了许枝意喋喋不休的嘴巴。
她安静下来,眼睛心领神会地看向墓园入口处,等着可能出现的犯罪团伙。
略显佝偻的黑色影子朝着伊莲娜的墓碑逼近着,步伐缓慢,拖着脚,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动静。
许枝意在林砚手心里,无声地惊呼了声。
——墓碑前站着的,是那个神父。
他脸色阴沉,怀里揣着一把手工锯,就像早知道这里会有荆棘丛一样,弯下腰,旁若无人地开始锯起了面前的障碍。
不能握着什么支点使力,即使是锯细细的荆棘,也让神父年迈的身体很是受挫,锯不了一会儿,他就要停下来休息,扶着墓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而即使这样,他也不放弃,等休息到差不多了,就拎起锯子,继续干活。
“……”
许枝意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怪不得没有玩家成功过,对象是这位神父,他们自然是不可能出来尝试阻止的。
毕竟以后还要从他手里领取救济金。
只是这人是有多恨伊莲娜,竟然死后都不让她安宁。
“那……我们还去保护花吗?”许枝意小声地犹豫道。
虽然支线任务摆在这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和神父打交道,是最好的选择。
尤其他的行为这么诡异。
“我来就好。”林砚说。
他脚下,一小团黑影像蛇一样,往墓碑的方向滑行赶去,趁着神父再一次放下锯子,扶着墓碑大喘气时,它拉住了被锯开的荆棘,填补了那一处的磨损。
等到神父抹干净额头的汗珠,准备再次拿锯子开锯后,他惊讶地发现,他找不到刚刚才锯好的缺口了。
他又绝望又恐惧,许枝意这边也看得非常揪心。她拉着哥哥的手,很担忧道,“不会弄疼你吗……”
荆棘上的刺看着便很锋利。
“好痛。”林砚笑了笑,“待会儿帮我吹一吹?”
“……”墓碑前的神父仰头望着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今天的太阳晒得人格外心烦。
也许是快到中午时分,他得回去训斥那些可怖的怪物们了。
但怪不了别人,是他自己定下的规则,到点还得给他们发放救济金。
神父脸色难看地收起锯子。
转过身已经走出几步后,他还又折返回来,回头看了眼荆棘里的白花,眼里满满的不甘,明显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等神父真的走出墓园大门后,许枝意才松了口气,视线也终于从他身上移开。
她生怕这人又坏又固执,继续锯下去,万一锯到林砚怎么办。
“这也算我们完成任务吧?”许枝意有些期待道。
只是他们自己想的不作数,还是要当事人承认才算。
他们又回到了那些流动摊位前。
然而今天,那顶蓝紫色条纹帐篷并没有出现在草坪上,询问其他摊主,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更迷茫,好像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
这根本不可能。
女人那身黑袍看着便价值不菲,帐篷也华美无比,哪哪都低调不起来,周围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印象。
但不管问谁,都只能得到“没听说过”的答案,他们暂时也没了办法。
而所有人汇集的时间也快到了。
神父比玩家早到许多,捧着本圣经,不苟言笑地站在中央睥睨着他们,无声制造着令人恐慌的心理压力。
只是一看到他,许枝意就想起他拎着锯子偷花的场面,光藏住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人群里,其他玩家也在窃窃私语。
“你朋友今天怎么过来?”
“他昨天跟我说,房主人习惯在白天修剪院子里的花丛……这会儿估计是没办法溜出来了。”
“那他的救济金怎么办?”
“我想着代领一下……”
“你看他那个样子,会允许我们代领吗?”说话的人朝着中央的神父努了努嘴,又轻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天到晚拉着个脸,其他副本的npc还知道笑一笑呢。”
因为偷花没成功。
许枝意在旁偷听着,真想拿个喇叭,把这件事分享给所有人。
神父终于动弹了。
“你们这些怪物,是怎么好意思还站在这阳光之下的?”他清清嗓子,指向众人身后的建筑,”滚去教堂里,去感受一下真正的真善美是什么样子,让神圣的气氛洗礼你们肮脏的外表。”
一众人乌泱乌泱地进了教堂。
进门便是令人不适的陈腐气味,座椅上也遍布灰尘,这地方一看便很久都没有使用过,没有半点活气。
墙壁上是由小块彩色玻璃拼接成的巨大花窗,许枝意看得头晕眼花,光污染在眼底迟迟不散。
她抓着林砚的手指,在眼皮上冰敷了好一会儿,才感觉眼珠舒服了些。
神父踩过地板上的灰尘,没留下脚印,像飘过去似的,一路走到了讲道台前。
他环视了一周掩鼻咳嗽的众人,毫不掩饰把他们赶进来的目的:
“把这些肮脏的尘埃吸走,这就是你们的使命,也是你们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为自己还有点用而感到骄傲吧。”
“……”
在场的人看他的眼神里都憋着一股气。
玩家中不乏社会精英人士,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里,他们根本不可能这么不受待见。
如果……
如果这是他们的世界就好了。
神父好像看不出底下人眼神的变化,或者说,他即使看得出,也不会多加在意。
“祂允诺过你们获得救济金,但这和真实的教义相违背。我当然不会否认祂的做法,所以在此基础上,我做出了正确的改动。从今天开始,你们所享有的救济金,都需要通过劳动去换取,让我看到你们改正的决心。”
许枝意心头咯噔一声,涌上了股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打扫这个教堂吧。
坏消息总是应验得特别快,神父缓缓开口,“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打算这里,整理结束后,去忏悔室里陈列你们的过往,让我清点你们的罪孽。”
“…………”
干活还得认错。
这不是传销组织的套路吗!
神父并不是突然兴起才做出的安排,因为警卫在得到他的示意后,开始给在场的每个人分发抹布,水桶,一人一份,刚刚好。
每发放到一名玩家手里,警卫顺带着,也将对方该负责的清洁区域指示了一遍,无外乎是擦玻璃、擦座椅这种活动。
轮到给许枝意发放劳动工具时,警卫露出了种同情的目光,他们仰起脸,指了指教堂的天花板。
“你负责这里。”
这座教堂说起来不算大,看着将将能容纳一百多人,但天花板却出奇得高,一看便很难擦拭。
许枝意面色冷静地接过抹布和水桶,藏在黑袍里的翅膀不安地扇动了下。
怎么恰好给她分配到这种任务。
到林砚时,警卫们迟疑了下,但还是把最后一只水桶递给了他,说,“……你就和她一起吧,帮帮她。”
怎么这么好心肠。许枝意都有些惊讶了。
他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讲道台旁的神父又声音洪亮地开口,打断了他们:“动手吧,不要再等了!我会来检查你们的成功。没有完成清洁任务,这和被居民状告存在同罪。”
他捧着手里的圣经,扬着下巴,离开了教堂。
装什么正经,其实出了教堂就要赶去锯荆棘偷花吧。许枝意腹诽着,对他刻意挺起来的背影很不以为然。
她和林砚负责的区域实在过高,几个警卫帮着搬来两把四角长梯,还帮着扶住了下面。
许枝意爬到梯子半截,梯脚也没有发出令人不安的晃动,底下人……竟然在尽心尽力的帮忙。
太善良了,善良到了离奇的程度。
——也没那么善良。
至少林砚那把梯子,没人去扶。
许枝意在攀爬的动作一顿,又默默折返,不过里面有个很有眼色的警卫,绿色眼睛眯了眯,便走向旁边,扶住了林砚的梯子。
她才继续往上爬。
坐到顶端时,警卫们仰起的脸已经看得不是很真切了,但模模糊糊的,似乎能看出些真切关心的意味在,吓得许枝意立马避开目光,只觉得十分惊悚。
不怕npc骂人,就怕npc瘆人。
旁边的林砚和她离得很近,一伸手便能牵住她。他问:“还好吗?”
许枝意点头点头,这才有了安全感,开始进入和哥哥说小话的状态,从警卫的异常表现吐槽到神父的表里不一。
有哥哥在,她倒是不担心什么清扫劳动,多高的地方,他也可以轻松解决。但……神父给她安排这种劳动,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他是觉得我会飞吗?”许枝意不解道,“以我这个大小的翅膀,想飞起来,扇翅膀的速度得多快啊?”
这一天来,她已经很适应她的翅膀,好像从小就长着,是和四肢一样平常的躯干。
但它太小了。
还不如她用手掌扇风。
不说这个,底下的警卫也失心疯似的,说做得慢也没关系的,他们被特许可以最后一个完成任务——甚至如果实在做不完,也可以叫他们帮忙。
说着说着,她脑中忽然就闪过那个占卜结果。
受到万人敬仰。
许枝意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毕竟这句占卜的前一句,就是说她可能会失去林砚。
她不可控地因为这种可能性而感到害怕,一下便抓紧了林砚的手,反被扣住,冰冷的指腹抚摸着她手背上的血管,“没关系的,我会一直在。”
过分慌乱的脉搏才降低了些流动的速率。
她在高空中冷静了会儿,开始和林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现实里的事情。准备等到其他人都走掉后,再由林砚出手,把灰尘一网打尽。
这放在底下的人眼里,完全就是因为任务太重,两个人决定放弃今天的救济金。
“他们还想不想活了?”
“别管了,你的地板就擦得很干净吗?”
“……”
聊天的间隙,许枝意也看向天花板的彩色壁画。
说来奇怪,按照神父的口吻,镇上的人极其厌恶他们这样有着奇怪特征的人类,但画上的这些内容,却正好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夸张一点的,像蜘蛛的复眼,蛇一样的双腿,他们的特征比他们更怪诞,竟然可以被绘制在这上面。
内容也不是杀死或批判他们。
这只是很日常的,像一些古典画里,描述生活的一个画面罢了。
画作内容已经有些年头了。
部分人物的色彩干涸,颜料脱落,落下大片的斑驳。
也许从前,他们也被景仰过,被绘制在在高高的教堂顶上,需要仰着脖子观看。只是时代更替,旧日的神会陨落。
忏悔室在教堂的侧边,两个小小的单间挨着,一边给神父,一边留给完成任务的玩家。
只是神父迟迟没有回来。
看来那道荆棘丛确实是不好锯。
警卫磨蹭了会儿,又宣布,今天他们完成任务后,可以自行在里边忏悔,会有其他人代替神父去听着。
实际上许枝意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人进去,他们就是对着个空格子忏悔罢了。
她坐在梯子上百无聊赖,数着前去忏悔的人,也开始构思起自己要忏悔的内容。
嗯……
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好忏悔的。
就算有做错的事情,哥哥也已经教训过她,那就不能算作错事,甚至还因为知错就改,理应变成她值得表扬的事迹。
所以苦思冥想后,她开口咨询林砚,打算参考一下他的创意。
“你真是问对人了。”林砚笑着,“我有很多。”
许枝意摸摸耳朵,意思是洗耳恭听。
等了十几秒,只等来盯着她的林砚微微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出口。
罪过有这么大么?
许枝意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摸了两下,体贴地安慰他,“哥,你告诉我吧,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林砚觉得她的小动作实可爱,捏了捏她的手指,微笑道:“忏悔……忏悔我应该早点敲开你的门,不该因为你拒绝我一次,就不理你了那么久。”
许枝意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是在说他们初次见面。
那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才搬来新地方,不敢出门,对陌生人也很警惕,哪怕对方是个笑容漂亮的哥哥,礼貌地提着玩具,邀请她出门,她也不敢答应和他一起去楼下的沙坑玩。
但那会儿林砚也只是个小朋友,他还没那么了解她,只知道自己被砰地一声关上门,生硬地拒绝了。
小朋友有自尊心,那之后没再主动过来找她,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再说,过去不久后,他们就成为兄妹了。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后,还是他先来找的她,又锲而不舍地和她说话。
“这件事你就不用忏悔了,我觉得很没有必要。”许枝意严肃道,“如果你非要在意这个的话,那我就要开始忏悔,我小时候为什么要拒绝你。哥哥,你也不想看到我苦恼的样子吧?”
林砚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
为了拿到救济金,底下人清扫的速度很快,排着队进忏悔室,不过一两个小时,教堂里就只剩下了许枝意和林砚两个人。
他变成黑影,伸展手臂,很轻松地便将头顶的天花板打扫了干净。
一人之力,匹及一整个家政公司。
许枝意在底下鼓掌鼓掌。
等结束后,是林砚先进入的忏悔室。
结果从他进去到出来,连十几秒都没有,许枝意要趴过去偷听的身体僵硬在门口,有点不满地看他一眼,恶人先告状道:“你待会不要用黑影偷听我。”
林砚和气地微笑道:“我听不懂。”
许枝意吭哧吭哧半天,撂下了句“最好这样”,才进去了忏悔室。
这里边跟她想象的有一些出入,像是那种监狱探监的样子,修得很狭窄,放着把简陋的木凳。
连通隔壁房子的是块儿黑色的网格板,半个人脸大,网眼很密,努力去看,也只能将对面房间的样子看个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在,又好像没有。
许枝意过去坐下,她一个人待在这儿,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朝哪说话,正想随便说说糊弄过去,黑色网格却突然被敲了敲。
“说吧。”
压低嗓音,言简意赅的一句男声。
许枝意吓了一跳,这神父这就锯完了?要不要这么巧,正好轮到她的时候就过来听。
她结巴道,“我、我忏悔……”
“忏悔什么?”
声音听着有些严厉,轻易勾起了她的紧张,这其中莫名又有些耳熟,但透着铁隔板,她听不真切,也就没有去深究。
这间房像有魔力一样。
“我对我哥哥有一些不太好的想象。”许枝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说出了口,但嘴边的话却溜得很顺畅。
她低下脑袋,在很认真地思考她昨晚想象的事情,好像真的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抿着唇笑起来,眼底里全是回味,“……我表示深切的忏悔,这些想象是对我哥形象的亵渎……”
“哦?”对面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听着很没有神父的职业素养,“想象了什么?”
“……”
这人未免想知道的太多了!
许枝意噌得下站起身,马上就要走,寻找一下林砚的帮助,但刚站起来,忏悔室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她吓得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门外人穿着神父的黑袍,庄严肃穆。
他握着圣经,垂下的眼皮遮住一半深黑的瞳孔,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不继续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齿痕 被咬伤的哥
生平第一次, 许枝意宁愿站在门外的是偷花贼神父,而不是脸上挂着微笑的林砚。
她的脸都没来得及因为惊吓变白,就因为看到自己的忏悔对象而迅速升温, 耳后也红了一大片。
这忏悔室绝对闹鬼……她竟然没有听出来哥哥的声音。
“有多亵渎?”
让她耳尖红得要滴血的闯入者还在温柔地笑。
许枝意羞耻到没办法讲话,当即转身要跑,然而这是间狭小的忏悔室, 转个身都要提防着手臂会不会碰到墙壁,她根本无处可逃。
更何况林砚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着她,似乎必须听到答案才肯放她离开。
“你、你怎么穿着人家神父的衣服啊?”许枝意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哥, 你自己的黑袍呢?”
“脱了,放在另一边了。”林砚微笑道。
这是她成熟稳重的哥哥干的事情吗!
许枝意难以置信,不顾这个人刚刚才装神弄鬼地戏弄过她, 推着他的腰就往外走,“那你还不赶紧换回来, 万一被抓到了怎么办?”
被她推着走出几步,林砚才笑眯眯地和她解释, “是警卫叫我穿上的。”
许枝意停下, 狐疑地听着。
“他们说, 你忏悔的时候,一定要有神父陪在另一边。”他解开身上的制服,似乎很漫不经心, “有个警卫说可以他进去, 穿上身衣服就可以。我总不能看着其他人听到你的秘密,对么,妹妹大人?”
被他这么一说, 许枝意大脑运转几秒,甚至有些庆幸在旁边的是林砚,如果非要被听到忏悔的内容,那还是让哥哥小人知道吧。
她跟在林砚身旁,监督他归还衣服。在他将长袍挂回隔壁时,她眼尖地看到里面内衬绣着许多奇怪的符文,想凑过去摸一摸,手才伸过去,就被他攥住了。
“你碰了会不舒服。”林砚说。
许枝意的好奇心很难因为一句话而抑制住,她反驳:“我还没有碰,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林砚挂衣服的手指一顿。
……因为他穿上后觉得轻松。
就像那身黑袍,许枝意触碰后会难受,而他没有半点不适。这座教堂也是,空气明明像清晨的草地一样清新,但她会不舒服,眼睛也发涩得难受。
好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将他往另一个世界扯去,告诉他,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对同一件东西,甚至连相似的感受都不会再有。
他不想再听到这些事实。
然而许枝意是被他纵容惯了的,不让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她挣脱他的手,眼疾手快地摸了摸制服上的符文。
惊得林砚立马拉住她往外走,沉着脸,在亮堂的地方上下地检查她。
“没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件衣服而已。”许枝意配合地撩起衣袖给他看,又很不爽道,“哥,你现在是不是太独立了?你的衣服就只能你穿,我连摸摸都不行吗?”
“不行。”林砚拉下她的袖子,铁石心肠道。
许枝意勃然大怒:“以前我还拿你的短袖当睡衣呢,那时候怎么不说我?”
这下子林砚是真的沉默了。
好半响,他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
“就——”许枝意才占理的气焰瞬间熄灭。这是林砚去上大学不久的事情,那时候她有点太想念他,半夜睡不着,就偷偷打开他的衣柜,挑一件他的衣服晚上放在枕边。
有时候顺手就当作睡衣穿上了。
但这项活动也没有持续多久,毕竟林砚回来的频率很高,加上高中学习一忙,她也就再没拿过。
明明是很心酸的留守妹妹心事,许枝意捏着这段过往,是打算哪天向林砚要点好处时,再说出来让他感动感动。然而时过境迁,这件事再提起来,好像就变得……有一点奇怪。
因为她哥现在耳尖是红的。
许枝意被他带的也开始不好意思,视线偏移,没办法再互诉兄妹之间的感人亲情,她咳了声,岔开话题道,“哥,我们去领钱吧,我有点饿。”
“好。”
林砚牵住她的手,但两个人视线难得的不交汇,全都直直目视前方,似乎对去找警卫领取救济金这件事,十二万分地上心。
这没什么。许枝意想。
作为相亲相爱的兄妹,共享衣橱本来就是应该的事。
她在脸颊的高温中抽空进行思考,越想底气越足,并在心里嚣张地下了决定:
回去还穿-
他们踏出教堂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的一切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长椅和地板上仍旧堆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腐坏,玩家们努力清扫过的痕迹在眨眼间,全都消失了。
许枝意:“……”
该不会让他们两个再打扫一次吧?
好在没有发生这种可怕的场景,负责发放救济金的警卫只抬眼瞄了两眼教堂,便要求他们分别用钢笔在单子上签名,领取救济金。
许枝意过去签名时,他们脸上的散漫神情收敛了,同时展现出无比真诚的关切。
“你下次可以不用清扫。”那名绿眼睛的警卫悄声道,“我们会当作你做过,我保证,神父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很动听的话,然而她现在对副本里出现的友善态度很排斥,听到后,捏住钢笔的手一颤,脸色反而白了些。
绿眼睛似乎仅仅把这当成了种暂时的不信任,还对她宽慰地笑了笑,快速而低声地说了句,“我们明天见。”
“……”
她僵硬地笑了笑,这人再怎么示好,她也不敢轻易将他们划为同一阵营。
某种从内心生出的责任感让她停留在了原地。
要对他们……负责。
落在许枝意脸上的视线变得更加热切,他嘴角扬起,看着似乎就要来抓住她的手,下一秒,林砚的身体隔在了两人中间,黑色的眼眸冷漠地扫过那张笑脸。
警卫眼里的温度冷了下来,不过他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收起桌面的钢笔和签字单在口袋,转身和其他警卫一起,大踏步离开了这里。
林砚转过身,轻轻握着许枝意的手腕,温柔地摩挲着:“还好吗?”
思绪被绑架住的感觉散去大半,许枝意眨眨眼,又觉得神清气爽,没什么问题。
“以后我不会留你和其他人单独说话。”林砚捏着她没什么力气的指节,反思道,“是我照顾不周。”
说话好像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人贩子一样。
许枝意皱着眉,没由来地在心里产生反抗情绪,随即立马警铃大作,她怎么会这样想——什么时候她会因为别人而对哥哥生气,尤其,这地方的人本来就不正常。
“都听哥哥的。”她严肃地发表意见,也用来更正自己莫名跑偏的思路。
林砚揉了揉她的脑袋。
气氛又回到了最平常的融洽,两人手牵着手,拿着才发放的救济金,又折回集市,挑选今天的硬面包。
为了吃起来口味好一些,他们买了一小块黄油。
林砚在阁楼里找到只铁盆,放了些旧木板生起火,又在面包上抹些黄油,烤了半分钟后才递给许枝意。
“谢谢哥哥。”她乖巧地接过,口感终于比昨天的要滋润许多,变得可以吃下去。
想念桃子奶茶。
想念糖醋里脊。
“哥,我们回去一定要吃点好东西。”她嚼着面包,略带点苦涩地开始报菜名,好像通过念叨这些鸡鸭鱼肉,就可以让手里的面包变得有滋有味一些。
林砚撑腮笑着看她,“那你考虑好了吗?”
他的黑眼珠被火焰衬得温柔又深情,许枝意只觉得很喜欢,反应了好半天,也想不起来他在说什么,就凑在他身旁,脑袋很依赖靠着他。
“百事可乐还是可口可乐?”他捏捏她因为吃东西而鼓起来的脸颊。
思绪被拉回到他们进副本前,在超市的那刻。
许枝意想起琳琅满目的货架,对快乐小甜水的思念也抵达巅峰。她呷了口牛奶,很大气道,“都买。”
他们好像回到从前,父母相继离世,家里的经济状况变得局促,一点点的遗产被两边的亲戚分来分去,变得根本就不够他们生活。
亲戚把他们两人踢皮球一样转来转去,勉强愿意接纳许枝意的,会对林砚挑三拣四,反之亦然。又不是血缘相连的亲兄妹,有什么不能分开的,听从大人的安排就好。
就是分不开。
许枝意小小年纪就变得愁容满面,被送到离林砚很远的地方,也会坐几个小时的车跑回来,不吭声地缩在房子里,不愿意回去。
艰难好一阵子,他们终于在亲戚们手里拿回了部分钱,重新住在了一起。
他们其实也乐于甩掉两个麻烦,也就把他们忘在了脑后。
那会儿离林砚能拿着状元的名头去做家教赚钱还有几个月,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他们就靠着一些传单广告上的漂亮饭,来想象他们兄妹二人以后的生活。
许枝意又很懂事,看到喜欢的东西也仅仅是沉默掠过,以至于后面赚到第一笔家教费后,林砚报复性地带她全部花光,说,枝枝,以后可以和哥哥提任何要求。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表现得那么不成熟。
但再怎么样难过,哥哥有妹妹,妹妹有哥哥,他们的生活还是步入正轨。
也不再需要用帘子分开一张床来睡觉-
吃饱喝足后,窗外的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下去,是非常适合搜寻房子变化的时间。
黑影静悄悄地在走廊里穿梭。
所有房间里,只有杰克逊的信件更新了。
仍旧是两封信,一封草稿,一封写了两行的正式信件。
看不懂字的黑影将信带回了阁楼,借着油灯,他们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伊莲娜,
昨天,我又接待了一个无理的客人,他要求让我把这座房子全部的历史告诉他。我连你都没有告诉,我又怎么会告诉他呢?
他确实是个很古怪的人,戴着眼镜,背着一大背包的书,听他说,他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来调查我们小镇。
这简直太可笑了!我们镇上哪来的统一的历史可以研究,所有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每个家族都有一本自己的历史书,绝不向外人泄露。
他和我说,他见过你,所以我写信过来问问,你们在什么时候见过面?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是因为我不够关心你,所以今天,你才仍旧不愿意让我回家吗?
我很想念你。
孩子们在路上碰到了我,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我说你不允许我回去,他们很震惊,不能理解我的坚持,也许是我们的教育出现了问题。
但我也会想念他们。
那名历史学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他说,他会搬进旁边的邻居家里,那里的房价比这里还要便宜一半。
说到这里,亲爱的伊莲娜,你也该明白了吧,他只是挑剔这里的房价为什么这样贵,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如果一个房子有闹鬼的传闻,它就该直接白送给上门的客人。
我本不愿意和你多说这些工作上的这些事情,但离开家庭后,我的生活里只剩下了这些……我向你坦白,我忘记了我们的许多事情,你是否愿意重新讲给我听?
如果你今天愿意再看到我,请为我留一扇门。今晚,我会再次尝试敲响它。
想念你和孩子的杰克逊-
“隔壁房子也闹鬼吗?”许枝意忧虑地望向邻居房子的方向,竟然有比凶宅还低一半售卖的房子,“还有,伊莲娜果然已经去世了吧……不然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对杰克逊是那个反应……”
她有点同情杰克逊。
这些信件无疑是在尝试和逝去的人沟通,她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心情,脑中甚至可以想象,自己提笔写下“亲爱的哥哥”时的画面。
“我们明天去看看。”林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知道她隐藏在问话里的焦虑情绪,安抚道,“别担心,枝枝,我不会离开你第二次。”
许枝意低着脑袋没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似乎也因为这个缘故,今天晚上,她真的变得乖顺,没有再缠着林砚要亲近,被林砚裹着毯子抱着,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林砚用目光无声地描摹她的睡颜,指腹缠绕着她的黑发。
安静中,两颗眼泪忽然从她的眼角掉了出来。
林砚以为她在做噩梦,刚要轻轻拍拍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开始了颤抖,而空气中有什么撕裂的声音,正从她的背后传来。
是她的那双翅膀。
它们似乎在……生长。
“许枝意。”林砚沉声,“你还好吗?”
她一点也不好。
脊背上是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痛,来得异常突然,她连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去告诉哥哥这件事的力气也没有。
冰凉的触感轻柔地包裹住了她的翅膀,痛感被抑制去一些,让许枝意勉强可以掀开一点眼皮,透过眼眶的水雾去寻找哥哥。
她的额发完全被汗浸湿,看着虚弱又可怜。
这一瞬间,林砚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对着半夜发高烧的妹妹手足无措,只会祈祷退烧药快点发生效果,除此之外,帮不到她任何事。
那时候许枝意也很虚弱,但烧糊涂的反而成了林砚,他跪在她的床边,脑子里只有最可怕的想法,所以在她耳边无声地许诺道,如果妹妹没能撑过去,他会跟着一起死。
现在想想,一场发烧,他就表现得那么无能,怎么算作一个称职的哥哥。
做哥哥的,不可以再那样慌张。
林砚轻柔地擦拭着妹妹的眼泪,“冰敷有效果吗?”
许枝意微不可察地“嗯”了声。
“好。”
黑色从阴影里爬出来,才裹上他的胸膛,要让林砚变成一个大型冰块,就被许枝意拽住袖子,顽强地小声讲出一个完整句子:“我不要你变成别的样子……”
她想看着哥哥。
林砚于是抱住她,让她滚烫的额头贴着胸膛,身体紧密地相贴着。
还好他没有人类的体温。
时间推移,许枝意的疼痛减弱了许多,不过反应在她身上,让她变得有力气去咬紧牙关,指节攥着掌心,给自己的手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弧形。
“许枝意,抓我。”林砚说。
他掰开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晰的许枝意立马抓了上去,牢牢扣紧,嘴巴含混不清地叫着哥哥。
“你会咬到舌头。”林砚在她的耳旁指挥,“许枝意,牙齿松开,咬我就好。 ”
这个举动对于现在的许枝意太过复杂了,她没有动弹。
所以林砚抬起手,手指探进她的口腔,分开她小小的牙齿。
许枝意听话地咬了上去。
她的唇缝里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液,林砚看着,只觉得妹妹非常可怜,她现在一定很痛苦,而他能做的却还是太少。
他抱着她,泪水无意识地掉进她的头发里。
至少他们在彼此身边。
直到背上撕裂的疼痛完全褪去,许枝意咬紧的牙齿才松开,意识也渐渐回笼。
接着便看到眼前血肉模糊的哥哥的手,给自己吓了一跳。
“哥!这怎么回事,谁干的?我绝对不——”她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生气的音量小了……好像是她干的。
包裹住许枝意脊背的黑影爬向林砚的手腕,吸走了他流淌出的多余鲜血。
“对不起哥哥,我那会儿没有意识。”许枝意眼泪汪汪,“我应该轻轻地咬……你疼不疼呀?”
“我没有痛觉。”林砚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脸颊,他把她的头发也烘干了,“你呢?你现在翅膀还痛吗?”
许枝意摇头摇头,扑闪了下翅膀。
……?
她又扑了扑翅膀。!
她惊讶地转过脑袋去看,背后的翅膀的大小已经变大到了脊背的宽度,属于侧躺时,她要稍微收一点,否则身体就要悬空。
只是她现在身体半趴在林砚身上,才这么晚发现。
“它长大了?”
“嗯。”林砚柔和地微笑着。
“那……以后还会长吗?”许枝意兴奋完,脸色又变得不太好,“如果后面还要变大,岂不是……”
她非常伤心地看向林砚的手,“你下次不要这样,其实我感觉这个过程很快,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许乱说。”林砚板着脸,“我不痛,你该咬就咬。不然要哥哥做什么?”
许枝意就是不相信他,仍旧非常心疼。
“我给你吹一吹吧。”她笨拙地效仿着以前林砚的动作,握着他的手放在嘴唇边,轻轻地吹气。
林砚声音温和道:“谢谢妹妹,那我也待会儿也帮你吹吹翅膀?”
“嗯……”
许枝意的翅膀终于能明显地表达情绪,一下子很害羞地收了起来。
哎呀,这样不好吧。
翅膀很敏感的。
光吹一吹怎么能够。
“其实我觉得亲一亲才更有用。”许枝意义正言辞地说道,“哥,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一个研究说,被喜欢的人亲一亲伤口,那里就会好得更快。”
医生听了要两眼一黑晕倒。
但哥哥听了会露出让她心动的好看笑容,就算动作是摇头拒绝,许枝意也要把它当成允许。
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接着唇瓣挨着那一圈她留下的齿痕,小口小口亲着,印下一个又一个柔软的吻。
这么修长漂亮的手,本来就是要被妹妹亲的。
“哥哥,你喜欢这样吗?”
许枝意仰起脸看林砚,他的目光像有实质一样,正沉沉地朝她压过来,眼睛还是那种温和的弧度在笑,侵略性却强得吓人。
“宝宝。”
他的声音和她做过的梦重合了。
哑的,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失控 她哥头上长
许枝意握住林砚手掌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但她还记得努力绷着脸,做出沉稳的样子,免得林砚又盖住她的眼睛, 哄她睡觉。
心底的小鹿到处乱撞,怦怦的,好像进入春天的悸动。
她的手被林砚带着, 一路往上,直到贴住他冰凉的脸颊,让她发烫的手心得到慰藉。那双黑沉沉的眼看着她,里面仿佛蕴藏着世界上最温柔的爱意。
“哥……”
许枝意光被这么看着,就有些受不了, 她的腰不自觉地晃动了下,立马被握住,不能再动。过电似的发麻感从那里溢出, 她的眼前晕眩几秒,接着便天翻地覆, 人被抱着坐在了林砚的腰腹上。
他的体脂率一直很低,身上的肌肉哪里都很生硬, 远不如他的脸温和。
但还是比床板要舒服许多, 许枝意坐着他, 手又被捉着放在唇边,一时间抖得厉害。
这是一个她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看着很自由, 然而她脑海里莫名就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是因为有翅膀,她才没有被翻过去压住。
“翅膀还难受吗?”林砚侧过脸,亲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完全是可以哄骗任何人的温柔声音, 对许枝意来说效果就更好。她摇了摇头,想和哥哥抱着,膝盖便蹭着往后,要从他的身上滑下去。
没有成功。
被林砚摁着腿弯留在了原地。
许枝意没挣扎,身体因为尾椎刚刚后退而碰到的东西而有些抖。夜色深重,阁楼里只剩下她显得紧张的呼吸声,明明空气还是很冷,但她身上的温度降不下去,每一秒都在灼烫着林砚的感官。
“你还在发烧。”他忽然说。
许枝意反应慢了半拍,“没、没有吧?”
她现在又期待又害怕,拿不准后面要发生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离开林砚,所以很乖地等着,如果今天晚上就这么过去,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但是你看着很可怜。”
林砚指尖缠绕上她垂下的发丝,温声道:“眼珠是湿的,睫毛一直在抖,体温很烫。思绪现在也不太清醒。”
许枝意没办法反驳,思考半天才“嗯”了声,脸上是很依赖他的表情。
林砚又亲了亲她的指腹。
又是持续几秒钟的天旋地转,她被侧放回了床上,身旁也没了抱着她的哥哥。
林砚站在床边,眼垂着,“你先睡吧,我下去看看房子里有没有别人。”
许枝意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走掉,他的话还没说话,手腕便被她抓住了,这下子表情是真的变得很可怜,一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哥!”她小声说,“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往常林砚听到她这么说话,一定会重新把她抱在怀里,然而这次,他仅仅只是坐回床边,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不去了。”他说,“我哄你睡觉?”
许枝意顺从地“嗯”了声,却没松开手,白粉纤细的手指抓着他。
被放开的那阵短暂慌乱过去后,她已经聪明地想通了哥哥为什么要起身,离她这么远,但她就是要不体谅。
毕竟今晚,她连一个真正的亲吻都没有得到。
林砚用指腹梳着她散乱的额发,温和笑着,开始讲他专业课的各种化学反应原理。实在是非常阴险的招数,许枝意负隅顽抗地睁着眼,但没能多坚持几分钟,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她重新睡着后,林砚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腕侧留下一个干燥的吻。
笨蛋妹妹-
第二天准备出门时,背上变大的翅膀就成了最麻烦的事。许枝意愁眉苦脸好半天,最后套上黑袍,林砚保证说看不出来有很大的变化,才放心了些。
她对他的眼睛充分信任。
大学第一次期末周的时候,她吃得很凑活,拿零食当正餐。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谁知道林砚一和她见面,就知道她没好好吃饭,说她瘦了好大一圈,又拎着她,去餐厅教训了好一会儿。
这简直是魔法。
只是几天饮食混乱而已,她体重的变化微乎其微,况且她当天还化了全妆,明明看着很有精神。
但什么都瞒不过哥哥。
惯例跟在林砚身后找他的尾巴贴贴时,许枝意对比了下它在记忆里的长度,很失望地发现它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只有她变得不一样了,这不公平。
多子女家庭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许枝意在新环境里又非常秩序敏感,生怕这种不同会带来疏远。她蹲在地上不起来,问林砚:“哥,你身上就没什么变化吗?”
她这个哥哥一大早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尾巴时不时地就来贴几秒,玩一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好像有话要说一样。
林砚“嗯”了声,牵着许枝意站起身,带她在阁楼前的一个矮凳子前停下,接着自己坐了下去。
许枝意被她哥这套动作弄得很懵。
林砚长手长脚的,高大的身体坐在张小凳子上,看着有些局促。不过他似乎心情愉快,眼眸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你发烧啦?”许枝意站在他身前,手恰好可以搭在他支起的膝盖上,总不能是让她从这里滑下去。
因为坐得低,林砚的脸刚好到她的胸口,要微微仰起头才可以和她对视。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双桃花眼弯着,指挥着她的手往他的头发上放,“摸摸看?”
由于身高的客观因素,这个视角对许枝意来说非常难得,所以她也没客气,当即听话地开始冒犯哥哥。
林砚的头发带着些自来卷,凉丝丝的,手感很好,她一边小心谨慎地抚摸他的头发,一边不尊敬地把哥哥想成某种大型犬。
她的指尖忽然碰到两个硬硬的小圆锥。
“?”
不得了了!
她哥头上长角了!-
情况不容乐观。
许枝意的白翅膀紧张地收拢在黑袍里,对她哥的品种很是绝望。这不明摆着,他们分别是天使和恶魔,两个站在对立的生物。
虽然一开始见到翅膀和尾巴时,她就该有这个觉悟,但……那时候她还可以骗骗自己,当作自己是鸟类生物。
现在她翅膀大了,林砚又长了角,说不定明天他眼珠也会变成红色,彻底变成另一种生物。
如果那个占卜是真的,那他们唯一可能分开的理由,不就是身份吗。
“哥。”许枝意幽幽地偏头看向窗外,今天是个阴雨天气,暗沉沉的,和她的心情一样忧郁,“你要快点诱/惑我。”
最好让她变成堕天使。
这样他们又是同一个阵营的了。
林砚有些好笑地看向一本正经的妹妹:“许枝意,就不能你带着哥哥积极向上,走向光明的正途么?”
“……”
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许枝意这边正发愁呢,更大的麻烦马上便找上了门——阁楼窗户处,传来了呼喊她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很快就有了可以吸引左邻右舍的架势。
根本不给两人思考的时间。
许枝意匆匆推开窗,声音立马停了。她低头,正对阁楼窗户的下方草坪上,绿眼睛的警卫仰着脸,在朝她咧嘴笑着。
雨水灌进了他的眼眶和嘴唇里,他像感觉不到似的,满脸示好。
也还好外面是风雨交加,街道上空空荡荡,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冷水落在他的肩头,滑进他前胸的口袋里,那里的餐刀和银叉正闪着寒光。
墙壁旁放着架长梯,绿眼睛又朝着许枝意歪了歪头,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速度极快。
许枝意咬牙镇定下来,尽量克制着不去看在窗侧站着的林砚,他不能被暴露住在这里,否则一定有不必要的麻烦。
爬到四分之三的高度时,绿眼睛停了下来,仰头望着许枝意,“您昨晚睡得好么?我很担心您。”
他的言语态度比昨天更恭敬了,人看着也谨小慎微,做出了关切和臣服的姿态。
听得许枝意有些反胃。
作为小镇里为数不多不需要着装黑袍的人,他无疑足够引人注目。如果他真的站在他们的一方,绝不会这么招摇地过来。
故意的,要逼着她的存在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要么就让他上来,带着他胸前锋利的餐刀。
许枝意还是没忍住,微微侧过头,求助性地看了眼林砚。她的目光在看到他无机质的眼瞳时一顿,又迅速收了回去,重新定格在了底下的绿眼睛身上。
“我睡得不好。”她的表情变得很脆弱无助,睫毛扑闪,声音轻得像幽灵飘曳,“这栋房子……闹鬼。”
绿眼睛愣了楞。
风雨交加中,他的后背突然生出一股更深的凉意,比冷空气的温度更刺骨。
是神父过来了吗?
绿眼睛悬空在长梯的身体开始发颤,他张大嘴巴,雨水根本无法填充他饥饿的胃,只有触手可及的,眼前人惨白可怜的脸才可以。他含混不清地说,“也许是因为狩猎季到了,您不用担心,我会陪您——”
砰地一声。
他的身体和梯子一起,突兀倒在了草坪上。
那把餐刀在空中翻舞着,刀柄被深色的阴影握着,插进他的胸膛里。浓郁的黑从那处伤口处流出来,像喷泉一样。
许枝意没有看到太多,因为她的双眼很快便被从背后轻柔地捂住了。
她推梯子的手指还有些颤,被雨水打湿的手臂也被轻轻握住,既干燥她,也安抚她的不安。
“下次不要伸手出去。”她耳边,林砚的声音低低的,“他刚刚伤到你怎么办?”
梯子当然不是她推翻的,她大概只出了一点点的力。像他说的那样,她可以等着,等他解决掉这个麻烦,只是她心中有一个很朴素的准则。
他们做什么事情都要一起。
万一她哥因为这种事产生心理阴影,那阴影里也会站着一个她。
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许枝意没有点头答应他,仅仅只是模棱两可地“噢”了声,很虚假地表示有在好好听他讲话。
“……”
眼前忽然又重见天日,许枝意眨了两下眼,视线有些回避窗户外的景象,不过这时候她身旁的林砚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看吧,他变成鱼了。”
不远处的草坪上,银白色的鱼正甩尾跳着,它的鱼肚上没有伤口,整只鱼又活泼又健康。
看到这个场景,她苍白的脸颊才恢复了些血色。
她的害怕情绪完全被疑惑取代了,目光在鱼和林砚身上来回地看,眼眸里满是不解,“哥,你把他变成鱼了吗 ?”
“我目前没有那种本事。”林砚停顿一秒,“不过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学。”
“……”
作者有话说:
来和哥学一下高情商讨妹妹欢心()-
其实这章没有完全揭秘林砚的物种来的……因为写不下了,挪到下章他还会再进化(?)一下
第28章 纹身 “怎么这时
草坪那条新鲜的鱼还在挣扎, 餐刀像墓碑似的插在它旁边。鱼鳃一呼一吸,刀面上,微弱的绿光也一闪一闪。
许枝意趴在窗户边, 眼睛弯得很和善,手摸了摸这两天只有面包的肚子。
鱼:“……”
它扭动得更疯狂了。
吓完鱼,许枝意才半掩住窗户, 掀开黑袍看看翅膀的颜色,表情很是困惑,“我怎么还没堕落?”
都这么坏了!
很坏的许枝意被敲了下脑袋。
鱼可以躺着,但他们却不能不出门。领救济金,潜进邻居家调查, 这都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许枝意有些踌躇。她倒是不怕被雨淋,黑影会像保护膜一样把她罩起来,湿掉的只会是黑袍, 回阁楼后又会被林砚拧干。
她有点怵草坪上翻腾的那条鱼。
尤其他当时念叨的“狩猎季”,和林砚当时关于“大逃杀”的猜想相近, 都是很不妙的词。
这座镇子天黑得快,今天又因为下雨, 天空便显得格外幽沉, 像海一样的深蓝。潮湿的空气里, 处处弥散着不祥的气息。
不如早早出门。
杰克逊今天仍旧不在,并且似乎再也不会在了。书房里没有新的信件,他曾经放在这里的一些私人用品, 也被细心地全部收拾干净, 像从来没人借住过。
迈下门口的台阶时,许枝意做好了会被淋湿的准备,但似乎劣质黑袍也可以防水, 雨变成水珠,在布料上滚动一圈,又沉入草坪里。
她伸出手,雨水也没有浸湿她的皮肤。
仿佛她也更新成防水的材质,可以和水共存,互不干扰。
和现实相悖的现象轻易便能激起人的恐慌,许枝意收回手,牵住林砚冰凉的指尖,叹气道:“哥,我可能找到我还没堕落的原因了。”
林砚表示洗耳恭听。
“小鸟都是疏水性的。”她很讲科学,“并且我头上又没有天使的光圈。再说了,人家说真正的天使都是有很多眼睛,人形都是我们的美好幻想。”
林砚伸出手,雨水同样无法沾湿他的手心,他翻过手背,水便像沙子一样滑落了下去。
“……”
许枝意不允许有人质疑自己的推理:“那你也是小鸟,反正我们是一起的。”
小鸟二号笑着说了声“好”。
她弯唇也要跟着笑,余光却瞥到一个不速之客,吓得差点在趔趄下摔倒——草坪上站着一个女人。
正是那个在帐篷里占卜的女人,她摘了兜帽,所以许枝意第一眼没太认出来。她的深绿色长卷发半飘在空中,浅金的瞳孔缩成两个小点,朝他们招着手,似乎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
她手上握着的,正是那条绿色眼睛的鱼。
……恶人自有怪人磨。
“谢谢你们帮忙守住了杰克逊的礼物,”见两人的视线看了过来,她放下手,将鱼放进了宽大的袖子里,“作为报答,我来提醒你们,狩猎季到了,你们最好换个地方待着,只在晚上出门。”
她又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很快,就会有新的船只过来。如果你们的运气好一些,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女人转过身,欢快的曲调从她的口里飘出,只有调子没有歌词,但神奇地固定住了两个人想追过去的腿。
眼皮变得异常沉重。
林砚最先清醒,他看一眼旁边的许枝意,她正站着乱翻眼皮,一副听课太困还努力坚持的模样,又好笑又可怜。
他揽过她的肩,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靠住他,脑袋可以不用再小鸡啄米,又摸了摸她的手,叫她醒来。
最科学的叫人醒来办法就是这样,所以许枝意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很快便大梦初醒,非常有活力道:“哥!我们快去追她!”
“她已经走掉很远了。”林砚和煦道,“带着我们的晚餐。”
“……”
许枝意灰心丧气地低下头,打了个充满抱怨意味的哈欠。
她还想问问,那个人和伊莲娜是什么关系呢-
照着女人的意思,救济金他们也最好别去领,这个镇子现在并不安全,尤其是他们住的小阁楼。
预防危险情况,林砚上楼把许枝意的毯子裹进黑袍里,带了下来。
隔壁可就住了历史学家一个人。
相信如果他们真诚地上门拜访,和他商量一下,他一定会同意他们三个人住在一起,凑合凑活的。
但毕竟贸然过去打扰房子主人,也总不是很好,所以林砚拾起绿眼睛不要了的长梯,搭在邻居的墙壁上,将许枝意送了上去。
新地方比原来要好得多。
这里的阁楼一看便曾经有人住过,标准的一人间,小床铺着张素色床单,没有枕头和棉被;窗户隔几米的位置是张书桌,上面放着盏干涸的油灯,几张零散的纸,还有一支歪着笔尖,笔帽失踪的钢笔。
还配置有窗帘。
是兽皮混制其他材料缝制成的布,做工不算好,上面有股洗刷不掉的鱼腥和油脂味,一条条等距排列的长印压在上面,好像经历过相当严重的风吹日晒。
对于一个窗帘来说,实在很非同寻常。
林砚使用黑影,把梯子搬回了原来的墙面,又清理草坪上的两个浅坑后,才回到了许枝意身边。
她被味道熏得有些头晕,立马抱住他的腰,闻闻他的气味寻求安心感。
“我不想在这里待了。”她的脸靠在他不跳的心脏旁,声音有些闷,“哥,你以前是怎么过副本的,也过得这么辛苦吗?”
“我么?”
林砚思考了几秒。
“历史学家在地下室里。”他轻拍她的脊背安抚着,声音平和,“我们要不要把他关起来,搜一下房子里面有什么?”
许枝意还以为她听错了。
她抬头,见林砚的眼眸里除了对她的温柔外,并没有玩笑的成分,心下又有些慌,“哥,虽然咱们长角了,但还是不要太坏……”
“哥哥开玩笑呢。”林砚笑了笑,哄着去揉她的头发,“我们避着点他就好了。或者,你还是想先休息一下?”-
许枝意睡得不踏实,若有若无的香气像羽毛一样,撩动着她的睫毛,在不安中,她睁开眼,醒了过来。
天还是亮的,她大概只睡了几十分钟。
林砚不在她的床边,空气里有沙沙的写字声。
“哥?”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睡眼朦胧地找他,结果在看到他的瞬间变得清醒——书桌旁,他正匆匆地拉下衬衣下摆,腹肌一闪而过。
整好衣服,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温柔地看向她,“怎么这时候醒来了?”
“……”
是说她不该醒来?
许枝意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好脾气地撑起身,“你在换衣服吗?”
说出口后她又觉得不可能,这地方哪来的衣服给他换,谁知道林砚竟然顺台阶点点头,在收到她怀疑的眼神后,顿了顿,逃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简直不要太反常!
他难得有这样反常的表现,许枝意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她深吸一口气,“哥……你受伤了吗?”
很快被林砚摇头否决了。
怎么可能不是!
许枝意眼眶里的水说聚就聚,很快便泛起水雾来,她朝他跑过去,“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林砚按住来扒他衣服的妹妹,慈祥道:“真的没受伤。”
“我不相信!”
“哥哥真的没事。”他温柔地慢慢解释着,“是我身上出现了一些像符文的纹身,我想抄下来,记下形状,说不定它对后面我们脱离这个世界有帮助。”
听到他的话,许枝意这才注意到,木桌上确实放着张纸,上面乍一看是喝醉了似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仔细观察,又能看出来这是认真一比一抄下来的。
“相信哥哥?”林砚的桃花眼朝她笑着,“嗯?”
许枝意已经信了大半,精神也松懈不少,这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甜酒似的发酵味道。
成年后她第一次拉着林砚喝酒,拿精致的玻璃长杯装,桃粉色。杯子被握在林砚修长的手里,就更漂亮,他严格把控她喝酒的量,扶着杯身,提防她多喝一口的可能。然而她还是醉得很快,没多久晕乎乎地倒在他腿上,被捞起来,抱回了卧室。
那时候她头靠着林砚胸膛闻到的气味,就和现在好像,同样地让她心跳加速,鼻尖也泌出薄薄的汗,分不清是因为什么。
“你得给我看一下。”许枝意清醒过来,没有被哥哥的脸轻易骗过去,她很讲证据,“你现在说的都是片面之词。”
林砚犹豫了,“位置……不是很好。”
那就还是有伤,在骗她。许枝意拿责备的眼神看过去, “哪里不好了!你就是对我有秘密,有伤不给我看!”
妹妹都这样说了。
在许枝意坚定的眼神里,林砚终于妥协。
他撩起半截上衣,垂眼给她展示腰腹。确实像他说得那样,没有受伤,只是腹肌下方多了几道像符咒似的黑色线条纹身,又长又杂乱。线条顺着他的肌肉线条往下一路蔓延,伸进裤腰里。越往下,冷白皮肤上跳动的青筋便越明显,脉络纵横。
“我的▇纹。”他微笑着介绍道。
许枝意脸在瞬间爆红,大脑也近乎缺氧,然而在头晕目眩中,她面前的哥哥表情又变得很端正,长睫低垂,脸上并没有做出那副在勾引她的笑容,那句话也仅仅只是“我的纹身”,是她听错了。
那股靡丽甜香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
“哥哥,”许枝意嗅着香气,大脑更加处于半宕机的状态,她结结巴巴地确认道,“你、你上一句说了什么?”
“嗯?我说,这是我的纹身,不是伤口。”林砚指腹擦过小腹上的花纹,怕她担心,安慰地笑了笑,“也不像什么诅咒,它们给我的感觉……很无害,也很亲昵。”
真得到答案,许枝意又变得很没话讲,脸烫地像要发烧。她仓促地“哦”了声,就掩耳盗铃地侧过视线,开口教训他,“林砚我发现你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你怎么能觉得它很好呢?你这样,很容易被迷惑。”
“喔。”林砚放下衣摆,笑眯眯地来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谢谢妹妹关心我。”
这是他才碰过……的手。
许枝意慌张地把那两个字从大脑里摘出去,然而事与愿违,几秒钟过去,她反而变得更不能直视林砚。
“要帮哥哥誊抄吗?枝枝,像画眉高中那会儿,抄你的名字……”
“我好困,没有空帮忙,你自己动手吧。”许枝意慌张地挣开他,一溜烟跑回床上,裹着毯子便开始假装睡觉。
她真心觉得是系统把他们的物种搞错了。
空气中传来了声轻笑,书写的沙沙声也重新响了起来。
她哥又撩起衣服了。
床上的许枝意捕捉到动静,纠结半秒后,还是无声地掀开了眼皮。
她掩饰性地半捂住脸,一双眼在指缝里圆睁着,将林砚的腹肌和人鱼线看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包括他身上那些诡异的线条,它们似乎分三个部分。
这么看着看着,对于中间的那个歪扭的形状,她竟然越看越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作者有话说:
哎这三个字是什么好难猜啊!
本人觉得中文纹上去有点母语羞耻,于是用鬼语,也非常瑟瑟(请夸-
更新时间以后在00:00前随机掉落怎么样,每天都会更的,要拿7月全勤-
我说大家怎么都以为哥是故意的()原来是修文修漏了一句
哥目前还没到那么烧的程度ovo
第29章 契约 妹妹的名字
第二个字, 怎么看怎么像在画眉高中时,林砚做鬼时写下的那个“枝”字。
但许枝意又不能百分百确定。
毕竟鬼的文字实在太扭曲,彼此又十分相像, 当初两个“枝”字摆在一起时,她都不敢轻易判断它们是同样的字。
所以……那是不是她的名字?
许枝意胡思乱想的功夫,林砚已经誊好纹身, 变成了黑影去看写下的内容。几秒后,他重回人形,将纸叠好收进口袋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朝床边看了过去。
恰巧和满脸通红的许枝意对视上。
“不困了么?”林砚朝她走来。
许枝意慢吞吞地爬起身,仍旧说不出话。如果他身上真是她的名字, 那这明明是件好事情,说明她哥很在意她。
就是……
她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把这件温馨的事情染上不健康的色彩。
“既然醒来, ”林砚好像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在她身旁坐下, 目光温柔,“那不问哥哥什么吗?”
许枝意心脏怦怦跳, 并且因为他的靠近而愈演愈烈, 是香气, 它惹得她眼前又开始发晕。
“对,我是要问问题来的……”她忽然摆出了不同寻常的积极态度,语气很是严肃道, “哥, 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下面找线索了?”
“可以呀。”林砚将手盖在她撑起身体的手背上,好看的脸朝她歪了歪,笑道, “不过,你不好奇哥哥的纹身到底写了什么吗?”
许枝意差点被空气呛到。
“……没有特别想知道。”
“我理解。”林砚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在许枝意有些无措和茫然的视线里,又慢慢道,“我们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你对哥哥失去好奇心,是很正常的事。”
他唇角勾了勾,眼皮却垂耷下来,脸也偏向一旁,完全一副不想让妹妹看到伤心模样的姿态,说着就站起了身,“没关系的枝枝,我都可以理解。”
许枝意果然心软,一把拉住林砚的手腕,着急地解释道:“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砚仍旧望着房间的墙角,就是不回头。
“我……”许枝意嗫嚅几秒,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我猜出来了,那不就是我的名字嘛……”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林砚轻声道:“那对于这个结果,你会觉得太沉重,不喜欢么?”
他的声音掺杂了些不易察觉的脆弱。
许枝意愣了下,怎么会是沉重呢,这明明是件很柔和的事情,顶多有些情色意味,那……那也是锦上添花呀。
“你不用安慰哥哥。”
林砚这么说着,身后的尾巴却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腕侧,轻柔地蹭着。
许枝意一颗心被软化得一塌糊涂,想想也是,她哥这么正经的一个人,身上却忽然冒出来纹身,以后考公务员都不方便,现在一定非常懊悔,当然害怕她嫌弃他。
“我很喜欢!”
她加大音量,意图让哥哥获得最大的安全感。
林砚终于转过来,微微俯下身看她。那双弯着的眼满含笑意,藏也不藏的春风拂面,“那谢谢妹妹喜欢。”
他的心情分明一直很愉快。
许枝意:“……”
许枝意:“…………”
她心平气和地宣布,从现在起,她要和林砚断绝一分钟兄妹关系。
“还困么?要不要再睡会儿?”
林砚笑着来揽她的肩,许枝意冷笑一声,不回答他,脑袋绕着避开他的手,但左躲又躲,也还是被抱住了,她就气得拿脑袋一下一下撞他的腰。
撞了几下后,她又想起来,这地方正好在她名字的上边,耳尖于是变得更红,脸颊的温度根本没办法降下去。
是窗户外的嘈杂声救了她。
隔壁房子的草坪里,正聚集六七个捏着刀具的黑袍。餐刀、匕首、砍刀,绝对奔着不留活口的态度。
他们明显非常清楚该去哪儿找他们,只留了两个人在正门堵着,接着便一窝蜂到阁楼窗户下,架好梯子,开始往上爬。
许枝意大半的身体藏在墙壁后,小心地看他们动作,心里一阵后怕。
“他们在那边找不到,会不会来这里?”她小声问道,声线抑制不住地抖,“他们会不会找到我们?”
“会没事的。”林砚微笑道。
他托起她从红润变得惨白的脸颊,手心摩挲了摩挲,再一次问道:“枝枝,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怎么一直叫她休息……
许枝意不解地眨眨眼,然而他们离得太近,那股香甜的气味又席卷了过来。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醒来时,风雨声还未停,危险感却已经降低数倍,都快成了辅佐她睡眠的白噪音。
林砚正坐在书桌旁。
许枝意半睁着眼,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看去,然而这次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孤身坐着。明明他们只有几米的位置远,却仿佛相隔千里。
这么一对比,她才想起来上一次醒来时,林砚是站在书桌侧边抄写的纹身。因为站在那里,所以她一起身便可以看到他的脸。
许枝意尚不明确这种差别产生的原因,只知道一场梦过去,她哥忽然就变冷了些,透着股与世隔绝的冷漠。
……大概只是错觉吧。
她收起这些令人不安的猜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背后“唰”地扣在他的眼皮上,跟他玩一点幼稚的把戏,“猜猜我是谁?”
林砚笑了笑,抬手捉住她的手腕。
“我的妹妹。”
许枝意对答案还算满意,手就任由他捏着,闭上眼假寐,脑袋也乖巧地搁在他的头顶。
这么一搁,她发现林砚头顶的恶魔角竟然变大了些,她贴住左边的角用心感受,几秒后吃痛地抬起脸,又抽回手,揉了揉脸颊。
冷硬得不像林砚会产生的东西。
他似乎对头上的动静毫无感觉,微微仰起头,“怎么了?”
许枝意要开口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对门的房檐上吊了一串的黑袍,雨水将它们浸湿成更深的黑色,衣尾处,鲜红的血液连串滴落着,像忘记烘干便挂上晾衣架的湿衣。
七八只鲜鱼在草坪上抽搐。
毫无疑问,他们是来猎杀他们的那帮人。
“他们……”许枝意迅速收回视线,不敢再看,“怎么死掉了?”
“有个好心人路过。”林砚微笑着说,“他帮忙的。”
许枝意沉默两秒,刚想问“这个好心人是不是姓林”,林砚便又开口,“枝枝,你不相信我吗?”
从她这个视角往下看,可以轻易看到从他口袋里伸出的匕首柄。
她哥现在好像不太希望她知道这件事。
那股香气又袭来了。
许枝意眼眸闪了又闪,大脑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变得浑沌。不过她“嗯”了声,说,“相信的。”
林砚才笑起来。
他这会儿又不隐瞒他出去过的事实,从怀里掏出了两封信。
是杰克逊新留下的-
伊莲娜,
我和你说过许多次,你不能到这座房子里来,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也只是暂住,暂住而已!
不要再永无宁日地跟着我了!我只是想回家睡一觉而已,你为什么要一次次站在床头,不能让我睡个好觉!
为什么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好好地待在墓地里,我仍旧可以给你写信,和你分享任何你想知道的,关于这里的事情——你本来没机会知道的,难道不是吗?
你那些故事太贫瘠了,根本比不上其他家族。他们那边甚至有制造轮船的故事,你只知道你的那本圣经,那些乏味的教堂。
祷告根本帮不到我。
你们的信仰全是一场光线上的骗局,像泡沫一样,那些教堂不会再有到访者,只有遭到蒙骗的我还会在。
杰克逊-
亲爱的伊莲娜,
今天我又见到了你,站在长廊尽头,一如既往的美丽。
我们初见时,你从天上降落下来,落进我的怀里,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有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
我喜欢你所说的教堂,那些拥有像海鸟翅膀的天使、将人引入地狱的恶魔……一切你告诉我过的事件,都太精彩了,这也将成为我们史密斯家族的历史。
让我再多见见你吧。
当我躺在家里的床上时,我希望你也可以躺下来,头枕在我的手臂上。
如果你觉得孤独,等到新的船只靠过来时,我会帮你找到新朋友的。
为你献上鲜花,
杰克逊-
两封信的风格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许枝意隐隐有种感觉,前面几封信里,被大段涂抹掉的内容,就是像第一封信那样的不耐烦和轻蔑。
他的孩子们会对父亲的行为惊诧,说不定也是因为,杰克逊精神分裂,状若疯癫。
“精神分裂吗?”许枝意又琢磨了会儿信纸上的内容,“所以这里是个原始部落?连教堂和天使都不知道……伊莲娜也像是被掳来的。”
落满灰尘的教堂、仍旧挂念那里的守望者,圣经……
“杰克逊就是神父?”许枝意忽然福至心灵,“是他先送给了伊莲娜鲜花,犯病后又去偷花——”
一会儿爱,一会儿恨之入骨。
那栋房子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导致了伊莲娜的死亡,才让她阴魂不散地跟着杰克逊。
林砚安静地听着她分析。
“你……不跟我交流一下你的想法吗?”许枝意的语速慢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我说得对不对呀?”
“我待会儿去教堂一趟。”林砚颔首道。
“……”
"我觉得很有道理。"他亲昵地摸摸她的头发,“你不用担心。”-
林砚出发前,又如出一辙地问她,要不要休息。
许枝意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劲,她知道林砚不打算带她一起去,只好着急地说,她现在想去看看这栋房子的线索,想两个人一起去。
林砚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
历史学家不愧是历史学家,总共三层的小楼里,几乎每件家具上都堆放着书。
不过翻阅过后,他们又发现书的内容和历史毫无关系,大多是些上世纪的通俗小说,尺度不小,专门供人解闷的。
还有些工具书,基本上是讲海上航行,海鱼种类等等的内容。
每本书上,都贴着不同的标签:盖勒家族、布菲家族、格林家族……
许枝意翻了半天,没翻出个所以然来,就看向哥哥。他正对着本薄薄的册子出神,她凑过去,这书上倒是没有家族标签,但文字都是歪扭的鬼画符。
“上面写的什么呀?”许枝意戳了戳他的腰。
林砚变成黑影看了看,恢复人形后,他沉默片刻,才对她笑了笑,“是很不错的内容。”
他手臂撑在书桌旁,圈拢住她,语气温柔道,“上面介绍了一个契约,可以让你离不开我,怎么样,枝枝,你愿意吗?”
许枝意被他说得愣了下:“我本来就这样呀。”
“比那个还要严重。”他在她耳旁慢声道,“你每天都要想起我。”
许枝意还是很困惑,“这不是我的日常吗?”
这个契约听起来很没用了!
圈住她的人收紧了手臂,她的脑袋就压向他的胸膛,额边的头发都被蹭乱了。
如果这个契约可以给林砚安全感,许枝意并不介意签订这种东西。就像感情浓厚的情侣会结婚,走进民政局,拿小红本来保证后面相守的生活。
“怎么签呀哥哥?”她说。
沉默片刻后,林砚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几步。
她脚下,黑色流动的液体很快开始向四周流动,蛛网一样。不出十几秒,便绘制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法阵。
林砚拿出匕首,拔开刀套,在手腕上割了一刀。
鲜血滴落在法阵上,黑色的线条很快发起光来,过去几秒后,又变得无影无踪了。
整个过程简单顺利得像办一场家家酒,结婚只需要小朋友指一指,他们就变成新婚夫妻。
“好了。”林砚收好匕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许枝意感受几秒,实在没察觉到身体有任何变化,就摇摇头。
好像做完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林砚“嗯”了声,便牵着她,往通往阁楼的楼梯走。
“我们不是要去教堂吗?”她问道。
林砚也不看她,就淡淡道,“你现在很困,该休息了。”
许枝意没想到签过契约,林砚还是这个态度,当即很不爽地甩开他的手,质问道:“你为什么叫我一直睡觉?你打算一个人解决掉他们吗?”
林砚没有否认。
也做不到回头和她对视。
许枝意又生气又心酸,当然,他是为了保护她。但他们都被占卜师告知过,他们可能会失去彼此了,他还要这样一个人行动。
“那你有没有想过,作为我消极游戏的惩罚,系统会强制我们分开?”
“我给你看了信。”沉默片刻后,林砚说,“这不算消极游戏。”
许枝意没有发出声音。
四周安静异常,楼梯上,连最后一声心跳也消失了。
林砚猛地转过身。
他的后方空空荡荡-
耳旁很闷,有气泡破裂的声音。
处于茫然中的许枝意睁开眼,面前漆黑一片,空气闻着也不流通,像是在某个没开灯的地下室里。
体感上,她才威胁完林砚,还没等到他幡然醒悟,她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要不要这么言出法随?
许枝意满脸懊悔,手指试探着摸索周围,同时拿气声许愿,“哥哥快点找到我……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回家准备年夜饭,亲亲抱抱确认一下关系……”
“啪嗒!”
灯骤然放亮,涌入的光线让她浑身一僵,手也下意识地挡在眼前,又因为现在是未知情况,不得不皱起眉,模糊地看向周围。
眼睛还没能适应强光,面前的东西影影绰绰,好像站着个人影。
凭借身形,她看出那不可能是林砚。
“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的?”陌生的男声惊讶道,“……你有翅膀,你不是我们底下的人呀!”
他的语气虽然惊讶,但听着不算特别排斥。
许枝意抓紧想了想拖延的词,适应光线放下手指后,又盯着眼前的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是神父。
他那头深棕的头发长到了脚边,望着她的眼神甚至有些清澈。
但也仅仅眼神年轻,面部皮肤仍旧是中年才有的褶皱和疲态,配合着他带了些天真的嗓子,只凭白增添诡异感。
“我……”许枝意干咳了声,转移话题道,“这里是你家么,我是突然到这里的。很抱歉,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吧。”
“外面有新的船只靠过来了,你现在出去,会被他们争抢走的。先待在这里吧,等海上的风暴停息,狩猎季结束再出去。到时候,我介绍我的妻子和你认识,她叫伊莲娜,也是上面的人,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神父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密布着荆棘的伤痕。
这地方似乎是间会客室,布置有黄橙色的沙发和地毯,四面墙壁是细碎的粉花,天花板高得出奇。
许枝意慢慢打量着可能的逃生通道,心跳得又快又冷。
她出不去了。
墙壁上没有门,只有在七八米高的天花板上,有个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白色木板,像是能顶开的样子。
这里没有长梯让她爬上去。
而面前还有个神叨叨的神父。
她很快想起了背上的翅膀,但它还收在黑袍里,动作很受限制——
不对。
神父可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翅膀。
许枝意侧过视线,才注意到它们又变大了。大到撑破了黑袍,正在空中自由地舒展着。
她尝试着扇动了一下,脚尖似乎有轻微的离地感,不过扇风的声音不算小,低头呆呆看伤口的神父眼神一凛,立马抬起了头。
“对了,你应该已经到底下好多天了吧?”神父冲她微笑起来,“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许枝意硬挤出一个笑,昧着良心说:“……挺好的。”
“这里当然比不上你们岸上的生活,但你们的船只来得多了,我们一起努力,也可以把这里打造成新世界。”
他说着,好像浸入什么美好的幻想,神情十分陶醉,手舞足蹈起来。结果身体不小心撞到茶几,又痛得他皱起眉,重新变得体面而得体,“抱歉,我一个人在这里说得太多了。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伊莲娜过来。”
许枝意巴不得他走。
她也正好想看看,没有翅膀的神父该怎么攀上去。
在她凝住呼吸注视的目光中,他开始朝着出口的方向升空,像水母一样浮了上去。
长袍紧贴着他的身体,让他下半身蝶泳的起伏动作十分明显。
许枝意难以置信地看着,忽然便意识到,为什么小镇里几乎所有人,都要穿着长到拖地的黑袍。
他本该是双腿的位置,现在扭动着一条鱼尾-
神父推开木板,游出去后,许枝意很快听到了重物压在木板上的声音。
她不信邪地扇动翅膀,像初学自行车一样,跌跌撞撞地往上升,用了推了推出口的木板,果然没能推开。
不过她也没气馁,继续适应着翅膀扇动的节奏,绕着这个房间打转。
现在已经很明了了。
这地方是海底,船只靠岸,其实就是遭遇了海难,遇难者掉入海底,就像从“天上”掉下来,接着被这些人鱼瓜分走。
人鱼们好像十分热衷于人类的文化,他们没有自己的历史,要靠着这些遇难者随身携带的书籍、他们的人生经历,去构建它们所谓的家族历史,所以每一栋房子的历史都不相同。
只是她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想象的人类,都是教堂壁画那样畸形的生物,又为什么在他们真的变得完全非人后,那么鄙夷他们,拿着餐刀来狩猎……
她莫名地,就想起鱼群吞食鲸鱼尸体的场景。
恐惧冲击着她的大脑,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找错地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到伤害。
她得快点出去。
要快点告诉他,想从这个副本里逃出去,只能向上游,离开海底。
“你想离开了吗?”
许枝意猛地抬起脸,顶上的木板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神父探着头,笑着说道。
还好她这时候已经降落到地板上了。
“你可以飞上来,我会帮你扶着木板的。”他的声音十分友好,“伊莲娜也很想见你。”
“我上不去。”她挥动了两下翅膀,低着头,表情遗憾道,“……现在还飞不起来。”
神父才掀开木板游下来,他一落地便连连抱歉,“伊莲娜身体不太舒服,不过她和我说,对你的到来很欢迎。”
“……”
许枝意配合地道了谢。
安静了十几秒,对面的人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他蹲下身,一边扯着地毯上过长的毛线,一边念叨着,“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被他掀起的地毯一角下,藏着些许褪色的黑色纹路,他明显是故意要让她发现它,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
许枝意才不遂他的愿,目光偏移,展现了一把装聋作哑的本事。
然而他忽然整个掀起地毯,转头就冲她暴怒道:“你看到了吧!”
“……”
躲是躲不过去了,许枝意维持着茫然无辜的表情,摇着头,腿往后退着,目光掠过地上暴露的法阵。
……有点眼熟。
她很快就回想起来,这和十几分钟前,林砚与她签订契约的那个法阵很是相似。
原来神父和伊莲娜也签过这种契约么?
这时候神父已经有了扑过来的预兆,许枝意立马大声地套近乎,“我知道这个法阵!”
“你怎么会知道?”神父讥笑道。
但他也半信半疑地停了下来。
也许是没找到伊莲娜后,他的神智恢复了些,现在的语气总算是许枝意熟悉的那种轻蔑,眼神阴翳地盯着她。
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在心里苦笑了声,又继续道:“一个人站外面,一个人站里面,对么?”
“对!没错!”神父的脸上忽然绽放出接近疯狂的笑容,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他抹了抹眼角,“你这么说,一定是才签订契约不久吧?让我猜猜,是你那位男朋友哄着你签订的?”
许枝意紧张的情绪一卡:“……”
还不是男朋友呢……
“他是怎么哄你的?用虚伪的爱情对么?”他毫无察觉许枝意心情的变化,“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法阵的用途吧?”
闷的一声。
有什么重物被砸在了他们头顶的地板上。
神父不在意这些声音,只死死地盯着许枝意,想看到她精神崩溃的样子。
“这是个替死的契约——哈哈哈,你被骗了!他如果受到致命伤,你就会代替他死掉!”他吃吃地笑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岸上的人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所以,你就是这么骗伊莲娜签下的契约,让她代替你死掉的?”
许枝意轻巧地笑了笑。
她哥不可能这么做,只可能是神父在骗人,想挑拨离间而已。
“……”
神父脖颈的青筋突了出来,但地板上砰砰的动静又持续不断,噪音持续地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烦躁地往上飘了一截,又退回来,冷笑了声,“与其激怒我,不如回想一下,他是怎么哄着你,让你划破的手腕?告诉我吧,我也想听一听,岸上的人用的是什么借口。”
他停顿了几秒,满意地看到许枝意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眼底的情绪也不再平静。
“是法阵太危险了,他为了承担风险,必须要站在里面,还是一些我想不到的,更体贴的甜言蜜语?”
他后来又说了什么,许枝意有些记不清了,只觉得耳边一阵耳鸣-
林砚又骗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呼吸 四肢纤细的
在神父眼里, 许枝意已经是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弃子,不值得他再去劳费心神。
他更欣赏她因为遭到背叛,而两眼失神的脆弱面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 没有忠贞不渝的爱。
先一步让伊莲娜为他签下契约,这才是符合人性的动作,否则在以后, 遭到背叛的一定是他。
尽管他们已经育有儿女。
杰克逊·史密斯不耐烦地扯了扯身上的长袍,这源于伊莲娜口中讲述的圣洁物品,总让他觉得心神不宁。过窄的衣领像吊绳一样,紧紧禁锢着他的脖颈。
尤其今天……在他目睹被吊起的数件黑袍后,这种窒息感便愈加缠绕着他。
想到这里, 他嘲讽地看向许枝意。
“知道么?你那位同伴正在不要命地挑衅我们所有人……我还奇怪呢,原来是因为他有两条命。”
地板上沉闷的落地声停了。
神父仰头看了眼,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轻蔑道:“好啦,年轻的小姐, 你就在这里继续悲伤吧,你的眼泪会让你尝起来更美味。”
对面的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不过神父见她现在低着头, 苍白虚弱的样子, 大概也能猜出来。她现在不仅深受打击,还同时惧怕他突如其来的攻击,现在正尽可能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呢。
他们这些人, 坐在几十米高的轮船上时, 恐怕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卑微的一天吧?
“神父”,杰克逊·史密斯念着这两个字,从没觉得自己的身份有这么光辉耀眼过, 他可以尽情主宰他人的命运。
他不再看许枝意,舞动鱼尾,游了上去。
地下室修的位置很是隐蔽,和客厅隔着只书架。神父站在入口的木板上,透过书架的缝隙,恰好能看到房子大厅的景象,又不至于让大厅的人立马发现他。
他的瞳孔在在瞬间震颤起来,手也下意识抓紧了黑袍。
满地的鲜鱼。
木地板几乎被黑红的血浸透了。
客厅中央,黑发黑瞳的年轻人安静站着,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血顺着他握住的匕首向下,一滴一滴滑落,在地上激起细小的波纹。
神父的后背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在这里明明是猎物!
然而当猎物的视线扫过来时,他立马狼狈地蹲了下去,鱼尾因此弯折过大,差点痛得他叫出声。
这里很安全,不会被发现的。
神父宽慰着自己。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年轻人朝着门口去了。
神父松了口气,他快速地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这全是因为对方仗着有两条命在身,行事比别人疯一些,才侥幸地取得了胜利。
……两条命。
神父想起许枝意,笑容不由得又浮现在了脸上,是啊,那人以为自己还有两条命呢,但如果他现在去杀了她——
傲慢如人类,以为自己有两条命后,恐怕对致命伤不会多加防范。
他胜券在握地微笑着,随手捡起一把扔到它附近的匕首,掀开了木板。
底下是空的。
神父脸色大变,立马朝下游了过去。
她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当然可以突然消失掉,早知道一开始他就该杀掉她!
就在他游下几步后,某种属于动物的危险雷达提醒了他,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泌出更多的冷汗。
他猛地转头,但从天降临的黑布在瞬间盖住了他的头,挣扎间,他听到了巨大的风声。
接着是紧促的“啪嗒”,拖曳重物的声音。
神父终于拽下头顶的黑布,在光下,认出来那是他指挥发放的黑袍。
许枝意飞到了他的视角盲区,用黑袍遮住他的视线,接着逃了出去,合上木板,并拖着旁边的箱子压了上去。
他被骗了。
他被一个把生命随便交出去的人类骗了。
“砰!”
木板上的箱子被撞得跳了起来,几乎快离地,接着又是连续的几声“砰”响。
这已经是许枝意在有限时间里,能找到,并且能搬动的最重的东西了。
能完全压得住木板的沙发在几米外,等她推过来,恐怕正好能和攒满怒气的神父打上照面。
许枝意跑出几步后停下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冲向遮蔽木板入口的书架,侧身用翅膀狠狠地撞向了它。
轰隆的倒地声后,那处木板不再跳得那么厉害了,不过还是有持续不间断的撞击声,好像随时都可能出来。
许枝意手不停地颤,这时候脑海里只剩下要找到林砚的想法,这里有太多血了,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奄奄一息的哥哥。
她转过身,撞进了一个熟悉的胸膛里。
那股阴冷的气息包裹住她,却有任何暖意也无法比拟的安全感。许枝意大脑还在反应,身体却本能地从紧绷里解脱了出来,眼眶立马就湿了。
“哥哥……”
她一下子就被腾空抱起来了,脑袋靠在林砚的脖颈旁,眼泪就和声音一起沉甸甸地落在他的颈窝,刺激着他许久不跳动的心脏。
空中还飞舞着她被撞掉的羽毛。
“抱歉,是我来晚了。”他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脸阴霾得可怕,动作和声音却十分温柔,“你做得很好很好,现在哥哥回来了,不用再害怕了。”
许枝意埋在他的怀里,哽咽道:“……你有受伤吗?”
林砚顿住几秒,才摇头道:“没有。”
他的妹妹放心了些,但大概是到了安全的环境里,眼泪就有点止不住。她哽咽着开始讲他不在时,底下发生的事,讲她推测的副本真相。
话说得语无伦次,哭腔也很重。这期间,林砚像摇篮一样,一直抱着她轻轻摇着,于是她渐渐不掉眼泪了。
她说完,情绪好些后,林砚才把她放下来。
他牵着她走到入口的木板旁,说了句“等我”,接着便变成黑影的状态,从缝隙里流了进去。
许枝意抹了把脸,蹲下身听下面的动静。
隔着层木板,声音不算清晰,开头的十几秒内几乎是无声的。她屏气凝神捕捉着声音,底下忽然就响起神父无比惊恐的喊叫。
“伊莲娜!我、我是爱你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这时候林砚从入口的缝隙里渗了回来,凝聚成了人形。
“他疯了。”他把她轻柔地拉起,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外面雨停了一样无所谓,“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看到伊莲娜。”
许枝意愣愣的,嗫嚅几秒后,小声问他,这也是好心人做的吗?
林砚摸摸她的头发。
“哥哥做的。”
在这里,他可以通过对视和言语,让对方陷入梦魇里。对敌人很有效,尤其是他们奄奄一息时,意志薄弱的时候。
对妹妹使用就更方便,她太信任他了,说什么都会信的天真宝宝。不过他只用来哄她睡觉,效果也很好,她会立马不设防地倒在他的怀里。
也许这是恶魔都会的手段,但谁知道呢,他们先前也没接触过这个品种。
“你会怕我吗?”林砚问。
许枝意摇头,牵住他的手往外走,“我们赶快游上去,回家吧。”
走出几步,她又有些高兴地炫耀道:“哥,我现在能飞了,你游累了的话,我可以带你飞上去,你抱紧我就好了。”
她的白翅膀一尘不染。
林砚对这位四肢纤细的天使报以微笑,视线温情得像一个轻柔的吻-
以为出去便能看到救赎,结果房子外,是更大的灾难。
房门被堵住了。
窗户外是浓密的黑,直觉告诉两人,最好不要打开它。
阁楼的窗户外倒是视线开阔。
雨停了,目光所及之处,每栋房子都在着火,浓烟滚滚。黑色的炉渣像瀑布一样往下倾倒着,中间夹杂着破碎的木板和铁皮。
穿黑袍的玩家在四散逃命,有几个人则爬上了房顶,他们像是也知道这里是海底世界,正向上跳着,徒劳地挥动手臂,但无法游上去。
也有脸色惨败的原住民,在街边坐着,脸色灰败地喃喃,“怎么会这样……以前,拉下来的都是人、面包、罐头……”
洪水般流动的煤渣上面坐着一个女人,深绿头发金眼睛,她大笑着,目睹着周围的百态,对那些绿眼睛的人们挥手致意。
“因为你们这次拉了条货船下来,还是运送近万吨煤渣的货船啊。”
尽管她声音高昂,但没有人回应她,那些绿色眼睛的视线透过她,只绝望地投向这场永不停歇的洪流。
除了许枝意和林砚。他们这会儿也入乡随俗地登上了房顶,注视着黑色的洪流。
当女人飘到他们房子面前时,许枝意眼眸微微睁大,盯着女人熟悉的面孔,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伊莲娜?”
那位给她和林砚占卜过的女人看向他们,笑眯眯的:“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嘛。”
“……”
许枝意对她心情有些复杂。
这人给他们传达过错误信息,要他们晚上再出来活动……真要听她的话,他们现在该被淹死了。
伊莲娜像鱼一样,游向了他们。
“谢谢你们对杰克逊做出的一切。”她停在半空中,胸口插着一朵白花,似乎是墓碑那束花前的其中一朵。
许枝意尴尬地笑了下,根本不敢说话。
变成疯子的杰克逊·史密斯就在她脚下不远的地下室,她很难不觉得心虚。
“我很满意他现在的状态。”看出她回避的视线,伊莲娜意味深长道。
听到这话,三个人的气氛才诡异地平静了些。
林砚拉过一下子便对伊莲娜放松警惕的许枝意,半挡在她身前,语气淡淡的:“杰克逊·史密斯黑袍上的符文,是你纹的吧。”
伊莲娜大方地点点头。
杰克逊后面时不时地能看到她的鬼魂,乃至于她现在可以报复这所海底城镇,都是从那串小小的符文开始的。
死时的怨气太重,导致她对同为被拉下海底的遇难者也毫无同情,找所有新来的人,发布不同的任务。
最后慷慨地告诉他们求生方法,让他们躲起来,直到黑夜再行动,用来确保镇里的人不会过早地离开这片水域。
这一切仅仅是她计划的步骤。
不过这次道谢,伊莲娜却很真心实意,所以她望向被护住的许枝意,愉快道:“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过别担心,我会送给你们一份小小的礼物……”
话没说完,她便像泡沫一样消散在了空中。
“……”
许枝意大为惊诧!
“时间不多了……”她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又是一阵焦虑,“走吧哥哥,我带你飞上去。”
“等一等!”
忽然有人大声道。
许枝意脑子“嗡”的一声,向着说话的人看过去。
那是个初中年纪的小姑娘,哭得一双眼都红肿了,“你有翅膀,能不能帮帮我,带我回去……我家里很有钱!出去后,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求求你……”
听到她的声音,其他几个正在空气里挥舞手臂的玩家也看了过来,那些眼睛带着惊慌和祈求看着她。
万众敬仰,还是失去林砚。
那句占卜的话术就像魔咒一样,反复萦绕在她的耳旁。
如果只是名利,许枝意当然可以轻松地甩头就走,但这是许多条人命。
她眼瞳颤动,说不出拒绝的话,“……好,但我要先带我哥出去……”
这样,就不用失去林砚,也可以救人。
……对吧?
初中生连忙点头,“好!你们两个一定会顺顺利利的!我……我等你回来!”
生死攸关的时候,其他人当然也想开口求助,但暂时忍住了,仅仅用请求的目光看向许枝意,心中算着自己能给予的筹码。
她既然可以因为心软而救下一个人,就会救第二个、第三个……
“许枝意,你不能这么一个个把人带出去。”林砚忽然温声道。
“……为什么?”
她错愕地看他。
“你的体力撑不到你救他们所有人出去。等你体力丧尽后,掉回海里,那些被救起来的人会在岸上传颂你,让你成为无私奉献的象征——这就是万众敬仰。”
失去亲近的人,指的是她的性命危在旦夕,他永远无法再见到她。
许枝意陷入两难的境地,她不可能因为救别人,让林砚死掉——生死契的关系在,她死掉,还不知道他会遭遇什么呢。
但她哥这时候又笑得很和煦,好像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俯身凑在她耳边,“你小时候不是说过,想体验一下赶尸人的工作么?”
“……”哪有!
许枝意快速在大脑里检索记忆,随即变得恼怒,那明明是为了让他陪她一起看恐怖电影,随便瞎说的借口!
最后还被他以太恐怖,不适合未成年的身心健康给拒绝了,只能看那种全马赛克绿色健康的恐怖片。
十分钟后,浩浩荡荡的赶尸大队出发了。
变成黑影的林砚几乎没有重量,许枝意牵着他的手,林砚提着一众用黑影捆住腰的玩家,他们眼睛闭着,神色平静,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非常长的一串,但这些人的重量全都违背了物理学规律,并没有让她感觉到被拉扯。
手心只有被黑影牵住的凉凉触感,许枝意认为这是林砚用了某种手段,心里担心他,扇动翅膀便非常用力,几乎是拿百米冲刺的架势往上飞。
以前她的朋友们跑八百米时,她心脏不好免于参加,就趴在栏杆旁看着,觉得她们的气喘吁吁十分可怜。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快要支撑不住时,她的脑袋忽然顶到了一层薄膜。
像蛋壳膜一样,不过是完全透明的。可惜她不是尖脑袋,撞了几下也没能撞开。
黑影版林砚拍了拍她的手臂,接着借力撞了上去。那对恶魔角似乎还在他的头顶,他很轻松便戳破了薄膜。
来不及兴奋,就在同一时间,海水灌了进来,许枝意瞬间就闭上了眼。
她的翅膀消失了。
惊慌的胳膊被林砚抓住,往上带着,她呛了几口水,很快调整自己,适应了在水里的节奏,也慢慢能睁开眼睛。
沉睡的玩家也纷纷醒了过来,他们扑腾着向上游着,凭借着本能求生。
头顶的海面近在咫尺,好像这只是游泳池的深水区,他们再蹬一蹬腿,就能触摸到水面。
狂风暴雨,灯光闪烁,有不少独木船大小的阴影,上面零星地坐着几个人,像是来搜救的。
从海底往上看时,在水波纹与光线折射的共同作用下,海面上人的形象变得畸形,有着细长的四肢,眼睛在脸上模糊成一条,一个胜一个诡异。
恐怕人鱼就是用这样的角度,在深海里仰望着、想象着,最后拉着他们坠入海底-
即将触碰到海面时,许枝意闭上眼睛,失去力气的身体缓缓地沉了下去——
海面上飘了不少救生船,几乎每个游上去的玩家都翻身上了小船,仰面看天,大口喘着气。
负责搜救的是个五十多的水手,见他们一个个从水面里冒出来,脸上的平稳逐渐裂开,“你们这次幸存了这么多人?”
没人搭理npc,他旁边坐着的初中生擦了擦发涩的眼睛,开始和其他人一样,专心致志地找救命恩人。
……还没问银行卡号呢!
她的恩人正平躺在最末的救生船船板上,双眼紧闭,湿润的长发贴在脸颊和颈部,毫无生气。
林砚抬起她的下颚,让她的头往后仰着,脸色沉稳地做人工呼吸的准备,一切有条不紊,只是他的手在发颤。
无暇思考更多,他吸入一口氧气,覆住许枝意的唇,将气给她渡了过去。
他忽然感觉唇瓣被咬了口。
林砚撑起身,对上的是双写着“得逞”的眼睛,灵动而生机勃勃。
没错,许枝意完全是故意的!
马上能离开副本回家,她一下就想起林砚骗她签了生死契的事,大脑当即飞速地决定了要装晕倒,吓他一下。
让他好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许枝意等着林砚和她生气,她再趁机拿这件事和他吵一吵,但林砚只是把她从船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又紧密又沉默地抱住她。
半响后,他才哑声道:“怎么骗哥哥呢。”
听着十二万分的伤心。
许枝意听得差点就心软了,但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轻易揭过去,就梗着脖子,硬声硬气道:“某些人还好意思说我,不知道是谁先骗我,签什么替死的契约……”
“谁和你说什么了么?”林砚问。
许枝意扭头。
“我已经死掉了,不可能拿我没有的东西去保障你的安全。”林砚温柔道,“枝枝,你不愿意相信我么?”
他身后已经没有来撩拨她的尾巴了,但许枝意还是觉得被蛊惑到。她立马看向海面,假装强硬半天,最后还是半信半疑地转过脸,“……你保证那不是生死契?”
“我保证。”林砚调整了下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如果是怎么办?”
“那惩罚我以后不能睡你的床。”
许枝意听后大怒:“这是惩罚谁呢?”
然而对面的人却十分心机,撩起她湿掉的头发,说再这么下去会感冒的,接着就变成了黑影来烘干她,让她没办法跟他吵架。
等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也变得干爽,许枝意也没什么气可生了,就老老实实地窝在了林砚的怀里。
她觉得这个惩罚蛮重的,林砚应该不至于骗她。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立马要变得乖巧,很快,她找到了新的理由,又在他腿上小声阴阳怪气起来,“有些人就这么夺走别人的初吻,一点悔过的心情都没有。”
“救命需要。”林砚淡定道,“人工呼吸不算接吻。”
“……”
许枝意其实也这么想。
人工呼吸的体验根本和暧昧不沾边,她也不想把这个当作他们的第一次接吻。
不过小许相当聪明。
她很快找到了林砚话语里的漏洞。
“哎呀。”她柔弱地倒在林砚的肩膀上,手捂在胸口,眼睛眨巴眨巴,“怎么办呀哥哥,我好像还是有点呼吸不过来。”
林砚和蔼道:“回去后我们先去医院,挂个号检查一下。”
“……”
没见过这么薄情寡义的哥哥。
“我去找别人帮忙!”许枝意脸色一变,当即挣扎着要起身,腰却被牢牢按住,让她不能离开他。
“哥哥帮你就好。”林砚脸沉了些,嘴角还在笑,“不要找其他人。”
他卡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就让她分开了唇瓣和牙齿。
许枝意这时候又变成哑巴,就呆呆地任由他动作,身体像烧起来一样。
林砚垂着眼,冰凉的指腹摩挲着敏感的唇面神经,让她的手脚发软,变得真的忘记该怎么呼吸,也忘记眨眼,就这么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靠近她。
他的唇瓣在她的唇角轻轻挨了下,一触即分。
许枝意垂下的手抓紧了衣摆,很喜欢,又很疑惑,仅仅是这个程度的亲吻,根本不需要让她张开唇。
就在她要合上嘴巴时,林砚又垂脸过来,在隔着指尖长度的距离,对着她的舌尖吹了口气。
“现在可以呼吸了吗?”-
整整五分钟。
许枝意的脸埋在林砚的胸膛里,完全不敢直视他,耳尖烧得通红。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人工呼吸。”她弱声弱气地抱怨,“像你这样,沙滩上要躺好多尸体了。”
林砚揉了揉她重新变得红润的脸颊,温温柔柔地哄着,“对特定的人有用就好。 ”
某位特定的人听得嘴角弯翘,就这样在海水一荡一荡的频率里,睡了过去-
触目是平和的白。
许枝意觉得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脑海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印象。
现在该有一个淡蓝的系统圆球出现,开始说话了。她盯着眼前的空白想。
【玩家许枝意,您好。】
伴随着这道声音,灵魂在这时好像抽离了她的身体,她对接下来的记忆朦朦胧胧,好似断片。
只有系统的最后一段话是清晰的。
【好的,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向您确定您的选择。您要求您的哥哥回来,不过请注意,我们对此奖励的实行保留最终解释权。】
【即使这样,您也要做出同样的选择吗?如果您选择财富相关,可以轻易过上没有副作用的……】
【好的。】
【玩家10593910,祝您在今后的游戏里游玩愉快。】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点小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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